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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空間藝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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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屏風的功能要比今天大得多。《水滸傳》中有這麼一段:柴進轉到一間偏殿,殿上掛著金書的匾,「睿思殿」,是皇上看書的地方。迎面一座大屏風,上前一看,畫的是青綠山水,非常漂亮。柴進轉到背後一看,屏風上寫著「四大寇」,山東宋江、淮西王慶、河北田虎、江南方臘,哥兒幾個都在呢!皇上每天都盯著,要把這幾個人除掉。史書上還有記載,比如唐太宗把各州郡都督和刺史的名字,都寫在屏風後,為的是在這些官員匯報政績時,考察他們的優劣。

在這裡,屏風上寫字,完全是一種備忘錄的形式。今天當然不需要了,使的都是電腦,甚至手機上都有備忘,但當時沒有這些。屏風作為居室中最重要的家具,所以備忘儘量在不起眼的地方寫。除了提示自己,還捎帶有裝飾作用,因為中國書法本身有極強的裝飾性。

屏風的另一個主要作用,是象徵權力。這個作用在今天已經不太受重視了。過去每逢重大場合,主人身後一定要擱一座屏風,它意味著氣勢。《禮記》有載:「天子當依而立。」這個「依」,就是屏風。「依」的另一個寫法是「」。還有一個字,官邸的「邸」。「邸」的原意是木板,代指屏風,所以有「皇邸」、「官邸」之稱,品位非常高。

第二個功能是分割空間。今天大致使用的還是屏風這個功能。比如在一些重大場合,或非常大的餐廳,可以用屏風擋一擋,使很多人有自己相對的一個封閉空間。

第三個功能非常科學,就是可以擋風。古代的屋子不像今天這麼密封,常有穿堂風、小陰風颳著。睡在地上,就需要三面都擋上屏風,防止睡覺時受涼、受風。這種三面擋屏風的習慣,逐漸演化出後來的羅漢床。中國床大都有三面圍子,就是受屏風影響。外國人早期睡高床,所以與之無關。

最後一種功能,就是裝飾。屏風後期演變成各種形式,比如我們在桌上擱、炕上擱,就是為了欣賞這些屏風。《紅樓夢》第六回,賈蓉向王熙鳳借屏風。賈蓉就說:「父親打發我來求嬸子,你們那玻璃的炕屏,能不能借我們家擺擺,我們家來客人了,風光一下,再給你送回來。」這裡傳達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就是玻璃炕屏開始進入中國。那時的玻璃非常貴,比我們想像的貴得多。將來講玻璃器的時候,我會專門講到。今天看玻璃非常普通,但當時人們覺得太神奇了,一個東西能這麼透明,看得這麼清楚,是不可想像的。所謂的玻璃炕屏,當時是非常名貴的家具。

有一次看央視的《開心辭典》,某個選手上來以後,連闖十關。最後一道題考一個詞的意思,「蕭牆」。我一看,這哥們兒傻了,因為這一題太難了,讓選手在五選一中選答案,備選答案有馬頭牆、女兒牆等等。我就覺得他可能選不中,果不其然,他在這兒翻身落馬,讓這麼一道難題給忽悠下去了,沒得上大獎。

其實蕭牆就是屏風。但這個屏風跟後來的屏風有一點不同,有人認為它是磚壘的,類似你一進大門看到的影壁。「蕭」跟「肅」通假,也就是說,你到蕭牆這兒就要莊重、嚴肅。《論語》中說:「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意思是說,禍亂不會發生在外,而是在你們家影壁之內,即內部要出大亂子。「禍起蕭牆」的成語就是這麼來的。如果說「禍起屏風」,那聽著就彆扭了,但確實是這個意思。蕭牆當時的作用,就是為了擋住視線。中國人貴曲不貴直,說話都拐彎兒。我想說一個人不好看,不能直接說:你長得不好看。人家得跟我急了。我得拐著彎兒說,對吧?

我國古代的建築,包括宮殿、寺廟、園林,都不允許一通到底,一定要在中間遮擋一下,保護隱私。過去有的兩居室,一開門,正洗腳呢,外人都看得見,以前是絕對不允許的。過去的大家族裡有時也擺一個落地大帽鏡,這就是由屏風演變而來的。

屏風有很多形制。比較大的一種叫圍屏,三面圍著,古畫上能看到。過去古人要睡在地上,這種圍屏給他強烈的安全感。我們現在很少有機會睡在地上了,以前的人睡在地上,心理上會不舒服,因為所有的東西都顯得非常高大,人就渺小了。如果用屏風圍一圍,心裡就踏實了,也顯得安全。我們現在能看到的最早的屏風實物,是大同北魏司馬金龍墓出土的屏風,屬於國寶。它的尺寸不是很大,但表明了我們最早實物的存在。

