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大墳墓的入侵者 第二章 落入蜘蛛網的蝴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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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沒升起,已經有好幾名工作者聚集在伯爵家的院子裡。連同最後抵達此處的赫克朗他們「四謀士」在內,總共有十八人。這些帝都內的實力派工作者,是為了這次的工作而眾集於此。
每支小隊各自保持一定距離之餘,也互相觀察其他小隊有多少能耐,所有人的視線一齊集中在最後抵達的「四謀士」四名成員身上,那場面就某種意義來說頗為壯觀。
「啊,看得到幾個面熟的臉孔呢。是說那邊那個獨角仙,不是最近才在卡茲平原碰過面而已嗎?」
「奇怪,我在旅店沒提到嗎?格林漢的小隊好像也受到了委託……我沒說過嗎?我覺得我好像有稍微提一下……總而言之,就如你所看到的,帝國內赫赫有名的工作者們齊聚一堂!為委託人的雄厚財力鼓掌!」
「鼓掌就不用了吧。別說這個了,那邊那幾位是小隊領隊吧。」
眾人以小隊單位分成幾組,其中有三個人聚在一起交換情報。
「格林漢也在那裡,對。沒錯。那我去打聲招呼。」
「……啊!天啊,那傢伙也在喔!啊!是嗎?那麼,那邊那些森林精靈女孩就是……糟透了。去死吧,王八蛋。」
伊米娜不屑地說。雖然她有壓低音量,但仍然充滿了敵意,讓赫克朗等人不禁急忙偷看周圍的反應。
「伊米娜小姐!」
「我知道啦,羅伯。好歹也是這次工作的同伴嘛……但我實在不想看到那傢伙的臉。」
「——我也不喜歡他。」
「哎,要問喜不喜歡,我也很討厭他就是了,但態度還是要注意一下喔。」
伊米娜一副「你很煩耶」的表情,赫克朗介入她與羅伯戴克之間,嘻皮笑臉地聳聳肩。
「……喂,我現在要去跟他打招呼,別講這種討厭的話。要是害我寫在臉上怎麼辦?」
「請加油吧,領隊。」
聽到羅伯戴克的聲援,赫克朗故意皺起臉來對他抱怨二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然後走向那三人。
第一個向走來的赫克朗打招呼的,是個身穿鋼鐵色全身鏝的工作者。由於鎧甲呈現奇特的渾圓輪廓,肩膀部分又特別大,看起來與其說是人類,倒比較像是兩腳站立的獨角仙之類的甲蟲。
前面挖空的頭盔額頭部分突出一支角,可見他是刻意採用這種造形。
不過,接下來這部分恐怕就不是刻意的了。男人的腿很短,看起來也有點像是小孩子硬是讓獨角仙用後腳站立。請得好聽點,就像是用又粗又短的雙腿穩穩屹立大地,有如矮人般適合當戰士的體格。
「不出所料,汝也來了啊,赫克朗。」
「是啊,格林漢。因為我覺得這次條件還不錯。」
赫克朗對其餘兩人也輕輕舉手致意,雖然那態度很不莊重,但兩人都沒有不高興的神色。這是因為四人的年齡與經驗雖然各不相同,但做為工作者的實力方面卻是同等的。
「您老兄那邊……」赫克朗看向格林漢的小隊,數了人數後再次詢問:「才五個人啊,其他成員呢?」
「正在靜養,消除疲勞。況且他們之前與汝等的小隊做了一樣的工作,現在需要修理或重新添購毀壞的物品。」
這個男人——格林漢擔任領隊的小隊「沉重粉碎者」是總成員數十四人的大家庭工作者隊伍。
人數多當然有好處。其一是可以用各種途徑處理工作,因此能夠採取豐富多變的行動。尤其是能夠組成適合各種委託的小隊,更是一大強項。
不過,當然也有缺點。其一是報酬必須按人數分配,因此每個人領的份少。其二是決定意見要花很多時間,容易拖慢行動。
將這些優缺點統整起來,並將個性上容易造成分裂的工作者組成一支隊伍,而且還能完全掌握,可見這個男人的管理營運能力相當優秀。
「哦~那可真辛苦。不過……為了避免賺太多被剩下的同伴怨恨,你們就當我們的助手如何?」
「蠢問題。本人做為領隊,工作一結束就得慰勞眾人。很遺憾,我等才必須做出最好的結果。」
「喂喂,別這樣嘛。是說你就照你平常那樣講話也沒關係喔。」
格林漢咧嘴一笑。赫克朗從中看出否定的意思,聳聳肩轉向另一個男人。
「這還是頭一次跟您老兄直接面對面呢。」
他伸手向對方致意,那男人也回握住他的手。是一隻又結實又堅硬的手。
一雙鳳眼動了動,注視著赫克朗。
「——『四謀士』,久仰大名。」
聲音如銀鈴般清澈,該說很符合他的外貌嗎。
「你也是,『天武』。」
想必沒有工作者不知道這個在競技場常勝不敗的天才劍士。這個男人的小隊「天武」,就某種意義而言,可以說是他一個人的小隊。不過這也就是伊米娜一臉厭惡的理由。
「能夠跟足以與王國最強戰士——大名鼎鼎的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匹敵的劍術天才搭檔,真讓我高興。」
「謝謝。不過,差不多該改口說那位人士足以與我——艾爾亞·烏茲爾斯匹敵了吧?」
「哦~真敢說呢~」
艾爾亞冷笑著,露出頗為傲慢的表情。看到他這副態度,赫克朗為了隱藏眼中差點浮現的情感,眨了幾次眼睛。
「那麼,期待你的劍術在遺蹟大顯神威嘍。」
「好的,儘管交給我吧。希望接下來要去的遺蹟中,能夠出現讓我苦戰的魔物。」
艾爾亞拍了拍腰際的武器。
「……會出現什麼魔物可是未知數,搞不好會跑出一頭龍來喔!」
「那真是可怕。若是龍那種強大的魔物,說不定會陷入苦戰。不過我一定會獲勝的。」
是嗎,赫克朗皮笑肉不笑,側眼偷瞧最後一個人的反應,同時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想到有個傳聞說,光論劍術,艾爾亞甚至能贏過山銅級冒險者,也許他這種回答不算是說大話。再說對自己的本事有自信是件好事,自我宣傳對工作者來說也是很重要的。
但前提是不能過度。
龍是世界上最強的種族。
它們翱翔天際,口吐吐息。鱗片堅硬,體能出類拔萃。年長的龍甚至能使用魔法。她們擁有人類無法相比的壽命,據說長久累積的智慧,就連賢者都得甘拜下風。
由於其力量強大,因此常常做為邪惡的敵人,或是對勇者伸出援手的存在,出現在故事當中。著名的十三英雄最後冒險的目標,也是人稱「神龍」的龍。就像這樣,英雄最後的敵手常常是龍族。
如此強大的存在,就算只是閒聊,拿來當對象比較還能擺出那麼傲慢的態度,真是教人驚訝。裝模作樣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開玩笑,但很遺憾的是,艾爾亞的眼神完全是認真的。究竟自以為是到了什麼地步啊。
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前往的遺蹟當中有著什麼樣的魔物,他判斷艾爾亞這種精神結構相當危險,很可能拖累其他所有人。這樣想應該是正確的。
(離他遠一點為妙。)
要死是他的自由,但要是跑來向自己求救,那就麻煩了。赫克朗露出一絲微笑,如此判斷,修正了一下應對艾爾亞的方式,改成「利用完就扔掉」。
「那邊那幾位是『四謀士』的成員吧。哎呀……」
一看到伊米娜,艾爾亞的眼中開始帶有侮蔑與歧視。
據說,艾爾亞出身於將人類視作最尊貴種族的宗教國家——斯連教國。那個國家的國民,常常把混雜了人類以外血統的人視作低等族群。
從這種男人的角度來看,伊米娜這個半森林精靈竟然與自己立場相同地參加這次工作,一定讓他很不愉快。
(就是這方面讓傳聞有了幾分真實性……不過如果是教國出身,應該會有受洗名才對,也有傳聞說他捨棄了受洗名。)
赫克朗在心中嘟噥之餘,為了安全起見,叮嚀了他一聲:
「喂,你可別碰我的同伴喔!」
「當然了。在這次的工作上,我們都是同伴。我會跟你們互相合作的。」
