第六卷 王國好漢 下 第九章 亞達巴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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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火月【九月】四日21:10
那個女人感到口渴而悠悠醒轉。
她在特大號雙人床上慢慢蠕動,伸手去拿放在床邊的水壺,卻只摸到空氣。
這時她想起今天沒擺水壺,嘖了一聲。
「呼哇……」
她不禁打了個呵欠。雖然她就像老人一樣早睡早起,但畢竟一個多小時前才睡的。實在還沒睡飽。
女人吞了口口水,手放在喉嚨上。她感到一種又乾又黏的感覺,下床去喝水。女人披起放在一旁的一件厚袍遮掩裸體,用腳穿起拖鞋,走出房間。
這幢宅邸是她這個毒品交易頭子——希爾瑪在王都的根據地。照理來說宅邸里應該有幾十個部下忙進忙出,如今卻像空無一人般一片死寂。
希爾瑪訝異地走在走廊上。在沒有貴族的集會時,這幢宅耶總是很安靜。但這也未免太安靜了。
請貴族來到這幢宅邸,是為了建立人脈。
以貴族來說,就算是嫡子,也常常要等到一把年紀才能繼承家業。通常都會超過三十歲。
在這段期間當中,能自由花用的錢只能向家長,也就是父親伸手。即使都已經是結婚有小孩,老大不小的大人了。所以希爾瑪才會邀請這些人到這幢宅邸來玩。
希爾瑪為他們提供美酒、女人與毒品,在他們耳邊呢喃些挑逗自尊心的甜言蜜語。還讓他們與相同立場的人見面,令其產生親近感。希爾瑪利用這種方式娛樂他們,建立起友好關係。
等到這個貴族繼承家業時,就是收穫的時候了。如果對方膽敢嘗試斷絕關係,就讓他吃吃苦頭,如果能為她帶來更多幫助,就給他一點甜頭。她就用這種方式,更進一步深入貴族社會。
她為了找水喝,走在安靜的走廊上。
安靜不是件壞事。比起人聲嘈雜,她也比較愛好寂靜。跟貴族又喝又鬧的時候,雖然沒寫在臉上,其實她心裡煩透了。可是,目前的狀況未免太不尋常了。令人發毛的死寂,甚至讓她感覺這幢宅邸里只有自己一人。
「……怎麼回事?」
不可能連護衛都不跟希爾瑪說一聲就擅離職守。她本來想大聲叫人,但如果發生了什麼異常狀況,讓敵人知道自己在哪裡會很不妙。她也想過可以回到房裡躲進被窩中,但那樣又可能坐以待斃。
該行動時不行動之人,只會成為別人的食物。這是她的信念,也因為她向來遵守這一點,才能從高級交際花一路爬到現在的地位。
她看了幾次空無一人的走廊兩邊,確定真的沒人,才開始往前走。
她相信著自己的第六感,走向只有她與少數人才知道的隱藏房間。那裡準備了幾種魔法道具與寶石,還有逃生通道。這裡雖然是她在王都的根據地,但王都內還有其他好幾處據點。也許自己應該逃去那些地方。
躡手躡腳地走著走著,希爾瑪發現有點不對勁。
「這是……什麼啊。」
她忍不住小聲脫口而出。希爾瑪發現的是窗外的異狀。
鑲嵌著薄玻璃的窗戶,覆蓋了好幾層的藤蔓。因此,外面的光線幾乎照不進來。她想開窗,卻完全開不動。
她急忙定睛凝視走廊上的其他窗戶。每扇窗戶都被藤蔓堵住了。
「怎麼搞的?究竟是誰……」
在她就寢前,窗外絕沒有變成這樣。不可能才一個小時就自己變成這樣。既然如此,這必定是魔法了。
那麼究竟是誰做的,又為了什麼目的?
