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法庭的詐欺師 第六章 法庭的詐欺師(1/2)
1
審判的第二天其實並沒有開庭,第三天就要開始了。
我還是老樣子去阿武隈家裡叫醒他,一同前往法院。我大概一路上表情都很複雜吧,檢方昨天才提出新的證物,阿武隈卻只叫我幫忙列一份鞋店清單而已。更難以置信的是,阿武隈竟然相信自己今天一定會在法庭上取得勝利。
「阿武隈律師,你今天到底打算怎麼做?」
我追問了好幾次,他的答覆還是充滿謎團。
「這個嘛,敬請期待啦,要是現在透露,你一定會生氣的。」
不懂啊,是我會生氣的手法嗎?阿武隈又想出什麼獨到的毒辣反詰問嗎?
我們穿過法院門口的金屬探測門,正要走向今天預計要開庭的法庭時,可疑的事又發生了。
「啊,來了、來了,阿武隈律師好,還有這位是……本多律師吧?」
突然有個不認識的陌生人跑來打招呼,是個年紀大約五十多歲、看起來還挺親切的大叔,身上有些彆扭地穿著全套西裝。
「啊,你好。本多,這位是今天拜託他出庭作證的太田先生,昨天找到的。」
「什麼?呃,你好,請多多指教。」
總之,我只能先跟對方打聲招呼,接著湊近阿武隈耳邊詢問:「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什麼意思?這位是你做的鞋店清單裡頭的其中一位老闆啊。」
「咦?等、等一下!未經過公審前的整理手續,是要怎麼申請新的證人呢?」
「喂喂,昨天認可檢方提出新證物時,我們不是提過條件了嗎?」
「啊!」
對了,我們認可檢方提出的新證物,但是也可以無條件提出新的證據來,雙方已經約定過了。
「年輕的井上也就算了,沒想到連岩谷檢察官也這麼好騙。可以無條件提出新的證據,等於是宣告我方穩贏啦。」
阿武隈說完,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一個捲起來的茶色信封,炫耀似地在我面前扇個不停。
「你、你那個信封是……」
「第二件新證物。」
我感到莫名其妙,但也只能放棄追究。
2
「起立!」
我們按照書記官的號令站起來,等待審判長一行人走進法庭。
「請各位就坐,很抱歉昨天的庭審突然延期,主要是因為檢方提出了本案全新的證據,本來是不能就這樣認可新證據,但由於被告方也表示同意,所以特別予以採納。那麼,請岩谷檢察官開始進行詰問。」
「好的。」
對檢察官來說,應該沒有比發現殺人案的新證據更值得高興的事,岩谷檢察官立刻興致勃勃地迅速站起來。
「檢方的第一位證人,先請到擔任本案調查工作的城井警部。」
站在證人台上的城井警部提出以下證詞:
在起訴被告田野原之後,警方為求慎重仍然持續查案。從田野原用受傷流血的手翻找案發現場的事實看來,被告不只是邊搜尋手機下落邊偽裝成強盜闖入,也可能是出於其他目的翻找被害人家中。
前天庭審結束後,警犬在田野原被員警盤查的河邊空地一帶,發現被埋藏的新證物,那就是田野原的未婚妻栗田桃子之前因為車上竊盜案被捕時,該案失竊的黃金珍珠項鍊。
該起竊盜案的被害人曾經目擊犯人逃走。依照被害人提供的資訊,犯人的特徵是有穿唇環及染褐發,這點和栗田小姐的外型一致;而裝有項鍊的保管箱,則在栗田家的陽台上尋獲。
「然而,被害人目擊竊盜犯的證詞有模糊之處,最重要的是遲遲無法尋獲失竊的項鍊,因此,被告栗田小姐在檢方撤銷起訴之後已被釋放。」
城井警部說完這句總結,本來身為辯護律師的我們應該大喊:「這些話跟本案完全無關!」提出異議才對,我卻沒這麼做,畢竟阿武隈另有想法,要是他沒有開口,我想自己就不應該插嘴多話。
「以上,檢方結束對這名證人的詰問。」
「請被告方進行反詰問。」
「我們這邊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因為阿武隈沒提出詰問,檢方繼續傳喚下一位證人。
在庭審第一天也曾出庭作證,自稱「科搜研之女」的科學調查研究所的武藤主任再次登場。井上檢察官讓她提供的唯一證詞,是挖出來的項鍊上驗出了血跡和指紋,而且都是屬于田野原的。
這一刻,連我也能感覺到法庭的氣氛變得完全不一樣。