「我很想相信你這句話喔。」
艾爾亞這個男人就像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小孩直接變成大人一樣,給人一種恐怖的感覺,或者該說是精神層面的不均衡。他散發出一種讓人討厭的氛圍,即便叮嚀了這一句還是不能教人放心。
「是啊,請相信我。那麼回到剛才的話題,總之,旅途中的指揮權,我希望能讓給別人。只要沒什麼太大的問題,我會聽從統整所有成員之人的指示,戰鬥時也可以派我打先鋒,我會用我這把刀砍倒所有敵人。」
「好啦,了解。」
「……那麼,我要回小隊那邊了,有什
麼事再叫我。」
艾爾亞行了一禮後,就走開了。
看到在艾爾亞前方等著他的幾名女性,赫克朗的表情僅僅一瞬問差點扭曲起來。但他不能把情緒寫在臉上。讓人知道自己的情緒,有時會對自己不利,這樣是不配當小隊領隊的。
他強忍住情緒,隱去表情。
他移開目光以免看到髒東西,接著對剩下的最後一個人致意。
「您好,老大爺。您身體還是一樣硬朗呢。」
「嘿,赫克朗。別來無恙啊。」
他講話發音總是漏風,這是因為他的門牙幾乎都掉光了。
帕爾帕多拉「綠葉」奧格力翁。
別名的由來,取自他穿在身上,散發朝露沾濕的綠葉般光輝的鎧甲。這件鎧甲的材料不是金屬,而是用綠龍的鱗片做成。帕爾帕多拉的小隊曾經成功屠龍。當然那並不是一頭很大的龍,但即使是小龍,也不是一般工作者或冒險者對付得了的。
帕爾帕多拉,是年紀高達八十歲的老人。
通常幹這一行的人,都會在四十五歲上下引退。也有人早一點,四十歲出頭就退休的。年過五十歲還在當冒險者的人非常少。對於做這種嚴酷而伴有死亡危險的工作的人來說,肉體的衰退終究無法忽視。
實際上,帕爾帕多拉算是比較特別,但他的實力恐怕還是比全盛期——據說達到山銅級的那段時期——衰退多了。即使如此,帕爾帕多拉仍然不肯退下第一線。
活到這把年紀仍然繼續冒險的帕爾帕多拉,是這個業界許多人尊敬的對象。
「唔嗯,不過那個有點危險喔。」
帕爾帕多拉滿是皺紋的臉擠出了更多皺紋,並壓低了聲音,赫克朗也表示贊同。
「是啊。要死是他家的事,但可別拉我們陪葬。」
「那人的確很強,然而過剩的自信,有可能會連帶危害同行之人。危險至極。」
格林漢低吟般的聲音像是在說「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看到艾爾亞的態度,恐怕沒有一個工作者不這麼想。
「實際上,那傢伙的實力到底在哪個程度?最近都沒去競技場了。」
「汝不知嗎?本人倒是知曉……老大爺知否?」
「老夫只是聽說,沒親眼目睹過,也許可以問問同伴。但追根究柢,實力的標準又是什麼?假設把葛傑夫·史托羅諾夫放在頂點,我們比較熟悉的……比方說……帝國四騎士實力在哪個程度?」
「別名『重轟』、『不動』、『雷光』、『激風』之騎士嗎……要當作標準難上加難。這幾人應該比那位強者——王國戰士長還差,然而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傲視群雄,已是過往之事了。隨著時間流逝,自然也會出現新的強者。」
「你是想說烏茲爾斯就是那個強者嗎,是說他真的有那麼強嗎?再說,我從沒近距離目睹過帝國四騎士的實力……我所見過的強者,大概就是帝國皇帝直屬的白銀近衛領隊吧。那人實力相當了得……記得好像能與四騎士匹敵?」
「老夫所知的最強之人是評議國的龍王,那不是人類能打贏的對手啊。」
「有人說總共五頭,也有人說是七頭……啊,現在是在找標準評定烏茲爾斯的實力。請局限於人類劍士吧。」
「以此做為前提,亞格蘭德評議國幾乎所有劍士都是亞人類,得屏除在外呢。競技場的武王也是一樣。那麼本人就舉出使用聖劍的,洛布爾聖王國之女聖騎士吧。話雖如此,光就劍術而論似乎有點不足。」
做為工作者收集強者的情報,在處理委託時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在與這些強者敵對時,情報的有無會左右勝敗趨勢。當然除此之外,他們身為戰士,也忍不住會收集一些同樣置身劍術世畀之人的消息。
現在也是這樣。起初話題講的是艾爾亞的實力有多強,但隨著討論越來越熱烈,開始變得有點像強者情報的交換會。就像小孩子討論誰很強一樣。
「斯連教國平均水準很高,但沒聽過有哪個人特別突出呢。好吧,就算有,信仰系魔法吟唱者也不在討論範圍內就是了。」
「王國的最高階冒險者當中有個女戰士吧。她如何呢?」
「啊啊,那個『這不是胸部,是胸大肌』對吧。那個人很強喔。不過我聽說她跟戰士長比武比輸了耶。」
「……聽說有個冒險者用這個別人亂取的綽號叫她,結果被打個半死哩。哈哈哈,好可怕的小姐啊!」
「如此舉出強者之名,才發現限定劍術實力的強者還真不多。都市聯盟的勇者大人等暗騎士。龍公園的精鋼級冒險者小隊『水晶之淚』之『閃烈』塞拉布雷,以及工作者小隊『豪炎紅蓮』之『深紅』歐普迪克斯。還有王國的……布萊恩·安格勞斯吧。」
對話在此第一次打住。
「布萊恩·安格勞斯?他是什麼人。」
帕爾帕多拉不解地問格林漢。
「老大爺不知嗎?此人是在王國赫赫有名的劍士……汝呢?」
被他一問,赫克朗搖搖頭。沒聽過這個名字。
「這樣啊,汝等不知啊……」
格林漢並不隱藏失望之色,像追溯過去的記憶般,有點缺乏自信地說:
「這是往昔的事了,本人過去參加王國舉辦之御前比武時,在半準決賽曾與此人較量過劍術。當時本人絲毫無法與之抗衡。」
「你是說葛傑夫·史托羅諾夫獲得優勝的那場大賽吧。」
「正是。結果安格勞斯也成了史托羅諾夫的手下敗將,不過兩位強者的較勁真是值得一看。那正是劍士之典範,那招閃光是用什麼招式彈回的?那個情況下竟能將劍一彎出招……諸如此類,可謂大開眼界啊。」
像格林漢這樣的男人都如此讚賞,能與被譽為鄰近諸國最強的戰士葛傑夫平分秋色,可見那人的實力必定是超一流的了。
原來只是自己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各種功夫了得的人物。赫克朗感到佩服不已。
「唔嗯……那麼,那個叫安格勞斯的跟烏茲爾斯比起來,你認為哪個比較強?」
「烏茲爾斯。」格林漢馬上回答。「若是與御前比武時的安格勞斯相比,肯定是他無誤。本人近日才在競技場觀賞過他的戰鬥,可以斷言。」
「這麼說來,那傢伙能與幾年前的王國戰士長匹敵了?他有那麼強嗎?哎呀。」
赫克朗一時激動而大聲叫了起來,趕系放低音量。
「原來如此,安格勞斯是吧。這下得收集一點王國的情報了……對了,您兩位有聽說嗎?喏,在王國不是出現了第三位精鋼級冒險者?」
「當然聽聞了,老大爺。」
「啊,抱歉。我沒聽說。」
「赫克朗……無知會讓汝之小隊陷入危險喔。」
「這我知道,但我實在沒多餘財力收集王國同業者的情報嘛。我捨不得花那個錢。」
「哈哈哈,真是有膽量!老夫不討厭你這調調喔!」
「老大爺,本人想問您一些看法。本人聽聞過『漆黑』飛飛之傳聞,您不覺得那些傳聞言過其實了嗎?說是僅憑兩人討伐了巨型蛇怪,而且沒人擔任治療角色。」
「哇喔,應該只是謠言吧。」
那樣強大的敵人不太可能光靠兩個人打倒,就算是精鋼級也不可能吧。
「汝也與本人所見略同嗎?赫克朗。愈是收集到更多情報,聽起來就愈可疑。甚至聽聞此人在王國發生之騷亂當中,一擊就打倒了難度超過兩百之惡魔。依本人愚見,或許是王國之冒險者工會為了威嚇國內國外,才捏造話題,把此人推上精鋼級冒險者之位。」
「有可能喔。因為高階冒險者的誕生可是一件大事。只是,工會會撒這種謊嗎?工會他們做事還蠻頑固的耶。」
「關於這方面,每個都市或工會長都有不同的作風喔。老夫以前當冒險者的時候,那個工會長是個大爛人。所以老夫狠狠給了他臉上一拳。哈哈哈!害得我現在還是個工作者!」
帕爾帕多拉心情愉快地放聲大笑。