她完全搞不懂這點。即使如此,她仍然明白目前的狀況非常不妙。
「該死!」
咒罵一句後,她開始用小跑步往前跑。沒多餘精神去注意長袍下擺了。她只想早點跑進隱藏房間,
來到階梯,低頭往一樓看去。還是一樣安靜無聲。
她藉著藤蔓縫隙間照進來的夜光,小心走下階梯。同時感謝階梯鋪著厚厚的地毯,而不會發出腳步聲。
「——!」
走到一樓,她驚訝得倒抽了口冷氣。
走廊上有個人影,一直盯著自己看。那人像溶入暗處般站著,但不像是盜賊等職業潛藏在黑影中,只是因為膚色黝黑,才會有這種錯覺。那是個黑暗精靈,只有左右異色的雙眼彷佛在黑暗巾閃耀。
黑暗精靈讓纏在身上的黑布掉到地上。黑布底下是少女的衣服。她手上拿著黑色法杖,抬眼望著自己。
來路不明的少女背後,就是那個隱藏房間。
想起宅邸內的構造,希爾瑪做好心理準備,提心弔膽地靠近她。
如果是哪個貴族帶來好玩的,那該有多好。
不過,希爾瑪立刻捨棄了自己天真的想法。
聽說岢可道爾被逮捕了,由於不知道今後高層會怎麼行動,因此她早有準備到安全的地點避難。在這種狀況下,這幢宅邸里沒有部下會帶外人進來,或是不向自己報告。
「吶,小妹妹……」
出聲呼喚後,希爾瑪狐疑地皺起眉頭。
曾經身為高級交際花的她,什麼人都見過了。過去的經驗告訴她眼前的不是少女,而是少年。
他穿的衣服非常精緻,不是一般人買得起。搞不好連希爾瑪都沒有這麼上等的衣物。
過去生活於都武大森林,如今在王國消失蹤影的黑暗精靈,穿著性別不同的昂貴服飾。
若不是周圍氣氛如此詭異,希爾瑪一定會認定這孩子是用來滿足貴族頹廢興趣的奴隸。
「……小弟弟,你在這裡做什麼呀?」
她儘可能不引起對方的戒心,慢慢靠近過去。
「大、大嬸是,這個宅邸里最大的嗎?」
被叫大嬸並不會讓她不高興。對於年紀這么小的黑暗精靈而言,自己這個年紀的女人都是大嬸吧。
「不——」
說到一半她停住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至今總是將預感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她一向相信預感勝過常識,直到今天。即使常識背叛她的時候,只有這份預感從未背叛過她。
「對!對啊。我是這幢宅邸里最大的。」
「這、這樣啊,那就好。」
少年微笑了。那笑容十分純粹,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仍然讓希爾瑪內心幾乎燃起想玷污美麗事物的慾火。
「那、那個,呃,我是問這些人的,他們說的沒錯呢。」
像是對少年所言起了反應,附近一扇門打開了。一個女人慢慢從中現身。看起來像是個穿著奇特女僕裝的少女,但身上飄散的不是香水味而是血腥味。
希爾瑪以手搗口,咽下了慘叫。
女僕可愛的小手拎著一條男人的手臂。而且好像是從肩頭連根扯下的,看得到斷裂的肌肉纖維。
「她、她在做……」
「呃,嗯,那個,好像有人要襲擊這個宅邸,我得趁那些人來之前做完一些事,所以,呃,我才請她一起來。」
「請你別在意喲。我好久啊,沒有吃得這麼飽,覺得很滿足。」
她嘴巴明明沒動,卻能對希爾瑪說話。雖然非常奇怪,但其他還有好幾個更急迫的問題。最讓希爾瑪渾身發抖的問題,是她到底吃什麼吃得很飽。她猜得到,但不願意相信。希爾瑪抱著這種心情向他們問道:
「那、那麼,我、我也是嗎?你、你也要吃我嗎?」
