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思考的恐懼(2/2)
「痴愚盲目嗎?」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心想著:如今還在對抗末日,對抗「病毒」的人,不都是痴愚盲目的嗎?如果稍微聰明一些,早就應該放棄這如同死緩折磨一樣的自己了。雖然富江的精神狀態可能比所有人都更要正面且亢奮一些,但我還是覺得,她所表達出來的那些意思,並不僅僅是嘲諷他人的痴愚盲目而已,而是在暗示著更多的東西。
只是,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而富江也不會解釋。
「去見見那些傢伙,哪怕壓上籌碼也沒什麼,但是,阿川可不要變成那樣的人喲。」富江用稍微嚴厲的口吻對我說:「你要相信我,愛著我,要不斷地思考。執著於一個約定俗成的概念會變成盲目,放棄思考就會變得痴愚,所以,阿川你需要不斷地思考。」富江這麼對我說。
「越是思考就越是感到自己的愚笨。」我說:「越是思考就越會覺得自己同樣是痴愚盲目的,放棄思考本身就是痴愚的話,不斷思考似乎也好不到哪裡去。」
「反過來想想,阿川,通過思考認知到自身的痴愚盲目,這正是不再痴愚盲目的證明——你一直都聽說過一句老話吧:精神病人是不承認自己是精神病人的,愚蠢的人也不會覺得自己愚蠢。」富江若有深意地說到。
「但是,思考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有時還會帶來更大的困難。」這樣的經驗在我所經歷過的那些時光中,發生得太多太多了。我
「因為,你並沒有想過,什麼是『思考』。『思考』這種行為的本質是什麼?阿川。」富江反過來問到:「如果世界是物質第一性,那麼,『思考』體現在物質上的表現是什麼?如果一個人覺得『思考』是重要的,那麼,又如何在自己的世界觀下去解釋『思考』本身是什麼東西呢?必須深入到這裡,才能真正認識到『思考』為什麼重要,而不是人云亦云,浮於表面。」
「……我不是沒有思考過這些事情,但是,越是思考就越是會得出一個讓人感到恐懼的結論。」我回答到:「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種本質性的理論,能夠解釋包括『思考』在內的所有精神層面和物質層面的變化,那麼,在我們得出這個本質性統一性的理論之前,是否就已經存在這種理論的使用者,從一個最本質的層面上,決定著我們所有的精神活動和物質活動呢?簡而言之,我正在進行的思考,真的是我的思考嗎?我所得出的結論,真的只是由我自己的思考得出的結論嗎?如果承認我思故我在,那麼,一旦我的思考在一個更加微觀或更加宏觀的基礎上,變得不再是我的思考,那麼,『我』到底在哪裡呢?『我』真的存在嗎?」
是的,在我開始深入思考之後,當我的思考從科學的層面進入了哲學層面,當我見識到的東西,從可以理解的東西變成了無法理解的神秘後,「思考」這個行為本身就變成了一種壓力和恐懼。不是由思考帶來壓力和恐懼,而是思考本身就是。
就連桃樂絲和系色所追求的大一統理論,就連那基於假設,無法完美實證的量子理論,都變成了恐懼的根源——因為,人類的歷史,是如此的短暫,而人類自身,有著如此多的局限性。以天文單位為參照,人類所追求的一切都仿佛在宇宙的彼方,可能已經有誰追求過,甚至已經成功了。而我們只是生活在宇宙彼方那些掌握了大一統理論的存在們所製造出來的幻覺中,我們從物質到精神,從思考行為到思考方向,那些自認為是「自我」的一切,其實都在這個能夠解釋一切的大一統理論下被它們規劃著名。
是的,如果世界是有限的,是封閉的,未知是有限的,「科學理論不斷發展就遲早能夠解釋全宇宙」是真的,並且,只有數千年文明歷史的我們這些人類不是孤獨的,那麼,在宇宙的某個角落,「已經掌握真理並解釋了全宇宙的神」就有機率存在,並且,這個機率超乎想像的大。我們所認為的「世界」就會被證明只是一個「籠子」,而我們只是「籠中鳥」,而這個籠子早已經被別的某種存在完美控制了。
唯有「無限的未知」才能打破這種「籠中鳥」的狀態,唯有「科學無法解釋一切」才能讓自己有所慰藉,無需去擔憂早有其它生命用科學解釋了一切,唯有量子是無法證明的假設理論,而並非是正確理論,才能避免自己已經被從量子層面上徹底控制了思考和行為的可能性。
「思考本身是很可怕的,因為哪怕在自己已知的範圍內,只利用自己可以認知到的信息,思考也能給出自己絕對不希望看到的結果。雖然有人說,正為了避免這個自己不想看到的結果才需要思考,但是,在自己未曾全部理解的宇宙深度內,如何可以證明,自己所不願看到的結果還沒有發生呢?如何證明,這不是已經發生的結果在思考行為進行時給予的反饋呢?」我知道自己充滿了恐懼,那不僅僅是對未知的恐懼,而更多的是對「有限未知」的恐懼,對我而言,「未知是有限的」才是最大的恐懼源頭。
所以,我雖然經常用科學的理論和邏輯去思考,但卻不希望這個世界是科學的,反而,神秘才能讓我感到有所安慰。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停止思考,阿川。」富江就像是全然沒有看到我眼中的恐懼,只是用一種尋常的語氣對我說:「思考也是一種運動,而且無論放在宏觀還是微觀,無論是將其視為生命行為,還是視為一種自然現象,都是十分必要且美好的運動。當你停止了這種運動,就會失去存在意義。你看,這個世界上,唯有運動是必須且恆長的,而靜止沒有任何意義,人類目前所觀測到的所有靜止,其實仍舊都是運動著的,盡在人類局限性的觀測中呈現的靜止假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