他成為工作者的原由廣為人知。大概在帝都做這門行業的,沒人沒聽說過。帕爾帕多拉每次黃湯下肚,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這件事。
「說歸說,老夫是覺得工會不會做這種事啦。」
「那麼您覺得是真的了?」
「難以置信。就算退一百步講,照常理來想,難度兩百……光聽這個數字就值得懷疑了,如此強大之敵人,不可能一擊打倒。本人認為很可能是故意散播誇大之傳聞。真相應該是出現了難度極高之惡魔,由多支小隊進行討伐,然後是『漆黑』給了惡魔致命一擊吧。」
「這樣聽起來比較有可能。」
「畢竟只要是山銅級以上的冒險者,全都算作是精鋼級,老夫覺得
也許真的有那麼強大的戰士啦。一概說是精鋼級,範圍也是很廣的喔。」
「赫克朗與本人所見略同,但老大爺認為是事實,是嗎?」
「哈哈哈。老夫也不覺得全都屬實啦。」
「百聞不如一見,是吧。真希望有機會見見本人……又不太想見到。」
就在兩人都對赫克朗所言表示贊同時,他們聽見毆打皮肉的聲音,以及女性強忍痛苦的慘叫。
在場所有工作者的視線都聚集在一個地方。有幾個人認為是特殊狀況,已經稍微蹲低了身子,隨時準備迎戰。
慘叫的發生來源——在艾爾亞面前,他的女性同伴倒在地上。狀況看起來,應該是艾爾亞揍了她。仰望著艾爾亞憤怒扭曲的臉孔,女性滿臉畏懼,正在卑微地求饒。
赫克朗拚命壓抑湧上的反胃感,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趕緊將注意力轉向自己的同伴——伊米娜。
正如他的想像,只見她的臉上失去了所有表情。整個人散發出只要再發生一點狀況,就會馬上出手攻擊的危險氛圍。
赫克朗急忙對站在伊米娜身旁的羅伯戴克與愛雪打暗號,要兩人攔住她。
以個人來說,赫克朗也跟伊米娜一樣氣憤。但是,他不能介入其他小隊的問題。當然只要他想,並不是辦不到。只是這樣做的話,他必須有覺悟背負所有問題。其他小隊的人也只是有幾個人不愉快地皺起眉頭,但都沒有實際採取行動,就是因為同一個理由。
理性總算戰勝感性的伊米娜,對著艾爾亞的背後比了個下流的手勢,並對地上啐了一口口水。
「……能與王國戰士長匹敵的,只限劍術本領啊。要是連人品都能與戰士長匹敵就再好不過了,但大概不能要求那麼多吧。好了,就聊到這裡吧。」
「……說得是。既然赫克朗也來了,就來決定最重要的事吧。」
「那人婉拒了,那麼誰要來指揮所有人?」
三人陷入沉默。
現場總共有四支小隊。加起來的確很有戰鬥力,但若是沒人統整、指揮大家,恐怕無法有效行動。這就像是有好幾隻手臂卻無法同時使用,那就跟只有一隻手臂沒兩樣。
靈活運用個性豐富的小隊不是一件易事,如果還要做到沒人有怨言,更是困難至極。要是指示的結果造成失敗,或是被人認為以自己小隊的利益優先,是會招引其他小隊怨恨的。
說得明白點,這項職責要求優秀的能力,壞處卻比好處多得多。
各位領隊明白這一點,所以都保持沉默,互相觀察臉色。每個人都想把這份苦差事塞給第一個開口的人。沉默持續了一分鐘後,赫克朗一臉疲倦地提議:
「老實說,其實不需要指揮所有人吧。」
「這樣只是把問題延後喔。戰鬥開始後會很麻煩喔。」
「……本人提議采輪流制,如此應該最不會累積不滿情緒。本人認為抵達遺蹟後再行討論也行。」
「啊~」
「說得有理。」
兩人都贊成格林漢的提議。
「那麼,就按照來到這裡的順序當指揮官吧。」
「烏茲爾斯他們『天武』如何安排?」
「那小子跳過無所謂,反正他也當不來。」
「本人同意,老大爺。那麼提議的是本人,就由我等『沉重粉碎者』先吧。」
「麻煩你嘍,格林漢。」
「拜託啦,年輕人。」
「了解。話雖如此,帝國內幾乎不可能出現兇惡怪物。問題在王國,而且要等接近了大森林才會有狀況。」
「啊~早知道就該把順序顛倒過來了。」
赫克朗故意裝出抱頭懊悔的樣子,兩人靜靜地笑了。接著他們馬上繃起表情,轉頭看向一個往全體工作者走來的男人。周圍其他工作者已經轉向那人那邊了。
伯爵家的管家走在天色微亮的庭院裡,走路抬頭挺胸,相當符合侍奉伯爵的僕人該有的姿勢。
管家來到工作者們面前,行了一禮。沒有人回應,但他並不介意,開口說道:
「時間到了,感謝大家本次接受我們伯爵家的委託。我們家會派出兩名車夫同行,負責護衛馬車等工作的冒險者總共六名。目的地是王國內的未探索遺蹟——形狀看來很可能是墳墓。調查逗留期間為三天,追加獎金會取決於我家主人從情報中獲得什麼,因此日後再行安排。有任何問題嗎?」
管家所言跟委託內容沒什麼差別,新情報大概就是有冒險者隨同護衛吧。
他們很想知道伯爵是怎麼弄到遺蹟的情報,但每個工作者都知道什麼問題可以得到答案,什麼不行。如果委託人願意告訴他們,委託時就會說出來了。
況且這份工作如果清清白白,找冒險者做就行了。既然是骯髒的工作,委託人必定守口如瓶,不要一味追問比較安全。
「……那麼,由我帶大家到準備好的馬車那邊。」
沒有任何人有異議,所有人都尾隨其後開始前進。
赫克朗他們「四謀士」的成員走在最後面。
「那個混帳王八蛋,怎麼不去死一死啊。怎麼樣,要不要做掉他?」
對艾爾亞忍無可忍的伊米娜,一走到赫克朗的身旁就對他耳語,厭惡地發泄怒氣。
她把聲音壓得非常低,不知道是因為氣剄了極點,還是出於自製心。赫克朗猜不透,只希望是後者。
「雖然旱有聽說了,不過還真是個低級的男人啊。」
「——爛透了。」
其餘二人也低聲說道,毫不掩飾不快感受。
「四謀士」會這樣想理所當然。他們有伊米娜這個同伴,自然無法原諒艾爾亞的行為。
艾爾亞的小隊除了艾爾亞以外,其他都是女性,而且是森林精靈。
如果只是這樣,伊米娜或其他成員都不會抱持反感。但他們毫不猶豫,一致認定艾爾亞是爛透了的下流胚子,是有原因的。
因為那些森林精靈女性雖然全都穿著最低限度的裝備,但布料與做工都破舊不堪。而且剪得短短的頭髮當中露出的森林精靈長耳朵,被人從中間切掉了一半。
艾爾亞的小隊成員之所以是這副模樣,是因為她們全是來自斯連教國的森林精靈奴隸。
過去存在於帝國的奴隸制度,在前任皇帝的時代做了大幅變革。名稱都是奴隸,實情卻完全不同。但就像在競技場戰鬥的亞人類種族等一樣,也有一些奴隸的狀況未曾獲得改善。
艾爾亞帶來的森林精靈奴隸也屬於這類。
巴哈斯帝國、里·耶斯提傑王國與斯連教國這三個國家,居民幾乎百分之百都是人類,比起鄰近諸國,對其他種族的排斥氣氛較重。因此即使是人類種族——半森林精靈的伊米娜也是——在這些國家也不太容易生活。
只有矮人算是例外。橫越巴哈斯帝國與里·耶斯提傑王國之間,成為界線的安傑利西亞山脈,山區當中有矮人的王國,由於帝國與該地建立了貿易關係,因此矮人的人權受到了徹底保護。
「我明白森林精靈很可憐。但是,我們現在該做的不是拯救那些森林精靈。」
伊米娜長嘆一口氣。她的理性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感性跟不上理性罷了。
「走吧。」
伊米娜輕聲簡短回了一句,走在前頭,赫克朗他們也加快腳步追上去,以免落後。然後他們驚訝地睜大雙眼。
管家帶他們前往的地方,準備了兩輛預定駛往遺蹟的大型帶篷馬車。還有一群人正在把行李裝上馬車。他們應該就是管家提到的冒險者吧,掛在脖子上的牌子發出黃金光輝。
不過讓他們驚訝的不是這些冒險者,而是拉車的馬。
「——八腳馬。」
有人發出驚愕的聲音。
擁有八條腿的魔獸八腳馬身軀比一般馬匹更大,又擁有出色的肌力、耐力與移動力,有些人認為它是最優秀的陸行動物。
當然價錢也高得嚇人,這種價格比五匹戰馬還昂貴的馬,不是一般貴族能輕易擁有的。
但眼前卻有兩輛由兩匹馬拉的馬車,總共四匹八腳馬。委託人應該有考慮到在冒險中失去馬匹的危險性,讓人不得不欽佩他的決心。還是說他認為遺蹟當中埋藏的金銀財寶,多到要用八腳馬才拉得動?