「咦?那、那個,不是的。大嬸有別的用處。」
她無法放心。因為她有預感,將會有更悲慘的命運等著自己。
「——那、那個呀,弟弟。要不要跟我找點樂子?」
她讓披在身上的衣服從肩膀滑落。
這是她引以為傲的身體。在她還是個高級交際花時,別人必須砸下重金才能與她共度春宵。之後她仍然不讓身體增加多餘脂肪,維持火辣身材。她很確定自己現在依然能讓任何木頭人慾火焚身,也有自信就算對方是小孩子,一樣能引起他的興趣。
然而,少年的眼中看不出帶有特別的感情。
她承認自己的魅力不比旁邊那個女僕。即使如此,自己雖然已經退隱,畢竟也是專業的。就算對方沒那個「性」趣,她一樣能勾起對方的慾火——
恍如一條蛇滑溜爬行般,她也優雅地扭動身子,不讓對方產生戒心,慢慢靠近過去。
從少年身上感覺不到情慾之色。
所以她使出了另一種手段。她慢慢伸出手,繞到少年的脖子上——啟動了魔法道具。
毒蛇刺青。
兩手的刺青毒蛇立體化,抬起頭,飛竄出去要咬少年的身體。只要被具有強烈神經毒素的蛇一咬,任何人都會立刻痙攣著一命嗚呼。這是不具有戰鬥手段的希爾瑪的殺手鐧。
然而,少年靈敏地用一隻手抓住如鞭子般發動襲擊的蛇,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它捏爛。
毒蛇刺青咻咻滑著,回到希爾瑪的手臂上。由於模擬實體被殺死,在恢復之前,一整天都不能再度啟動。
希爾瑪陷入了採取了敵對行動卻沒獲得成果的最糟狀況,搖搖晃晃地往後退。然而最讓人害怕的是,這一連串的行動之間,少年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受到攻擊也不顯得焦躁,也沒露出敵意。
「那、那個,所以,呃,我要去了。」
要去哪裡?希爾瑪正感到疑惑時,霎時間,膝蓋產生一陣劇痛。過於劇烈的痛楚讓希爾瑪站不住,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發出痛苦的叫聲,因為劇痛而冒著冷汗,往自己的膝蓋一看。然後她後悔了。
「腳,腳,我的腳!」
左腳的膝蓋往反方向彎曲了。豈止如此,骨頭還從血紅的——皮肉中突了出來。
希爾瑪哭著,想伸手去壓著痛到不敢相信的腳,但又猶豫了。她不敢碰。
少年一把抓住了希爾瑪的頭髮,然後直接走出去。
希爾瑪被從外貌無法想像的臂力拖著走。不下幾十根頭髮被拔掉,發出噗茲噗茲的聲音,但少年一點也不介意。
「好痛!好痛!不要這樣!」
對於希爾瑪的慘叫,少年只稍微瞥了她一眼,腳步停都沒停。
「我、我得趕快過去才行!」
2
下火月【九月】四日22:20
結束了宅邸襲擊工作的安特瑪·瓦希利薩·澤塔走出門外。
她撿起黏到腳上的紙張揉成一團,扔進宅邸深處。
原本的預定計劃是掃蕩宅耶內的人類,回收重要文件或值錢物品後撤退。如果可以,最好能像船過水無痕那樣不留痕跡,但他們沒有時間把資料分類,看到什麼就拿什麼,結果變得像闖空門一樣。
不過,這件事本身不成問題。因為本來把安特瑪與馬雷派來這裡的迪米烏哥斯,就表示過也有這稱可能性。問題在於他們超出太多預定時間。
與她還有馬雷同行的惡魔們,都已經不在這裡了。馬雷帶著這幢宅邱的最重要人物,先往集合地點去了。僕役惡魔們拿著超出時間的原因——堆積如山的物品,都離開了這裡。