圍屏都成組,一片一片銜接起來。後來出現一種很重要的屏風,只有一片,叫「地屏」,意思是直接落地的屏風。一般都有2米多高,比較大。這種地屏一拿出來,不管擱在哪兒,都是視線的中心,坐在前面的一定是主人。今天中南海的國賓接見,領導人身後都有屏風,表明了主人的地位。這個習慣不是今天才有的,兩千多年以前中國人就這樣做了,一直延續至今。現在會有一些改進,有的已經不是單純的地屏了,而是直接在牆上畫一幅大畫,間接起到屏風的效果。

古人一到春秋兩季,經常要做戶外活動。原因是當時沒有電,採光不好,人們很少在室內聚會。清朝中葉之前,絕大部分屋子都非常昏暗。南方的隔扇,被設計成每扇都能打開,為的是讓外面的光線可以直接進入屋內。直到清代晚期,因為有了玻璃,屋裡的採光效果才逐漸變好。所以,一到春天,大量聚會都在庭院中出現。而在院外聚會的時候,要有一個中心,於是這種地屏就被拿出來擺放。我們看到的大量實物地屏,在兩端都有提手,表明它經常要被搬動。我最早看到這種屏風時,非常詫異,想不明白上面為何不是帶鐵環,就是帶提手。後來通過查閱資料才知道,古人經常要搬動它,不像今天,一個大屏風往那兒一擱,多少年都不動。

1996年明那波里斯博物館拍賣了一件黃花梨大地屏,成交價約110萬美元,當時折合人民幣大約1000萬元,創造了當年中國家具成交價的世界紀錄。這件屏風當時在美國拍賣時,包括我們在內的中國人都很奇怪。平時這樣的屏風,在國內也就賣幾萬塊錢,怎麼跑到美國變成1000萬元了?原因就是西方人知道了屏風在中國家具中的重要地位。

折屏是屏風的另外一種形式,從圍屏發展而來,它的裝飾功能大於實用功能。明清兩代,大量折屏出現,表明當時社會的富足程度,因為屏風在當時是非常貴重的家具。

我買過一件款彩西湖十景大折屏,共有十二扇,3米多高。它有確切的紀年,乾隆元年,就是1736年,距今二百七十多年了。這件屏風是從香港買回來的,買的過程比較曲折。我看到拍賣圖錄時,是在2001年9月初,緊跟著「9·11」就出事了,全世界的經濟局勢一下子變得非常動盪。我當時很擔心,不知道這個拍賣會不會取消。結果我非常幸運,除了我,沒有任何人出價,結果我以很便宜的價格就買回來了。買回來以後,我發現這個屏風非常重要。它的腰板上刻有乾隆時期的西湖十景。我們今天到杭州去,都要看西湖,三潭映月、花港觀魚、平湖秋月等等。而這西湖十景,屏風上面全有。

但是乾隆元年的西湖十景,跟今天有一點差異。這就是文物的一個重要性,它提示你歷史的變遷。差異一共有三處,其中兩處是意思上的不同,一處是字面上的不同。我們只說意思上的不同。

一處是今天的「平湖秋月」,在乾隆元年叫「平湖秋色」。「秋月」指的是夜景,「秋色」則是白天的景象。我仔細想了想,認為平湖秋色是對的。中國的傳統文學中要求,相似的事物一般不要重複出現。西湖十景中有三潭映月,已經有一個月亮實景了,按理就不能再出現平湖秋月了。比如燕京八景有「盧溝曉月」、「瓊島春陰」,也沒有重名重景。平湖秋色的由來,肯定是引用了王勃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意境,這是它追求的景象。後來不知為何,被好事者改作平湖秋月,卻忘記了還有三潭映月。

第二個不同是西湖相當重要的一景,「柳浪聞鶯」,乾隆元年叫「柳岸聞鶯」。柳浪是什麼狀態呢?今天去西湖,岸邊都是柳樹。只有颳大風的時候,柳枝才能飄動起來,像浪一樣。但是,有風的時候鳥是不叫的,就算叫,你也聽不到,聽到的都是風聲。你恐怕找不到那種美好的感覺。而乾隆元年的屏風上寫著「柳岸聞鶯」,這就特別準確了。早晨起來,走到西湖邊上,清晨的寂靜中聽到小鳥的叫聲,多美呀。所以「柳岸聞鶯」是正確的,只是後來被好事者改了。我想,改名的這個人一定某一天走到西湖邊,正好颳起了大風。他看到柳樹枝像浪一樣翻卷,覺得詩意無窮,就把名字改了。但是他沒照顧到下一步,「聞鶯」這個細節沒了。