大概有人產生一樣的想法吧。某處傳來吞咽口水的咕嘟一聲。
「請使用這些馬車。糧食等物資都裝在車廂內了。另外,為了護衛這些馬車與各位的營地,我們雇用了冒險者。按照契約,他們原則上是不進入遺蹟內的,這點請各位記住。」
赫克朗判斷這下子必須儘快討論,便離開了同伴身邊,跑向格林漢。
「抱歉,格林漢。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怎麼了,何事商量?」
「關於馬車的分組方式,可以把我們跟『天武』分開嗎?」
「嗯?原來如此。汝的憂心本人明白了,汝是擔心那位小姐吧。既然如此,就由我等與『天武』同行吧。」
「不好意思,幫了我一個大忙。」
「無須介意,我等在這次工作上是同袍。要是尚未開始調查遺蹟就引發一些爭端會很麻煩,本人也不願……」
「——區區金級冒險者沒問題嗎?我可不希望回來時發現據點被破壞,或是露營時有魔物經過身邊喔!」
突如其來地,傳來一陣扔火球似的大嗓門,兩人面面相覷,表情抽搐。
艾爾亞是在對管家提出異議。但他完全不控制講話音量,彷佛時間暫停般,冒險者們搬運行李的動作停了下來。
抬頭仰望,可以看到更高的境地,自己能不能爬上那個高處,還是個未知數。但有些人仍然一步一步往目標邁進,對這些人而言,艾爾亞這番發言只會讓他們感到不快。他們也是在實力競爭中打滾的人,一旦自己的實力遭到懷疑而沒有澄清——尤其是被委託人懷疑——會影響到今後承接的委託。既然如此,就必須用簡單明快的方式證明自己的實力。
這個口氣狂妄,講出的話讓冒險者與工作者都無法容忍的男人,並不懂得站在他人角度思考。所以他絲毫不受險惡氣氛影響,繼續自說白話。
「不,我明白他們搬行李沒問題,我只是擔心他們沒有能力幫我們驅除危險。」
(拜託饒了我吧。把氣氛弄糟有什麼好處啊!雖然對方也是為工作而來,應該會稍微忍耐一下,可是……)
在場所有工作者小隊以冒險者等級來說,的確都能與秘銀級匹敞,也就是比這些冒險者優秀。但有些話還是不應該說出口。
誰都好,去揍他一頓阻止他吧。
工作者們眼中開始帶有凶光,互使眼色時,赫克朗急忙跑回伊米娜身邊。再怎麼樣也不能動刀子。
然而,出面阻止的並非任何一個工作者。
「您是烏茲爾斯大人吧,我們確定不會有問題。」
「……你這樣說,前提是不是我們也要幫忙?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可以接受。」
「不是的,是因為有一位實力比各位更強的人士同行——飛飛先生。」
彷佛回應管家冰冷的語氣,一名身穿全身鎧的戰士,從一輛馬車當中探出戴著頭盔的臉。應該是正在把行李從貨架搬到馬車裡吧。
「容我為您介紹,這位是僅靠兩人就升上精鋼級地位的冒險者『漆黑』的飛飛先生,還有他的隊友娜貝小姐。有這兩位人士同行,保護各位的營地,這樣……您可以接受嗎?」
氣氛又產生了大幅變化。冒險者與工作者——從事這種工作之人的頂點就在眾人面前。面對最強的證明,所有工作者全都發不出聲音來。
工作者們對頂尖冒險者登場做出的誠實反應,讓冒險者們都恢復了好心情,再度開始幹活。一個像是冒險者小隊領隊的男人故意露出笑容,對漆黑戰士說道:
「剩下的我們來就好,可以請飛飛先生跟各位工作者交流一下嗎?希望您做為我們的領隊,可以跟各位工作者討論一下今後的警備方針。」
「好的。只要你們小隊同意,本人不才,但願意接受這個任務。不過,我想警備方針應該以你們為主,因為你們人數較多,由你們為主體行動比較方便。」
「不!什麼不才!您太謙虛了!再說我們怎能不顧飛飛先生……」
「——不,警備還是請以你們為主。就麻煩你們巧妙命令我們了。娜貝。」
飛飛輕聲笑了笑,並輕盈地下了車廂。背後跟著個令人驚艷的美女。
當美女現身時,人們有時會因為震驚而鼓譟起來。然而一旦美貌超過某個程度,人們就連這種反應都做不出來。目睹真正的美人時,人們只能任由目光被她奪去。
「赫克朗,那個人是……」
「嗯,羅伯,我也在想同一件事。我們在北市場見過他。那人是……『漆黑』的飛飛,以及他唯一一個同伴吧。看他那副高大魁梧的身影,打倒巨型蛇怪的傳聞,或許也不是誇大其詞喔。」
「巨型……!你說的是真的嗎?」
「聽說是。不只如此,我還聽格林漢說,他連難度兩百的惡魔都一擊就解決了。」
「——我想那應該不是真的,難度兩百不是人類能戰勝的領域……是不是把一百錯聽成兩百了?」
「一百也夠厲害的就是了。但是怎麼說呢,總覺得看到他的言行舉止,就覺得好像不是騙人的呢。」
從飛飛與像是金級冒險者小隊領隊的男子的簡短對話,讓他似乎掌握到了飛飛的性格。他覺得這人擁有精鋼級冒險者該有的威嚴與領袖魅力,會讓人對他產生好感。
「在交流之前……有件事想問你們。」
聲音並不大,但渾厚的聲音讓人感受到鎧甲底下的英勇性情。
「你們為什麼要前往遺蹟?我知道你們是接受了委託。但你們不像冒險者受到工會強烈要求就難以拒絕,行動不受限制的你們是為了什麼才接下委託?是什麼驅使你們這樣做?」
工作者們你看我,我看你。他們猶豫著該由誰開口,最後開口的是帕爾帕多拉小隊裡的一人。
「那當然是為了錢嘍。」
這答案十分完美,沒有比這更好的理由了。工作者們猶豫的不是該作何回答,而是飛飛應該也知道會得到這理所當然的答案,卻仍問出這種問題,讓他們猜不透他的真正想法。
看到工作者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同意,飛飛又接著問道:
「意思是說委託人會支付你們一大筆錢,值得你們付出性命?」
「是啊。委託人開出了能讓我等接受之金額。此外,依據在遺蹟里發現之物品,還有可能再追加獎金。本人覺得這些值得讓我等賭命。」
回答的是格林漢。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們的決定嗎?我明白了。我真是問了無聊的問題,請原諒我。」
「這點小事何須道歉……請別放在心上。」
「哈哈哈。你好像已經問完了,那可以換老夫問了嗎?」
「請說,老先生。」
「老夫想確認一下傳聞。聽說你實力超群,可以讓老夫看看傳聞是否屬實嗎?」
