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現在喜歡上你 count 4~倒數4~(2/2)
讓視線在半空中游移了一會兒之後,他將原本藏在身後的那疊紙轉而夾在腋下。
「雛,你是會把自己的想法直接了當地傳達給別人的類型吧?」
儘管不明白這些對話的用意,困惑的雛仍輕聲回應。
「……人家不擅長說謊嘛。」
不知道她的回應哪裡有趣了,蒼太笑著表示「我覺得這樣很好啊」。
「我有個認識的人習慣壓抑自己的感情。雖然好像是因為『就算說出口,也無法改變現況』這樣的理由,可是……那個人看起來果然還是很煎熬的樣子。」
蒼太這番話讓雛的心臟隱隱作痛。
不管有沒有將自己的感情表達出去,現況都不會因此而改變。
這正好道出了她本人的心境。
無論是否將心意傳達給戀雪,結局都早在一開始就註定好。
「我覺得那個人的說法確實沒有錯。不管說不說,之後八成都會後悔吧。只要自己不表態,站在對方的角度來看,就等於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雖然嘴上說得頭頭是道,但蒼太很明顯沒有打從內心接受這種說法。
雛無法表示同意或反對意見,只是豎耳傾聽著蒼太的發言。
「不過,失去目標的那份心意,可無法當成『從未有過』呢。」
說著,蒼太將視線轉往雛的身上。
那彷佛能看穿他人內心世界的筆直視線,讓雛的心臟重重抽動了一下。
雛隨即將視線移向地面,按著發疼的胸口,朝蒼太擠出問句。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嗯?我是在自言自語啊。」
最後,蒼太再次對雛笑了笑,接著便走向教職員辦公室。
被留下的雛說不出半句話,只能杵在原地。
然而,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蒼太又說著「啊,對了對了」然後轉過頭來。
「也有『甚至連猶豫要不要說出口的機會都沒有』的情況喔。」
「……咦?」
「就是對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自己的聲音無法傳達過去。」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之後,蒼太便加快腳步。
雛瞥見他的耳朵後方微微發紅。或許蒼太本人此刻也湧現了「這真不像我的作風」、「我耍什麼帥啊」之類的想法吧。
(望太到底是怎麼了啊?他說那是在自言自語,可是……)
再說,他為何會選在這個時間點說這些?
論契機的話,雛也只想得到蒼太剛才看見獨自留在美術教室裡頭的美櫻一事。
他果然知道美櫻臉上的表情意味著什麼嗎?
正當雛陷入沉思時,某個在走廊上奔跑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隨著腳步聲接近,一名男學生從轉角處沖了出來。
雛朝他的室內鞋瞄了一眼。紅色──是高三生。
這位學長猛力拉開教職員辦公室的大門,漲紅著一張臉大聲問道:
「老師~!聽說我錄取了,這是真的嗎?」
「喔喔,你來啦!恭喜,對方表示願意錄用你喔。從明年春天開始你就是社會新鮮人啦。」
「……真的假的啊……太不妙了……我該怎麼辦啊……」
「還能怎麼辦?只能加油了不是嗎?真是太好了呢。」
身穿運動服的老師重重拍了拍學長的肩頭。後者感動到目泛淚光。
其他老師們也紛紛送上鼓掌或歡呼,辦公室裡頭一下熱鬧起來。
(這樣啊……也有已經找到工作的高三學長嗎?)
聽夏樹說,升學組的推薦入學名單也差不多定案了,現在正要進入書面審核的階段。
而決心參加大學入學考的優,最近常常直到深夜房間都還透出燈光。到了假日,他不是去上補習班,就是前往書店購買參考書,變得愈來愈像個准考生。
滴答。
腦中的秒針發出動作聲。
以往因雛一貫無視的行為而停止前進的秒針,似乎也已經撐到極限。
還剩下多少時間呢?
他們還能再次看著彼此說上幾次話?
(我……還是對學長一無所知啊……)
拚命念書,然後進入跟對方相同的高中就讀。
練習化妝,學會如何塗睫毛膏,也試著把護唇膏換成有潤色效果的。
她希望戀雪能看見不同於以往的自己。
不是同學的妹妹或學妹,她希望戀雪能將自己視為一個女孩子來看待。
(……可是,關於這點,學長也一樣。)
希望
喜歡的人能轉過頭來看著自己。
那個人甚至還為此改變了自己,讓雛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他。
喜歡的人喜歡的對象,是自己以外的某個人。
在這種情況下,雛不明白該跟他說些什麼話才好。
(可是,我果然還是希望能和學長說話。)
要將這份心意坦率表達出去,還是埋藏在內心?
她一直、不斷為此苦惱著。
如果告白,就無法維持現在的狀況了。
曖昧不清、令人感到自在又心酸的這段關係將會崩壞。
然而,雛發現了。若是繼續逃避自己的感情,勉強自己忽略戀雪的身影,真正重要的東西就會從指縫之間溜走。
「這大概是老天爺要我們不能逃避吧。」
「對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自己的聲音無法傳達過去。」
回想起那兩人說過的話之後,雛的胸口湧現令她坐立不安的熱度。
她緊抿雙唇,然後轉身。
接著以教室為目的地,一口氣踏著階梯往上沖。
要後悔的話,等到將心意傳達出去再來後悔吧。
如果開口,自己一定又只會說出一些不可愛的發言。所以,來寫信吧。
將所有思慕之情寫下,然後看著戀雪的雙眼,親手將這封信交給他。
(學長……戀雪學長……!)