「最後,檢方再次請到證人城井警部。」
井上檢察官讓城井警部重新站上證人台,提出最後的證詞:
「前次審判釋放栗田桃子小姐的原因之一-就是失竊的項鍊一直沒被尋獲。警方認為,本案被殺害的馬場小姐應該以某種手段取得了項鍊,藉此脅迫田野原被告。或許馬場小姐威脅說,她會誣賴項鍊其實是被告未婚妻栗田小姐偷走的。目前尚無法得知竊取項鍊的犯人是誰,但無論以上恐嚇的真實性如何,無疑會給被告的未婚妻帶來極大危害。警方也了解到栗田小姐已懷有身孕,因此推測被告為了保護未婚妻,不惜殺害馬場小姐,並奪走這條項鍊埋藏在河邊沒有人跡的空地。」
城井警部做出以上證詞後,井上檢察官轉向陪審團說道:
「向各位陪審員報告,關於上個月發生的車上竊盜案,由於和本案屬於不同的案件,所以證人無意提及竊盜案的犯人是誰,不過也請各位留意一點,宣稱被告懷孕的未婚妻偷走項鍊,這對於被告而言是非常不樂見的,以上。」
她心滿意足地提醒完這一點就結束詰問。
「辯護人要提出反詰問嗎?」
「現階段還沒有。」
檢方已經提出對被告方這麼不利的證據,阿武隈依舊不為所動,陪審團和旁聽民眾或許覺得有異,紛紛用懷疑的視線望著他,可能是覺得阿武隈已經放棄抵抗了。
不可思議的是,我在這樣的狀況下也沒有感到太多不安,大概是因為坐在隔壁的阿武隈仍一如往常。
「……原來是這樣。」
我忽然想通了。這次的被告在審判中不斷陷入不利的立場,我自己的心情難免會跟著七上八下,阿武隈卻總是面不改色。我終於多少明白理由是什麼了,因為他相信自己接下來可以馬上扭轉局面。因此,不管陪審團和旁聽席上的所有人怎麼看待他,阿武隈也不會動搖吧。
3
「接下來再次請被告方進行辯論,辯護人請上前。」
「交給我吧。」
阿武隈一副時機成熟的樣子站起身來,他逆轉局勢的妙計終於要揭曉了。意識到這一點的我,或許是法庭中最為緊張的人。
「第一位證人,希望能詰問負責鑑定本案證據的科學調查研究所的武藤主任。」
阿武隈選擇武藤主任這位「科搜研之女」。她一站上證人台,阿武隈隨即發問:
「武藤主任,我想要請教您一點,請先看一下這張檢方提出的證物照片。」
他把某張照片遞給證人台上的武藤主任。
「您有印象嗎?」
「當然,這是檢方第五號證物的照片吧?拍攝的是留在案發現場的腳印。」
「相片中的腳印看來相當清晰呢。雖然多少有點歪斜,不過工作靴的坑紋印得非常清楚。」
「嗯,是的。」
「可是,本案是在四月二十七日深夜發生的,警方在隔天十點左右才開始搜索現場並採集證據。腳印已經暴露在戶外將近十個多小時,仍會保存得這麼完整嗎?」
「當然,雖然會受到地面質地、人群是否經過或者風雨強度的影響,但現場幾乎沒有人潮,更沒下過雨,足跡有充分的可能性保留一整晚。」
「是這樣嗎?對了,您知道被告的職業嗎?」
「是的,聽說是建築工地的工人。」
「那麼您知道被告穿著的工作靴,其實是未婚妻剛送給他的新品嗎?」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武藤睜大眼睛,岩谷檢察官則是站起來準備攪局:
「庭上,這明明是需要予以駁回的誘導詢問吧?」
「不,既然是檢方證人,應當要允許這種程度的誘導詢問才對。」
阿武隈立刻抗辯,他說得確實有道理。
「異議駁回,請證人回答問題。」
一被審判長催促,武藤馬上回答:「被告被警方拘留的時候,是我負責鑑定他穿的靴子,我知道靴子相對而言算是新品,不過不清楚是誰贈送給他的。」
「我根據以上前提來請教您,如果比較現場的腳印和從被告所穿的靴子採集的腳印,確實有很多共通點,看來是同一款式的靴子無誤
,但真的是同一雙嗎?」
「這……不好意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打個比方,被告的工作靴如果已經穿了很久,應該會留下獨有的使用痕跡吧?但全新的靴子就不會有。要是兩雙靴子其實都是新買的,您能夠區分兩者留下的腳印哪裡不同嗎?」
武藤第一次被問倒了,陪審團跟我也是一陣沉默,最後她才勉強擠出這句話:「……要鑑別出同款的工業品,確實很困難。」
確實如此。因為這樣,阿武隈才會一直追問田野原收到全新的工作靴當禮物的事嗎?