沒錯。時間計算會亂了套,是因為到了要撤退的時候,才發現還有個地下室。而地下室當中塞滿了高高堆起的走私品與疑似違法的藥物。
回收作業進行得相當緩慢。
首先地下細分成好幾個房間,放了滿坑滿谷的雜物,高價物品則藏在這些雜物當中,藉此進行隱蔽。正所謂隱藏樹木的最佳地方是森林。就算是安特瑪與惡魔們也不可能把所有貨物運走,因此,他們必須進行在森林找檀木的作業。
如果馬雷帶走的那個人類還在這裡,問題應該能更快解決。然而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
安特瑪與惡魔們決定一件件檢查,判斷是垃圾的就塞進一個房間裡。這對肌力遠超過人類的集團來說,仍然是件麻煩的工程。不過相對地,他們的努力有了成果,放在地下室的值錢物品應該都帶出來了。
身為負責人留到最後的安特瑪,以只有完成一件大工程的人才能擺出的態度,仰望著夜空,作狀擦拭額頭汗水。其實她一滴汗都沒流,只是心境上如此罷了。
「好嘍。那麼啊,大家加快速度搬東西喲。」
聽從安特瑪的指令,體型比人類還大的蟲子們背著大量物品,飛上夜空。它們是安特瑪以馴蟲師的能力叫出的巨大昆蟲。
發出重低音十足的振翅聲,蟲子們一直線往預定地點飛去。
目送蟲子們搬走物品的安特瑪,想起自己一隻手還拎著東西。
「啊,還沒吃呢。真迷糊,真迷糊。」
她矯揉做作地輕輕捶了一下自己的頭,然後把切下的男人手臂拿到下巴底下。只聽見沙咕沙咕的聲響,男人的手臂肉不斷被削掉。安特瑪的喉嚨跟著上下移動。隨著「嗝」一聲可愛的打嗝,血腥臭味擴散開來。
「雖然女人帶有脂肪的嫩肉啊,或是小孩子脂肪比較少的肉也很好吃,不過減肥的時候還是要吃肌肉發達的男人肉呢。」
她靈巧地避開骨頭部分,吃得差不多後,把手臂一丟,扔進宅邸里。
「謝謝招待喲。」
她對建築物鞠個躬,這才終於動身,要前往上級命令的地點。然而沒走幾步就有個聲音叫住她,拖延她的腳步。
「唷,直是個美好的夜晚啊。」
「……美好嗎?我覺得對你來說一點都不美好喔?」
慢吞吞地現身的人類是男的還是女的,她有點難以判斷。感覺好像是女的,但從那強壯的體格來看,又覺得好像是男的。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散步啊。」
「……剛才吃什麼吃得那麼津津有味?」
「肉啊。」
「…………人類的?」
「對啊。人類的肉啊。」
男人婆的口氣雖然顯得冰冷,但安特瑪並不在意。人類產生什麼樣的感情,安特瑪根本不可能在意。如果礙事就踩死他們,不會礙事就不理他們,肚子餓了就抓來吃,會去在意這點程度的存在才叫做奇怪。
「原來如此啊。這下子怪物登場了是吧。沒想到八指竟然連魔物都敢養。只不過看起來似乎是沒教好。」
男人婆慢慢擧起突刺戰鎚。看到她這樣,安特瑪第一次傷腦筋地叫起來。
「我說啊。可不可以互相當作沒看見呢?」
男人婆的臉上浮現出怪異的表情。她應該沒想到對方會講這種話吧。
「我啊,也是來工作的,要對付你也很麻煩啊。最重要的是,我現在,肚子很撐呢。」
「……抱歉啊。老子好歹也是王國當中數一數二的冒險者。看到吃人怪物沒辦法說放你走就放你走。況且讓你這種東西待在人類世界,老子也會很困擾。」
「真麻煩耶。不過你說你很強啊。既然如此呢,就拿來當存糧好了。」
安特瑪第一次正眼瞧向男人婆。
看起來像是個純粹的戰士。
(嗯——應該滿強的吧。)
