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5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七)(1/2)
第七個瞬間:被震撼的軍閥
崇禎四年十一月,山東半島,登州鎮治所,威海衛
威海衛,在登州府寧海州文登縣境內,離登州三百二十里,設立於洪武三十一年,將文登縣辛汪都三里東北近海處劃出,取「威震海疆」之意,得名威海,算是較晚的一批衛所,下轄左前後三個千戶所,只有三千多人,遠少於一般衛所的五千六百人,永樂元年修建衛城,城周六里十八步,高三丈,寬兩丈,護城河寬一丈五尺,深八尺。與遼東半島的旅順一起,組成了扼守渤海入口的兩雙鐵臂。日後的北洋水師,就是以威海和旅順為基地,防守海疆,拱衛京畿。昔年名震天下的戚繼光大帥,早年也是於威海出身。
不過,在海上威脅尚不嚴重的明末,威海衛還遠遠沒有甲午戰爭時期的重要性,由於僻處北方,遠離倭寇入侵的重災區,所以海防壓力也很有限。到了萬曆、天啟年間,跟其它那些敗壞衰頹的內地衛所一樣,威海衛的局面也是每況愈下,軍屯的田地不是荒廢就是被縉紳強占,世襲軍戶甚至一度逃亡大半。
然而,自從戰無不勝的陳新陳大帥受封任職此地,跟主管民事的二當家劉民有攜手合作,建立起一支號稱天下第一等的強兵文登營之後(文登縣就在威海市境內),威海衛的頹廢面貌就迅速為之一變——荒廢的田地被開墾、淤塞的水渠被疏通、整齊的屯堡村鎮相繼建立……仿照日後某黨的根據地建設手段,一個以屯堡和門市部(供銷社)為中心的社會體系,在這片破敗的土地上逐漸成型,煥發出驚人的勃勃生機。
而正是在這個根據地的支撐之下,陳新才能訓練出一支精良敢戰的軍隊,屢屢在野戰和攻城作戰之中正面擊敗建奴韃虜,讓朝野上下刮目相看,甚至一度喜得崇禎皇帝誇讚陳新為「朕之戚少保(戚繼光)」!
當然,眼看著文登營的軍屯日漸興旺,傳統社會的各路牛鬼蛇神——主要就是食利階層寄生蟲,自然對此垂涎無比,紛紛付諸於行動。比如在去年的時候,文登縣的縉紳就曾鼓譟作亂,告到了剛上任不久的登萊巡撫孫元化門前。他們串通小吏,偽造了許多地契,想要吞了文登營恢復的屯田——這些士紳從來不願意花力氣開墾荒地,但是任何人若是開了荒,就會被他們捏造罪名把耕地搶走;同時把文登營的屬民和軍戶變成自己的佃戶,接下來甚至還打算陳新和劉民有的其它進項都給奪來,也不怕撐了自己的肚皮。
可惜他們終究還是低估了陳新的手腕、人脈和聖眷,告狀之事最終還是沒了下文。而那些企圖侵吞文登營產業的縉紳士人,還有幫忙偽造地契的小吏,轉眼就被心狠手辣的陳大帥誣陷了些通匪殺人之類的罪名,逐一抄家下獄打殺了。即使是某些不方便誣告的縉紳,自然也有化妝成山賊的文登營大兵過來舉刀滅門,順便笑納了他們的家產、田地和佃戶,進一步擴大屬於文登營的屯堡體系根據地……遍地瀰漫的血腥氣息之下,寧海州的縉紳盡皆戰慄——如果他們還沒死的話,再也沒人還有膽子跟文登營為難。
這些沾著血腥的新得土地,文登的知縣全都幫著陳新辦了地契,他這幾年從文登營拿了不少銀子,對陳新這個人的脾性也多少有些了解,他現在是萬萬不敢和陳新對著幹的。就算辦這些地契的事情最後被發現,也不會被砍頭,最多丟官回去當個富家翁,可如果不配合,他倒是有些擔心自己會沒命離開文登。
然後,陳新和劉民有又在那些已經順從的縉紳之中徵集代理,一定程度地讓利給他們,將縉紳中有力者納入登州鎮的商業利益體系中,把那些商業型縉紳分化出來,讓他們對付地方宗族和土地型的縉紳。
如此軟硬兼施之下,他們的屯堡體系終於碾碎了一切阻擋勢力,在文登營的軍旗下變得暢通無阻了。
進入崇禎四年,陳新和劉民有兩人搞出來的這套屯堡體系,在總結教訓後發展得更加順暢,尤其是在陳新陳大帥憑著今年夏天身彌島大捷的功績,從文登參將晉升為登萊總兵,而他的文登營也升級為登州軍之後,不僅全取了文登一縣,而且從文登到威海的數百里之地,幾乎整個寧海州(現代的威海市外加煙臺市的一小部分)盡皆成了登州鎮的屯田,在登州也有了不少田土,此外甚至還在朝著西面的青州慢慢滲透。
