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5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七)(2/2)
再看下去,作者又寫了「髡人」闖入大明國門的起始經過:「……崇禎元年戊辰,髡人數百駕鐵船十餘,泊於瓊州府臨高縣之海淤,上岸結寨。中有巨舶,通體鐵製,長百餘丈,高數丈,望之巍巍如城郭。土人驚駭,以為海外巨寇至矣,俱逃入縣城中。臨高縣吳令發鄉勇襲之,髡人以鳥銃自衛,髡人火器精利,倍於我朝。一時鄉勇斃傷無算,其事遂敗。此髡事之始,亦諸事之源也。初,髡人結寨百仞,臨高震恐,以為巨寇之來,殺掠必也。故吳令出鄉勇以逐之。髡人結寨畢,造宮室樓宇,築道路堤防,興市集貿易,不擾百姓,不襲城池,與民交易,不事搶掠,間以小利餌民,僱人夫必厚給之,貧戶賴而活者以百計。民漸安之。如是數月,有海寇諸彩,知髡人之富,以海賊數千攻百仞。髡人出兵數百,銃炮交下,海賊大敗,髡人斬首數百,自是臨高無敢攖者。髡人攬詞訟,包稅賦,隨以丈田計口,士紳皆畏威噤口。先是,臨高匪患不絕,至有攻城破寨之事,民間患之。髡人遂以保土清鄉為名,辦團練,練士卒,編行伍,造器械火炮,以之擊匪,大破之,斬首以百計,殘匪無可立足,皆遁往他縣。髡人以此功業,大得人心,遂據臨高,吳令雖居縣城,於縣事無可發一語,遇事唯唯而已……」
「……原來海南島那幫人最初是這樣建立的根據地,這臨高縣令還真是夠庸碌的……不過這大明朝的官兒,又有哪個不是如此的顓臾呢?再接下來,大概就要說到兩廣總督王德尊發兵討伐髡賊的事情了吧!」
劉民有一邊嘀咕著一邊再往下翻,卻發現貌似缺了幾頁,少了王德尊出兵瓊州的內容,直接跳到了瓊州討伐戰失利,臨高穿越眾渡海反擊廣州,順便沿途清剿地方勢力的「髡人擊髡賊」一節:
「……髡人之初入粵也,入珠江,陷虎門,官軍大潰。髡人沿途征糧,有與抗者輒破之,兵鋒銳利,舉粵震動。東莞奸民徐疇、王若成,藉機舉事。自髡其發,糾其黨數百人,假旗號偽稱『大髡國前敵督招討』。橫行鄉里,日以搶掠勒贖為事。是時官軍潰散,村社間聞髡色變,無敢抗者,竟得任蹂踐也。
有東莞民陳某,子為徐黨掠去,勒贖五十金。陳故家貧,自度雖鬻田舍猶不足也,遂往髡人營中,哀求釋子。時髡首文德嗣也,聞之初不解,後知其詳,大驚,繼以大怒,立發數百人,令陳某導之,往襲徐黨。疇等方置酒,令所掠婦女裸而舞於席間,以為笑樂。
時當夜分,髡軍掩至,前後合圍久矣,而徐營中竟無人知。拂曉,髡人先發數炮,而後列陣合圍,徐黨大亂,有數十人舞刀槍而出,髡人片刻間排槍盡屠之,余者皆束手降。髡人盡釋其所掠家口,令人導之歸。而誅徐疇、王若成,梟首,懸其屍於野,任鳥雀啄食。餘黨令鄉民認之,身負命案者即令牽出,於眾人前審之,稱『公審』,罪確者盡絞於通衢。於是東莞鄉民大悅,各戴髡人之德。
髡人兵臨廣州二月許,破四郊偽稱髡人匪眾十餘伙,前後誅數百人,余者盡徙瓊州充苦役。故髡人退後,粵南大定,賊匪一空,鄉閭寂然,平靜尤勝以前……」
「……唉,此役之後,嶺南兩廣的民心,恐怕都要漸漸易主啦!」劉民有搖了搖頭,繼續往下看,卻發現已經沒有崇禎三年夏天之後的時事,估計作者就是在廣州戰事平息後不久寫的這本雜記。所以在講完了這場戰事之後,就轉而寫起了「髡人」勢力的內情,列出了「假髡」、「倭髡」等條目:
「……先來髡人,皆自澳洲來,真髡也。自登岸後,連敗鄉勇,聲勢大振,粵瓊莠民多歸之。髡人之收眾也,無分男女,先剃之如僧,再更衣著如髡,必先坐食旬月,教之紀律規矩,稱『敬化』,而後用之,則如臂使指也。是為假髡,其狀貌與真髡無異。用人則為農為工為兵,各有處所。制度井然,規矩森嚴。用人前必先集眾,有真髡教之,名為『培訓』,故髡人營諸事皆有條理,行事必成。如是經年,真假髡眾萬許,所居處蔚然成市,稱東門市。臨高鄉民趨之,經濟生理,亦不下萬人,此皆依髡人而活者……髡人初至瓊島,人不過數百,舟不過數十。後廣收假髡,士眾漸集。然假髡本多流民,勁卒精兵無從出也。故髡人自東洋至西洋,集各大小股海匪倭寇,粹其精華。以倭寇步卒善戰,獨立一軍,皆倭中百戰餘生,久經戰陣之人。此輩生長於鋒鏑間,弓馬嫻熟,死不旋踵。此軍編成,約數百人,髡人號之為『挺身隊』。凡斬將奪旗,白刃交鋒之事,多以此軍為先鋒……」
「……可惡,居然招募日本人來殺中國人!你們這幫傢伙有沒有一點愛國主義精神啊!」劉民有氣哼哼地拍了拍桌子,有些色厲內荏地喝道,但也沒忘了繼續往下審閱此書對「髡人」官職制度的解說:
「……髡人中亦有官職,官名與我朝大異,疑乃學自外夷。其首稱『主席』,爵號『執委』,其下稱『主任』、『局長』、『委員』。真髡皆號『首長』,假髡皆禮敬之。官不稱官,而稱『幹部』。其官無官服,皆衣短衫,不冠。時傳髡人烏合,無官民貴賤,以財多者為尊,此大謬也。髡人酋首有文德嗣、馬千矚等多人,此皆『執委』也,而髡商郭逸時富甲兩粵,不聞有何爵號,以是知之。而髡人自命趙宋後裔,又有宋制職官,用之宗社祭祀。如執委會主席文公加號開府儀同三司、廣南東西路經略安撫使、領樞密院事、太傅、清遠郡公。執委馬公加號廣南東西路轉運使、承德郡公,此事甚少人知。宋制職官,不同本朝。東京夢華,管中窺豹。水滸金梅,不確多訛。而世之好事者多以水滸為真。崇禎三年,粵督王尊德封髡人之紫明樓以啟事端。髡人大兵渡海初至番禺,當地多有水匪打宋制旗號以劫掠地方者。其新舊官制雜之,有諸色名號,曰大宋征明先鋒、澳洲定遠侯、大澳廣東遊擊將軍、大髡國都招討、澳洲左路先鋒、澳宋廣東正印先鋒官,皆土雞瓦狗。香山縣水匪有號廣州兵馬都監者,自刻印信,制旗鼓,粵民或以為真。髡人大將聞訊,遂發大兵捕之,拷其主謀。供曰:此號,自水滸中看來……」
對於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內容,劉民有除了看得直翻白眼之外,倒也沒什麼很特別的感受,但繼續翻到下面關於「咒車秘術」和「火輪船」的內容之後,卻一下子又把心給提起了來。
「……髡人擅百工,能以秘術制鐵車,高十餘尺,前有巨鐵為鏟,髡人上車咒之,則鐵車自行,以鏟掘地,一鏟可起土數千斤,平地頓為巨塹。若此一車,可敵百人之功。又以數巨鐵製機括,積薪萱之,髡人持咒,即可自行動,雖巨石如車,片刻即碎為指掌矣。又有機括可制磚,以術咒之,即自製磚坯,一日可數萬枚。故髡人不以建築為事,雖高樓疊閣,險山卑土,指顧間叱吒立辦,賴此術也……
……火輪船,澳洲奇技也,人咸見而異之。崇禎三年髡人入粵,奏曰逆髡以火輪船犯虎門,其船無桅無帆,下有拍水輪,上有銅煙筒或則一二,風順則冒白煙,風逆則冒黑煙,入夜則冒火星,煙突火發,鼓輪拍水則船行,疾逾掛帆席,且進退自便,風色潮信俱不能限及。土人恐甚,言髡人通秘術,入船則焚香獻祭,秘施咒術,故有煙火,而輪自轉船自動矣,或雲機輪乃以牛馬引之,凡此種種,皆妄誕不足信。
髡之巨賈郭逸居廣州,嘗備一火輪船以資游娛。當其游於粵江,兩岸觀者如堵,廣府士紳,與逸結交甚眾,乃爭睹火輪之奇。余所識海商李某,嘗久歷瓊粵,每談髡事,如歷歷然。雲火輪船者,身長而闊,船身俱施黑漆,而艙室皆粉白而可愛。船腰有大水輪者二,外罩鐵板以蔽護之,中置煙沖,下有汽機,取水火相生之理,煤火之焰則水滾汽沖,汽沖機動則漾輪轉,輪轉擊水則船行矣,火益大則船愈速。
或曰火輪不能用為戰艦,炮傷其一輪,則全舟攲側不能行。然彼尚有暗輪船,輪置船底,炮不能及,且行速倍於明輪。時留都(南京)有言官云:髡之火輪,不過宋之車船之緒餘而。以木乾草索,阻塞水輪,縛其輻板,悉數可破,此真腐儒之所見也。以草木束輪船,或可施於宋之車船,彼用士卒踏輪爬水,質小力薄。髡人以十餘丈之火輪船,汽機猛烈,水激輪飛,奮迅飄忽,木排大鏈且不能遏,而欲以盈尺徑寸葉柔干弱之腐草,投入茫茫巨浸之中,將以縛其鋼輪而滅之,此真夢囈之語,不足值一遽者也……」