安特瑪不是純粹的戰士,因此看不太出來對手強到什麼程度。不過她依然不覺得對方會比自己強。
「喝啊!」
男人婆跑向她。然後將突刺戰鎚高舉過頭,往她毆打過來。
安特瑪用優雅的動作躲開這擊。然而對方緊咬不放,途中急遽扭轉角度,突刺戰鎚直殺過來。那不是利用離心力進行的流暢動作,而是憑藉著壓倒性肌力硬是改變方向的一擊。
安特瑪再度閃避,並發動特殊技能。
「啊?就只會抱頭鼠竄嗎!」
突刺戰鎚讓男人婆揮動著,掀起暴風通過她的頭上,吹動了偽毛的頭髮。
「嗯——你好像很喜歡到處亂揮喔?」
嘲笑聲得到了咂舌當作回應。安特瑪再度發動特殊技能,同時輕鬆躲開了由上往下揮的突刺戰鎚。失去目標的突刺戰鎚帶著原本的力道,直接砸在大地上。
安特瑪嗤笑對方一再重複的單調攻擊。她的臉部絕不會有任何變化。然而兩人正在交戰,嘲笑的感覺強烈傳達給了對方。
不過,安特瑪到了下個瞬間,才知道對方就是在等自己這種——壓倒性強者特有的大意。
「給老子碎裂吧!」
以突刺戰鎚打進去的位置為中心,大地一口氣碎裂了。不對,是石板地變成了碎片。就像只有那個位置產生了大地震。安特瑪第一次站立不穩。相較之下,對方不知道是什麼魔法道具的效果,姿勢穩如泰山。
安特瑪眼睜睜看著前端被泥土弄髒的突刺戰鎚被對方舉起。
太小看對手了。
安特瑪斥責了自己。
要躲開這招很容易。的確如果是人類的話,立足點一口氣遭到破壞會失去平衡,再加上大地破壞產生的衝擊波傳到腳上形成雙重束縛,必然很難逃脫。然而安特瑪是戰鬥女僕,穿在身上的魔法道具都是上等貨。即使身處這種狀況依然不痛不癢。
只有一個問題。
如果要閃避,她非得跳開不可,這樣會弄髒身上的女僕裝。
這種事能被允許嗎?這可是無上至尊賜給安特瑪的極品服裝啊。
夠了——不玩了。
安特瑪面具底下的真實面容第一次浮現敵意。
不玩了。
——殺了她。
安特瑪懷抱的不是人類撣掉蟲子的心情,而是可以稱為殺意的感情,面對高舉揮下的突刺戰鎚,揚起了左臂
。如果是樓層守護者級還另當別論,以安特瑪這個等級來說,用毫無防備的左臂擋下攻擊,很難全身而退。
緊接著下個瞬間,並未聽見鋼鐵削肉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堅硬物體相撞的聲音。
安特瑪的左手,此時緊黏著一面盾牌。「緊黏」這種說法並非譬喻。腳的數量超過八隻的一隻蟲,緊緊抓著安特瑪的手臂不放。
「那個,是啥啊?」
「我啊,是馴蟲師喔。所以可以像這樣叫出蟲子來,隨心所欲地使喚。」
她右手橫向一揮,自黑夜中飛來,一隻有如闊劍的長條蟲子便緊緊黏上右手手背。
「這是劍刀蟲與硬甲蟲。我決定要殺你了。本來是沒打算要你的命,但我已經饒不了你了。」
安特瑪向對手踏出一步。然後一刀砍過去。
她砍裂了男人婆的鎧甲,鮮血立刻噴了出來。不過離致命傷還差得遠。對方雖然沒能躲掉安特瑪認真的一擊,但只受到輕傷。
她剛才說自己在王國中數一數二,如此看來既非虛榮也不是誇張,不過若只有這點程度的話,根本不配當安特瑪的對手。
雖然不是由莉·阿爾法那樣的純粹戰鬥系,但安特瑪·瓦希利薩,澤塔好歹也是戰鬥女僕,擁有人類無法比擬的強大力量。
她揮出第二擊,鮮血再度噴出,灑在她的臉上。
由於剛才受了傷,這次的一擊傷勢更深,不只是輕傷就能了事。
「動作竟然給老子變了!拿出真本事了是吧!」