「原來如此,百聞不如一見,是吧。當然可以。只要能讓你接受我……不,接受我們擔任護衛,就讓你看看我的力量吧。那麼,要用什麼樣的手段顯示力量呢?」
「最好的方法,當然是找個人跟你比劃比劃嘍!」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
「當然要由老夫這個起頭的來嘍,就是老夫啦。」
「什麼,老先生你嗎?……非常抱歉,但我不擅長手下留情,我並不打算讓你受傷,但也沒有自信能點到為止……你不介意嗎?」
「哈哈哈哈!確實是精鋼級!完全沒想到可能是我讓你受傷。」
頭盔底下傳來小小的笑聲。
「當然了,老先生。這就是實力的明顯差距——我很強,比你們任何人都強。所以才能背負精鋼級之名喔。」
雖然他擺出自命不凡而高高在上的態度,但不會讓眾人感到不快。這必定是飛飛這個男人散發出的魄力使然。伴隨著彷佛殺敵無數的駭人魄力做出的發言,洋溢著強烈說服力。
「……真是驚人。」
「……是啊,太厲害了。」
患了熱病般的聲音此起彼落。
很多女人會愛上強悍的男人。在尊敬的意味上,也有很多男人會迷上強悍的男人。如同在火焰旁起舞的飛蛾,對活在鮮血與鋼鐵世界的人們而言,強大的力量就像烈火,明知弄錯距離會引火焚身,卻仍受到那股魅力吸引而無法自拔。
「哈哈哈!已經沒人會對你是精鋼級提出異議了吧!說歸說,難得有這機會,就請你指教一下吧。在這裡馬車會礙事,那邊那塊空地可以借我們用用嗎,管家閣下。」
帕爾帕多拉獲得了許可,帶領眾人一起走向庭院。不只是工作者,冒險者與管家也跟了過來。
「憑老大爺的本事,大概沒辦法吧。」
「——那個人好像相當強。」
「嗯~與其說強,應該說是相差懸殊。像帝國那兩支精鋼級冒險者小隊,實力都還不到超越人類範疇的地步嘛。」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銀絲鳥』的諸位成員職業都很稀奇,因此每個人都擁有特別的技術,但能力方面其實比基本職業的人低。『八重漣』的諸位成員則聽說是以人數與團隊合作見長嘛。」
「銀絲鳥」是由達到英雄領域的吟遊詩人擔任領隊的小
隊,參加成員都是些稀奇的職業。「八重漣」是九人組成的小隊。由於成員人數多,因此雖然有人說個人的實力不到精鋼級,但也有人說只要他們齊心合力處理問題,就算是其他精鋼級冒險者辦不到的事,他們也能搞定。
只不過,說到兩支小隊能不能算是化不可能為可能的人類秘密武器——最強的存在,還真讓人存疑。
赫克朗聽到背後的隊友們交頭接耳,小聲講著這些話題。
並不是只有這三個人做如是想。側耳傾聽,可以聽見大夥討論著各種話題。最多的是帕爾帕多拉能善戰到什麼地步。沒有任何一個人認為他能打贏飛飛,是因為雖然只經過短暫的時間,大家卻都已經承認飛飛散發出的英氣,確實符合精鋼級的身分。
赫克朗一邊沉思一邊走著,這時有個人來到他身邊。聽到金屬鎧甲發出的噪音,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格林漢,你覺得那兩人的對戰會是什麼結果?」
「這樣說對老大爺過意不去,不過飛飛是贏定了。再來就看老大爺能撐多久吧。汝不去排在老大爺之後嗎?」
「少來了,饒了我吧。那你呢?」
「本人也敬謝不敏。能親眼目睹超級戰士的威嚴,本人已心滿意足。不過,但願旅途中可以請他指教指教劍術。」
「我也這麼希望……啊!」
只見兩人視線前方,到了庭院的飛飛與帕爾帕多拉保持一段距離,互相瞪視。
帕爾帕多拉的眼光絕非平庸老人的視線,而是沙場老兵的眼神。
氣魄逐漸轉為針扎般的殺氣,小試身手的氛圍早已蕩然無存。
所有觀戰的人都冒著冷汗,滿心不安。
「……情況是不是不太妙?老大爺好像是來真的耶!」
身邊旁觀的格林漢不由得變回了原來的講話方式。
「畢竟對手是精鋼級冒險者,他想玩真的也無可厚非,但……」
赫克朗目光移向與老人對峙的漆黑戰士,話才說出口,就倒抽了一口冷氣。
從飛飛身上什麼也感覺不到。
兩手下垂,毫無防備的姿勢,完全沒有將要鬥劍的氣概。簡直就像大人對付拿劍的小孩
一樣從容不迫。
「真是太厲害了,承受著那樣強烈的殺氣,居然沒有任何反應。他不可能沒察覺對方的殺氣,所以那就是戰士的極致。也就是所謂的虛無極致嗎!」
「無我,還是雲水之領域?武器差距那麼大,竟然還那麼從容不迫,一定是對自己的本事極有自信……哎呀,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帕爾帕多拉手裡握著的,是前端以龍牙削成的魔法道具。與他對峙的飛飛,手裡則握著來到這裡之前跟一個冒險者借來的木杖,怎麼想都不可能帶有魔力。魔法武器具有增加鋒利度,增強裝備者能力,或是給予追加傷害等各種效果。就現階段而言,武器方面是帕爾帕多拉壓倒性占優勢。
「不,應該不是吧,武器方面是差超多沒錯。但飛飛先生的鎧甲就魔法方面來說,應該比老大爺的更好才是。身上裝備的魔法道具應該也比他高檔。全部加起來,我看要不就是相差不遠,要不就是飛飛先生占優勢喔。」
「汝恐怕結論下得太早了吧,你沒聽說過老大爺裝備之魔法道具,總價比精鋼緞擁有的還高嗎?老大爺一輩子冒險到這把歲數,達成了無數委託。考慮到獲得之報酬總額,可是帝國第一啊!」
「不不不,等等……」
「汝才應該稍安勿躁……」
就在兩人爭論之時,在不斷高漲的鬥志驅使下,對戰揭開了序幕。
「那麼,老夫要出招嘍。」
「接下來還有要緊的工作要處理吧。別太勉強自己,放輕鬆點過來吧,老先……」
不讓飛飛講完,帕爾帕多拉瞬時以八十歲老人不該有的流暢、力道與速度,向他踏出一步。相較之下,飛飛甚至沒把手中的木杖舉起來。
「——『龍牙突』!」
看到帕爾帕多拉第一招就毫不猶疑地使出武技,赫克朗睜大了雙眼。
讓槍矛柔軟彎曲,宛如龍牙般連續突刺兩下。而且這招還有附加效果,能根據屬性給予追加傷害。這是武技「穿擊」的發展型招式,據說是帕爾帕多拉在四十多年前開發的武技,因為使用起來平衡性極佳而廣為人知,直至今日有許多戰士都練過這招。
而「龍牙突」當中,帕爾帕多拉使用的是稱做「青龍牙突」的武技,具有給予雷電追加傷害的附加效果。
(那個老頭在想什麼啊!雖然有治療魔法可用,但一般來說也不會用上這招吧!)
