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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閒情逸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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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架几案,就是兩個幾座上面架一塊板。我們剛才說了,案是腿要縮進去,但現在大量的架几案是幾座頂住兩頭擺。案子腿部縮回來,相應的,案面兩端就要伸出去一塊,行話叫「擔出去」,意思是像挑擔子一樣伸出去一塊。我們過去通過單純的語言來傳達信息時,人家就會跟我說:那兒有一個案子,擔出去的部分比較長。我就知道具體位置了。

架几案的尺寸相對來說都比較大,因為它是三件一組,便於搬動,當時也非常流行。早年我在鄉下見到很多架几案,但是真正使用優良木材,比如紫檀、黃花梨、紅木的,相對來說非常少,尤其紫檀。大號的紫檀架几案基本都在故宮,就沒出過宮。我碰到過非常大的紅木架几案,將近四米,原來是北方製作,後來被南方人買到上海。但它在上海沒有市場,因為買回去要往家裡放,誰都嫌這家具尺寸過大,沒有地方擱。買的商人本來認為這個架几案很值錢,可是買到上海以後誰都不要,他擱了兩三年都賣不出去。我當時看到就特高興,因為我想用它來做展覽。所以當我表示出興趣的時候,他覺得我是一個買主,就很便宜地賣給我了。這件紅木架几案至今還在觀復博物館紅木廳展覽著,尺寸很大,也非常高。

案的基本形制,就是翹頭、平頭、卷書、架幾這四種。我早年尋找案子的時候,城裡很少見,農村多,越偏遠的地方越多。因為過去鄉下住的房子相對比較寬敞,放得下。而城裡的房子,在20世紀80年代以前,大部分比較窄,因為人口增長速度太快,大部分家庭都把這占地兒的家具淘汰到農村了。

有一年,一個朋友找我,那時我還年輕,他比我大,管我叫小馬。他說北京門頭溝那邊發現了一件黃花梨大條案,要帶我去看。當時他叫了一輛計程車。要知道,那時北京沒有隨街就能打的計程車,要專門到計程車站去叫車。他就叫了一輛計程車到了我家。我很奇怪,覺得他那麼奢侈,還打的!那時打的是很少的事,我以前都不記得自己打過。但他說:「沒事,這大案子買了,什麼便宜都有了。」我家當時住在東四十二條,我們從那兒開車奔了門頭溝。快到的時候,越走路越窄,兩邊都是山,我多少有點兒害怕,因為沒去過這些地方。我就老跟那人說:「今天沒帶錢,就是先看看。」最後終於找到那家了。

一進屋,老太太正包餃子呢,按住我,非讓吃餃子。我哪兒有心情吃餃子呀,就想看那案子。老太太還說不著急,吃完餃子再說。可那餃子剛擀皮,我什麼時候才能吃上啊!我執意要先看案子,就拉著老太太上人家後屋去了,一看,好!一個柴木的大案子,特柴,根本不是黃花梨!我一下就跟泄了氣的皮球似的,覺得白跑了。於是我們一路無話,開著車就回來了。

路過東四路口,我朋友就喊:「停車停車!」車停了,他下去說:「小馬,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呢,他就走了。車拐過彎兒來,就是東四五條。五條就是出租汽車站,車停了,我得結車錢去。最後我結了200多塊錢,那時我每個月才掙不到100塊錢。我當時臉都紅了,心裡恨死這件事了。所以這案子沒記住,事情記住了。所以說,人不能辦事盲目,盲目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在福建莆田的一個祠堂里,曾經看過一張非常大的黃花梨案子。福建人的宗祠觀念特別重,所以每個村里都有宗祠。那張案子非常巨大,長4.2米,案面是一塊獨板,俗稱「一塊玉」,就是說整塊板跟玉似的,漂亮至極。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案子。這張案子幾百年來都在這個宗祠里,受無數人的禮拜。可惜最後還是被拿出來賣,整個村裡的人都在場院上坐著,買的人點好錢,全體村民一人分一份。以我當時的能力,沒有辦法買下這張大案。這案子現在在美國丹佛博物館展覽。我去丹佛博物館講課時,又看到這張案子,非常震撼。

這張黃花梨大案經過幾百年的歷史,在村子裡起到一種凝聚力的作用。但村里人為了分筆錢,把幾百年的案子賣掉了,最後輾轉到美國,被人家珍而重之地供起來了。以後有機會去丹佛的人,一定要去看看這張「天下第一案」。

由於案子的陳設功能越來越大,它的實用功能就相對降低;相反,桌子的實用功能越來越大,陳設功能越來越低。所以,桌案從功能上有了區分,這是在使用中發生的區分,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設計的。比如過去的人家,一進屋就放著一張大條案,靠著主牆,上面擺兩隻撣瓶。我小時候,去我的外曾祖母家,她在北京有一個大院。我那時候很小,覺得這張案子非常高,根本看不見案子上面的大撣瓶。這就是我對案子的第一印象,那時是20世紀60年代,後來這案子上哪兒了,我就不清楚了。