「換句話說,現場殘留的腳印和被告所穿的靴子種類雖然一致,卻無法斷定是否來自於同一雙靴子。可以這麼說嗎?」
「是可以這麼說,但你也無法判斷不是同一雙吧?」
武藤不甘心地說出證詞。
「很好,下一個問題非常重要。假設有被告之外的第三者,穿著和被告相同種類的全新工作靴走過案發現場,是否就可以偽裝成是被告經過該處呢?」
法庭陷入一陣騷動,我也快喊出聲了,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院子裡有腳印啊。
「異議!這是不當的誘導詢問!」
岩谷檢察官當然無法保持沉默,立即站起來抗議。
「認可,請將方才的問題從法庭紀錄中刪除。」
詰問被駁回,但阿武隈根本不為所動,或許陪審團已經牢牢將他提出的可能性記在心裡了吧。
「無妨,以上結束詰問。」
「岩谷檢察官有反詰問嗎?」
「不,沒有……」
岩谷檢察官可能也覺得現在不適合跟阿武隈針鋒相對。
「接下來,我想請解剖遺體的木野下法醫擔任被告方的證人。」
◆
法庭的氣氛明顯改變了,傳喚下一位證人之後,阿武隈就像完成既定流程似地立刻展開詰問。
「木野下先生,您之前作證過被害人的死亡時間,推測是二十七日晚上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您提到的根據是遺體的體溫和死後的僵硬程度,以上正確嗎?」
「對,沒錯。」
「可是,遺體的體溫和氣溫變化有很大的關係,死後僵硬的程度也會受到環境因素跟被害人的體質影響,多少會有誤差對吧?」
「這個嘛……是的。」
「所以,有個問題想請教您。您推斷死亡時刻是在深夜十二點鐘左右。對,您曾說是『左右』。這之間的誤差到底有多少?十分鐘、三十分鐘,還是一小時?這個問題非常重要,請以專家身分告訴我們正確的專業見解。」
木野下似乎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一小時左右的誤差,我想多少是有可能的,只是以本案來說,被害人是在晚上十一點半左右傳送簡訊,我判斷誤差範圍應該不至於超過三十分鐘。」
「反過來說,您的意思是,假設沒有那封簡訊,推定的死亡時刻或許就會有一小時以上的誤差?」
「異議!這問題根本是以誤認為前提!」
「那我換個問法。目前推斷的死亡時刻,無疑受到被害人傳送簡訊的時間很大的影響,對嗎?」
「是的,這點我無法否認……」
「以上結束詰問。」
以阿武隈而言,詰問以這種平靜無波的方式結束還真有點稀奇。我仍不明白剛剛那些證詞到底有什麼意義,不過,這種模糊的證詞,大概是阿武隈現在迫切需要的吧?