光是擦到就能給予雷電傷害的武技,最適合用在身穿金屬鎧甲的對手身上,帕爾帕多拉選用了這招,可見得他確實是來真的。
然而,這招對於穿著金屬鎧甲的人來說極為棘手的一擊,飛飛卻輕巧地躲開了。即使身穿漆黑全身鎧,動作卻像羽毛般輕盈。而更讓人驚訝的是,他並不是往後大大跳開躲避,而是待在站著的位置,幾乎動都沒動就躲開了。
(太誇張了!那是什麼樣的動態視力與體能啊!)
「——『疾風加速』。」
帕爾帕多拉繼續發動武技。
(玩過頭啦,臭老頭!你連腦子都老化了嗎!)
「『龍牙突』!」
跟剛才相同的武技再度襲向飛飛。槍尖蘊藏著雪白寒氣,是「白龍牙突」。
迅雷不及掩耳,總共四次連續攻擊——
觀眾鼓譟起來。
這是當然。因為四次攻擊都沒碰到飛飛的鎧甲一下。
帕爾帕多拉大幅往後跳開。他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並不是攻擊消耗了體力,而是置身死地揮槍造成的精神負荷太大。
「超強的!」
「——比赫克朗還強。」
「當然啦,愛雪。拜託別拿我跟他比,他那才叫做最高階冒險者,是一切的頂點。那就是精鋼級冒險者的力量。」
「那麼接下來換我出招吧。」
飛飛慢慢舉起木杖,擺至中段姿勢。相對地,帕爾帕多拉卻把原本握緊的槍放到肩膀上。那不是戰鬥態勢,而是已經失去鬥志——放棄戰鬥之人的姿態。
「太精采了。不玩啦。憑老夫的實力,別說要打贏你,連留下一道擦傷都很難唷。」
「……這樣啊。」
「唔喔……」聽到帕爾帕多拉宣布投降,旁觀的眾人都發出敬佩的低吟。真是一場壓倒性的對決,大家眼睜睜目睹了有如小孩與大人的大幅落差。
興奮的觀眾議論紛紛,討論著那次閃避的腳步是哪個流派等等,分享內心的感動。沒理會這些人,赫克朗帶著格林漢,走到一邊擦汗一邊與飛飛交談的帕爾帕多拉身邊。
「已經結束了嗎,老先生?」
飛飛的氛圍與語氣都變得相當柔和。
「……你不是才正要拿出真本事嗎?」
「……哈哈哈,對一個老人講話這麼不留情啊。老夫剛才已經拿出真本事了,那就是老夫現在的全部實力啊,飛飛閣下。」
「——啊,抱歉,這真是失禮了。」
「別道歉啊,你道歉才真的讓老夫難過。還有你講話方式可以再直爽一點,因為我們的價值不在活了多久,而是有多少本事。像你這樣無人能及的強者對老夫表示敬意,會讓老夫渾身不自在的。」
「……原來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話說回來,打到這裡中斷讓我有點不滿足,如果還有下次機會,就由我先出手吧。那麼我還得去把行李搬進馬車裡,先失陪了。」
「搬行李這點小事,交給其他人做就行了吧,這不是你的工作吧?」
「我不這麼認為。無論我升上什麼地位,別人交給我的工作,我都必須確實完成。」
只留下這番話,飛飛就往馬車走去,後面跟著絕世美女。與他們擦身而過走來的兩人,漫不經心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看著他巨大的背影。
「哈哈。看你們的表情,好像有話想問啊。」
「——老大爺,您有何感想?」
滿是皺紋的臉歪扭起來。感覺像是苦笑,又像是其他感情。
「那個人很強。不對,既然是精鋼級,本事高強是理所當然的,但老夫實在沒想到會強成那樣。從面對面的瞬間起,老夫就覺得無論攻擊哪裡好像都會被擋下來。」
赫克朗也有相同感受。他也覺得自己的所有攻擊,都會被那個名叫飛飛的男人輕易封鎖,反擊。就算一切企圖都照著計劃來,也只會被那件鎧甲彈開。正面與他對峙的帕爾帕多拉想必有更強烈的感受吧。
「那就是……精鋼級啊。」
「是啊。那就是精鋼級,位於只有
天之驕子才能到達的領域之人。啊啊,真是無懈可擊的美麗啊,伸手不可企及的巔峰……喏,你們看見了那個巔峰,一定也心滿意足了吧!」
「正是!在一旁觀戰,能把兩位的動作看得更清楚。如果本人親自上場與他對峙,一定無法如此冷靜地觀察那人身手吧。以本人來說——這樣說對老大爺過意不去,但本人真想見識一下轉守為攻的飛飛閣下的實力啊。」
「沒辦法啦,飛飛閣下似乎根本無意攻擊老夫喔,從他身上感覺不到鬥志。大概就如同他自己說的,他不擅長手下留情吧。一定是覺得如果出手攻擊老夫,很容易就會要了老夫的命吧。」
如果是這樣,可以說飛飛的想法相當傲慢。因為老大爺——帕爾帕多拉也是頗有本事的戰士,飛飛卻連看都沒看過這個老手的招式就瞧不起他。
然而,正因為他能這樣做,才稱得上精鋼級冒險者。
「沒辦法,那位先生與老夫的實力落差就是這麼大。起初老夫也覺得不悅,然而他雖然始終採取防禦,但畢竟是躲開了所有攻擊,老夫哪敢再說什麼。」
所謂實力強大就是這麼回事。
他選用了用不習慣,重量與平衡感部跟平常完全不同的武器,表示他就是如此有自信。兩人之間的差距就是這麼大。
帕爾帕多拉嚷著「累死了,累死了」,轉身背對兩人邁步離去。前往的地方當然是帶篷馬車。
目送他的背影遠去,赫克朗聽見一個小小的嘟噥。
「老夫年輕時也沒能站上那個領域。那就是精鋼級嗎……真是高不可攀啊……」
帕爾帕多拉的背影看起來非常之小。相對地,飛飛卻顯得非常高大,感覺得到強大的壓迫感。
「……那就是最高階,精鋼級。」
「是啊。真是太厲害了。」
對於兩人佩服的話語,周遭不乏其他同意的人。
2
帝都歐溫塔爾的石板路上,一輛馬車如風疾駛而過。
拉著豪華馬車的是擁有八條腿的魔獸,八腳馬。車夫座上坐著兩名看似本領了得的戰土,馬車車頂——當成貨架的地方經過改造,讓魔法吟唱者與持弓弩的戰士等四人乘坐其上嚴陣以待,對周圍提高戒備。
他們採取這種宛如移動防禦陣的過剩警衛,還能大大方方地行駛在馬路上,當然是因為搭乘馬車之人的身分使然。
只要看到馬車側面的三根杖交叉的紋章,多少有點學問的人,都會知道那是誰的馬車,坐在裡面的又是什麼人。所以在馬路旁戒備的騎士們都沒有攔下馬車盤問。
馬車當中有三個男人。所有人都穿著長袍,像是魔法吟唱者。
三人都是帝國魔法界的知名人士,但是在態度上有著明顯的地位差別。地位最高的是一位白髮老人。
如同葛傑夫·史托羅諾夫是名聞遐邇的戰士,講到魔法吟唱者,沒人能像這位人物一樣名聲傳遍各國。這位老人正是帝國最強,最偉大的大魔法吟唱者「三重魔法吟唱者」夫路達·帕拉戴恩。
與夫路達相對而坐的,是他能夠使用到第四位階魔法的兩個得意門生。
自從出了皇城,就有一種靜悄悄的氣氛支配著馬車內,彷佛承受不住這股沉重壓力般,其中一個門生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老師,您打算如何處理陛下的命令呢?」
沉默再度支配馬車內,但只維持了一瞬間。夫路達用一種讓人感覺高深莫測的沉穩聲音回答:
「這是陛下的心愿,身為臣子只能展開行動,進行調查了。不過,以魔法手段調查太危險了。應當先從資料開始查起,接著再召喚惡魔,收集情報吧。」
「這麼說來,老師也不知道嗎?」
夫路達閉上眼睛,經過幾秒後再睜開。
「可惜我孤陋寡聞,從未聽過名叫亞達巴沃的強大惡魔。」