突刺戰鎚伴隨著怒吼高舉揮下,安特瑪用硬甲蟲將它彈開。雖然感到一陣驚人的衝擊,但她踩穩腳步,絕不挪動一步。其實動了也不會怎樣,這算是出自她自尊心的表現,不甘願因為區區人類而移動。
男人婆繼續保持著氣勢,施展出動作流暢的連擊。疾風怒濤般的攻擊,很可能是用上了這個世界特有的「武技」加強。不過,安特瑪用起硬甲蟲與劍刀蟲靈活自如,毫髮無傷地擋下了連續十五次的攻擊。
安特瑪不知道,其實這正是蒼薔薇的格格蘭同時發動多種武技施展的殺手鐧,超級連績攻擊。驚濤駭浪般的連擊,每一下都是鐵臂使出的全力攻擊,就連「要塞」武技都能突破,除非是一部分天才才能習得的防禦武技「不落要塞」,否則無法完全抵禦。然而安特瑪卻以天生的肌力全數擋下。
這就是等級的差距,是種族體能的壓倒性差距。
即使眼前敵人的目光中第一次浮現絕望,安特瑪仍然沒有任何感覺。她一心只想殺了對手。
——噗哈!
她聽見了彷佛頭臉冒出水面時的換氣聲。連續攻擊也隨之停止。安特瑪把右手——劍刀蟲像弓一樣拉緊,像箭一樣刺出。目標是眼前男人婆的胸膛。
對方舉起了突刺戰鎚,但慢得可以。安特瑪的一擊比她更快,刺穿了胸膛——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劍撲了個空。蟲劍沒刺中任何目標。只刺進黑夜的空氣里。
安特瑪的臉滴溜一轉。她要看清楚是哪個不遠之客從中作梗。
在好幾公尺以外的地方,有個身穿黑色服裝的女人。背後是氣喘吁吁的男人婆。
「不好意思啊,緹亞。還以為死定咧。」
「原來格格蘭的血也是紅的啊。」
「你是在驚訝什麼啊。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老子受傷。」
「我以為你差不多該開始流藍色的血了。力量提升。」
「那哪叫力量提升,根本連種族都變了吧!」
「那就叫轉職好了。」
聽到兩人互開玩笑,安特瑪火大起來。自己才是強者,只有自己才可以表現得從容不迫。她們應該弄清楚自己的斤兩。
「——差不多啊,可以了吧。臨死前的告別講完了嗎?」
安特瑪第一次提高了戒備。男人婆——格格蘭不足為懼。問題是新來的那個——緹亞。如果她的穿著不只是好看,那她的真面目就是忍者。是需要累積六十級才能當上的職業。
這樣來看,讓格格蘭逃離安特瑪一擊的傳送技術,就是忍術了。
若她真的是忍者,就算是安特瑪也無法輕易取勝。她本來想保存力量解決對手,不過現在的狀況已經不允許她有所保留了。
「式蜘蛛符!」
對手還來不及行動,安特瑪已經撒出握在右手中的四張符咒。
符咒一掉在地上,瞬間變成了大型蜘蛛。
這種蜘蛛與「召喚第三位階魔物」召喚出的魔物程度相當,算不上是多強的魔物,但只要能藉此判斷對手的一部分力量就夠了。而且她也能趁機做好戰鬥準備。
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馴蟲師的蟲武器雖然很強,相對地卻有幾個缺點。其中一個就是呼喚蟲子需要一點時間。
「影技分身之術。」
配合著緹亞發動忍術,她的影子蠢動起來,產生出另一個緹亞。
安特瑪根本不去留意那個分身。影技分身之術製造出的影子,力量只有術士的四分之一。唯一只有閃避能力與分配的魔力成正比,但也不過如此。對式蜘蛛而言或許是強敵,對安特瑪而言卻稱不上對手。
比起這個,本尊有多少戰鬥能力才是重點。安特瑪叫出了她的殺手鐧——鋼彈蟲與另一種蟲子。同時又將符咒貼在自己身上進行強化。
