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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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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這樣,就無法支撐到自己所渴望看到的結局。」我並沒有因為她的厭惡而失望,「如果我倒下了,不會有人來拯救我,也沒有人可以做到。你呢?矜持且期待著,他人可以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情嗎?」

「我……我沒有這麼想過。」畀這麼說,之後沉默了好一陣。我聆聽管道里的聲音,除了我們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但是這裡並不安靜,這裡發出的聲音也絕非是曾經在病院現實里聽到的沙沙聲,在畀沉默之後,這裡獨有的,和其他地方都截然不同的聲音便顯得更加響亮了。這裡沒有黑夜和白晝,光是人工製造的,從不知道多遙遠或多接近的角落裡擴散出來,蒼白的、淡黃色的、有時是有點兒危險的橙紅色、也有更加昏暗深沉的顏色,這些光和與之相稱的陰影勾勒出事物的輪廓,但是,當落入人們的眼中後,這個輪廓就會在腦海中膨脹,變形,成為似是而非,充滿了恐懼的東西。

這裡的聲音,和這個只在人眼中倒映出的景色,以及在人腦中膨脹起來的景象是如此的相稱。神秘專家常說統治局遺址里的景狀是單調的、蒼白的、乾涸而冰冷的,然而,在我的眼中,即便是這麼可怕的風景也同樣充滿了溫度。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經不憎恨任何人了——無論是末日幻境還是病院現實的人,無論是末日真理教還是對抗末日真理教的人,無論是普通人還是非人,我和他們戰鬥、爭吵、打生打死,都從來不是因為我憎恨他們,厭惡他們,正好相反,我深愛著他們,我理解他們,我覺得自己可以明白,為什麼彼此之間會發生各種各樣的必須賭上性命的衝突,為什麼冷言冷語,為什麼相互責備和嘲諷。

在許多人厭惡這種種矛盾中所體現出來的醜惡時,我卻能夠從中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羈絆,無關醜惡還是美好,也無關正義與邪惡,散發出淡淡的溫暖。我從中感受到的愛,卻無法分享給其他人,因為,沒有人相信,在你死我活的矛盾之中,竟然沒有對與錯,沒有人性的醜陋,反而充滿了溫暖和愛。

我理解到,他們無法從我的視角去注視這一切,即便如此,我也從未想過放棄他們。偶然,我也會陷入凡俗而窄厭的思維死角中,進而用平時的自己都感到厭惡的態度和語言,去辱罵、醜化和污衊自己一時間覺得討厭的傢伙,然而,這麼做從來都沒有讓我感到開心過,每一次事後對之反省的時候,總能我認識到,這正是自己的局限性所帶來的愚昧。

我一遍遍地,從矛盾中感受到到溫暖和愛,一遍遍地做著自己也厭惡的事情,去惡意地對待自己的敵人,又一遍邊地反省,再一遍遍地從中感受著自己到底是何等的愚昧和狹隘。在如此反覆中,我也會覺得厭煩,可是奔流的思緒和情感無法停歇,但就在這隻要活著就似乎不可能停止的反覆的心情、行為和思緒中,也同樣可以在某個時刻,感受讓人平靜的無形的東西。

就像是現在,在這片沉默中,在沉默之中從不停止的響動——運動和聲音從未停止,它在物理上是不平靜的,可是,我的內心在它們的動靜中平靜下來。

我不知道畀是否也能夠像此時的我這般平靜,我覺得她應該平靜下來,哪怕剛剛才經歷了恐怖的獻祭,而前途是如此的迷茫,她一定會如同過去的我一樣,如同每一個神秘專家一樣,深深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單薄脆弱,而同伴之間的羈絆又是如此的脆弱,卻仍舊需要依靠這樣的力量和羈絆,去對抗那些眼睜睜看著不斷壯大起來的敵人,這一切是多麼的絕望。我希望,她能夠從這份絕望和迷茫中平靜下來,如果她可以感受到,在這你死我活的鬥爭中,仍舊存在的溫暖和平靜,就一定可以從這絕望和痛苦中暫時掙脫出來。

徹底逃離絕望和痛苦是不可能的,因為,無論她在這裡多麼健壯,從病院現實的角度來看,她也定然只是一個病人。無法逃離的,不可捉摸的,必然導致身心崩壞的病痛從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誕生」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死亡也從來都不是重點,無論在病院現實還是在末日幻境,人生就如同地獄輪迴一樣往復,直到徹底變成空白。如果意識到這一點,卻無法掙脫的話,那麼,這個生命就太過於痛苦和絕望了,如果可以至少有片刻的溫暖和平靜,那一定會在未來更加痛苦和絕望的旅程中,儲蓄起那麼一點兒力氣和希望吧。

畀,是如此的年輕,如此的充滿了希望、想法和幹勁。大概和我只想著讓自己所愛著的人脫離這個痛苦的輪迴不同,在她內心中,存在著更加美麗而龐大的夢想,存在著想要拯救更多人,幫助更多人的想法吧——在這份意識上,她其實是比我更有成為英雄的資格的。

然而,我十分清楚,無論在病院現實里還是在末日幻境裡,一個病人想要成為英雄,是多麼痛苦而絕望的事情。我曾經那麼做過,我倒下了,我後來看見過更多的人試圖這麼做,也倒下了。如今又有這麼一個,似乎準備要那麼做,我卻沒有什麼可以切實幫到她的,只能為她祈禱——我已經無法成為英雄了,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喜歡看到那些希望成為英雄,有資格成為英雄的人,一個個都被那瘋狂、絕望又痛苦的現實折磨到死。當他們為了活下去,而放棄了曾經稚嫩、天真卻又讓我感到溫暖的夢想時,我也會感到心痛和哀傷。

我能做什麼呢?我只是一個愚蠢的人類,已經失去英雄資格的我,只想著讓身邊人幸福,這樣的我絕對不可能總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我只能不斷對她述說我在自己的生命中所領悟的一切,哪怕人的局限性,人和人之間的隔閡,讓我的話和想法無法真正傳達到她的心中,我也只能一遍遍地去述說。當我將自己想要表達的一切都說盡的時候,就只有沉默了。

沉默也是有盡頭的。擋在我們盡頭的,是高聳的閥門。這個深紅色的閥門渾身上下,每一顆螺絲釘仿佛都散發出危險的味道,述說著門後的莫測。目測高度三百多米,就像是某種暗示,門上那看似不經意的紋路和傷痕帶著淡淡的神秘。我不認為這扇門後就是一片坦途,顯然畀也不這麼覺得。即便如此,如果我們不打開它,就別無去路。

我感覺到了,這就像是我的人生,平靜總是在角落裡不經意間,而打開一扇門,門外都是可怕的敵人,有人的敵人,有非人的敵人,有物質的敵人,也有內心的敵人。如果只為了自己的幸福,不去打開它就好,停留在原地,也一定可以感受到幸福,但是,如果想要讓別人幸福,想要去拯救自己所愛的人,就必須打開它不可。

如果說,瑪爾瓊斯家有自己的「天門計劃」,其他人也有了自己的「天門計劃」,那麼,這一扇扇仿佛隨處可見,但其實並非如此的大門,就是我的「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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