讀到《髡事指錄》的這一節,劉民有的額頭已是冷汗潺潺,嘴裡嘀咕著「這最起碼也有鴉片戰爭時期英國遠征軍的實力了吧」,再繼續往下看的時候,則已是目瞪口呆,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髡賊有一物曰『電線』以精鐵製成,粗細不過一分,置丈余木桿之上,其杆施以黑油,由髡賊『百仞水電站』引出,初只及百仞、博鋪,現已廣布臨高,鄉間土著初不識,有假髡告知:此乃電線,輸電之用,人不可觸,觸之既死。有坊間潑皮不信其言,欲盜鐵線變賣,是夜乃糾結數人緣杆而上,未料雙手剛及鐵線,便被電斃當場,死狀甚慘,餘眾見此慌忙逃竄,未料木桿上之黑油沾染後極難清洗,後髡賊『警察』倚油為記,將餘下諸犯盡數拿獲。吾思之,人道髡賊多有秘法,恐其已得天地造化之秘法,引天上之電為己所用矣……」
「……乖乖!連電力都有了,這科技樹都爬到哪裡了啊……」愕然驚駭了良久之後,劉民有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摸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繼續把書往下翻,看到一則關於「髡人善印書籍」的小故事:
「……吾友陳彥及有好書之癖。其讀書之速甚快,寸余之書,一日可畢。每見余必曰:『又遇書荒矣。』然自髡人叩關,彥及書荒之日幾希,蓋髡人售書眾也。余所學無彥及之雜,亦購得經史數部,愛不釋手。蓋髡人書籍也,紙張之挺括,印製之精良,裝訂之牢穩,余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雖不讀,取之置案頭,亦覺墨香撲鼻,心曠而神怡。唯其讀法與華夏大異,乃自左至右橫讀之。吾初不慣,後漸習之。彥及嘗謂余,華夏書籍自上而下讀,望之若頷首,是之也;髡人書籍自左而右讀,望之若搖首,疑之也。故我華夏數千年皆以祖法為法,髡人數百年皆以新法為法。斯雖笑語,亦有可取者……」
「……呵呵,不過是一個文字從豎排改橫排的做法而已,也能給這些明朝士人想出這麼多花樣來,這聯想能力未免也太強了一點兒吧!」劉民有忍俊不禁地笑道,心情剛剛稍微平復了一點,卻又被下一章節的標題給嚇了一跳:「……什麼什麼?『金庸古龍』?!老天爺!該不會連這兩位大神也穿過來了吧?!!」
再仔細看去,情況似乎卻並非如此:「……粵省世俗風行小說,最上為金庸古龍。此二者皆髡人首長老級的享受」。這是煙廠最近才開發出來的限量級的香菸,暫定二兩銀子一盒,不對外銷售,專供登州鎮高層享用,也送了一些給京中的權貴……陳新遞給劉民有一支香菸,自己也點上,一片煙霧繚繞之中,兩個人低著頭不知道吸了多少煙,劉民有才彈飛手中的菸蒂,口乾舌燥地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茶水,「……至少咱們眼下還沒有發現一個叫項少龍的特種兵(《尋秦記》),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對了,老陳啊,關於這次遠東公司來東江鎮拉壯丁的事情,你覺得登萊官府和東江總兵最後會怎麼處置?」
「……還能怎麼處置,當然是裝聾作啞,當作沒這回事啦!」陳新吐著煙圈苦笑道,「……遠東公司的登陸艦,明朝水師的木頭船肯定是打不過的。而這種超出理解能力的事情,也肯定是沒法向朝廷上報的,最多在奏摺上提一句有海寇來東江招募青壯入伙……問題是咱們登州鎮該怎麼應對!這海參崴的遠東公司,可不比臨高的短毛賊和福建的黃石,直接就壓在了遼東這盤大戰局之上啊!」