桌子在越來越接近實用的時候,就跟案發生了分野。桌,最早寫成卓越的「卓」,它是高起來的意思。比如卓然而立、卓爾不群。就是超出別人,高高地立在那兒。「卓」字後來才把底下「十」字變成了「木」字,寫成了現在的「桌」字。

桌與案從功能上講,差距不是很大。比如我們有條桌就有條案,有畫桌就有畫案,有書桌就有書案,有炕桌就有炕案。但有飯桌,就沒有飯案。因為吃飯這件事雖然在生活中非常重要,但從精神層面上講並不重要。過去古人從文化上還比較鄙視吃。他覺得天天去談吃,層次太低了,得談點兒文化,談點兒梅花、竹子,才比較雅。所以,吃飯比較低,我們就在桌子上完成。

古人吃飯的桌子大多是方桌,為什麼呢?這跟我們吃飯的制度有關。我們早年是分餐制的民族,一人一份。為什麼有舉案齊眉這件事呢?因為當時是分餐,我舉一份給你,我這兒還有一份。如果當時梁鴻和孟光是共餐,就也犯不著我舉著你吃,然後你舉著我吃了,對不對?我們的分餐制度逐漸演化成共餐制了。採用方桌吃飯的時候,我們就是共餐制。這一點從我們的筷子上就可以看出來。早期凡是筷子長的家庭,都是富有家庭;筷子短的,都是相對貧困的家庭。

中國人的筷子有特別長的,是為了菜多的時候,能夾著遠處的菜。今天餐廳有轉盤,什麼菜都能轉到你跟前,過去沒那事兒,你得去夾,所以筷子一定要長。日本的筷子短而尖。因為日本是分餐制,筷子不需要很長。它為什麼是尖的呢?是因為日本民族吃生的東西,比如生魚片,非常滑,夾的時候必須扎一下,才夾得起來。我們則不同,過去中國人吃飯很講究,絕對不許扎。我小時候,記得姥爺就教育我說:「夾起來就吃,夾不起來就不吃,不許扎。」後來我大一點兒,人家告訴我說:「筷子扎饅頭,是給死人吃的。」按照更嚴格的禮儀,過去在桌上吃飯,筷子絕對不許伸過中軸線,那邊的菜再好吃,你也不許伸筷子過去夾,頂多是人家給你端過來,你才能夾一筷子。這就是中國飲食的傳統習慣,所以中國人從小練就了一雙靈巧的手,順便把腦子也給練靈巧了。我們再看韓國的筷子,是金屬的,因為韓國老燒烤,趕上咱這種筷子早就燒壞了,所以必須使用金屬。從小小的筷子身上,我們就能看出民族文化的很多特徵。

隨後亮格櫃出現了。「亮」是通透、透亮的意思。所謂亮格櫃,肯定上面有一部分通透,就叫「亮格」。這種柜子還有一個很通俗的叫法,「萬曆櫃」。萬曆櫃是明朝萬曆年間非常流行的一種櫃樣,因此而得名。正像「景泰藍」是在明朝景泰年間開始受到重視,因此而得名一樣,我以後會專門講到它。

中國的第二次收藏熱就在晚明。晚明期間的收藏熱,導致萬曆櫃的出現,上面這一層通透的地方,是專門為了陳列古董而設。宋代的古董陳設,一般不是擱在榻上,就是擱在案上,它是平面的一種欣賞。到了晚明時期,古董擱到萬曆櫃的亮格里,有空間感了。但是請注意,它還是陳設在一個平面上。一般萬曆櫃的高度,會比人的視線稍微高一點兒,眼睛稍微往上一抬,就能看見它的亮格了。

我曾見過一對很高大的黃花梨萬曆櫃。20世紀90年代初,一個行家給我打電話,說有一對大號萬曆櫃,問我願不願意去廣州看。於是我專程去了廣州,因為我還比較信這個行家。行家說柜子有3.2米高,那就非常高了,像我這樣高的人,伸起手來是2.2米,根本夠不著它的亮格。所以我第一反應就是,如何往上放東西?這樣的東西不應該存在呀,歷史上也沒見過這麼大的萬曆櫃。

結果,我去倉庫一看,確實是一對巨大的萬曆櫃。我就詢問來源,他們推測了半天,說這對大櫃是蘇北地區的,有可能是一個廟裡的家具,但這個廟在解放前就被拆掉了。廟裡是有巨型柜子的可能。我在很多寺院裡看到過巨型家具,包括邊長超過2米的超大方桌,但在老百姓家裡是不可能看到的。這對巨大的萬曆櫃,20世紀50年代就被拆散賣掉了。當時第一個柜子在蘇北買到,第二個柜子在山西買到,當兩個柜子湊到一起時,天衣無縫,確實是一對。可惜的是,當時我買不起。最後這對大櫃被賣到了美國。