●
傳了一封「我還是先回去嘍」的簡訊給華子之後,雛開始挑戰寫信給戀雪。
雖然重寫好幾次,但最後總算是順利完成了。雛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入信封。儘管這封信輕到隨時有可能被風吹走,她的雙手仍不停打顫。
(……原來告白是這麼令人緊張的事情啊。)
雛強忍著想要逃跑的衝動,於鞋箱所在的校舍玄關等待戀雪。
不知道像這樣等了多久之後──
被寂靜籠罩的校舍玄關,傳來某人步下階梯的聲音。
雛按捺不住焦急的情緒,移動原本倚著鞋箱的身體。
她往前踏出一步,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之中。
「啊!學……」
雛將拿著信封的左手藏在身後,高舉起右手呼喚戀雪。
然而,她的呼喚在半途戛然而止,然後融入空氣當中。
因為戀雪的雙眼紅腫到連站在遠處的她都能發現。
感覺像是剛哭過一樣。
兩人四目相接的時間只維持了數秒。
戀雪隨即移開視線,嘴角勾勒出淺淺的笑容。
「我失戀了。」
戀雪搔了搔後頸,露出苦笑說道。
明明可以含糊帶過,但他卻直接了當地向雛道出這個事實。
這或許代表他相當信任雛吧。
(……可是,我現在無法坦率感到開心呢,學長……)
想到國中那段糟糕透頂的相遇,在分開兩年後,她還能被戀雪定位成「可以讓自己卸下心防的學妹」,或許算是相當幸運。
然而,如果不突破這樣的定位,不管過了多久,都只會讓同樣的情況再次上演。
「我喜歡你。」
在將準備好的書信交給對方之前,雛的嘴巴就擅自動了起來。
她的思考也因此瞬間停止,但心臟卻彷佛抓准這個機會似的暴動起來。
另一方面,戀雪則是吃驚地瞪大雙眼,杵在原地。
「呃……」
聽到戀雪帶著困惑的嗓音,雛這才回過神來。
他是否認為雛的那句「我喜歡你」,並不是對著自己說的呢?
或許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也說不定。
雛讓顫抖不已的喉嚨動作,道出最關鍵的那句話。
「我喜歡你,學長。」
儘管嗓音聽起來很沙啞,但這句告白應該確實傳入了戀雪耳中。
這是她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鼓起勇氣所選擇的字句。所以也不可能被對方誤會。
戀雪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彷佛被人當頭澆了一桶冷水。
最後,他看似在顫抖的唇瓣,吐露出令人出乎意料的回應。
「啊哈哈……你不用這樣安慰我也沒關係喔。」
(安慰?什麼意思?)
為了鼓舞失戀的學長,善解人意的學妹說出恭維話來安慰他。
戀雪是這麼解讀她的告白嗎?
「謝謝你。」
聽到戀雪像是為對話劃下休止符的道謝,雛不禁垂下頭來。
好不甘。好空虛。好傷心。好難受。
為了抑制感覺就要和淚水一同湧出的情感,她的雙手緊緊握拳。
在冰冷的掌心裡頭,信封發出被擠爛的聲響。
「……我……不是這個意思……」
儘管以細微的音量勉強擠出這句辯解,戀雪卻已經從眼前走過。
片刻後,從鞋箱裡取出樂福鞋的聲響傳來。
聽著來自背後的動作聲,雛用顫抖不已的手掩住嘴巴。
「瀨戶口學妹,你也在天黑之前趕快回家比較好喔。」
她無法回應他。
現在出聲的話,就會被戀雪發現她在哭的事實。
(還是說,再跟他說一次「我喜歡你」會比較好……?)
一片混亂的腦中浮現這樣的想法。但在下一瞬間,雛隨即搖搖頭。
現在的戀雪,同樣是受到打擊的狀態。
「再見……」
戀雪道出最後的這句話,然後步出玄關處的大門。
聽著逐漸遠離的腳步聲,雛緩緩在原地蹲了下來。
(他……連告白的機會都沒有給我……)
想著已經無須再忍耐的她,任由淚水不斷湧出。
在模糊的視野中,雛看著被淚水沾濕而開始變形的信封,以及逐漸糊開的字跡。
虎太朗像是刻意堵人的身影出現在校門口。
他將雙手插進褲子口袋,緊閉著雙唇看向雛。
雛早已沒了遮掩淚痕的力氣,只是茫然地回望他。
「回去嘍。」
虎太朗只道出了簡短的這句話。
他沒有詢問雛落淚的理由,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出言調侃。
只是帶著像在忍耐什麼的表情,等待雛開口回應自己。
雛無語地點點頭,在虎太朗身旁邁開腳步。
雖然彼此沒有交談,但卻不可思議地感覺並不差。
兩人沒有像年幼時期那樣牽手,而是維持著一段伸出手就能觸及對方的距離,並肩走在被夕陽染紅的回家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