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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饅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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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星期四傍晚,雖然就月曆來看,季節已經進入春天,但寒冷的天氣仍然持續著,晚上外出時也少不了大衣或夾克。

這天是栗丸堂的公休日,所以大門關著,但有兩道身影出現在甘味茶房裡。

那是栗田和葵。

栗田身穿白色廚師衣、板著臉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他的視線落在坐在桌前的葵身上。

葵的面前有一隻和果子盤,盤中央放著造型罕見的豆大福。

這顆豆大福的麻糬皮不是白色,而是從內側滲透出綠色,浮在表面上的一顆顆小圓點豆子也呈現明亮的黃綠色。

一般豆大福有著可愛的外觀,可以讓人看了心情柔和起來,這顆豆大福則是有著醒目的美麗色彩。

葵炯炯有神地一直看著綠色豆大福,不久後終於拿起來咬下一口。她看似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動作高雅地咀嚼著豆大福。

吃完綠色豆大福後,葵像花朵綻放般展露微笑說:

「好好吃喔~」

栗田安心地鬆一口氣,葵展露笑臉對著栗田說:

「豆大福的外觀美得無可挑剔,味道也很棒~這綠色的內餡……是用豌豆做成的豆沙餡吧?在鬆軟豆沙餡的甜味和麻糬皮的鹹味之中,柔軟中帶有脆脆口感的黃鶯豆帶來令人驚喜的爆點。」

「這樣啊。」

黃鶯豆是指熬煮成蜜豆的碗豆,色澤和黃鶯的顏色很相似。

「不過……」

葵忽然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傾著頭。

「雖然我個人很愛吃,但要當作新產品可能就……」

「我想也是……果然不好推銷啊。」

栗田粗魯地抓了抓頭髮說道。儘管他心裡有底,還是難免有些失望。

這一陣子栗田為了開發新產品,多次請葵來幫忙試吃和提供建議。

雖然比起之前,栗丸堂的業績已有好轉,但還是不太理想。上個月葵提議說:「開發出劃時代的新產品來提升業績如何呢?」於是,栗田開始著手開發新產品。

要想提升製作和果子的技巧,並非一朝一夕即可達成。

不過,如果是製作新產品,只要點子夠好,說不定就有機會。

栗田原本抱著這般想法,但後來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並再次深刻體認到栗丸堂如今的產品陣容是經過長時間的鑽研,才有現在的樣貌。

舉例來說,像現在這樣依據栗丸堂名產做出變種的豆大福後,栗田忍不住思考起這麼做的意義。

刻意增加這個新產品的意義何在?有什麼價值嗎?新產品跟其他和果子之間是否有充分做出差異呢?

若是增加類似的產品,只會分散商品魅力,導致產品變得廉價。在產品開發上,還是得謹慎行事為妙。

「對了,栗田先生,為什麼你這次會想做綠色的豆大福呢?」

試吃完後,葵啜飲著熱茶問道,臉上是一副剛剛填飽了肚子的滿足表情。

栗田今天之所以會請葵試吃,一方面也是因為兩人約好等一下要出門,所以栗田不想讓葵餓著肚子。

「其實我從以前就很想做做看。」

「真的嗎?」

「嗯。如果要具體說明,恐怕要說明很久……你知道一位叫池波正太郎的作家嗎?」

「《劍客生涯》!」

葵突然做出揮舞日本刀的動作,栗田訝異地眨著眼睛。

「……你喜歡這位作家啊?」

「是的。」

葵出乎意料地是池波正太郎的書迷。

「我看過爺爺書架上的書,還曾經為之著迷了一段時間。應該說,池波正太郎是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具代表性的文豪之一,想必大多數人都聽過他的名字。池波先生是淺草人對吧?他也是一位有名的美食家。」

「沒錯。然後呢,池波正太郎他──」

「喔~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葵突然用力擊掌,開朗地露出微笑。

「我懂了~」

一陣祥和的沉默氣氛掃過茶房,栗田愣在原地嘀咕說:

「……不是啊,我根本還沒開始說明耶。」

話雖如此,但葵擁有與眾不同的和果子相關知識,看來她應該是真的懂了。

「那當然囉~光是聽到池波正太郎我就懂了~讓我來幫你說明。」

就如往常準備發表知識時般,葵開心地說道:

「池波先生不是有一本關於美食的散文集很有名嗎?當中有一篇散文提到位在淺草的一家和果子老店。這家老店現在還在經營,你是因為他們店的產品而得到靈感的吧?」

這本散文集名為《散步時,總想嘗點美味小品》。栗田心想真是凡事都逃不過葵的眼睛而點了點頭。

「雖然那本散文集裡面提到的是最中,但饅頭也是他們店的招牌產品。滿滿包在餅皮里的白豆沙餡摻雜著黃鶯豆,呈現出難以言喻的美味。所以,你就想到如果不做成饅頭,而是做成豆大福不知道會怎樣,最後也真的試做了,對吧?」(註:最中是一種日本的豆餡糯米餅,餅殼是以精選糯米粉蒸成麻糬,再以細火手工烘烤製成。最中常見的內餡包括紅豆沙、白豆沙、栗子等。)

「嗯,完全正確。」

葵露出在思考難題的表情看向天花板應道:

「我在想……那種餡料或許就是要搭配雞蛋糕類的餅皮才對味吧。像人形燒那種有鬆軟口感的餅皮,應該和餡料的甜味比較相配。柔軟的餅皮輕柔地裹住帶有濕潤感的甜豆沙餡──」(註:人形燒發源於日本東京都日本橋人形町,是一種在雞蛋糕里包入豆沙餡的和果子,也是眾所皆知的東京名產。)

「嗯,經過這次試做後,我也發現了。」

栗田在胸前盤起雙手嘆息一聲。開發新產品之路依舊坎坷。

葵臉上浮現擔心的表情,但隔一會兒後,忽然放鬆緊繃的力道,展露微笑說:

「栗田先生,我覺得啊,你應該可以用輕鬆一點的態度來思考這件事情。這種事情可以有各式各樣的方法啊。」

「各式各樣的方法?」

「我是指寬廣的視野。」

說著,葵豎起纖細的食指。

「的確,和果子的味道最重要。不過,我覺得趣味也很重要。怎麼說呢?就是帶有一點點幽默感,也可以形容是一種精神。舉例來說,前陣子的雷門米香最初也是因為有人想出『在雷門附近販賣』的創新點子才會熱賣,這當中包含文字遊戲的一面,不是嗎?」

「說得也是。」

栗田知道製作和果子不是一種遊戲,但他希望自己能夠保有彈性的思考。

原來如此,在雷門賣雷門米香啊……栗田陷入思考之中時,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想法。

「對了!」

「你已經想到點子了,對吧!」

葵激動地探出身子。栗田裝模作樣了一會兒才回答說: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不是把雷門說成RAI-MON嗎?」(註:雷門的正確日文發音為KAMINARI-MON。)

葵嘟起唇形美麗的嘴巴,在那之後,一臉難為情地讓視線在空中遊走。

「……那又怎樣嗎?」

「抱歉,我只是忽然想到而已。」

「栗、栗田先生~?」

「哈哈,就是一點點幽默感?也可以形容是一種精神?」

「討、討厭……你這麼壞心眼,我是不會被你帶去好玩的地方喔!」

「你的日文好像怪怪的……算了,快四點了,我們準備出門吧。」

栗田催促著葵。

葵從以前就對淺草演藝廳很感興趣,所以今天栗田打算帶葵一起去淺草演藝廳送和果子給老主顧。

栗田披上常穿的軍裝夾克,葵則是披上素雅的薄大衣。兩人動作俐落地做好出門的準備後,走出栗丸堂。

穿過新仲見世路的拱廊後,淺草ROX即出現在右手邊。

ROX是一處複合型的商業設施,裡頭設有澡堂,為當地居民提供完善的休憩空間。栗田很喜歡ROX的溫馨感,所以也經常到這裡來。

從ROX往北前進一小段路,演藝廳就在眼前。從栗丸堂出發,走路不到十五分鐘即可抵達演藝廳。

「哇~這裡的氣氛每次都是這麼開心的感覺~搞笑殿堂!淺草演藝廳!搞笑菁英們聚集的地方!」

一塊以黑色、柿子色和蔥綠色為配色的招牌下方掛著一排排提燈,葵從遠處看見招牌後,以開朗的語調說道。

葵很喜歡搞笑類的東西。以前栗田和葵一起搭人力車時,葵也曾親自搞笑過,讓栗田留下難忘的回憶。

還有,那時栗田看見葵右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大傷痕。栗田不敢太輕率地詢問她受傷的原因,所以到現在疑問仍在。