到了清朝康乾盛世,尤其是乾隆時期,全國的收藏熱再度興起。這時,多寶格就出現了,它已經不是只有一個層面的柜子了。我們從雍正《十二美人圖》上面,可以看見當時多寶格的形象。我們推測多寶格是雍正年間發明的,就是當第三次收藏熱達到高峰的時候。多寶格專門用來陳設古董,是專屬家具。

我在上世紀80年代喜歡古董的時候,經常跑琉璃廠。當時文物商店的收購部就在琉璃廠,那裡有一對雍正年間的雞翅木多寶格,我每次去都觀看很長時間,非常喜歡。當時收購部的人說這對柜子不可以賣,於是就一直擱在那兒。十幾年中,每次路過時我都進去看看,心裡就覺得高興。後來1995年翰海拍賣時,這對柜子被拿出來拍賣了。當時社會缺乏對多寶格的認識,所以我以非常低的價格買回來了,現在還在觀復博物館裡展出。

一般情況下,多寶格都是對稱的設計,左邊有一個空間,右邊也有一個同樣的空間,並不一順邊。這是多寶格的一個特徵。對稱是中國古典家具的基本原則。多寶格一般都是成對出現,儘管我們看到過很多單只的,但那都是歷史上就被拆散了。

多寶格的出現,表明社會富足時期的到來。今天就是這樣。現在很多人家庭面積改善了,就跑到家具市場買一個古董柜子,不管是真,還是假,反正擱幾件古董上去,就很高興。這是社會富足的一個標誌。

古董的陳設,由早期的案、榻之上的陳設,到萬曆櫃裡的平面陳設,再到多寶格的多層次陳設,這是陳設性家具的一個變化,這一點非常重要。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家具設計意圖的走向。

剛才說的都是陳設性的家具,還有一種完全儲物的家具。第一種是明代最經典的柜子,俗稱「麵條櫃」。樣子是上窄下寬,呈「a」字型,所以英文裡叫「a型櫃」。南方人說得更通俗,叫「大小頭」,顯然是底下大,上面小,很形象。麵條櫃的設計非常科學。它利用了物理的重心偏里的原理,把麵條櫃的門打開以後,不用關。因為重心偏里,櫃門在沒有任何動力的情況下,會很緩慢地自動關上,很神奇。我曾經給一個美國人演示這個柜子,我打開櫃門,一鬆手,它自動就關上了。美國人很驚訝地說:「我兒子終於有治了!我兒子從來不知道關門。」

麵條櫃除了自動關門的優點外,還有非常好的視覺穩定感。因為它下寬上窄,當你離它很近的時候,更有穩定的感覺。一般人很少注意,當我們走近上下垂直的柜子時,由於視差的變化,柜子會變成上寬下窄。而當你走近麵條櫃時,它就變成直的了,這是一種利用人的視差、利用人的內心很細緻的感受,設計出來的一種經典的柜子。由於麵條櫃的設計理念與眾不同,所以它是中國古代家具中最貴的柜子,是西方人最為追逐的柜子,而我們自己往往會忽視。

麵條櫃進入清朝以後,數量就逐漸減少。民國到現在,幾乎沒有人再生產這種柜子。很多人就奇怪,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為什麼這麼優良的柜子,反而不用了?這與我們國家人口增殖有很大關係。明末時,中國大概有不到1億人。這種統計在學術上有各種爭論,但一般都認為到明末,中國人口在9000多萬到1億人左右。到了乾隆朝,人口翻了兩番,是4億人。最重要的原因是晚明引進了番薯和玉米,這兩大植物救了很多中國人的命。中國過去五穀雜糧都比較低產,一畝打200斤就算很多了。這兩種植物的引進,是人口急劇增殖的一個基礎原因。當然還有政治原因,就是康乾盛世的整體社會因素。

人口翻了兩番,但房屋面積沒有相應擴大。人均居住面積在下降,要求家具的擺放更緊湊。麵條櫃的擺放,必須是左一個、右一個,必須拉開,它不能靠在一起擺。因為當它靠在一起時,兩個柜子之間就會形成一個大的倒三角,視覺上不舒服。對於清朝人來說,這種柜子不再適合日益縮小的居住面積。

我們到解放那年,還是4億多人,當時的口號是:四萬萬五千萬同胞團結起來,就是4.5億人。我們從解放到現在,不到六十年的時間,人口增長得非常快,大概增加了兩倍,現在有13億多人。這個數字在歷史上從來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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