還有一些特殊功能的屏風,今天都不用了,比如枕屏。枕屏是擱在床上枕前的屏風,主要作用是擋風。今天,我們的屋子本身就小,再擱一屏風在腦袋頂上,礙事。晚上一伸懶腰,給捅地上去了。但是枕屏在古代使用率非常高。從唐詩宋詞裡,可以找出非常多的例子,描寫古人在睡覺前,看看屏風,特別高興。屏風上面有畫、有字,可以欣賞。當然最主要的功能,還是擋風。

白居易寫過一首四言古體詩,「貘」是古代的一種動物,「屏」是屏風。他在詩前面寫了一段話:「予舊病頭風,每寢息,常以小屏衛其首。適遇畫工,偶令寫之。」「衛其首」,就是保護我的腦袋。白居易說:我的腦袋有頭風病,風一吹總頭疼,所以每天睡覺時,找一個小屏風擋在我的腦袋前,防止被風吹著。正好碰到一個好畫工,就讓他把「貘」畫在我的屏風上做裝飾。

有專家考證,「貘」就是熊貓。古代的熊貓很難見到,因為它生活地的海拔都比較高。人們就以訛傳訛,把熊貓弄得非常神秘,說它眼睛是「細目」,就是小眼睛。確實,熊貓的眼睛並不大,但是看著很大。古代迷信,認為「貘」這種奇特的動物能吸食惡夢,能令人不做惡夢,有祛病的功能。所以白居易把它畫在枕屏上。

還有一種跟枕屏非常類似的屏風,叫「硯屏」,只是尺寸比較小。硯屏是擱在桌子上使用的。古人過去研墨寫字,墨得自己磨。不像現在,有現成的墨汁一倒就行。過去沒這事兒,先得自己研墨,研倆鐘頭,終於研好了,爹媽叫去吃飯,回來一看,墨幹了!這時候就必須擱一個屏風,擋在墨前,防止有小風吹到它,使其儘可能慢一點兒干。這就是硯屏最初的功能。

硯屏在宋朝就有了。宋朝人認為是蘇東坡、黃庭堅發明了硯屏。宋代文人趙希鵠在《洞天清祿集》說:「古無硯屏……自東坡、山谷始作硯屏。」山谷,就是黃庭堅。我發現好事一定記在名人頭上。其實硯屏不一定是蘇東坡、黃庭堅這樣的大人物發明的,但宋代一定就有了。

硯屏擱在桌子上的時間長了以後,逐漸變換了角色。一開始,它是強調功能性的家具,當功能性不是很重要時,它的陳設性就出現了。此時,硯屏上的裝飾開始增多,慢慢演化成桌屏。桌屏後來就不擱在需要研墨的畫桌或畫案上了,而是直接擱在條案上,就是為了讓人欣賞。

到了晚清,我們將其稱做「插屏」。插屏的特徵是它上面這塊屏芯是獨立的,能取下來。一般說來,這種可活動屏芯的插屏年代偏晚,一體的那種年代偏早。這是插屏演化的過程。

我買過很多插屏,我很喜歡這種文房用具。有一次,某人給我打電話,說他那兒有一個紅木插屏,挺怪的,讓我去看看。我一看就知道了,那是黃花梨的。一般黃花梨屏風就偏早,那個插屏還是一體的,就是我剛才說過的那點。它的屏芯是一塊石頭,外面還包著一塊石頭,兩塊石頭粘合在一起,很罕見。這個插屏年代非常早,但賣主不知道,所以賣得很便宜。

所以說,多一點知識,就多一點好處。你只占這麼一點便宜,就是他不知道你知道而已。今天是信息社會,信息傳達是第一位的。你能否在這個社會穩穩地站住腳,信息最重要。如果掐斷你的信息源,你跑得再快也沒有用,前面是個井,跑快了就掉下去了。如果知道信息,瞎子都不會掉下去。

我買的第一件重要文物,就是一套四件掛屏。榆木框,楠木芯,挖出各種花樣,裡面鑲著鈞瓷,非常漂亮。那時我才20多歲,逛一個古玩店,那個店的舊址就是現在的天倫王朝飯店,當時還是小矮房子呢。古玩店裡賣舊家具,牆上就掛著這四件掛屏。我一看見它就邁不開步了,覺得特別好看。我當時也不太懂,不知道什麼是鈞瓷,也不知道什麼是掛屏,就覺得這件東西很古老,想把它買回去。那是20世紀80年代初,我把準備買彩電的1600塊錢挪用了,把它買了下來。掛屏就成了我家的彩電,但它不動—永遠一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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