雖然沒有一定要詢問的理由,但栗田內心其實頗為在意。

不過,葵絲毫沒察覺到栗田的這般心聲,彷佛小孩子般興奮地叫嚷。

「好高興喔~其實我是第一次來說書場看表演。那裡一定有很多人比我會搞笑吧!」

「那當然。」

栗田搖了搖頭心想:還是別多說好了。

儘管是平日傍晚,演藝廳前面還是擠滿人。

哨子高聲響起,一群人擠到公告表演者的板子前築起了人牆。表演者當中可能有大家感興趣的搞笑藝人吧。

大家是不是想看壓軸的那位表演者呢?栗田邊如此心想,邊與葵走向演藝廳的入口。

「栗田先生,我們要怎麼進去演藝廳呢?」

「買票進去。」

「說得也是。」

「其實在上午時間入場會比較划算啦。人很多,你在這邊等我,我去買兩張票回來。」

「哇!謝謝你~」

淺草演藝廳是一座全年無休、專門舉辦演藝活動的表演場地,也是東京幾處會固定演出落語的場地之一,也就是俗稱「說書場」的地方。

演藝廳的表演時段有早、晚場之分,但不會進行清場。因此,早上入場後只要不離開,便能一直待到晚場表演結束,享受一整天的表演。

當然,觀眾也可以中途入場,看膩的話也可以隨意離場。

演藝廳的門票價格約為電影票的一點五倍,但畢竟可以一整天欣賞到現場表演,所以這個價格可說相當合理。

栗田準備買兩人份的門票時,因為栗田是熟悉面孔,加上是從晚場表演的時間算起,所以售票員算栗田便宜一些。

栗田將門票遞給葵時,也說了這一件購票時的插曲。

「在這種地方也表現出淺草的人情味,真的很棒喔~」

「會嗎?這很正常吧?」

「你說的『正常』在這時代已經變得很稀奇了,甚至可以用瀕臨絕種來形容。」

「還會絕種啊?」

「這只是一種修辭啦!」

葵笑著吐一下舌頭。

「不過,我超喜歡淺草這種地方!」

不知為何,栗田突然覺得臉龐發燙。雖然一點意義也沒有,但他卻板起臉邁開腳步。

兩人進到演藝廳里時,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二十分,距離晚場表演開始還有一小段時間,於是栗田決定先送和果子。

把門票交給撕票員後,栗田和葵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從左手邊的通道走到盡頭,來到後台入口處。

