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饅頭(2/2)
「也就是說──」
大笑表示,由於福耳以外的所有落語家
全都在同一間休息室開心暢談,所以彼此可以互相提供不在場證明。
「雖然只有一小段時間,但有幾個傢伙曾離開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雖然沒有他們做壞事的證據,但也無法否定這幾個傢伙偷偷潛入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動手腳的可能性。你們幾個過來一下!」
大笑呼喚了鐵青著臉站在牆邊的三位落語家。
身穿和服的三名男子來到栗田等人面前站成一排。
「你們三個都沒做虧心事,對吧?一個一個說明一下狀況!」
在大笑的命令下,最右邊的落語家首先開口說明。
第一位是一名白髮明顯可見、感覺有些神經質的四十多歲少年白男子。
「我叫春光亭一太郎,和福耳算是師兄弟關係。雖然我受歡迎的程度遠遠比不上福耳,但我們這些同門師兄弟都相處得很愉快……」
雖然一太郎嘴裡說出「愉快」這個字眼,語調卻顯得戰戰兢兢,不禁讓人覺得可疑。
「這傢伙……一太郎他好像肚子不太舒服,所以在眾人閒聊途中離開了三次去廁所。」
大笑這麼說完,一旁的葵詢問說:
「請問你是幾點去化妝室的呢?」
「五點前去了三次……沒什麼時間間隔,幾乎算是連續去了三次。去第三次之後,我的肚子狀況好轉許多,所以在那之後就沒去上廁所……」
一太郎用像在強調「我的腸胃真的很差」的口吻答道,甚至讓人覺得他像在耍小聰明。
「眾多落語家都可以證明他剛剛的發言內容,所以是真的。」大笑補充說明。
栗田思考了起來。那段時間裡,福耳人在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而其他藝人使用的休息室空無一人,只有饅頭在那裡。
也就是說,只要偷偷潛入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想要在饅頭上面動多少手腳都行。
葵繼續發問:
「你有辦法證明自己確實去了化妝室嗎?比方說,在化妝室里遇到了某人之類的。」
「畢竟那時間晚場表演已經開始了,觀眾當然都在看舞台上的表演,所以我在廁所沒遇到任何人。沒有人可以證明……」
「了解~請好好愛護腸胃喔~」
「嗯……不過,不是我做的喔,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第二位是一名光頭造型、目光犀利、給人傲慢感覺的三十多歲男子。
他雖然沒有福耳高大,但身材修長,體格也很健壯。
「我是吉報亭來丸,大家都說我是不輸給福耳的個性派落語家。你們這些外行人,應該也聽過我的名字吧?」
「是,有聽過。你是第一位發現福耳先生在熟睡的人吧?發生怪事的時候,人們都會說要懷疑第一發現者,對不對~?」
葵的回擊讓來丸一時啞口無言,隨後才慌張地揮著手說:
「才、才不是我哩!」
來丸似乎意外是個膽小鬼。
為了避免來丸對葵不禮貌,栗田也緊迫盯人地說:
「真的嗎?你好像很慌張的樣子耶。是你做的吧!」
「不、不是!」
「你老實說出來吧。說出來心情會比較輕鬆喔。」
「就跟你說不是了!我跟福耳只是……只是個性有些不合而已,我們從以前就這樣了。」
「這樣啊。也就是說,你有動機。」
聽到栗田的話語後,來丸一副心有不服的模樣嘟起嘴巴說: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才不會因為個性不合就做出那種事。今天我也在休息室和福耳說過話。你們只要問一下其他人就知道我沒有說謊。一太郎,對吧?」
來丸轉頭看向方才那位神經質又有少年白的春光亭一太郎,一太郎隨便點了點頭。栗田看不出他們的態度有什麼特別不自然的地方,所以猜想應該是事實。
「這樣可以吧?那我要說明主題了。」
在那之後,來丸簡潔描述了事件。
七點時,來丸從吸菸區回到休息室,並順便去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想看看狀況,結果發現福耳的情況有異。其實在那之前,來丸也離開過休息室一次去抽菸,原因是福耳不喜歡有人在休息室抽菸,而他隨時可能會回來,所以來丸不得已只好離開休息室去吸菸區。
那次是五點半,亦即六點以前,同樣是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空無一人的時段。
來丸未與眾人一同閒聊的時間約為十五分鐘,這點其他所有人都可以證明,但沒有人可以證明來丸確實去了吸菸區。
栗田心想,情況和剛才的一太郎一樣啊。來丸拉大嗓門主張說:
「我只是去抽菸而已。我敢發誓我沒有做出會帶給人困擾的事情!」
最後一位是福耳的徒弟,也就是開演前栗田也見過面的十多歲少年春光亭小耳。
小耳揉著眼睛下方的黑眼圈,說起自己的狀況:
「我在六點半的時候去買過一次自動販賣機的飲料。雖然在休息室有熱茶可以喝,但我真的很想喝汽水。」
小耳在通道牆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可樂,並且當場喝光。小耳表示,他只離開休息室幾分鐘而已。
葵摸著纖細的下巴詢問:
「你在喝飲料的時候有遇到其他人嗎?」
「沒有。」
小耳回答時沒有顯得吞吞吐吐。栗田看著小耳的反應陷入思考。
六點到七點之間,福耳一直待在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因此,這段時間裡不可能在饅頭上動手腳。
不,也不能說絕對不可能。只不過,明明在那之前有很多機會可以下手,應該沒有必要刻意在本人面前下手才對。
但反過來想,犯人也有可能是刻意選擇比較困難的方式,企圖避開嫌疑。這樣想會不會太鑽牛角尖?
