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果子店栗丸堂 > 第二卷 櫻餅

第二卷 櫻餅(1/2)

目錄

三月已進入中旬,早開的櫻花開始綻放了。

輕風越過波光粼粼的水面吹拂而來,髮絲隨之搖曳。葵沿著隅田川而行,並用全身感受近在身邊的春天氣息。

距離正午還有三十分鐘。葵抵達淺草車站時,發現距離栗田的午休時間還有一些時間,於是繞到車站東側,沿著河邊獨自散步。

等到下個月,河川一帶的櫻花將開滿枝頭,並染上讓人看了精神大振的鮮艷色彩。葵不由得期待了起來。

葵很喜歡淺草。

最初是為了一點小事才有機會來到淺草,現在她已打從心底愛上淺草,並且為了轉換心情而頻繁造訪淺草。

淺草是一座風情萬種、朝氣蓬勃,並且散發出懷念樸實感的城鎮。

在淺草,還能夠感受到現今時代容易被忽視的溫暖人情味。

雖然毫無證據,但每次與淺草各種各樣的居民接觸時,葵就會深深相信未來充滿著希望,日本以後也會繼續繁榮下去。

葵伸了一個大懶腰,做了一次深呼吸。

在柔和的陽光照射下,河川的水面閃閃發光。葵邊望著水面,邊思考今天要給什麼建議。

給建議是指栗丸堂的新產品開發一事。

自從葵提出開發新產品的點子後,栗田踏實地不停反覆試做,但一直沒能夠做出滿意的新產品。這般辛勞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別說是做表面功夫,栗田在本質上就是態度認真的師傅脾氣,是不是應該提醒他想太多也可能帶來反效果呢?還是應該告訴他,必須更進一步鑽研下去比較好?

在葵的老家,會有很多被麻煩事纏身的人前來尋求幫助。

因為葵的老家是一處聚集了古老傳統技術和眾多資訊之地,在這樣的強烈光環效應下,經常有人來詢問葵的意見。

葵通常都是來者不拒。

在做得到的範圍內,她總會不吝提供點子。

看見人們因為得到幫助而開心的模樣,葵的臉上也會自然浮現笑容。

雖然葵的人生正處於彷佛飛機遇到亂流一樣的狀況,但能夠對和果子業界有所貢獻,葵還是衷心感到開心。

不過,這些貢獻純粹是她受人委託而提供幫助,對栗丸堂的態度則是截然不同。對於栗田,葵是自發性地參與其中,並且會想守護在身邊看著栗田的活躍表現。

當葵邊茫然地思考這些事情邊走在散步步道上時,遇到了一群不良少年。

「漂亮姊姊~」

「你要去哪裡啊?」

不良少年有三人,他們倚在河邊的防護欄上抽著菸。

三人染了一頭俗氣的金髮,而且在平日上午時間穿著制服出現在這種地方,所以認定他們是不良少年並無不妥。

如果是抱著平常心的葵,應該會輕鬆地回話說:「不是吧~我又不是你們的姊姊。」但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葵不禁驚訝得沒有回話,三人趁隙圍住她。

三人雖然是高中生,但體格高大,看得出來體力明顯勝過葵。葵想要逃跑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啊?」

帶頭的不良少年朝向葵逼近一步。

對方的表情不像少年,也不像成熟的大人,呈現出失去均衡的心理狀態。葵在他臉上看見些許緊張神情。

腦里某個地方冷靜地告訴她:「這孩子的本質應該不壞。」葵猜想少年或許是有某種情緒無處排解,而被這個無法控制的情緒耍得團團轉,結果做出愚蠢的行為。

葵想起自己並非第一次接觸到這類人。

在那瞬間,葵感到一陣刺痛而按住右手腕。

「……唔?」

不良少年並沒有做出任何舉動,但葵忽然覺得四周的空氣變得稀薄,有一種全身力量從舊傷口散去的感覺。

葵心想:「糟了!」

她知道這是一種精神創傷的反應,不久前她經常會因為某些狀況而陷入此狀態,但最近已鮮少發作,所以葵也安心許多。然而,此刻眼前的狀況似乎造成了影響。

看見葵臉色鐵青地按著手腕,不良少年們明顯露出一副困惑的模樣。

「喂!你怎麼了?」

「你沒事吧……?」

正當不良少年們流露出不安情緒時,後方傳來慵懶的聲音說:

「你們在做什麼啊?這三隻臭蟑螂。」

「啥……?」

不良少年一起回過頭,視線前方出現一名身材纖瘦的青年。青年染了一頭淡灰色頭髮,並且把頭髮梳得往外翹──是淺羽憐。

淺羽敞開著暈染設計的短大衣,脖子上戴著十字架銀項煉。他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用極度懶散的步伐慢慢走近。

「臭小子……你再說一遍!」

其中一名不良少年臉色大變地對著淺羽耍狠說道。淺羽沒有理會對方,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轉頭看向葵說:

「葵小姐,你還好嗎?」

「咦?喔,還好。」

意料之外的人物出現讓葵受到另一種驚嚇,但也因此找回平常心。

葵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精神奕奕地揮揮手說:

「我沒事的~」

「喔。」

淺羽做作地把瀏海往上梳,接著嘆了口氣。他這般從容不迫的態度似乎惹得不良少年們更加生氣,不良少年們皺著鼻頭大聲斥喝說:

「我叫你再說一遍,有沒有聽到!」

「很吵耶……叫那麼大聲也不怕別人聽了不舒服,臭蟑螂。」

身材修長的淺羽走到不良少年們面前停下腳步,抬高線條美麗的下巴。不論實際身材上或心態上,淺羽都是由上往下看著不良少年們說:

「聽好啊?搭訕這種事情是只屬於像我這種長相帥氣的人的特權。你們這種長相醜陋的小鬼,連搭訕的資格都沒有。你們到底懂不懂啊?」

淺羽毫不害臊地如此自吹自擂一番,並展現了惡毒的說話功夫。不良少年們氣勢大減地僵住身子。

「話說回來,你們知道這位美女是誰嗎?她是栗田的同伴耶。」

「……栗田?」

聽到栗田的名字後,一陣動搖情緒掃過不良少年們之間。

「咦?栗田是那個栗田……?」

「就是那個統領淺草的上上任──」

「不會吧!」

不良少年們一副畏懼的模樣轉頭看向葵,葵垂著眉尾回答說:

「呃……我不知道詳細狀況是怎樣,但我確實認識栗田先生~我正準備去他店裡玩。」

「他、他的店是……?」

「甘味處栗丸堂。」

「……唔!」

「栗丸堂」三字發揮了劇烈效果。淺羽看著臉色鐵青的不良少年們,用鼻子哼笑一聲說:

「你們懂了吧?順道一提,我是栗田唯一的競爭對手──」

「對、對不起!」

淺羽還來不及說完話,不良少年們已低頭道歉,並如脫兔般逃跑而去。

淺羽憐擁有五官端正的長相,也喜歡醒目的打扮,惡毒的說話功夫更是無人能比。葵是在去年與栗田一起參加大學校慶時,第一次見到淺羽。

淺羽是一家名為「淺羽製作所」的小型工廠繼承人,目前就讀東京都內的私立大學。

照栗田所說,他和淺羽兩人的關係水火不容。

小學時淺羽在社區團體的壘球對抗賽中擔任投手,結果被身為代打的栗田擊出再見全壘打,兩人間的孽緣就此展開。

淺羽單方面地敵視栗田,國中和高中時期有事沒事就愛找栗田的碴。

栗田當時是不良分子的老大,而淺羽是獨行俠,冰炭不洽的兩人不知起了多幾次衝突。淺羽雖然乍看體型纖瘦,但聽說很會打架。

栗田金盆洗手不當不良分子後,在大學和淺羽偶然重逢時,兩人還是吵架吵個不停。

之前栗田向大學申請休學、決定繼承栗丸堂時,淺羽曾猛烈地表示反對。

經過一場劇烈的爭論後,兩人的關係變得疏遠,但前陣子舉辦校慶時,淺羽邀請栗田來參加,並一起吃了手工製作的銅鑼燒。在那之後,兩人又恢復原本的關係。

所謂「原本的關係」,是指在路上見到時會惡言相向、互相挖苦的關係。

如果以極端的說法來形容,兩人應該算是「鬥嘴之友」,不過葵認為這樣的關係也是可以成立的。

「淺羽先生,剛剛真是多虧有你的幫忙。」

「沒什麼,我只是很討厭蟑螂,所以在趕蟑螂而已。」

「真的很謝謝你。要不是你出現,真不知道會怎樣。」

「也不會怎樣吧?那群小鬼根本沒有膽子,只

是想要嚇嚇某人好覺得自己很厲害。」

「嗯~有可能喔。」

「我怎麼覺得最近的年輕人最會逃跑而已。我很久沒揍人了,難得想說今天可以大展身手一下。」

看淺羽一派輕鬆的模樣做出危險發言,葵不禁感到困惑。

方才遇到淺羽時,葵還沒什麼感覺,但現在察覺到淺羽今天顯得很焦躁。或許是葵多心,但她總覺得淺羽懶散的語調中,隱約透露出不悅。

雖然危機解除了,但氣氛依舊詭異。

此刻,葵和淺羽正走在雷門路上準備前往栗丸堂。不良少年們逃跑後,淺羽表示他也正打算去找栗田,所以葵便與淺羽同行。

葵詢問過淺羽找栗田的目的,但淺羽含糊其辭地沒有回答,讓葵更覺得詭異。

時間已接近正午,栗田差不多要午休了,希望兩人不要吵架才好──葵邊這麼心想,邊與淺羽在橘子路上往北走。

推開栗丸堂的大門後,志保如往常般以活力充沛的聲音迎接葵的到來。

「歡迎光臨!」

「志保小姐,你好。」

「小葵,不好意思喔,讓你每次都特地跑一趟。阿栗那傢伙還在廚房裡──嗯?今天怎麼來了個稀客啊?」

「你好~」

淺羽懶洋洋地走到前面來,態度敷衍地打了一聲招呼。

「志保小姐,你可以去幫我叫浮游生物來一下嗎?我有事找他。」

「浮游生物……?你是在說阿栗啊?沒問題,但不准在店裡搗亂喔!如果要打架,請到外面去打。」

「不會啦,又不是小孩子。」

「什麼不是小孩子,在我看來,你們兩個都還是小毛頭。」

「啊,也是……以志保小姐的立場來看,我們應該算是極為年輕吧?」

「什麼意思?喂!淺羽,你剛剛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沒、沒有啊,沒什麼太深的意思。」

被志保勒住脖子的淺羽喘著氣答道。看見這般光景,葵感到溫馨地心想:「老街的人們真是有趣呢。」

隔一會兒,身穿白色廚師衣的栗田從店內深處出現。他脫下日本廚師帽,粗魯地抓了抓頭髮問道:

「現在是什麼狀況?這麼熱鬧──淺羽!你怎麼在這裡?」

「……嗨。」

栗田和淺羽犀利的目光在空中交錯,曾是不良少年的兩人沉默不語地瞪著對方。

「真是的,你怎麼還是一樣那麼閒?」

栗田率先展開言語攻勢。

「不久前還那麼討厭和果子的人,沒必要勉強自己來我們店裡這麼多次吧?不用麻煩你來消費,栗丸堂也能夠經營得好好的。雖然目前的營業額還是有點難看……還有,你少找葵小姐的麻煩!」

葵用指尖頂著下巴回想起來。

她想起淺羽在校慶被銅鑼燒的美味感化之前,一直很討厭和果子。

正確來說,淺羽不是真的討厭和果子,而是受成見影響。改掉成見後,淺羽似乎時而會來栗丸堂買和果子。葵覺得栗田沒必要表現出拒絕的態度。

「……栗田。」

淺羽不出所料地露出不悅的表情扭曲著嘴唇,一旁的葵看得有些心驚膽跳,栗田卻是毫不在意地繼續展開言語攻勢: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忙的,等一下還要跟葵小姐討論新產品的事情,根本沒時間陪你玩。懂嗎?」

「……」

淺羽咬住下嘴唇,什麼話也沒說。葵不禁覺得淺羽的反應很不尋常。

如果是平常,淺羽不可能沉默不語,一定會以獨創性十足的惡言惡語反駁栗田。淺羽今天為什麼會這麼客氣呢?

栗田似乎也感到訝異,他微微歪著頭再次表現出明顯可見的挑釁態度。

「你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啊!該不會是你引以為傲的惡毒言語功夫終於全廢了吧?那是你唯一的可取之處耶,你這樣以後要怎麼混?」

葵看見淺羽靜靜地吸了一口氣。

「如果惡毒言語功夫還在,就說來聽聽啊!」

栗田更加緊迫逼人地這麼說完,淺羽的情緒終於爆發。

「──栗田!」

淺羽沒有在客氣,反而做出出乎預料的行為,讓栗田驚訝地僵住不動。

「淺、淺羽……?」

眼前的光景也讓葵感到難以置信。

栗田茫然地站在原地不動,淺羽則在他面前低下頭。

「栗田,拜託──拜託你跟我走一趟!」

淺羽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說道,栗田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發生什麼事?你要我去哪裡?」

「醫院。」

淺羽像在呻吟似地說:

「楓她……住院了……」

栗田頓時瞪大眼睛。

淺羽楓是淺羽憐的妹妹,小哥哥兩歲的她今年十八歲,今年三月將從當地高中畢業。

楓細長的眼睛和端正的五官和哥哥非常像,以女生來說,她的身高也相當高。

雖然楓現在有一頭長度及肩的烏黑秀髮,但小時候的她留著一頭短髮,栗田還曾經把她錯認成哥哥淺羽。

栗田是在小學時第一次見到楓。對栗田來說,那是一件令他印象深刻、至今難忘的往事。

自從小學四年級,栗田在社區團體的壘球對抗賽中賞了淺羽一記特大號的再見全壘打後,淺羽有事沒事就喜歡纏著栗田。某天放學後,栗田在橘子路上撞見令人驚愕的光景。

栗田看見淺羽穿著裙子在栗丸堂前面徘徊不去。

雖然原則上栗田是採取不理會淺羽的對策,但當時可能是嚇壞了,當他回過神時已經走近淺羽並搭腔說:

「淺羽……你這什麼打扮?」

「啥?」

淺羽回答的聲音比平時高亢,而且清澈。栗田仔細一看,發現臉龐的感覺也不太一樣。

對方開口說:

「突然主動來搭話的人說那什麼話?」

「……嗯?雖然長得很像,但好像哪裡怪怪的。該不會你不是淺羽吧?」

「我是淺羽啊。」

「喔,那我就安心了。」

「不過……你應該是會錯意了。」

「什麼會錯意?」

「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吧?我是淺羽憐的妹妹,我叫淺羽楓。」

「──什麼!」

小學時期女生大多發育得比男生快,在淺羽楓身上這個傾向特別明顯,再加上哥哥淺羽憐有著偏中性的長相,所以栗田沒能夠及時察覺到差異。

「搞什麼嘛,那傢伙有妹妹啊……」

栗田無意義地抓了抓頭髮說道。淺羽楓毫不客氣地瞪著栗田打量一番後,揚起嘴角說:

「原來如此,你就是栗田仁,對吧?」

楓微微傾著頭,從各個角度觀察栗田。

「……是、是又怎樣?」

這時,楓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用鼻子哼笑一聲,氣勢洶洶地雙手扠腰說:

「我哥哥在家裡一天到晚都提到你,所以我來看一下你的廬山真面目。我哥哥說你很強,是個狠角色……結果很普通嘛,真掃興。」

「真抱歉啊,我不是個狠角色。」

「看你這副德性,連我都可以擺平的感覺。乾脆來解決一下吧?」

楓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說道,栗田忍不出噗哧一聲笑出來。

栗田生來就有絕佳的運動神經,也經常受託以替代選手的身分參加運動社團的比賽。跟人打架時,栗田當然也不曾嘗過輸的滋味,更何況現在的對手還是淺羽的妹妹。

「別鬧了,我可不想當小鬼的褓姆。你還是乖乖回家玩扮家家酒吧。」

栗田隨便打發幾句後,楓像顆氣球一樣鼓起腮幫子。楓用力跺著腳,一副憤慨的模樣。

「說什麼鬼話,你自己不也是小鬼一個!看我的!」

「哇!」

楓突然向栗田的要害反覆使出犀利的前踢。栗田在千鈞一髮之際,動作靈敏地往後縮閃過楓的攻擊。

「好、好險……」

「就差那一步!」

「住手!這種攻擊方式男生會吃不消吧?不是啊,女生應該表現得更淑女一點吧?」

「一決勝負的時候當然要攻擊對方的弱點才最有效──看我的!」

「就跟你說住手了!」

在那之後,楓接二連三地使出攻擊,而且沒完沒了。

既然對手說也說不聽,說服再多遍也沒用,栗田決定撤退而轉過身子。

「搞什麼嘛!栗田!你想逃跑啊?」

「我才沒那閒

功夫陪你這種男人婆玩!」

「男人婆……?可惡~等一下!」

楓滿臉通紅地追上來,但栗田以與生俱來的飛毛腿拉開距離。

在後方追趕的腳步聲逐漸拉遠後,栗田回過頭,發現楓在遙遠的後方以雙手撐著兩腳膝蓋,氣喘吁吁地上下擺動肩膀瞪著栗田。

兩人對上視線時,楓說出令人意外的發言:

「我、我要回去跟哥哥說!」

栗田聽了差點沒跌倒,忍不住同情起淺羽有這樣的妹妹真是辛苦。

只不過,自從發生這件事情後,除了哥哥之外,妹妹楓也加入他們的小型衝突中,真是累壞了栗田。

有別於本性單純的哥哥,楓屬於會攻擊對方弱點的知性派。

而且,楓是個比栗田小兩歲的女孩子。面對這樣的對手,栗田當然不可能使出全力攻擊,所以實際上楓比淺羽更讓栗田頭痛。

不過,少女終究比少年更快長大。

到了小學高年級時,楓已經從淘氣女孩畢業,並專注於課業上。

有別於哥哥,楓是個本性認真的人。不知從何時開始,楓的成績突飛猛進到全年級第一名的位置,她也從那時開始留起長發、戴上細框眼鏡,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氛圍變得成熟。

而且,楓也不再加入栗田和淺羽的競爭戰局。

栗田和淺羽照慣例在吵架時,楓也曾經偶然路過。

這時候,楓一定會輕輕扶一下眼鏡框說:

「你們怎麼不管到了幾歲都還像小孩子啊?」

楓總是一副想要這麼說的模樣露出苦笑,然後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地走遠。氣勢大受打擊後,栗田和淺羽也會因此停戰。

就這樣,楓長大成了一個能夠用這種方式來平息吵架場面的聰慧少女。

個性與哥哥截然不同的淺羽楓,不論升上國中或高中,都充分發揮資優生的資質,持續保持全年級五名內的好成績。

栗田的雙親也說過,楓將來一定會在淺羽製作所的發展上擔任重要角色。可見楓在附近一帶是眾所皆知的資優生。

所以,栗田聽到楓這次住院的原因時,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你在開玩笑吧……?楓怎麼可能……」

這就是栗田得知楓住院事實後的感想。他心想,楓不可能遇到這種事情。

然而,淺羽露出苦澀的表情搖了搖頭說:

「我怎麼可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總之,栗田,你快跟我走一趟。」

「……唔!」

栗田滿腦子疑問。在還沒見到楓、親眼確認之前,他說什麼也不願意相信這件事實。

所以,栗田放棄去思考這件事,搭計程車前往醫院的路上始終保持沉默。葵和淺羽在計程車裡也一直緊閉雙唇。

三人在醫院正門口下了計程車後,搭電梯來到三樓。

淺羽說要和護士談事情,所以栗田和葵先前往病房。

推開個人病房的門後,栗田看見一臉憔悴的楓仰臥在病床上,棉被蓋到胸口的位置。應該是血液循環不好的關係,楓的臉色蒼白到發青,雙頰也有些消瘦。

楓發愣地望著天花板,即便有人打開門也不看向門邊。

「──楓!」

栗田呼喚後,楓纖細的肩膀顫抖一下,沙啞的聲音從嘴裡溜出:

「栗田同學……?」

栗田和葵沖向床邊。

楓虛弱地挺起上半身,把頭髮往後撥,背靠著床頭。

或許是沒戴上愛用眼鏡的關係,楓的目光空洞,表情也缺乏活力。雖然楓和葵是初次見面,但楓似乎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她,只用黯淡的表情瞥了葵一眼,什麼也沒問。

「楓,你還好嗎?」

「栗田同學……你怎麼會來……」

自從升上小學高年級後,楓總會加上「同學」兩字來稱呼栗田。雖然彼此年紀相差兩歲,但栗田早已習慣這樣的稱呼,所以兩人都不覺得奇怪。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來看你啊。是淺羽通知我的。」

「哥哥說的?那麼……你都知道了?」

「嗯,真是苦了你。」

剎那間,楓五官端正的蒼白面容痛苦地扭曲著,並拉高棉被蓋住額頭。

「楓?你怎麼了?」

「……好丟臉。」

「咦?」

「我覺得好丟臉……讓栗田同學知道這麼難堪的事情……這讓我怎麼活下去……」

楓含糊不清的聲音隔著棉被傳來,栗田靜靜地和身旁的葵互看一眼。栗田沒料到楓會把事情想得這麼嚴重。

這時,淺羽端著托盤從病房門口走進來。

「楓!你在說什麼傻話!只不過是落榜而已!」

淺羽態度嚴肅地說道,並把托盤放在病床旁邊的桌上。

托盤上的塑膠容器里盛著白飯、味噌湯、什錦燴豆腐、鹵羊棲菜、歐姆蛋等食物。

「我問過護士了,你果然都沒吃東西。」

楓戰戰兢兢地從棉被底下探出臉來,用彷佛蚊子在叫的微弱聲音說:

「對不起……」

「別跟我道歉。我請護士用微波爐加熱過了,快吃。」

「不用……」

「不行,你要吃東西。」

「可是……吃了又會吐出來。」

「你要加油,就算很勉強也要吞下去。你一直都沒吃東西耶!這是攸關性命的事情!」

「可是……」

「只吃豆腐也沒關係,好嗎?」

淺羽用湯匙舀起一片豆腐湊近楓的嘴邊。

楓搖著頭不肯吃,但淺羽也不肯死心。他咬緊牙根,硬是讓妹妹含入一口豆腐,並催促妹妹咀嚼。

咀嚼了兩、三口後,楓忽然瞪大眼睛、鼓起雙頰。

「──惡!」

只見楓的臉龐抽搐,身體往前傾地吐了出來。

咬碎的豆腐夾雜著唾液被吐在棉被上。

「……可惡……」

病房裡響起淺羽像在呻吟似的遺憾聲音。葵拿出乾淨的白色手帕,身手俐落地擦拭楓的嘔吐物。

──落榜。

前往醫院前,淺羽告訴栗田這就是楓住院的原因。

一開始栗田完全無法進入狀況。楓落榜跟住院有什麼關聯?

楓本來就是附近一帶眾所皆知的資優生,包括栗田在內,大家都認為楓一定會考上第一志願的大學。

「我還是搞不懂……上次在路上遇到楓,她還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啊?她跟我說她在模擬考中考到A。成績這麼好,還是沒考上啊?」

「……沒考上。」

淺羽痛苦的聲音在栗丸堂里清晰地響起。

「現在回想起來,就會覺得都要怪我們表現出那種態度……楓那傢伙很聰明,而且從以前就很認真,所以我們從不曾擔心過她。」

淺羽用力咬住唇形美麗的薄薄嘴唇。

「結果現在適得其反。雖然大家都覺得楓是資優生,但其實她是個很努力的人。她每天讀書讀到很晚,也會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拚命用功讀書。楓讀得這麼辛苦,我們卻說她肯定會上榜,結果造成了壓力。」

「原來是這樣。」

「基本上,楓的本性跟我一樣都很愛面子。所以,就算很想喊累也說不出口……」

淺羽的口吻中帶著苦澀的自嘲意味。

這時,葵開口說:

「很貼心的女生呢。」

「咦?」

「啊!抱歉,我突然這麼說。只不過……我雖然沒見過楓小姐,但她一定是個很認真的人吧?因為個性認真,才會很努力地想要回應周遭人們的期待。楓小姐真的很了不起。她自己都很辛苦了,還貼心地不想讓周遭的人擔心,我想一般人應該很難做到。」

栗田看向咬住嘴角的淺羽,點了點頭說:

「我也這麼認為。」

「栗田……」

當然,撇開個性不談,楓能夠一直保持好成績,就表示她確實是資優生。正因為一直都有好成績,所以第一次遭遇挫折肯定是一大打擊。

聽到栗田說出這般想法後,淺羽低著頭說:

「或許是吧。楓身上的負擔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越變越大。她知道自己落榜後真的很可憐,在精神上似乎受到相當嚴重的打擊,不但沒有食慾,就算吃了東西,只要是水之外的全部會吐出來。」

楓一天比一天衰弱,最後連腳步都站不穩。

某天,楓腳步搖搖晃晃地準備走下一樓,打算喝身體唯一願意接受的水時,腳滑了一下而從樓梯上摔下來。

淺羽

的母親慌張地叫來救護車,暈厥的楓就這樣被送到醫院。

「……檢查結果顯示,楓只是身體很虛弱而已,並沒有其他太嚴重的異常症狀。楓罹患的是心病。照醫生所說,楓是因為心理因素導致進食障礙。」

「就像厭食症那樣嗎?」

「重點就是不管吃什麼都會吐出來。因為楓耗損了很多體力,我們最後決定短時間內先讓她住院;但畢竟是心理上的因素,據說只能靠她本人和身邊的人來解決根本問題。所以,我們全家人都拚命鼓勵楓,但是……」

淺羽說話變得吞吞吐吐,可見努力的結果並不理想。

栗田心想:「所以淺羽才會來找我啊。」

的確,栗田和楓是從小學就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稱得上是僅次於家人的親近對象。

「所以,我只要鼓勵楓,讓她提起精神來好好吃飯就好,是吧?」

「嗯。」

沉默的氣氛籠罩栗丸堂,淺羽面帶不甘心的表情揚起視線看著栗田。

「……不行嗎?」

「怎麼可能不行?如果是你,我才不管你怎樣,但我怎麼可能不管楓。快帶我去醫院。」

「……我會記住這份人情的。」

「淺羽先生,我也可以去嗎?說不定我能夠幫上什麼忙。」

「當然了!謝謝你,葵小姐。」

──但是,要說什麼來鼓勵楓才好?

病房裡瀰漫著快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氣氛。

葵幫忙擦去嘔吐物之後,楓無力地仰臥在病床上,栗田在一旁感到遲疑。

既然家人說的話都無法打動楓的心,普通的說服話語想必也發揮不了效果。栗田原本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他能做的只有把此刻的真誠心情表達出來。

栗田在床邊的圓凳子坐下來,儘量挑選妥當的字詞對著楓說:

「楓,這次雖然很遺憾,但別這樣想不開啊,明年再努力就好了。憑你的實力,下次一定會很順利。」

楓連眼鏡也不戴上,視線茫然地在空中仿徨遊走。

「明年……」

楓用沒有抑揚頓挫的音調嘀咕。

「對喔……我會變成重考生。」

「咦?嗯。」

「重考生……太丟臉了……我不敢在外面走動……」

楓一副彷佛世界末日到來似的模樣摀住臉,讓栗田感到不知所措。栗田忍不住心想:「沒必要這麼想不開啊。」

栗田覺得自己實在無法理解資優生的思考邏輯,但也變得更加同情楓。

「別說這種話啊。世上有很多人甚至重考兩次、三次,你沒必要在意這種小事。」

「才不是小事!」

楓意外激動地搖著頭。

「……我跟其他人的狀況完全不同。我一直很用功讀書,沒參加過社團,也沒打工過。我這種人沒考上大學,其他人卻考上了……鄰居們肯定也都在背後取笑我……」

「誰會取笑你!」

栗田拉大嗓門說道。

「不是啊,這件事情有哪裡好笑了?根本沒有人在笑你。」

栗田心想,如果有人取笑楓,那種傢伙才應該送他進醫院。

「可是……我會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雖然我理智上知道沒那回事,但等我察覺時卻很自然地就覺得自己被瞧不起……這沒有道理可言。」

「楓……」

「想到自己被瞧不起,我就會覺得胃部緊縮,一點食慾都沒有。」

楓皺著眉頭以陰沉的聲音嘀咕。

「我想……我永遠振作不起來了。」

「沒那回事!你只是現在變得有點懦弱。吃點什麼東西吧?只要吃東西就會有精神。」

「我什麼也不想吃……我吃不下去。」

兩人的對話就像兩條平行線。

在那之後,栗田用盡所有詞彙鼓勵楓,但楓還是表現出一副「我的人生已經無望」的悲嘆態度。即便淺羽和葵也在一旁幫忙勸說,還是沒有用。

對一個不知挫折滋味的資優生來說,落榜的打擊也相對地大。栗田這麼一想不禁感到同情,另一方面也覺得楓不可能振作不起來。

不久後,楓無力地閉上雙眼說:

「抱歉……我累了。」

「喔,抱歉。」

「我想睡一下。」

栗田心想,或許楓此刻有必要重新面對自己。

在淺羽的催促下,栗田和葵安靜地離開病房。

在淺羽帶領下,栗田和葵沉默不語地走在醫院走廊上。

轉過彎繼續前進到電梯前面時,淺羽總算回過頭說:

「現在你知道是什麼狀況了吧?」

「嗯……」

「真的很令人心疼。」

栗田嚴肅地點點頭。淺羽邊咬著嘴唇邊把瀏海往上撥,他的心情似乎平靜了一些,但仍然看得出內心的動搖。

「……這種事情照理說只能靠時間來解決,但以楓目前的狀況,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你們也看到了吧?楓瘦成那樣……如果不趕快想點辦法,楓可能真的會死掉。」

淺羽的話語讓栗田忍不住打寒顫。

栗田想起失去父母時受到的打擊,他不想讓淺羽也嘗到那般滋味。

姑且不論淺羽,栗田本身也絕對不想失去楓。

栗田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可怕的表情,葵輕輕撫摸栗田的背部說:

「栗田先生,沒事的。這裡是醫院,緊要關頭時還可以打點滴,不會那麼輕易就發生不好的事情。」

「嗯……你說得對。」

看見葵露出溫和的微笑,栗田嘆了口氣。

雖然葵時而會做出可疑的舉動,但每次栗田就快失去冷靜時,葵總會給予適當的建議讓栗田恢復平靜。葵就是這樣一個人。

「不過……現在確實是不可以掉以輕心的狀況。」

葵微微垂著眼瞼說道,栗田則注視著自己緊緊握住的拳頭。這裡是醫院,栗田知道最終還是得仰賴醫生的力量,但還是難掩內心的焦急情緒。

「可惡……要是我可以為楓做些什麼就好了。」

「你可以。」

聽見栗田無意中說出的話語,淺羽立刻如此回應。栗田眨著眼睛問:

「你為何突然這麼說?」

「……我想要你幫我做一種和果子。栗田,你可不可以幫我做櫻餅?」

栗田頓時一臉呆愣,不明白淺羽為什麼會突然提到櫻餅。

淺羽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開口說:

「楓很喜歡吃櫻餅。怎麼說呢……只有櫻餅是特別的。不管再怎麼沒食慾,只要是櫻餅,她絕對會吃。」

「楓喜歡吃櫻餅……?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畢竟認識那麼久了,栗田大概知道楓有哪些喜好。嚴格說起來,楓和哥哥淺羽一樣都比較喜歡洋果子。栗田不明白楓怎麼會喜歡吃櫻餅。

「栗田,你少自以為很了解楓。就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她也不可能什麼事情都跟你說吧。很多事情只有家人才知道。」

栗田覺得有哪裡怪怪的,但這樣的感覺很快就淡化消失,他沒有深入思考的機會。儘管有無法接受的部分,但栗田表示同意地說:

「嗯……或許是吧。」

「在這種狀況下,為了讓楓產生說什麼也想吃東西的念頭,還是要拿出她最喜歡吃的東西來吸引她。如果是櫻餅,楓一定會願意吃;等她吃下櫻餅後,就會開始吃其他東西。我相信一定會的。」

淺羽露出認真的表情靠近栗田一步,氣氛中帶著一絲絲緊張。

「老實說,我把一切賭注放在這個點子上……所以,我才會帶你來這裡。」

「什麼意思?」

「你想想,萬一讓楓吃到難吃的櫻餅,落得失敗收場會怎樣?到時候什麼都無法挽回了。就某種涵義上來說,這是一場攸關人命,而且是一次定勝負的賭注。我……我想要讓楓吃到這世上最好吃的櫻餅!」

栗田感覺到胸口一陣發燙。他沒想到淺羽會如此愛護妹妹,也沒想到淺羽會如此仰賴他。

栗田心想:「原來我可以為楓做些什麼。」

自己一定要讓楓重拾笑容。說什麼也要辦到!