栗田兩人準備走進後台時,一名身穿和服的高大男子正好走出來。

「仁!」

「福耳先生,你好。」

「好一陣子沒看到你,你已經長這麼大啦。」

「你有資格說人家長得大嗎?重點是,我們早上才剛見過面吧!」

栗田和這位高大和服男性交談時,葵在一旁把眼睛瞪得像豆子一樣圓。

「天啊……這、這位是傳說中的春光亭福耳先生……個子好高喔~」

照慣例,葵見到陌生人後,又是一副舉止可疑的模樣。

出現在栗田兩人面前的這位人物是生於淺草的落語家──春光亭福耳。

春光亭福耳雖然才三十多歲,但已經是公認的重量級表演者。實際上,福耳一個接著一個打敗多位師兄弟,並擁有升格為壓軸表演者的輝煌成績。

福耳的五官很有個性,長相深得人緣,而且身材非常高大,身高有一百九十公分。另外,福耳的體力和精力似乎都有過人之處,聽說熬夜好幾天也不怕。

從栗田的父親那一代開始,福耳就是栗丸堂的老主顧,他也會直呼栗田的名字。畢竟有著彪形大漢的身材,福耳的食量也很大,就這點來說,他是個難能可貴的客戶。

「仁,我要的東西呢?」

「在這裡。」

栗田從袋子裡拿出和果子盒遞給福耳。

福耳打開盒子後,一副快要受不了的模樣笑逐顏開。

「好好吃的樣子啊!」

盒子裡裝了六顆白色饅頭。

白色饅頭只使用麵粉、砂糖和豆沙餡做成,是很普通的饅頭。雖然外型不花俏,但白色饅頭完全沒有添加防腐劑,而且便宜又好吃,所以也是栗丸堂的人氣商品之一。

福耳打算在今天的節目中,表演他最擅長的段子〈饅頭好可怕〉。

在表演〈饅頭好可怕〉之前,福耳總會在休息室里實際品嘗饅頭,並藉此提升專注力讓自己進入落語世界。

這也是栗田會外送饅頭到後台來的原因。

「仁,每次都要你跑一趟,謝啦!」

「沒什麼。我也很期待來聽落語。」

「包在我身上。對了!」

福耳瞥了葵一眼,把臉湊近栗田低聲說:

「……你總算交到女朋友啦?」

「你、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些什麼!」

栗田滿臉通紅地否認。雖然栗田覺得和葵一起在淺草散步很有趣,但麻煩的地方是一定會遭熟人揶揄。

葵也不知所措地不停微微搖手說:

「福、福耳先生,你這發言太不謹慎了!沒看到栗田先生很困擾嗎?」

「我沒有很困擾……」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栗田皺著眉頭點了點頭。雖然栗田心中多少有些被刺傷的感覺,但以現狀來說,他和葵之間確實只是普通朋友的關係。

話說前一陣子,栗田和葵因為某種因緣巧合,曾經替車夫吉良和他的女兒小春化解了不和的父女關係。

後來,吉良為了表達謝意而讓栗田和葵坐上人力車在淺草觀光,但不知道為什麼觀光的目的地竟然是今戶神社。

掛著「招財貓發祥地」的看板、設置了可愛貓咪石碑的今戶神社,也供奉著一對夫婦神,所以近年來被人們認為參拜這座神社有締結良緣的效果。

「總之,你們兩個一起進去拜一拜吧!」

吉良咧嘴露出白牙笑著這麼說,讓栗田和葵慌張失措了起來。

「什、什麼締結良緣!少瞧不起人!」

「就是啊!我們只是普通的──」

普通的什麼?說到這裡,栗田和葵都說不出話來。

兩人為了尋找適當的字眼而陷入沉默之中時,吉良嘿嘿笑著說:

「普通的情侶?」

「就跟你說不是了!」

栗田看向葵,葵一副傷腦筋的模樣露出笑容,微微傾著頭為栗田解圍說:

「如果硬要說的話,就是……朋友?」

「沒錯,普通的朋友。」

自從上演過這一幕後,只要有人詢問,栗田和葵就會回答兩人是普通的朋友。

「是嗎?不過,該怎麼說呢……」

福耳在演藝廳的後台入口處,邊摸著下巴邊看向天花板說:

「年輕真好。」

「……你那是什麼感想啊?」

栗田最怕被人揶揄了。

這時,栗田身後忽然傳來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回頭一看便見一名頭戴編織草帽、身穿白色西裝的老人。

福耳突然挺直背脊說:

「師父!」

栗田和葵也跟著表現出恭敬的態度,白西裝老人則發出爽朗的笑聲說:

「哪有人一直呆呆站在門口,我還以為你們故意在玩什麼擋路遊戲呢。」

這位身穿白西裝的老人,便是福耳的師父──落語家春光亭大笑。

大笑有著一頭白髮以及紅潤的氣色。儘管身為落語界的泰斗,大笑的個性還是相當隨和,也經常會到說書場露臉。他今天穿著西裝,就表示他純粹是以觀眾的身分來看表演。

大笑從栗田的祖父那一代就和栗丸堂有往來,現在也時而會光顧栗丸堂。

栗田舉手說一聲「你好」後,接著說:

「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啊,大笑師父。」

「我很好啊,只是我不記得曾收過你這個徒弟。聽說你在店裡很努力?」

「是的,慢慢進步中。」

「很好,落語跟和果子一樣,都要慢慢來才是最好的。話說回來,其實我對和果子根本一竅不通就是了。」

大笑發出咯咯笑聲,讓人猜不透他說的話到底有幾分認真。

在那之後,大笑重新面向福耳說:

「福耳,對你,我是完全不擔心……」

「師父,您對我還是一

樣這麼冷淡。」

「混帳東西!這表示你的功夫好到我不用擔心啊。」

「可是,我每天都擔心師父您擔心到晚上睡不著……剛剛這樣的回答您還滿意嗎?」

「不愧是我徒弟!」

「話雖這麼說,但我有一半是真心話。師父,您還是沒有戒菸對不對?西裝聞起來都是香菸味。」

「沒關係啦,我已經放棄戒菸了。」

「不可以放棄啊……」

「沒關係。你不要自己不抽菸,就硬要求別人跟你一樣。這不重要,那孩子怎麼樣啊?你有沒有好好照顧他?」

「是,當然有。」

福耳朝休息室的方向大喊一聲:「小耳!」

這時,一名身穿和服的小個子少年,如松鼠般動作靈敏地跑過來。

「師父!您找我嗎?」

少年在栗田等人面前停下腳步。

可能是睡眠不足,少年眼睛下方有黑眼圈,但五官算是端正。少年發現一身白色西裝的大笑後,吃了一驚地低頭致意。

「大笑師父,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狀況怎樣啊?小耳。」

「狀況超好!」

「福耳有嚴格訓練你嗎?」

「非常嚴格。世上沒有比福耳師父更了不起的人了!」

「哪有可能!」

「這馬屁也拍過頭了吧?」

大受讚揚的福耳知道小耳是刻意在搞笑,把雙手收進和服袖子裡露出苦笑說道。

名叫小耳的少年似乎是福耳的徒弟,看起來相當年輕,乍看之下還是個高中生。不過,感覺上兩人的師徒關係良好。

小耳看似開心地說著每天除了幫福耳拎包包或做雜事之外,還會上很多課。

葵彷佛陷入熱戀的少女般,以熱切的眼神看著春光亭的師徒們和樂融融地互相吐嘈。對喜歡搞笑的葵來說,想必難掩興奮之情。

雖然栗田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這方面一點也不熟悉,但他搔了搔臉頰心想:「既然葵喜歡,就讓她盡情地樂在其中吧!」

布幕靜靜升起,麥克風從地板下方自動升上來。

隨著演奏樂聲響起,落語家從舞台旁邊走到正中央坐上坐墊,隨即開始閒話家常。

聽著表現自然、毫不裝模作樣的談話,讓人心情也平靜下來。原本聽不出有什麼主題的閒話家常內容,漸漸地轉向該有的方向。

葵轉頭看向栗田,一副心情絕佳的模樣,臉上浮現清澈的笑容。

「感覺很悠哉、很舒服~」

「感覺很輕鬆又溫馨吧?也可以邊吃便當邊看喔。你肚子會不會餓?」

「剛剛才吃過東西而已,我不會餓~」

「你沒有在逞強吧?這裡的商店也有賣咖哩麵包什麼的。」

「呃……栗田先生,我只是味覺比較敏銳而已,食量跟一般人一樣喔!」

「是、是啊。葵小姐,你的笑容好像有點僵硬耶。」

栗田和葵兩人在靠近中央的座位並肩而坐。

每次葵轉頭看向栗田時,一頭秀髮就會輕輕搖曳,隨之飄來淡淡的香甜氣味。只不過,兩人不是在看愛情電影,而是在看搞笑表演。栗田要自己別太在意這點。

大笑師父說不想引起觀眾騷動,所以把編織草帽壓得低低的,坐在幾乎都是空位的二樓座位。雖然栗田忍不住心想,其實只要穿低調一點的服裝就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但大笑似乎有他的堅持。

幾段落語表演結束了。

每位表演者只有十到十五分鐘的表演時間,觀眾可以觀賞到各式各樣的落語家一位接著一位上場。

「這就是能夠看到真正搞笑的地方啊~好有趣!」

「是喔……」

雖然栗田不知道何謂「真正搞笑」,但看見葵如此樂在其中,他也覺得開心。看見葵天真無邪的笑臉,栗田也微微揚起嘴角。

這時,突然有人從後方通道快步走來。

栗田回頭一看,發現是頭戴編織草帽、身穿白色西裝的大笑。

「仁,不好意思,你可以來一下嗎?」

大笑的表情顯得異常僵硬。

「什麼事?這麼突然?」

「拜託。」

大笑以不允許對方表示任何意見的口吻說道。栗田和葵訝異地互看一眼,但還是跟著大笑從後方出口走到通道上。

大笑邊朝休息室方向快步前進邊說:

「……其實是發生了很怪異的事。連我這個演藝資歷不算短的人,也是頭一次遭遇這種前所未見的事。」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話說回來,跟我們有什麼……」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

大笑、栗田、葵三人穿過後台出入口,爬上階梯來到二樓的休息室,頓時為眼前出現的怪異光景大吃一驚。

只鋪著榻榻米的單調房間中央有一張小桌子,福耳保持跪坐在坐墊上的姿勢趴在桌上。

福耳的雙眼緊閉,眼皮一動也不動,明顯看得出狀況不尋常。

房內的牆邊有三位落語家,他們鐵青著臉、摀住嘴巴望著福耳,連一句俏皮話也不敢說。

「該不會……」

栗田茫然低喃,大笑露出嚴肅的表情搖搖頭說:

「他沒有死,只是在睡覺而已。」

「睡覺……?」

栗田安心地鬆一口氣後,微微皺起眉頭。

「真是的,害我白操心一場。啊!大笑師父,你該不會是要我來打醒福耳先生吧?」

「不是。不論用打的或用踹的,都叫不醒他。」

「咦?」

這時,原本站在牆邊的一名老婦人拿著黑色皮革的醫生包走近栗田等人。

栗田不認識老婦人。大笑立刻介紹說:

「這位是已經退休的關根醫師。她剛好來看表演,才會被我叫來。關根醫師在退休前是一位醫術精湛的女醫師,在地方上可是相當有名。」

「你們好。」

舉止穩重且充滿知性的老婦人──關根點頭打招呼後,接著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福耳先生似乎是被下藥才睡著了。」

「什麼……?」

栗田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聽錯,關根迅速說明:

「經過診斷後,發現應該是安眠藥的作用。安眠藥一般用於治療失眠症狀或睡眠障礙,而福耳先生只服用少量安眠藥,不會有生命危險。」

事態發展讓栗田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他試著針對眼前事實做出反應。

「……重點就是安眠藥讓福耳先生睡著了?」

「沒錯。針對有失眠症狀的病人,安眠藥是醫生比較常開立的處方,也是比較容易取得的藥物。」

雖然安眠藥無法解決根本問題,但只要給藥就能夠滿足病人,所以有很多醫生會直接開立處方──關根如此說明。

「照整體狀況看來,最有可能的下藥方式是──」

關根朝福耳輕瞥一眼。

趴在桌上熟睡的福耳臉龐旁邊,放著栗田方才送來的和果子盒。

盒子裡裝著白色饅頭。

福耳似乎吃了三顆饅頭。盒子裡原本有六顆饅頭,現在只剩下三顆。

「不會吧……」

栗田茫然地嘀咕,背上冒出冷汗。

「──意思是,原因出在我做的饅頭嗎?」

大笑和關根沉默地互看一眼。

面對意外的事態發展,葵立刻向前踏出一步,以爽朗的態度說:

「我可以斷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喔~栗田先生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雖然葵的語調輕率,語尾還拉長著尾音,但聲音充滿堅信。

葵走到熟睡的福耳身旁蹲下來,然後一顆接著一顆拿起桌上的三顆饅頭用手掰開。她的動作之迅速,讓人想要制止都來不及。

葵表情認真地比較著三顆饅頭,把鼻尖湊近聞了聞後,一臉明白狀況的模樣點頭說:

「無異狀。」

「你是狗啊!」

「雖然我的嗅覺確實很靈敏,不過說實話,我是憑麵皮的觸感來判斷的。總之,我敢斷言說這三顆饅頭完全沒有問題。」

面對表現出難以置信的態度的大笑,葵毫不在乎地這麼回答後站起身子。

「栗田先生是一個很愛惜和果子和栗丸堂的人,他沒理由在好好的饅頭裡添加怪東西。不過,基於驗出藥物這個現實的問題──那一定是某人在某個時間點,在已經進到福耳先生肚子裡的饅頭上動了手腳。總而言之,犯人絕對不是栗田先生。」