少年往往容易有精神潔癖,小耳以符合這般性格的音調提出主張說:
「我很尊敬福耳師父,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
聽完說明後,栗田和葵與那三人拉開距離,靜靜地看了彼此一眼。
「你有什麼想法?」
「嗯~大家都是參與搞笑工作的人,看起來都不像壞人啊。」
「是沒錯啦,我也會有這種想法。」
聽到葵悠哉的感想,栗田不禁心生一股無力感。不過,葵卻接著說出讓人出乎預料的話。
「栗田先生,你覺得那三人當中有一位是犯人嗎?」
「咦……?那當然。」
因為他們沒有不在場證明──栗田準備這麼說時,葵把臉湊近低聲說:
「如果把對象局限於自己圈子的人,那三人當然很可疑,但應該還有其他可能性吧?比方說,有某個觀眾偷偷溜進休息室之類的。」
栗田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當然,不可能所有觀眾都很了解休息室的狀況。不過……如果是大笑師父呢?那位關根醫師搞不好也挺了解狀況。話雖這麼說,但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利害關係,所以這純粹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
「我想也是。」
一開始栗田感到很驚訝,但從現實面來思考後,他也認為相關人士確實比較可疑。犯人就在那三人當中的可能性最高,當然也可以下冷門賭注,猜犯人是大笑師父或關根。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在於動機。
為什麼要讓福耳睡著?加害者的目的是什麼?
「葵小姐,你覺得這次事件的目的是什麼?」
「……嗯~就是這點讓人想不透喔~」
葵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垂著眉尾,微微傾著頭。
「以我個人的想法會覺得動機是惡作劇……但是,畢竟是使用安眠藥,這樣惡作劇感覺好像太誇張了。」
「嗯。」
在饅頭裡下安眠藥的舉動已經超出惡作劇的範圍,正因為如此,栗田才更覺得氣憤。
「這麼一來……就表示不是惡作劇,而是惡意的行為。有人對福耳先生懷恨在心而這麼做,企圖讓福耳先生沒辦法上台表演……」
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工作上如果開天窗,就會引來一片負面評價。
聽完栗田的推測後,葵轉動眼珠看向天花板沉默了幾秒鐘。
「……是這樣嗎?目的是為了讓福耳先生的評價變差?栗田先生,如果換成你,你會因為懷恨在心而這麼做嗎?」
「我哪會!不是啊,一般來說不會這麼費功夫,直接大罵一場就可以泄恨了,但畢竟福耳先生的體格那麼高大,犯人應該是覺得如果當面跟他起衝突,自己會吃虧吧?」
「嗯~是這樣嗎……」
葵露出苦澀的表情看向天花板,像在自言自語
地嘀咕說:
「如果不要往壞處想,而是往好處想呢?也就是說,這時候讓福耳先生睡著,某人會因此獲益──」
「獲益……?」
葵忽然回過頭詢問大笑說:
「請問一下,福耳先生如果這樣一直睡下去,表演要怎麼辦呢?」
「那當然是直接跳過。」
大笑毫不猶豫地答道。
「少了他的表演,整體時間會縮短十五分鐘左右……不過,不會有人因為這樣就得到好處啊。基本上,落語表演正常來說會有十五分鐘左右的時間誤差。又不是大家都會照自己的表演時間完成表演。」
「原來是這樣子啊……」
葵微微垂著肩膀,轉頭看向栗田說:
「傷腦筋,要猜出答案果然沒那麼容易。」
「喔。」
聽到葵如此乾脆就舉白旗的發言,栗田不禁感到一陣無力。面對如此模糊不明的事態,看來連聰明伶俐的葵也無計可施。
雖然知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另一方面又覺得很不甘心。