不知從何處聚集而來的鋼彈蟲逐漸覆蓋她的左臂。
長約三公分的蟲子閃耀著鋼鐵光輝,V形身軀的前端部位是尖的,形狀很像步槍子彈。不,會像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種蟲子的使用方式跟步槍子彈完全一樣。
分身光是閃避一隻式蜘蛛的攻擊就已經疲於奔命,本尊則對付著兩隻。花了這麼多時間卻只殺死了一隻,可見對手等級絕對不高。這樣的話,就算加上格格蘭的戰鬥能力,自己應該也穩操勝券了。
(——才怪,我才不會這麼想呢。)
她要毫不留情地,用壓倒性的力量速戰速決。
左臂累積的重量讓安特瑪心滿意足,她伸出左手手指朝著緹亞。
把安特瑪的手臂層層包覆到比原本粗了一倍的蟲子們,一齊移動到手腕前面,然後從手指處爭先恐後地飛出。接連不斷的振翅聲讓人聯想到格林機槍。射穿了射擊軌道上她自己的式蜘蛛,總共一百五十隻的蟲子殺向緹亞。
這些蟲子們連鋼鐵都能打出凹洞,要是被一百五十隻統統擊中,就連大樹都會被射成蜂窩,斷成兩截。然而面對逼近的死亡彈丸,緹亞發動了忍術。
「不動金剛盾之術!」
緹亞眼前出現了七色彩光的耀眼盾牌。蟲子們猛烈撞上了劃破黑暗的巨大六角形光壁。用不到幾秒鐘,盾牌就發出玻璃般的清澈聲響化為碎片。不過當盾牌破碎時,蟲子炮火也停止了,盾牌後面的緹亞毫髮無傷。
安特瑪沒有舌頭,但還是咂了咂嘴。不過,能一張張掀開對手的底牌,就像是用輝煌燈火照亮勝利之路。對方目前還能應付得了安特瑪的攻擊,然而一旦安特瑪的攻擊超出對手防禦時,沖毀堤防的濁流想必將會吞沒一切。
安特瑪用劍蟲彈開前方飛來的苦無——用蟲盾擋下格格蘭來自上空的一擊。她應該是從相當高的地方跳下來的。硬甲蟲承受的力道非同小可,發出慘叫般的嘰嘰聲。
若是不動金剛盾的眩目光彩弄得安特瑪眼花,她一定無法擋下黑暗中格格蘭的躍身攻擊。不過,安特瑪的視覺不會受這點小花樣影響。而且她的視野也比人類廣多了。就算戴著「這個」也一樣。
也許是判斷追擊會有危險,格格蘭在湖面滑行般——雙腳幾乎沒有移動,拉開了距離。身軀龐大,身手卻如此輕盈,證明她的傷勢已然完全治癒。站在緹亞身旁的格格蘭腳下踩爛了鋼彈蟲們的屍體,發出啪嘰啪嘰的清脆聲響。
「慘啦,一點能贏的感覺都沒有。她那是怎樣啊,時機抓得太完美了吧?看都沒看老子一眼就擋住了。」
「視野很廣?」
「應該是別的什麼吧。我覺得是她作為馴蟲師之類的能力,或者是魔法的特殊知覺,可能性比較高喔……不過話說回來,戰況壓倒性對那傢伙有利,她為什麼不趁我們講話時攻過來?」
「野獸會先判斷我方的實力,然後挑要害下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她在看我們的所有招數嘍。跟我們家那個小矮子不同,慎重派真是難纏啊。」
「因為你們是人類就把你們看扁了,也不太好吧?哎,雖然還有其他理由就是了……看,來了。那麼這隻蟲我不要了。」
緊黏著安特瑪右臂的蟲子掉到地上,發出沙卡沙卡的聲音,消失在黑夜當中。
「取而代之的是……過來吧。」
一隻蟲子纏上空出來的手
臂。那是一條像是蜈蚣的蟲。不,跟蜈蚣幾乎沒兩樣。只要不去看超過十公尺的長度,以及前端相當於臉的部位異樣尖銳的獠牙。
這就是她以馴蟲師能力能夠叫出的最強蟲子,千鞭蟲。
安特瑪開始在雙腳累積力量。