接下來檢方依舊沒有提出反詰問,阿武隈又請到下一位證人。
「那麼,被告方的下一位證人,希望傳喚到案發現場採集證據的鑑識課出水巡查部長。」
◆
鑑識課的出水巡查部長站上證人台,本案的兇器,以及案發現場的指紋和血跡都是由他負責採集。
「首先請教您,像您這樣的鑑識人員,在有人通報發生殺人案件之後,就會立刻趕往現場嗎?」
「是的,確實是這樣。」
「在您抵達現場時,那裡還有許多警官已經到了吧?」
「那當然,畢竟有必要隔開圍觀的群眾,案發現場也需要管制出入。」
「所以,在鑑識課的同仁收集完所有現場的證據前,城井警部等等的警察當然已先在現場展開調查了吧?」
「……我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收到殺人案的通報後,順序雖然有先有後,但所有必要的人員都會趕往現場。」
「我想說的是,事實上案發現場有個一眼就會發現的特徵,那就是窗戶玻璃被打破了。您抵達現場時,有聽到城井警部或任何其他人指示說,窗子破了,鑑識人員應該重點調查窗戶四周嗎?」
「異議!這是要求轉述傳聞的問題。」
岩谷檢察官有些遲疑地提出抗議,感覺是因為他還不明白阿武隈詰問的意圖,姑且就先抗議再說。阿武隈則對審判長解釋:
「異議應予以駁回,我們被告方希望解析警方到底採取什麼方針調查本案,因此有必要了解證人在案發現場進行調查時,曾經收到哪些指示。」
正面突擊了,阿武隈有條有理地主張他的發問是有意義的,審判長不得不駁回檢方提出的抗議。
「了解,請證人回答問題。」
「……確實有要我們調查被打破的窗子四周,可是,這不意味著只要收集那一帶的證物就夠了。而且,要是破掉的窗戶周遭明顯留有犯罪證據,不需要城井警部特別交代,我們也一定會仔細調查呀。」
這一瞬間,阿武隈揚起嘴角,露出惡魔般的微笑。
「謝謝您,真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迫切需要的證詞。」
阿武隈的說法充滿惡意,出水巡查部長當然繃著臉警戒起來。
「聽好喔!犯罪現場有『從外側打破的窗戶』這種極為可疑且醒目的犯罪跡象,而且,您說自己仔細調查了窗戶周邊。警方該不會是以『犯人從院子出入現場』的大前提來調查本案的吧?」
「不,絕對沒有這回事,我們把現場全部查遍了,才會發現犯人是出入現場也不會被懷疑的人物,而且為了偽裝成強盜入侵才刻意打破窗戶,從院子離開現場。」
「不對啊,這是不可能的,您是打算在法庭上作偽證嗎?」
阿武隈刻意挑釁,出水巡查部長當然上鉤了。
「我不知道你硬是要說別人撒謊是有什麼證據?我們以萬全的準備盡力保存現場證據,你硬要挑毛病,也請務必指出個理由來好嗎?」
「好,我聽到了,我這就拿出你們沒有仔仔細細搜查過現場的證據。」
法庭喧鬧起來,我也瞪大眼睛望著阿武隈。
「到底是什麼證據?你既然這麼說,務必拿出來讓大家瞧瞧。」
身為鑑識人員卻被說在調查上有所缺失,他的自尊當然會受損吧,馬上就被阿武隈挑釁成功了。
阿武隈拿出一張紙來。
「請看這裡,這是檢方證物第十一號,在案發現場的平面圖上標有發現血跡的位置。按照這張圖片,你們完全沒在玄關跟那附近發現任何血跡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
「那麼,您有詳細檢查過現場的出入口,也就是房門正下方的門框嗎?」
又是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房門下方的門框?我完全不明白阿武隈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我雖然沒調查過,但其中一位部下應該查了。」
可能鑑識人員也專注在打破的窗子和屋內吧。
出水所說的曖昧證詞,或許正是阿武隈想聽的。
「咦?您剛剛說什麼?其中一位部下可能有查?這種不上不下的證詞可以接受嗎?請具體回答『YES』還是『NO』,您有調查過房門下方那一塊嗎?」
「我沒有,不過我有交代部下,每塊地方都必須仔細調查清楚。」
「我剛剛拜託您回答『YES』還是『NO』吧?所以您的意思是『NO』?」
「案、案子不可能只靠我一個人調查完畢,當然會有工作分配,我的職責是匯整結果,你要是真的那麼想問清楚,可以傳喚我的部下來回答。」
「所以,您的部下到底有沒有調查過房門下方的門框,您其實也只是聽取報告而已吧?我就知道!」
阿武隈得意洋洋地從西裝內側的口袋拿出某個東西,那就是今天的庭審前他在我面前晃了晃的茶色信封,裡頭是一張沖洗出來的大尺寸照片。
「審判長,我們希望能提交這張照片當作被告方的證物。」
「你、你等等!」
岩谷檢察官當然慌慌張張地插嘴阻止。
「檢方完全沒聽說你們要提出新的證物,不管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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