栗田咬著牙根陷入沉思,心想:「既然這樣,就用強勢一點的態度處理那三個人,來一場逼供大會好了。如果就這樣不了了之,怎麼能夠甘心?」
這時,栗田發現葵在不知不覺中做起奇妙的舉動,不由得揚起眉角。
在他的視線前方,葵表情認真地把臉湊近榻榻米,像個小嬰兒一樣在地上爬來爬去。
在那之後,葵突然站起來,把擱在鏡台前面的坐墊一一翻面。
「沒有。」
葵輕聲地自言自語。
「還是沒有……」
不只是大笑,其他落語家也都發愣地望著葵的舉動。
葵檢查了堆高在房間角落的坐墊之縫隙,也抓起牆邊的窗簾檢查,最後甚至檢查起垃圾桶。看葵那模樣,彷佛下一刻就要把手伸進垃圾桶里翻找。
栗田沖向葵身邊詢問說:
「你在做什麼?」
「在找證物。我實在猜不出這一連串行為的目的是什麼,所以心想,可能從其他方向來解決比較好。」
「證物?先不說這個,你剛剛說要解決,對吧?」
「對。畢竟這世上有很多事情就算想破了頭,也想不出答案。」
葵臉上浮現充滿透明感的笑容,說出讓大家啞口無言的話語:
「既然不知道動機,直接問當事人就好了。總之,先把犯人抓起來吧。」
*
栗田和葵走出休息室,跟在大笑後頭走在演藝廳里的通道上。
關根、春光亭一太郎、吉報亭來丸、春光亭小耳排成一列跟在兩人後頭。
除了葵之外,所有人都神情緊繃,大笑的側臉甚至冒出些許汗珠。
隔著通道牆壁,時而隱約傳來觀眾的笑聲。儘管知道休息室發生了怪事,舞台上的落語家還是以專家應有的風範正常演出。
栗田等人正準備前往隔天早上業者才會來清理的垃圾放置區。
照葵所說,關鍵證物就在垃圾放置區,只要去調查一下便能查出是誰讓福耳睡著。
這也是大家為什麼會跟著大笑走的原因。
「葵小姐,到底是什麼證物?」
栗田詢問後,葵惡作劇地使了一下眼色說:
「我現在說明給你聽。不過在那之前──栗田先生,你對饅頭有什麼看法?」
「嗯?」
唐突的話題讓栗田感到困惑。
「啊!抱歉,我問得太突然了。不過,做為說明前的資訊,我有必要先問清楚。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以和果子師傅的身分,針對饅頭做簡單易懂的說明嗎?」
「喔,知道了。不過,讓我聊起饅頭,可能會要花一點時間喔。」
「可以的話,請縮短時間。」
「……好吧,那我就簡短說明。饅頭主要是把麵粉揉成麵團,再包起紅豆餡等餡料製成的生果子。如果用蒸的就叫『蒸饅頭』,用烘烤的就叫『烤饅頭』。雖然饅頭有數不清的種類,但大致可分成這兩種。不過,也有引進洋果子製法的『洋風饅頭』就是了。」
栗田交給福耳的饅頭是用紅豆餡和麵粉做成的傳統蒸饅頭。
如果搭配蒸青(註:綠茶加工製作時,以蒸汽將摘下的嫩葉加溫,防止茶葉中的酵素髮酵的做法。)時間較長的煎茶一起品嘗,兩者會互相引出彼此的樸實原味,讓苦味、澀味、甜味完美融合在一起,呈現出難以言喻的美味。
「對極了!」
聽完栗田的一連串解說後,葵輕跳一下接續說:
「吃饅頭還是要搭配日本茶才對味。不過,在福耳先生熟睡的那間休息室里,卻沒看到某個應該要有的東西。」
栗田腦中瞬間閃過一個想法。
「──飲料啊。」
栗田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一種哪裡怪怪的感覺。
桌上還剩三顆饅頭,但沒有發現飲料。話雖如此,這也不表示福耳喝光了飲料。
栗田腦中浮現休息室桌上的模樣。
──桌上放著裝了栗丸堂饅頭的和果子盒。另外還有白色便條紙、原子筆、熱水瓶、茶壺和乾淨的茶杯等等。
沒錯,茶杯還是乾淨的,所以栗田才會覺得奇怪。
「也就是說……葵小姐!」
「沒錯。只要想一下桌上的飲料跑去哪裡,就能夠解決所有問題。」
如葵所說,安眠藥不是被加在饅頭裡,而是被加在飲料中。
不過,桌上的茶杯還是乾淨的。儘管泡茶器具齊全,福耳卻沒有泡茶來喝。
那麼,福耳究竟喝了什麼?