在竭盡了各種黑的白的和善的兇殘的手段之後,陳新和劉民有終於有了足夠的土地來安置人口。
既然有了土地,那麼勞動力當然也要跟上才行。幸好在悲催的明末,流民永遠是不會少的——崇禎四年遍及北地的大旱同樣影響到了山東,在山東各府都產生了更多逃荒的流民,傳說中每個人都能吃飽飯的文登營,自然就成了他們逃荒的首選,每日往文登逃荒的人不絕於途。凡是能夠熬過長途跋涉之苦、勝利抵達文登的人,自然是以青壯男女為主。於是,按分工主管民政的劉民有,就將難民打亂籍貫,編為軍戶,按壯丁數編為十丁一甲,五十丁一總,五百丁為一屯,編滿一屯則設一堡,分地五千畝。這些人終於分到了自己的土地,對恩同再造的陳新陳大帥自然是感恩戴德,很多人家都豎起了陳新陳大帥的長生牌位。
甚至就連文登縣本地,也有很多民戶轉投陳大帥的軍屯:他們發現自己一旦加入了文登營的屯堡體系之後,立刻就有了一座大靠山,非但縉紳不敢來盤剝,官府也管不到自己。入了屯堡之後,不僅農戶立刻就有地可分,去屯堡的門市部(供銷社)買糧食、成衣、鹽巴、鐵器、菸草、茶葉的時候還能打折,家裡的後生還能免費學識字……雖然作為獲得這一切好處的代價,家裡的男人要為陳大帥服兵役,但也不是白白送命,而是有著很豐厚的餉銀和撫恤——這麼算下來,就是給陳大帥賣命也是值了!
接下來,登州鎮下屬的幾個工坊也全力開工、開始大量製造農具、風車等耕地所需物品,在體制內就完成了屯堡擴張的必要準備。而隨著農業生產擺脫了士紳們毀滅性的過度剝削,農民在滿足溫飽之後有了一些余錢進行消費,登州鎮屯堡體系內的商業流通也隨之大為發展,愈發紅火的日子讓周圍的人看得更加羨慕……而依靠名為「文登香」的捲菸和其它特色商品,登州鎮又能夠從工商業上賺取到足夠的養兵費用。
就這樣,一座座安置登州軍家眷和屬民的屯堡,猶如雨後春筍一般,在各地被建立起來,星羅棋布地撒在登州鎮名下的廣闊疆域內,以一種嶄新的社會形態,牢牢地把這片土地抓在了手中。
當然,登州鎮的發展勢頭固然是一日千里、好生興旺,不過陳大帥暫時也還沒有做到對整個登州鎮的說一不二、如臂指使——按照朝廷「大小相制」的軍事官僚體制,他雖然已經是登州總兵了,但是理論上除了一個嫡系的正兵營之外,也管不了下面那些游擊、副將和參將的軍餉和隊伍,平時發的令是不管用的,只有在打仗的時候才能指揮其他各部。如今的陳新陳大帥之所以如此權威卓著,其實是將屬於自己的一套體系隱藏在朝廷的體系下,通過自己額外添加的軍法、軍需、訓導、參謀等機構,一方面為主官提供相應的輔助,另一方面控制分守部隊,再通過屯堡控制所有士兵的家庭和固定資產,整個登州軍才能穩如泰山。
但反過來說,如果是在這套屯堡體制之外的游擊、副將和參將,陳新在平時就管不動了。比如在登州府城,就有登萊巡撫孫元化從東江鎮拉回來的一支遼兵駐守,以孔有德、李九成等人為首,平時不怎麼買陳新的帳。還有更西邊的萊州,同樣有一些部隊還脫離於陳大帥的屯堡體制之外……而且即便只是為了糊弄朝廷,也不能把整個登州鎮都給變成陳大帥的一言堂——那樣的話就當真變成毫不掩飾的藩鎮了。
所以,陳新和劉民有這對穿越者文武搭檔,在打造登州鎮這個根據地的時候,有意放過了登州府城(現代的蓬萊市)周邊地區,給登萊巡撫孫元化和孔有德的遼東軍留下了一塊還算大的緩衝空間——反正民國時代我黨那套「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身為現代穿越者的陳新和劉民有不會不清楚。區區一座消費型而非生產型登州府城,他們也不是特別稀罕,寧可把登州鎮的大本營安置在威海這個自古以來的險要之地。
事實上,陳新和劉民有這兩位穿越者目前最為擔心的事物,並不是北京朝廷和登萊巡撫對他們擁兵自重的猜忌,也不是隔海相望的女真建奴這個國之大敵,更不是地方縉紳的反彈和軍中同僚的傾軋,同樣也不是目前還沒有殺入山東的流寇農民軍,而是某個目前看似距離登州鎮還非常遙遠的勢力……
……