一個月前,惡魔軍團襲擊了王國的首都。根據收集到的情報,指揮官亞達巴沃以及隨從的女僕惡魔都是些超乎常理的可怕存在。
這場惡魔騷亂,使得每年都會侵犯王國的帝國騎士團按兵不動。按照常理來想,趁對手疲憊之時進攻,應該是兵家常道。
然而追根究柢,帝國對王國發動戰爭的理由主要有兩個。
一個是間接造成王國國力疲乏。相對於擁有常備兵的帝國,王國採取的是徵兵制。因此帝國每次動兵,王國因為兵員品質不比帝國,只好興師動眾。基於這種理由,帝國訂立了長期計劃,總是選在農作物收割等時期發動戰爭,讓王國徵召農民上戰場,導致農民缺乏收割的人力,藉此損壞王國的農作物。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削弱帝國內部貴族們的力量。國家向對皇帝抱持反感的貴族們強徵戰爭特別稅,好讓他們吐出錢來。如果膽敢拒絕,就以反叛罪嫌抄家。結果要麼就是慢慢被勒斃,要麼就是一次給個痛快,下場都是一樣的。
基於這些理由,皇帝——吉克尼夫認為只要王國自己國力疲乏,帝國不用勉強挑起戰火也沒關係。反正帝國內部的貴族們已經大大失去了威脅性。
只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殘忍行徑正如惡魔的亞達巴沃到哪裡去了?而他是個什麼樣的存在,也很令人憂心。
所以他會命令帝國最優秀的魔法吟唱者夫路達對亞達巴沃進行調查,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還有擊敗亞達巴沃的『漆黑』飛飛,以及他的同伴『美姬』娜貝,真讓人感興趣。再來就是神秘的魔法吟唱者安茲·烏爾·恭。潛山隱市的各路英雄都開始採取行動了嗎?說不定會發生與兩百年前魔神之戰同樣慘烈的戰爭呢。」
「……會發生嗎?」
「不知道。不過,只有愚者才會等發生之後再來準備。智者都是防範於未然的。」
不久,馬車抵達了目的地。
廣大用地周圍圈起了高聳的厚牆,蓋起好幾座瞭望塔警戒內外。被選中的騎士們——帝國八騎士當中,隸屬於最精銳的第一騎士團之人——與魔法吟唱者的好幾支混合警備隊正在負責巡邏。
往上空一看,甚至還能看到皇帝直轄的近衛部隊、騎乘飛行魔獸等等的皇室空衛兵團,以及利用飛行魔法進行警備的高階魔法吟唱者。
這裡正是帝國國力的象徵,是前任皇帝以來投注最多心力的帝國魔法省。
生產騎士們的魔法裝備配給、開發新魔法、以魔法實驗提升生活水準的研究等等,可以說是帝國魔法真髓的集大成之地。而這裡的總負責人——雖然魔法省另設有長官——就是夫路達。
馬車在用地內前進,最後停在用地內最深處的高塔前方。
他們一路上經過許多形狀各異的建築,每棟建築都有許多人進進出出,但只有這座塔幾乎沒人出入。不過相反地,高塔人口的戒備要比其他建築森嚴多了。
首先,守衛的騎士們穿著就有所不同,他們跟其他地方看到的第一騎士團並不一樣。
包覆全身的是魔法全身鎧,手持魔法盾牌,腰上掛著魔法武器。繡有帝國紋章的深紅披風當然也是魔法道具。
這些裝備上附加的魔法力量雖然微弱,但就算是帝國,普通騎士也是穿不起這些武裝的。最重要的是,一般騎士不可能分發到這座帝國的重要機關。
他們這些最精銳的騎士們,正是皇帝直轄的近衛隊,皇室地衛兵團。
並排站立的魔法吟唱者們也不輸給騎士們。這些實戰經驗豐富,驍勇善戰的魔法吟唱者,散發著不輸給沙場老將的氛圍。
不只有這些人,還有四尊身高隨便都超過兩公尺半的岩石哥雷姆鎮守入口,不眠不休,不用進餐,永遠專注地負責守衛工作。
警備措施可與皇帝身邊匹敵的這座設施,只有第三位階後半的優秀魔法吟唱者,或是有特別理由的少數學者型魔法吟唱者才能進入。當然,從停下的馬車走下來的夫路達以及兩個門生,都是獲准入塔的人。
三人稍微舉手回應騎士與魔法吟唱者們的最敬禮,並鑽進入口。穿過筆直通道後,三人來到一處研缽狀的空間上層。這裡有著許多魔法吟唱者忙碌工作。其中身分地位最高之人,急忙跑到夫路達跟前。
「有什麼進展嗎?」
「完全沒有,老師。」
弟子咽下口水,喉結上下移動,一如平常的回答當中同時具有好壞兩種意義。
夫路達表情複雜地只點了一下頭,就轉向自己親自指導過的三十名弟子——人稱被選中的三十人,知名度特別高的弟子——中的一人,也是這個場所的副負責人。
「這樣啊。還是無法引發自然發生現象,是嗎?」
「是的。連最低階的不死者骷髏都還沒出現。目前正在進行把屍體放在附近的實驗,看看能否引發殭屍出現。」
「嗯嗯。」
夫路達捋著自己的長鬍鬚,注視著視線下方的景象。
在那裡有十幾隻骷髏,他們正在耕田。
骷髏舉起鐵鋤,往下揮動,動作與左右兩邊的每隻骷髏都完全一致。如果從側面看過去,重疊起來甚至就像只有一個骷髏。
這副協調到了極點,有點像是團體操的景象,正是帝國秘密進行的大型計劃的真相。也就是「不死者的勞動力」。
不死者不需要飲食與睡眠,也不會累,換句話說是最完美的勞動力。雖然低階不死者的確沒有智慧,只會聽命行事,也做不來複雜的工作。但只要有人在旁邊一一指示,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把不死者放進農地里執行命令,帶來的好處超乎想像。刪減人事費使得農作物單價下降、農場與農田的擴大、防止人為災害等等,真可謂夢想中的計劃。
還有一些類似的計劃,是利用召喚出來的魔物或哥雷姆,不過考慮到性價比等方面,還是不死者最為優秀。
但看似如此完美的計劃,當然也有不能大力推行的理由。
因為有人反對——尤其是以神官為首的勢力。他們認為役使不死者這種憎恨生命的死亡體現,是污蠛靈魂的行為。
從宗教觀點來看也有問題。
他們認為就算是利用罪犯的屍體製造出不死者,站在宗教觀點,執行死刑時犯人的罪孽就已經洗除淨盡,更多的處罰就是褻瀆了,想說服他們是件難事。
如果國內目前糧食緊缺,有大量民眾餓死的話,或許還有辦法說服他們。然而帝國的糧食生產非常富足,勞動力方面從沒出過問題。
出於這些理由,神官們才會反對這個計劃。
追根究柢,隱藏在這項計劃背後的目的其實是增強軍力。只要倚靠不死者進行生產,就可以將人力轉用到其他方面,挖掘出更優秀的騎士等人才。
況且一旦不死者的勞動力變得普及,就有人會擔心人類勞動者可能遭到解僱,不死者究竟能不能永遠聽人類的命令,還有大量的不死者會不會造成生死平衡的崩潰,而自然產生擁有更強大力量的不死者。不只是神官,只要是聽過這項計劃的人,當然都會產生這種不安。
這座設施的存在意義,就是要一一驗證這些不安,並找出解決方案。
「還沒找出根本的理由嗎?」
「是,非常抱歉,老師。」
不死者為什麼會自然出現?探究這個根本性的理由,對將來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有一個地方終年覆蓋著薄霧,只有在帝國與王國交戰時才會放晴,這個地方就是受詛咒的卡茲平原。這個地方不死者的出現機率極高,據說甚至連最強的不死者之一,能讓所有魔法失效的骨龍都會出現。