「說到和饅頭對味的飲料,除了熱茶之外,就是牛奶吧。」
葵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完後,舔了一下嘴唇繼續說:
「栗田先生,你喜歡吃紅豆麵包配牛奶嗎?」
「嗯?又是一個唐突的問題啊……不過,那樣確實很好吃,紅豆麵包和牛奶是相當對味的組合。」
「我也這麼認為。順道一提,你知道紅豆麵包的起源是饅頭嗎?」
栗田意外地問:
「……真的嗎?」
「麵包據說是在十六世紀的安土桃山時代傳進日本,但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夠普及。當時日本人是以米飯為主食,所以一直覺得麵包不合胃口,直到有人發明了紅豆麵包後,狀況才有所改變。」
「紅豆麵包?」
「是的。據說最初是明治時代開業至今的『木村屋總本店』創辦人──木村安兵衛先生,從酒饅頭得到靈感而開發出紅豆麵包。日本人很喜歡吃饅頭,既然如此,就像饅頭一樣把紅豆餡包進麵包里就好了啊……木村安兵衛先生試著實踐這樣的點子後,結果大受好評。在那之後,各式各樣的夾餡麵包也一一問世。於是,麵包就這樣在日本發揚光大~」(註:酒饅頭是指在麵團里加酒揉製成麵皮,再包起紅豆餡蒸熟而成的饅頭。)
「原來紅豆麵包背後,還有這麼一段故事。」
「當時連明治天皇也會品嘗紅豆麵包喔。加了鹽漬櫻花的櫻花紅豆麵包被當成貢品獻給天皇的那一天,亦即四月四日,也因此變成紅豆麵包日。紅豆麵包就這樣變成皇宮御用品,這點想必也促進了麵包的普及。」
栗田心想,聽完葵這段說明,以後品嘗紅豆麵包時一定會更有滋味吧。
「還有,聽說果醬麵包是木村屋第三代老闆發明的。先不說這個──總之,既然配牛奶很對味的紅豆麵包是起源於饅頭,我便假設福耳先生喝的飲料是牛奶來進行推理。」
葵方才發表的知識讓她的假設變得很有說服力。
「某人提供了添加安眠藥的牛奶給福耳先生……還有,正因為福耳先生入睡的那一刻灑翻了牛奶,才會有菸灰缸和菸蒂掉落在桌子旁邊。」
「什麼……?」
栗田猜不透是怎麼回事。
「福耳先生不可能會抽菸,現場卻有菸蒂。栗田先生,請你回想一下。來丸先生會特地跑去吸菸區抽菸,是因為福耳先生不喜歡人家抽菸,對不對?還有,表演開始前福耳先生和大笑先生曾這麼交談過:『師父,您還是沒有戒菸對不對?』『沒關係。你不要自己不抽菸,就硬要求別人跟你一樣。』」
──桌子附近的榻榻米上有菸灰缸和散落一地的菸蒂,應該是福耳趴倒時弄翻的。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栗田察覺到是怎麼回事了。如果牛奶灑落在榻榻米上,就算擦乾淨也很難消除味道。
所以桌子附近才會撒了一地福耳根本不抽的菸蒂,這是為了用香菸的味道掩飾牛奶味。
葵繼續說:
「對了……我有說過嗎?其實我的嗅覺也很靈敏。雖然我剛剛一直是以假設的方式來推理,但其實我已經確認到牛奶的味道~」
「啊!你那時候的舉動!」
栗田想起葵方才把臉湊近榻榻米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模樣。
原來那時葵是在確認味道。
「所以,我要找的證物就是喝過的牛奶盒。我在休息室中很仔細地找過但都沒有找到,牛奶盒一定是被處理掉了。」
「所以你才會說要去垃圾放置區啊……」
聽完葵的說明,大家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點頭,最年長的大笑也低聲說:
「原來如此。只要找到證物做調查,便能查出是誰動的手腳。葵姑娘,你真厲害!」
葵按著臉頰,一副難為情的模樣嘀咕說:
「我被誇獎了耶……說不定我以後也可以當搞笑明星喔。」
「不,應該沒什麼直接關聯。不是啊,你這應該是陷阱吧?」
「啊!被發現啦?」
葵轉頭看向栗田,惡作劇地吐一下舌頭。
「你說明這麼多,我不想發現也難。誰會在一群可疑的傢伙面前滔滔不絕地說明那麼多事情?你是想要揪出偽裝的犯人,才故意說明的吧?」