這一日的威海,恰好突然下了一場大雪,由於威海位於山東半島尖端,陸路通行艱難,商賈多半要靠水路,在一場大雪後,日常的商業活動就基本停止了,連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許多。
在這樣紛紛揚揚的大雪天氣里,顯然也不會有什麼農活和工程可做,所以整個登州鎮上下都顯得很悠閒,除了巡邏、訓練的官兵和少數商鋪的店員之外,幾乎人人都在自己的屋子裡烤火「貓冬」。
威海衛的登州鎮大營民事部里,登州鎮主管文職的二把手劉民有,正穿著皮襖一邊烤火取暖,一邊皺眉翻閱著一本書冊。不過這書冊既非經史子集,也非契約帳簿,而是厚厚一卷手抄本的南方士人雜記——明末的南方各省文風昌盛,讀書人都喜歡寫些經史子集以外的東西來「立言」博眼球,而且內容和體裁還必須寫得越另類越有特色,才越能引人關注,比如大名鼎鼎的《徐霞客遊記》就是其中一例。
而劉民有輾轉搞到的這本嶺南士人雜記,也是如此追求標新立異:似乎是由於幾次轉手和長途攜帶的緣故,這本雜記的書頁已經有些發皺破損,還帶了幾塊污漬,雜記的封皮上,赫然寫著《髡事指錄》這樣一個頗為古怪的題目,而作者的名字則已經模糊得有點看不清了,貌似是什麼「蔓花齋主人」云云。
不過,儘管是在看雜書,劉民有這個登州鎮民事主管的臉上卻並無半點打發時間、悠然消遣的閒趣,反倒是異常的嚴肅和認真,那副一絲不苟的專注神情,簡直宛如是審閱在統計數據或軍情密報一般。
翻開略帶污損的封皮,《髡事指錄》這本雜記的開篇,就解釋了題目的由來:「……髡人書史無所載,其人無分男女,皆截發不髻,特女子發稍長爾,故名髡人。身修體長,衣短衫,此外言語文字皆如華夏。自雲其祖乃宋室之後,崖山後攜部曲舉族浮海避元,至南海萬里外,人跡不至處,有一大洲,其地有大澳,故以澳名之,稱澳洲。遂登岸國焉,仍稱宋,為與南北宋別故,稱澳宋,已歷十餘世。其國中人得海外秘術,可奪天地造化,又擅百工,多有秘器,人莫測之。天啟年間,有髡人自南洋浮海至粵,售其寶器,有玻璃鏡,神機火,軟皮燈,不碎瓶等諸般珍物。廣州巨商高氏為之售,括白金數十萬兩,立為巨富。崇禎元年,余嘗見一澳洲神機火,長若指,寬兩指許,首有機括,取火時不用火鐮,手按機括,可應手得火,火苗高寸許,手鬆火滅,最為便利。又有不碎瓶,瓶通體透明,不知以何物製成,非布非革,亦非玻璃玉石之屬,入手軟而彈,落地不破。有軟蓋,旋而蓋之,密封不透涓滴。以之儲酒水,不懼跌輟,而又可視可玩焉。時粵商攜至京師,鬻於通衢,各索價數百金,觀者如堵……」
看到這裡,劉民有忍不住撇了撇嘴,既不屑又嫉妒地嘀咕說,「……不碎瓶……神機火……這不就是塑料礦泉水瓶子和簡易打火機嗎?還有那個什麼軟皮燈……該不會是螢光棒吧?簡直是在騙錢啊!」
再看下去,作者又寫了「髡人」闖入大明國門的起始經過:「……崇禎元年戊辰,髡人數百駕鐵船十餘,泊於瓊州府臨高縣之海淤,上岸結寨。中有巨舶,通體鐵製,長百餘丈,高數丈,望之巍巍如城郭。土人驚駭,以為海外巨寇至矣,俱逃入縣城中。臨高縣吳令發鄉勇襲之,髡人以鳥銃自衛,髡人火器精利,倍於我朝。一時鄉勇斃傷無算,其事遂敗。此髡事之始,亦諸事之源也。初,髡人結寨百仞,臨高震恐,以為巨寇之來,殺掠必也。故吳令出鄉勇以逐之。髡人結寨畢,造宮室樓宇,築道路堤防,興市集貿易,不擾百姓,不襲城池,與民交易,不事搶掠,間以小利餌民,僱人夫必厚給之,貧戶賴而活者以百計。民漸安之。如是數月,有海寇諸彩,知髡人之富,以海賊數千攻百仞。髡人出兵數百,銃炮交下,海賊大敗,髡人斬首數百,自是臨高無敢攖者。髡人攬詞訟,包稅賦,隨以丈田計口,士紳皆畏威噤口。先是,臨高匪患不絕,至有攻城破寨之事,民間患之。髡人遂以保土清鄉為名,辦團練,練士卒,編行伍,造器械火炮,以之擊匪,大破之,斬首以百計,殘匪無可立足,皆遁往他縣。髡人以此功業,大得人心,遂據臨高,吳令雖居縣城,於縣事無可發一語,遇事唯唯而已……」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