「……我想也是吧,我本來就不認為會是仁做的。」

大笑點點頭表示同意。

「話雖這麼說,但現在事態演變成這樣,就程序上來說,還是有必要請準備饅頭的仁也來說明一下。所以,我才把你們給叫來。」

「原來如此。」

栗田內心感到鬆了口氣。身為一個人,沒有什麼比受到信賴更重要。葵斬釘截鐵地斷言栗田無罪的舉動,也讓栗田十分開心。

多虧了葵,栗田的心情也平靜下來,迅速說明起今天的經過。

栗田告訴大笑,他接到福耳的訂單後,跟往常一樣把做好的饅頭親手交給福耳,並沒有特別動什麼手腳。

「嗯,這麼一來就表示……毫無線索啊。」

大笑按住編織草帽的帽頂嘆了口氣,氣色紅潤的臉上明顯寫著:「我今天來這裡明明是私人行程,卻被捲入麻煩的事件中。」

栗田在胸前交叉起雙手詢問說:

「大笑師父,原本到底是怎樣的狀況呢?如果你願意說明給我們聽,或許我們可以幫上忙也說不定。」

栗田嘴裡說「或許可以幫上忙」,但心裡是抱著「說什麼也一定要幫上忙」的打算。

雖然栗田已洗清嫌疑,但內心靜靜湧起一股怒氣。

身為和果子師傅,沒有什麼事情比親手做的饅頭被人如此利用更令人憤怒。

福耳品嘗栗丸堂的饅頭享受美味,是為了提升專注力以做出讓觀眾看得開心的表演。究竟是誰在這個對大家都有好處的時刻出手阻礙?可以的話,栗田想要揪出那個人。

不,一定要揪出那個人,不可以放任那種傢伙不管!栗田這麼告訴自己。

「幸好今天葵小姐也在場。她在各方面都很敏銳,也很可靠。」

「我會儘量努力的,請告訴我們狀況。」

葵也附和著栗田說道。

「這樣啊,不好意思喔。」

大笑脫下編織草帽,摸了摸白髮。

「那我就說明給你們聽吧。」

大笑最初也坐在觀眾席上欣賞節目,但欣賞到一半時,徒孫小耳跑來找他,他來到休息室即看見眼前這情況。

因此,大笑並非目睹所有經過。根據大笑的說明,再綜合休息室中其他落語家的說明,整件事情的經過是──

大受歡迎的落語家春光亭福耳,讓徒弟小耳拎著他的包包,在比上場時間提早很多的下午四點進到休息室;在那之後,約四點二十分拿到栗田親手交給他的饅頭。

演藝廳的後台休息室分為兩種。

一種是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另一種是給其他藝人使用的休息室。

其他藝人指的是表演非落語才藝的藝人,好比說表演漫才、現場剪紙、魔術等等的藝人。

由於演藝廳的節目是以落語為主,所以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大多空著。

今天的早場時間雖然有三組其他藝人來表演,但晚場部分因為行程上的關係,所以不會有其他藝人來表演──一切的起頭就在這裡。

福耳得知晚場不會有其他藝人來表演的消息後,突然說出奇怪的話。

「是喔……單單就節目表看來,直到我上台表演完畢,都不會有其他藝人來場吧?既然這樣,我就用他們那邊的休息室好了。」

怎麼突然想要用那邊的休息室呢?

休息室里的其他落語家這麼詢問後,福耳開朗地回答說:

「我以前用過一次無人的休息室,感覺舒適極了……從那次之後,每次只要有機會,我都會這麼做。雖說是每次,但很少有這種機會就是了。」

福耳還說,無人休息室不會擁擠,他獨處時也比較能夠提升專注力。

而且,福耳今天預定要表演的〈饅頭好可怕〉不純粹是古典落語,而是福耳自己改編過的新解讀版本的古典落語(註:古典落語是指從江戶時代到明治時代、大正時代所創作的落語,在那之後的時代所創作的落語稱為「新作落語」。)。