劉民有並沒有回應,只是眉頭緊鎖地盯著火盆里跳躍的火焰,屋內再次沉默下來,兩人都靜靜地感受著這份詭異的凝重。直到陳新在倒菸灰缸的時候,偶然注意到掉在腳邊的一份文件,撿起來一看,卻是劉民有剛剛草擬的文登大學堂開學典禮講話稿:
「……我們腳下的土地,是一個遼闊國家的很小一部分,你們家中有些父兄參軍的,他們或許到過遼東,到過北直隸,但那仍然只是一小部分。這是一個富饒廣闊的國家,養育和你們一樣的許多百姓。他們和你們用著一樣的文字,穿著差不多的衣服。這個國家有著塞北飄飛的白雪,有著怒吼的長江和黃河,有小橋流水的江南,還有一望無際的無邊海疆,這些疆土不是白白得來的,而是我們祖先奮力征戰得來了這片土地,讓我們能在這裡生根發芽代代相傳,用雙手創造了最輝煌的文明。但文明不能缺少文字書本,也不能缺少長矛火槍,所有我們的教育方針,就要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為何我們登州鎮要與韃子作戰,人人都說要殺韃子,便在於我們對他們沒有一種文明的認同。除了服飾和辮髮的區別之外,還有生存目的上的不同,我們創造出豐富的物品和美麗的藝術,通過辛勤的耕種和技術的進步來造福生活。可他們卻在此時從山林中走出,企圖用他們的蠻力來奴役我們,縱觀建奴在遼東之作為,他們只能帶來野蠻的屠殺和殘酷的奴役,無論社會發展到了什麼程度,努爾哈赤這樣的屠夫也無法逃脫道德的審判,這便是我對善惡認知的標準,亦是我無法認同建奴的原因。他們要剝奪的,是我們生而具有的權利,此乃上天賦予每個人的權利,誰都無權剝奪。這便是我們要渡海到遼東與建奴進行戰鬥的意義,無論建奴有多麼兇殘,我們都要拿起武器和他們戰鬥下去……」
看到這幾行義正詞嚴的文字,陳新突然感覺心中猛地豁然開朗,從此念頭通達,原本糾結的陰雲一下子消散無蹤,「……也罷,老陳,這些穿越者來了又怎麼樣?他們的勢力比咱們強又怎麼樣?再怎麼說也都是中國人!老子現在的敵人只有一個,那就是皇太極,建奴,這是一群禍害華夏的毒膿,不管誰來,老子都要剷除他們,徹底的剷除他們!只要願意跟我們並肩作戰的,就都是朋友,咱一定好茶好酒地伺候著;如果是想要包庇建奴,和我對著幹的,那就別怪老子發飆不客氣了;如果是想要收編咱們的……也不能說絕對不行,但至少也得先瞧瞧他們是什麼貨色,老子現在手裡有田有兵,這待遇怎麼也不能差了……」
說到這裡,陳新的心態逐漸已經放鬆,越說越淡定,覺得突然一下什麼都無所謂了——不就是多了些穿越者嘛,到時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實在抗不過就服軟,跟現代社會大小公司的商業競爭也沒啥兩樣。而在陳新的帶動和感染之下,劉民有也漸漸放鬆下來,就把這事暫時給放下了。
兩人討論完了其它穿越者的事情,接下來就要討論朝廷分派給登州鎮的差事了,畢竟他們眼下還做著大明的官兒——兵部最新發文過來,說是最近兩三個月里,在膠州鱉山衛有個私鹽販子李孟聚眾作亂,橫行鄉間,把官府巡檢、衛所軍戶都打得大敗。鑑於膠州官府屢次進剿無功,故而著令登州鎮出兵助剿……
雖然陳新和劉民有兩人冥思苦想了一番,都不記得明末膠州有過這麼一回民亂,但崇禎年間的大明實在是亂得可以,民變兵變簡直多如牛毛,只要沒打下州城和縣城,就算不得大事,所以後世歷史上沒怎麼記載此等瑣事也很正常……所以陳新也沒太在意此事,只是派了一個預備營出征膠州,權當是實戰練兵了。
——於是,在陳新陳大帥的渾然不覺之間,一股剛剛誕生的穿越者勢力,就被他掐滅在了萌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