「不愧是栗田先生,反應相當機敏。畢竟還是採用這種方式會比較輕鬆簡單。」
現在栗田明白葵想做什麼了。兩人互相點點頭後,停下腳步轉過身子。
帶頭的大笑除外,跟在栗田兩人後頭的人包括關根、春光亭一太郎、吉報亭來丸。
不知不覺中少了一個人。
「我們回去吧!」
栗田等人在通道上快跑折返回去。不一會兒,一行人抵達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看見春光亭小耳拎著包包不知道打算去哪裡。
「……唔!」
剎那間小耳抱著包包快跑出去。
不過,就在小耳準備迅速穿過大家身邊的那一刻,栗田抓住小耳的手腕並用力一扭。
「別掙扎了,你逃不掉的。」
小耳瞬間放鬆全身的力氣。
栗田打開沒收過來的包包一看,發現包包里有一隻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塑膠袋內藏著折起的牛奶盒。
一般人不會想到負責拿師父包包的徒弟,會把讓師父睡著的證物藏在包包里。正因為如此,小耳沒有把牛奶盒帶出房間,而是放在包包里。小耳想必是打算事後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處理牛奶盒。
小耳也有可能純粹是專注於要掩蓋灑落的牛奶,而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如何處理牛奶盒。
「在正常狀況下,不可以隨便打開別人的包包,所以我只能這樣設陷阱囉~只要檢查一下那個牛奶盒,應該會查出和福耳先生吃進肚子裡一樣的安眠藥。」
小耳當場跪在地上,無力地垂下頭。
*
春光亭小耳事前就已掌握到今天的表演者資訊。
每次其他藝人不會來表演的時候,師父福耳都會使用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以前試過一次後,師父就愛上無人休息室,所以小耳猜想這次師父也會使用無人休息室。
小耳準備好加了安眠藥的紙盒裝牛奶,預先藏在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里。
今天下午小耳跟著福耳來到休息室,但他其實是在一開始──也就是福耳前往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放饅頭的時候,便拿出了牛奶。
那時小耳拎著包包與福耳同行,他在福耳準備離開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的前一刻,身手俐落地拿出牛奶放在饅頭旁邊,刻意讓福耳看見牛奶的存在。
小耳猜想,福耳看見紙盒裝的牛奶後,一定會覺得可以省下泡茶的麻煩,也會覺得如果不喝掉牛奶,萬一過期就太浪費了。
六點半時小耳暫時離開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但不是為了去自動販賣機買汽水,而是去確認福耳的狀況。
小耳神不知鬼不覺地更改目的地,去到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偷看,結果發現福耳如預料中正熟睡著。就這點來說,小耳的計畫算是成功了,然而他原本打算在這個時候處理掉證物,沒想到卻失算了,因為他沒算到牛奶會灑在榻榻米上。
想必是福耳趴倒在桌上時,牛奶盒隨之從桌上掉落。
小耳慌了起來。雖然他擦乾了牛奶,但牛奶味道已滲入榻榻米里,怎麼也擦不去。
於是小耳心想,事情演變到這般地步,乾脆把上午時間其他藝人用過的菸灰缸里的菸蒂撒在上面,用菸味來蓋過牛奶的味道。
在那之後,小耳藏起內心的忐忑不安,回到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
然而,栗田和葵漂亮地破解謎題,讓小耳的企圖暴露在陽光底下。