福耳因為這個新解讀版本的古典落語而獲得好評,讓世人和前輩們對他敬佩三分。就這層涵義來說,〈饅頭好可怕〉是特別的,也是福耳擅長的落語段子,情感投入的程度自然會和表演其他段子時不同。

「我想要一個人邊吃饅頭邊集中注意力。」

聽福耳這麼說,其他落語家也都表示贊同地說:「那就隨你高興吧。」

不過,獨處的時間太長也很無聊,而且距離福耳上場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因而福耳和小耳一起去到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放好饅頭和包包後,又回到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

之後,福耳和徒弟小耳以及其他落語家一起開心地閒聊直到快六點的時候。

這段期間裡,放著饅頭的其他藝人專用休息室里空無一人。

只有舞台上以及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有人。

「糟糕,時間這麼晚啦,我差不多該過去了。」

福耳在接近六點時站起身子,獨自前往空無一人的其他藝人專用休息室。因為他不希望有人打擾,所以徒弟小耳就留在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

在那之後,有好一段時間一切安然無事。

不久後,時間來到七點,一位名為吉報亭來丸的落語家從吸菸區回到休息室時,打算順便去看一下福耳的狀況。

結果去到那裡一看,來丸驚訝地發現福耳趴倒在桌子上。

來丸慌慌張張地叫來其他落語家同伴,但不論大家怎麼做都叫不醒福耳。眾人判斷眼前情況是緊急事態,觀眾席上的大笑和退休醫生關根也被請來休息室。

調查之後發現,福耳是因為服用安眠藥而熟睡。

八成是饅頭被動了手腳──在大家這樣的推測下,栗田和葵也被叫來休息室。

栗田在腦中整理一遍資訊後,嘀咕說:

「也就是說,這裡不是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而是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

「沒錯。這裡要容納所有落語家,感覺窄了點吧?」

大笑接續說:

「由於其他藝人的人數不多,而且會有不同藝人來來去去,所以這間房裡幾乎不會出現擁擠的狀況。」

「原來如此。」

栗田點點頭回應大笑的話語後,環視室內一圈。

從晚上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福耳獨自在這個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度過。

房間裡只鋪著榻榻米,牆壁也是以白色為主,是個很單調的空間。

牆邊擺著一張細長型鏡台,鏡台上放著還有茶的茶杯以及用過的菸灰缸。

鏡台前面放著三塊坐墊,大笑露出苦澀的表情說明應該是早場時間來表演的其他藝人沒有收拾那些坐墊,吃完的零食包裝也丟在鏡台上沒收拾。

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福耳就趴在桌上熟睡。桌子附近的榻榻米上有菸灰缸和散落一地的菸蒂,栗田猜想應該是福耳趴倒時弄翻的。

桌面上放著裝了栗丸堂饅頭的和果子盒。

另外還有白色便條紙、原子筆、熱水瓶、茶壺和乾淨的茶杯等等。

葵直直注視著福耳的睡臉。栗田邊用眼角餘光看著葵,邊在狹窄的室內繞了一圈。

這間休息室沒有可以讓人躲起來的空間。如果有人事先躲在這裡,肯定會立刻穿幫。

栗田皺起眉頭陷入苦思。

「到底是為什麼呢?總覺得怪怪的……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栗田方才聽完大笑的說明後也有這種感覺。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這個行為有什麼意義嗎?

面對困惑的栗田,大笑面帶苦澀的表情開口說:

「嗯,光是聽這些說明確實會想不透。其實呢,故事還沒結束。」

「還有後續?拜託你一次全部說明完畢好嗎?」

「沒有啦,後續部分感覺像要抓犯人一樣,心裡難免會有點抗拒……不過,我們現在確實是在抓犯人就是了。老實說,落語家當中有些傢伙沒有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

栗田不禁覺得在落語的世界裡聽到這個字眼感覺很突兀。

大笑抓了抓白髮後,繼續說道:

「福耳和小耳把饅頭和包包放在這間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後,便回到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在那裡跟大家聊天直到六點。在那段時間裡,這間放了饅頭的房間空無一人。我剛剛是這樣說明的沒錯吧?」

栗田回想著大笑的說明,點了點頭同意。

「不過,那只是『正常來說』的狀況,如果『仔細來說』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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