即使將來帝國可以支配耶·蘭提爾近郊,他們也不想把不死者頻繁出現的土地納入國土之中。因此,查明不死者是經由何種過程出現的,對統治必定會有幫助。說不定還能讓不死者永遠不再出現。
「是嗎,我知道了。」
免於遭到斥責的副負責人安下心來,行了一禮,夫路達從他身邊走過,在研缽狀房間內繞一大圈往前走。
當夫路達來到對面的門扉前時,跟在他後頭的門生人數變多了。
守門的騎士推開門扉,一行人往門內走去。門後面是跟剛才一樣的通道,但比外面冷清多了,不見人影。空氣中帶有塵埃的氣味,光線似乎輸給了黑暗。
沿著飄蕩一種恐怖氣氛的通道筆直前進,很快就來到一處往下延伸的螺旋階梯。
途中穿過好幾扇門,在螺旋階梯上發出喀喀跫音的時間並不長,差不多隻到地下五樓吧。然而空氣卻變得十分沉重,彷佛到了更深的地方。
這絕不是因為他們來到了地下。最好的證據,就是包括夫路達在內,一行人的表情都因為緊張而僵硬。
抵達最底層——空蕩蕩空間的一行人神色嚴峻。他們顯得緊張萬分,甚至像是準備進入戰鬥。
所有人銳利的眼光都望向僅只一扇的厚重門扉。那扇門彷佛將世界隔絕開來,充斥著壓迫感,為了不被打破或是輕易開啟,施加了好幾重的物理與魔法防護。這是一扇絕不允許脫逃的門扉。
不只如此,途中經過的許多厚重門扉,也在在說明了這扇門後方潛藏的危險。當這扇門後方的危險有了動作時,那些門形的隔牆可以爭取時間,也具有封印的意義。
夫路達以僵硬的聲音,對弟子們發出警告。
「千萬不可大意。」
雖然只是短短一句簡潔的話,但也因此而更加駭人。
同行的魔法吟唱者們一齊深深點頭。夫路達每次來到此地,都會重複一樣的警告,但他們知道這扇門後方有著什麼東西,表情從來不曾鬆懈。
因為待在這扇門後方的是最強的不死者。一旦放他逃出這裡,帝部將會發生史無前例的重大慘劇。
幾個人一齊開始施展守護魔法。不只是純粹的物理防禦系魔法,也用上了保護精神的魔法。經過充足的準備時間,夫路達環視自己弟子們的臉,看出所有人都已做好心理準備。
他點了個頭,然後念出解除封印的關鍵字。
魔法的力量,讓沉重的門扉發出「轟」一聲,慢慢打開來。
黑暗橫行的室內溢出了寒氣,讓幾名弟子彷佛很冷似的縮起肩膀。即使攜帶著對應環境的魔法道具,從深處發出的對生者的憎恨,仍然足以教人心驚膽寒。
某個人吞下口水的咕嘟一聲顯得分外響亮。
「我們走。」
聽到夫路達這句話,弟子們施法點亮了好幾盞魔法光,驅散了室內的黑暗。逃竄的黑暗在光明之外盤踞,變得更加濃厚——甚至繪人這樣的感覺。
由夫路達帶頭,一行人走進飄散著死亡氣息的室內。
因為室內不太寬敞,魔法光很快就照亮了最深處。
那裡有一根直達天花板的巨大柱子。這根有如墓碑的柱子的確引人注目。但更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是被鎖鏈緊緊捆綁,處以磔刑之人,
那人全身都被比拇指粗上許多的鎖鏈綁住,完全無法動彈。鎖鏈前端固定在石板地上。不只如此,手腳還垂掛著巨大的鐵球。
在這種狀況下,任何存在都不可能移動一根手指頭。這個過度嚴苛的捆綁方式,反而顯示出他們對這個存在的強烈戒心。所以一行人當中有人看到這麼粗的鎖鏈,仍然懷抱著些許不安,擔心這個存在能夠輕易扯斷鎖鏈,重獲自由。
外觀看起來像是穿著黑色全身鎧的騎士。只不過,那與全副武裝的人有著極大差距。
首先引人注目的,想必是那龐大的身軀吧。身高隨便估計都有兩公尺以上。
接著是穿在身上的黑色全身鎧。鎧甲上描繪著血管般的紋路,各處突出體現暴力的尖刺。頭盔長出惡魔犄角,臉部挖空。從那裡露出的是腐敗的人臉。空洞的眼窩當中,對生者的憎恨與殺戮的期待形成了炯炯紅光。
那不是活人,而是死者。不然不可能散發出如此強烈的對活人的怨恨。
「死亡……騎士。」
初次來到這裡的一個弟子,低聲說出了這個傳說級不死者的名字。由於這個不死者幾乎是傳說中的存在,因此知名度反而很低。
死亡騎士雙眼中蘊藏的紅光如眨眼般動了動,舔舐般的把前來的魔法吟唱者統統打量一遍。不,從閃爍的光團當中不可能看出視線的移動。然而讓人毛骨悚然的懼意,讓他們感覺死亡騎士似乎正在看著自己。
能一同來到這裡的,只有至少能使用到第三階級魔法的少數強者。然而即使是他們,也無法阻止牙關格格打顫。
都已經施加了精神系的守護魔法,卻還是不能抑止湧上心頭的恐懼。然而他們終究撐住了,沒有逃跑,想必是多虧了魔法守護的功效吧。
「——保持心靈堅強,心志脆弱者會喪命的。」
夫路達發出警告後,靠近死亡騎士。死亡騎士對他做出反應,散發出殺意,四肢開始使力。
夫路達將手筆直伸向死亡騎士。
夫路達的魔法吟唱,迴蕩在魔法光碟機散黑暗的場所。這是以「第六位階死者召喚」改良而成,夫路達的自創咒語。
「——服從我吧。」
魔法施展而出——夫路達的小聲話語流出,溶入周圍空間。
然而相對的,死亡騎士眼中蘊藏的仍然是對生者的憎恨。所有人都知道魔法失敗了。
「……到現在仍然無法支配嗎?」
夫路達的語氣中帶有遺憾。因為經過了五年,他仍然無法支配這個不死者。
他們是在不死者經常徘徊的知名地點,卡茲平原發現這個魔物的。
遇到這個魔
物的一支帝國騎士中隊,雖然沒看過這個不死者,但因為有任務在身,於是就按照平常規定開始討伐。幾十秒後,他們知道自己實在太過魯莽且愚蠢。此時以精練強悍為人所知的帝國騎士們,臉上已然滿布恐懼與絕望。
他們居於壓倒性的劣勢,遭受單方面的蹂躪——對手太強了。
等到敵人像狂風過境般殺害了許多騎士,他們才終於確定無計可施,開始撤退。
當然,他們不能放著那樣的怪物不管。尤其是他們還親眼目睹到遭到殺害的騎士變成了不死者,淪為怪物的手下,很明顯地,給對手更多時間將會直接導致嚴重災難。
經過帝國首腦層爭論不休地重覆討論,他們決定從一開始就派出殺手鐧——帝國最強戰力,也就是動員夫路達與他率領的眾得意門生。
而如今死亡騎士既然已經被抓起來關在這裡,也就是說就結論而言,戰鬥以夫路達等人的勝利收場。然而,夫路達他們之所以能獲勝,純粹是因為死亡騎士不具有飛行手段。他們重複進行與地毯式轟炸沒兩樣的範圍攻擊——來自上空的「火球」連續射擊,減弱了死亡騎士的動作,最後被受到其壓倒性力量吸引的夫路達活捉起來。
如今夫路達把死亡騎士綁在這裡,用過了無數魔法、無數魔法道具與無數手段——找遍能夠支配一般不死者的任何辦法,只為了支配死亡騎士。
「真可惜……只要能夠支配這個魔物,我就能超越那個魔法吟唱者,成為至高無上的魔法吟唱者了。」
只要成功,他就能遠遠凌駕於十三英雄當中的亡靈師,莉古李特·別爾斯·卡勞之上了。
其實,夫路達對力量並不怎麼有興趣。他的真正願望在於一窺深淵。這只不過是過程之一罷了。
弟子們不了解他這一點,所以他們紛紛說出文不對題的安慰話。
「老師早已凌駕於那位英雄之上了。」
「就是啊。十三英雄不過是過去的存在,不可能勝過立於現代魔法技術最尖端的老師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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