眼前這兩個人類的攻擊速度、破壞力、防禦力、閃避能力與移動力等等,大多數的情報都收集到了。唯一只有緹亞應對狀況的能力不明,但不足為懼。
「哎唷。」
安特瑪用手去摸臉部下方。手上沾到了透明的黏液。
「剛才啊,明明已經吃得那麼飽了,一運動肚子又餓了呢。」
沾在手上的是她的口水。是她對淪為飼料的人類展現的欲求。
雖然她最愛吃的是人類種族,但向來都只能拿綠色餅乾代替,滿足欲求。當然,她不會因此而怨恨無上至尊。安特瑪甚至覺得,無上至尊允許她食用從哪個村子抓來的人類在治癒實驗中砍下的手臂,已經很寬宏大量了。
即使如此,她畢竟還是在忍耐,如今優秀的兩個人類擺在眼前如同最高級的食材,她無法一口都不吃就丟掉。
暴露在安特瑪飢餓的視線當中,兩人身體顫抖了一下。她們不是畏懼強敵放出的殺氣,而是生物被肉食動物盯上時,生理上的排斥感造成的顫抖。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泡棉互相摩擦般的尖銳嘶吼,這是這場戰鬥開始以來安特瑪首次主動出擊。捕食者捕捉獵物的動作是一直線的,而且速度快得異常。
當她以盾蟲彈開連續飛來的六把苦無時,兩者之間已幾乎沒有距離。
看見格格蘭充當前衛舉起武器,安特瑪決定了第一個剝奪戰鬥能力的對手,揮動著右手握住的鞭子。
鞭子越長,前端部分的速度當然就越慢。就算是安特瑪這種肌力過人的存在也一樣。但前提是揮動的是普通的鞭子。
安特瑪現在使用的,是她以馴蟲師能力叫出的最強蟲子——
本來應該以繞圈動作進逼的鞭子,做出了不合常理的動作與角度。那就像安特瑪的手臂延長出去,彎出鋸齒狀的銳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與動作逼向格格蘭。
只有生物與武器融合而成的活物才能做出的動作,就連遇過千奇百怪未知現象的冒險者,恐怕也沒機會見識或經驗這種奇觀。若是第一次親眼目睹,當然會感到驚詫了。
然而能夠閃避這樣的奇特攻擊,才稱得上精鋼級冒險者——最高級的冒險者。
格格蘭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蟲鞭飛過她的臉旁——
「危險!」
——隨著緹亞的尖叫,格格蘭的身體被炸飛了。那是緹亞使出的忍術——爆炎陣。捨命的爆炸烈焰環抱著兩人時,從背後一百八十度掉頭的千鞭蟲,通過了格格蘭頭部原本所在的位置。
若不是捨命自爆的一擊,格格蘭的腦袋肯定已被千鞭蟲刺穿了。這招閃避得漂亮。然而,安特瑪的攻擊還沒結束。簡直像用線綁住一樣,千鞭蟲急違改變角度,逼向一身污黑的格格蘭。
同時安特瑪對緹亞撒出了一把符咒。
——雷鳥符。
符咒在空中化為放出蒼白電氣的飛鳥,朝著緹亞翱翔而來。
對方有兩個人,那其中一個交給蟲子應付就行。這點可以說是馴蟲師的長處。
雷擊炸裂,蒼白電光擴散至周圍,照出了忍受痛楚的緹亞與試著壓制千鞭蟲的格格蘭。
「該死的王八蛋!老子最討厭扭來扭去的東西了!」
格格蘭用突刺戰鎚壓住千鞭蟲的頭部,以左腋夾住固定,試圖讓它不能動彈,蟲子卻活用全長十公尺的身軀,一步一步纏繞住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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