小耳被迫招認一切後,淚珠盈眶地跪坐在地上,乖乖接受大笑訓話。他的師父福耳仍趴在一旁的桌上沉沉睡著。
「我要把你逐出師門!」
大笑氣得火冒三丈。
臉上有著一道道深刻皺紋的大笑紅著臉,低頭俯視保持跪姿的小耳說:
「真沒見過你這種行徑惡劣的徒弟!如果我是你的師父,絕對會把你逐出師門!」
「……對不起。」
「混帳東西!這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只要說一聲對不起就可以解決啊!」
「真的很……對不起。」
「真是一個無藥可醫的混帳東西!你沒有資格接受福耳的指導!」
春光亭一太郎和吉報亭來丸似乎也相當生氣,他們一直瞪著小耳,沒有出聲替小耳說話。
一片憤怒的氣氛中,只有葵看來有些憐憫跪在地上的小耳。
葵一向很溫柔,她應該是打算等大笑的怒氣減緩一些後,再介入調解吧。
至於栗田,他雖然也感到氣憤,但心中更感到訝異和納悶。他覺得以常識來說,沒道理要做出這種事情,因而趁大笑的訓話中斷時詢問小耳說:
「我說你啊,到底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
小耳保持跪姿,在膝蓋上握住拳頭,並咬住下嘴唇,不肯說出原因。
「現在都什麼狀況了,你還不想說?快說吧!你應該對福耳先生有什麼不滿吧?照這樣下去,你的想法根本傳達不出去。」
「……我……」
小耳露出苦澀表情準備開口說話的下一秒鐘,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哈~」
「哇!」
所有人都嚇得往後仰,身體頓時僵硬。
只見原本趴在桌上的福耳突然動起來,彷佛從冬眠中醒來的熊般,慢吞吞地挺起龐大的身軀,邊用手背搓揉眼睛邊伸了一個大懶腰。
在場所有人一片啞口無言之中,福耳卻用甚至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悠哉態度笑著說:
「真糟糕,我不知不覺中好像睡著了。可能是太疲勞吧?」
所有人都嚇呆了。
退休女醫師關根嘀咕說:
「正常來說,那安眠藥會讓人熟睡個半天都不嫌長。好驚人的體力……」
「就是這點!」
小耳突然以尖銳的聲音指著福耳說道,所有人隨之回過神來。
「長久以來我深受這點所苦……」
小耳表示,他這次會那麼做的動機,正是因為春光亭福耳的過人體力。
「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耶~」
「意思就是……」
福耳早上很早便起床,晚上可以活動到很晚,是一個精力相當充沛的人。
當然,身為徒弟的小耳必須陪著福耳。
小耳必須負責打理一切,從替師父拎包包開始,到休息室的準備、陪師父閒聊、打掃等所有日常生活雜務。
除此之外,小耳還要做自己的練習。
落語沒有教科書,徒弟大多是靠聆聽師父的表演來學習。聆聽時原則上禁止抄寫筆記,所以必須相當聚精會神才能夠牢記內容。
但小耳每天陪著體力驚人的福耳,漸漸身心疲勞且睡眠不足,總會邊聽落語邊打瞌睡。
師父在幫徒弟上課時,徒弟竟然睡著,真是豈有此理──小耳因此多次挨罵,天天被迫接受更嚴酷的訓練。
「這就是原因。我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看看我的黑眼圈!我每天都困得快睜不開眼睛!可是……師父的體力那麼好,他不可能體會得了我的心情。所以,我才起了念頭想讓師父睡一覺……」
不論花費多少唇舌,人們對於自己不曾體驗過的事情都無法有切身理解。因此,小耳安排了一場體驗計畫。
如果福耳因為打瞌睡而做出未能準時上場的失態舉動,應該會比較能理解小耳想表達的意思,未來也會有一種愧疚心態吧,到時候福耳在訓練
小耳時,也會比較手下留情。
「……原來如此。」
栗田聽完小耳的動機後,在胸前盤起雙手陷入思考。
這不是一場惡作劇,而是意外經過理性思考後才做出的行為。小耳說的話確實有其道理。
栗田正準備訓誡小耳時,福耳難過地嘆了口氣說:
「原來如此……你那是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啊,我還以為你只是血液循環不好。」
得知一切後,福耳的表情顯得相當痛苦。
好一會兒時間,福耳表現得吞吞吐吐,但最後坦率地開口說:
「小耳,抱歉。」
「……師父?」
小耳不停眨眼,福耳先抿了一下嘴後,對著小耳說:
「我完全不知道原來你是抱著這樣的心情。身為一個師父,我還太嫩了。不過啊……希望你能了解我的用意。我是因為擔心你……我很希望第一個徒弟能夠趕快獨當一面,只是這樣而已。你有些地方領悟力不夠好,所以我總會忍不住嚴格起來。」
福耳閉上眼睛低頭說:
「真的很抱歉。」
或許是福耳的意外反應讓小耳心生感動,小耳有些眼眶濕潤地別開臉嘀咕說:
「做師父的人……不需要道歉吧。」
「不,我根本沒有好好了解徒弟。傷腦筋,真是傷腦筋啊!你根本不是領悟力不好,其實是一個擁有驚人行動力的超級新人……」
「啊?」
包括小耳在內,在場所有人都訝異地半張著嘴巴。
福耳拍打一下膝蓋後,語調輕快地大力主張:
「不是嗎?正常人就算腦中有這種念頭也不會實際執行,一般只會在腦中妄想而已。」
雖然福耳的感想似乎可以套用在所有壞勾當上,但他說得也確實有理。
「就這層涵義來說……小耳,這次的事件讓我對你刮目相看!我打從心底期待見到你未來的活躍表現!」
「師、師父……」
別說是逐出師門了,福耳甚至反而大為讚揚徒弟的資質。福耳故意營造出「搞笑藝人的感性並非常人能懂」的氛圍,但其實是有技巧地在袒護徒弟。
福耳不僅體格大,連度量也很大。
小耳全身失去了力量,呈現出完全虛脫的狀態。
栗田也抱著半是難以置信、半是佩服的心情而說不出話來。這時,一位落語家走進一片沉默的休息室。
「哇!」那位落語家微微往後仰地驚叫一聲,「我聽到說話聲,想說來看一下狀況,結果你真的醒了……福耳先生,你可以上場嗎?」
「喔,上場時間到啦?當然可以上場囉,我已經醒了啊。來表演一場起床秀吧!」
福耳發出丹田有力的笑聲這麼說,接著站起身。
看見福耳的舉動,小耳像彈開似地往後退一步,雙手貼在榻榻米上深深低頭說:
「師父……真的很抱歉!」
「彼此彼此。這不重要,小耳,你可要好好聽我的招牌表演啊!」
「是!」
「你什麼不會,回答最會了!騙你的啦!以後也多多指教啊!」
福耳神清氣爽地走出休息室後,小耳仍保持雙手貼在榻榻米上的姿勢微微顫抖著。
他打從心底為福耳是自己的師父一事感到慶幸。
正因為福耳表現出不會用人情施加壓力、像在開玩笑似的態度,才更加傳達出他不想讓小耳太在意的貼心想法。福耳寬宏大量的體貼表現深深打動小耳的心,讓小耳生來第一次體會到人們在神明面前合掌祈禱時的虔誠心情。
除了感恩之外,小耳內心沒有其他想法。
不久後,表演廳隱約傳來觀眾歡迎福耳上場的溫暖掌聲。
小耳沉浸在感恩的情緒中,保持低頭的姿勢久久不動。
*
福耳和小耳的師徒風波就這樣圓滿平息了。
此刻,夜晚的栗丸堂甘味茶房裡瀰漫著濃濃的豐富香甜氣味。
「不錯喔!感覺很好吃的樣子!」
「真的,味道好香喔……」
福耳和小耳同桌而坐,並且興奮地交談著。看著兩人的互動,一身白色廚師衣打扮的栗田和葵不由得嘴角上揚。人們看見美食當前,總會毫無理由地露出微笑。
栗田用眼角餘光輕瞥葵一眼後,詢問說:
「葵小姐,你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嘛?」
「你也是眼角藏不住笑意啊。」
「我、我哪有!是你的錯覺吧!」
福耳和小耳的注意力全放在誘人的香氣上,栗田和葵的對話絲毫未傳進他們耳中。
在那之後,福耳成功完成了舞台上的表演。接著在栗田的邀請下,福耳和徒弟小耳一同來到栗丸堂。
栗田不是因為擔心師徒倆和解後會覺得尷尬,才特地安排這樣的場面,而是想要傳達一個想法。
此刻桌上放著蒸好的酒饅頭。
剛蒸好不久的酒饅頭散發出芳醇香味,令人驚艷的香味從鼻腔直衝腦門且不斷膨脹。
以時間點來說,現在這個場合算是慶功宴,但因為栗丸堂沒有提供酒精類飲料,所以栗田取而代之地使用了大量高級酒糟。
圓滾滾的白色饅頭雖然顯得樸實,但其麵皮製作可是相當費工。
先將山藥磨碎後,分好幾次放入砂糖混和均勻;仔細磨成泥後,再放入大量經過過篩處理的酒糟。
加入酒糟後,使用研缽棒更進一步地仔細攪拌,接著放入酵母粉再度攪拌均勻,然後將低筋麵粉仔細過篩後放入山藥泥中,改以橡膠刮刀取代研缽棒攪拌成團狀。
接下來用手揉成麵皮,再包起小圓球狀的豆沙泥,以慢火蒸熟。
喚起懷念感覺的日本酒香氣和豆沙餡的香甜氣味融合在一起,讓聞者的心情也跟著雀躍起來。在寒冷夜裡品嘗饅頭配上帶有澀味的日本茶,真是難以言喻的一大享受。
「嗚~我口水快要流出來了!仁,可以吃了嗎?」
「當然。」
「那……我就不客氣了!」
福耳和小耳從桌上的大盤子裡拿起一顆酒饅頭,大口咬下還微微冒著熱氣的饅頭,接著兩人同時瞪大眼睛發出感嘆的聲音。
「好吃!這饅頭……真好吃!」
「哇啊~好軟喔!」
師徒兩人皆坦率地表達出感想,興奮地咀嚼著酒饅頭。
雖然不可能醉了,但兩人的雙頰泛紅,一口接著一口,轉眼間就把一整顆饅頭吃下肚。
「可、可以再吃一顆嗎?」
小耳舔了一下嘴唇問道,栗田點點頭說:「儘量吃吧。」只見小耳以驚人的速度大口吃著饅頭。
「呼……真的很好吃!」
「很不賴,日本酒配上紅豆,這才是真正的和風美味。」
「咬下饅頭的時候,日本酒的淡淡酸味會從麵皮裡面滲出來,再配上豆沙泥在嘴巴裡面化開來的清爽甜味……真是完美的結合!」
「因為剛剛蒸好還熱呼呼的,所以麵皮的口感很濕潤,同時又軟綿綿的。這就是所謂的香味四溢啊。這饅頭口味很清爽,而且香醇無比。」
「甜甜的又軟綿綿的……我都不知道原來剛出爐的饅頭可以如此溫暖人心。」
「我已經有微醺的感覺了!」
福耳和小耳兩人應該都還沒吃飯,大盤子上的酒饅頭轉眼間一顆接著一顆消失。
師徒倆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眯起眼睛,面帶燦爛笑容大口品嘗饅頭。栗田看著兩人的模樣,衷心為兩人和好一事感到開心,葵也露出幸福的目光看著兩人。
過一會兒後,栗田一手扠著腰低聲說:
「小耳,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
「咦?」
小耳眨著眼睛,栗田態度冷漠地說:
「你想跟師父吵架不關我的事,但饅頭不是為了讓人不開心而存在。身為和果子師傅,我說什麼也想要讓你知道這點。」
小耳全身僵硬地呆住不動,不久後一臉難為情地垂下雙眼說:
「是啊……品嘗如此美味的時光,是人們期待的珍貴片刻。絕對不可以做出會破壞這種珍貴片刻的事情……」
「那當然。你在表演落語時如果有人來搞破壞,你也會生氣吧?意思是一樣的。」
「是……原來如此,不論是落語還是和果子都一樣啊。」
小耳這麼嘀咕道。
不論是落語還是和果子,都是為了讓人開心、讓人高興、讓人感到幸福而存在。
「……栗田先生,很抱歉這次給你帶來這麼多困擾。我覺得自己學習到為人處事上的重要一課。」
「哇!別再說了!好噁心。」
栗田動作粗魯地揮著手說道。
雖然發生很多事情,但現在一切糾結都解開了。大家難得正在享受品嘗熱呼呼饅頭的樂趣,栗田不想再讓氣氛變得尷尬。
葵臉上浮現清澈的笑容,看著身旁板起臉的栗田。
「對了!」
看著、看著,葵忽然輕輕拍一下手掌。
「福耳先生、小耳先生,兩位要不要把這次的事情編成落語的段子呢?」
想像力十足的葵說出充滿創意的發言。
「如果照實編成落語可能會有點危險,可以加一些變化進去……好比說,徒弟對師父做了惡作劇,一團混亂到最後,徒弟決定吃有毒饅頭謝罪,但其實饅頭被偷偷調了包,結果只是吃下一顆很好吃的饅頭之類的。」
「變化太多了吧!完全是另外一個故事!」
栗田說完,夜裡的栗丸堂響起大家的笑聲。
如果要為這則落語下一個標題,應該不是〈饅頭好可怕〉,而是〈饅頭好好吃〉吧?想到這裡,栗田忍不住暗自心想:「還真是毫無創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