「很好!既然這樣,就讓我來做出最好吃的櫻餅讓楓拋開憂鬱。」

「……唔!你別給我搞砸啊!」

「誰會搞砸啊!」

說罷,栗田半是逞強地揚起嘴角,舉起拳頭擊向淺羽伸出的拳頭。一旁的葵入迷地望著兩人的互動。

在楓面臨緊急關頭的狀況下,當然沒時間拖延下去

栗田和葵認為有必要立刻好好謀劃一番,所以回到栗丸堂向大家說明狀況後,決定提早結束營業。

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甘味茶房裡沒有客人,所以很順利地關了門。

雖然太陽還高掛在天空中,但中之條和志保已經做好下班的準備,栗田和葵來到店門口送兩人離開。

中之條將手伸向額頭前,無意義地擺出敬禮的姿勢說:

「栗哥、葵小姐,雖然我沒有完美的手藝……但如果需要我效勞,隨時可以叫我來!」

「你沒必要自貶時還表現得這麼有活力吧……有需要的時候會叫你的。」

「收到!那我先走了!」

中之條快步離去後,志保也套好長靴走出來。

「我對櫻餅的了解只跟一般人一樣,不過阿栗,你們一定行的。你們就全力以赴做出好吃的櫻餅給她吃吧!」

「……你煩不煩啊,不用你說我們也會全力以赴。」

「小葵,阿栗這個人啊,當他一副嫌麻煩的樣子說這種不認輸的話時,就表示他其實幹勁十足,所以你不用擔心。」

「原來如此~感謝你提供寶貴的資訊~」

「志保小姐,拜託你別多嘴!」

「好~那我先走囉!」

志保對著栗田和葵露出微笑後,也離開了。

在那之後,栗田和葵回到栗丸堂內,在靜謐的甘味茶房裡邊喝濃咖啡邊做計畫。

栗田皺著眉頭,視線落在以前所做的和果子相關研究筆記本上。

他想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完美的櫻餅好讓楓恢復精神,但複習食譜到一半時,忽然發現一個重大問題。

當務之急就是要先確認能否克服這個問題。

「真沒想到要在這個時間點做櫻餅……桃之節句早就過了,而現在距離櫻花盛開的時期也還太早。」(註:桃之節句是指農曆三月三日,也是中國的古老傳統節日「上巳節」。在日本,因為農曆三月三日是桃花綻放的季節,所以又被稱為「桃之節句」。)

「櫻花現在才剛開始要開而已喔。說到櫻餅,就是要在桃之節句吃的東西。不過,在盛開的染井吉野櫻花底下品嘗淡粉紅色的可愛櫻餅,也是一大享受。」

的確,下個月如果在隅田公園邊賞櫻邊品嘗櫻餅,肯定會特別美味──想到這裡,栗田猛地甩一下頭,逼迫自己集中精神。

現在應該最優先思考楓的問題。

事情如果進展得順利,說不定楓就可以抱著開朗的心情迎接四月。

如果照原先計畫,栗田今天是為了開發栗丸堂的新產品才請葵來提供意見。

雖然栗田準備了幾樣和果子的新點子,但現在這些都已不重要。他要自己暫時把這些新點子拋到腦後,專心思考為楓而做的櫻餅。

「櫻餅啊……」

栗田嘀咕。葵動作優雅地啜飲一口咖啡後,延續栗田的話語說:

「櫻餅會給人春天的感覺喔。再過一陣子,栗丸堂的架上一定也會擺放出很多可愛的櫻餅……」

或許正想像著架上擺出櫻餅的畫面,葵微微眯起了雙眼。但栗田粗魯地搔了搔臉頰說:

「不,其實沒有。」

「沒有的意思是?」

「我們店從以前就沒賣櫻餅。」

「咦……為什麼?」

葵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模樣眨著杏仁狀的眼睛問道。栗田說明起原因:

「這是代代相傳下來的規定,要說明起來故事會很長……不,如果是說明給你聽,應該不會太長吧?向島有一家賣櫻餅的店很有名。」

「向島?賣櫻餅的店……?」

「那家店位在從這邊越過隅田川不遠的地方。墨田區向島的長命寺──」

「啊!」

葵突然瞪大眼睛。雖然栗田還沒說明完畢,但葵似乎已經明白了。

「……有!有!有!」

葵每回答一次「有」就擊掌一次,並且用力點頭。葵的動作相當獨特但又不失優雅,栗田不禁感到新鮮。

「你說的是櫻餅的創始老店吧!原來如此~原來長命寺在向島啊。」

「嗯。」

「原來向島位在墨田區啊。真沒想到竟然是在隅田川流過的墨田區。」

「你本來以為向島在哪裡?」

「我一直覺得向島應該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小島,不過仔細想一想也不可能喔。離題一下,墨田區和隅田川的前兩個字發音都是『SUMIDA』卻使用不同的漢字,我覺得這應該單純是為了避免混淆。」

「……你知道『SUMIDA公園』怎麼寫嗎?」

「因為是在隅田川旁邊,所以是……『隅田公園』?」

「答對了。」

「耶~是說好像離題離得有點遠……總而言之,我明白原因了。由於櫻餅的創始老店就在附近,如果還刻意製作拷貝的和果子就太無趣了,是吧?所以,栗丸堂才沒有賣櫻餅。」

「不愧是內行人。」

栗田點點頭說道。葵還是跟以前一樣,擁有不輸給專家的和果子相關知識。

葵一聽到「長命寺」立刻就有反應,這樣的她當然知道接下來這件事。

櫻餅分為兩種,也就是關東口味以及關西口味──正確來說,應該是長命寺櫻餅以及道明寺櫻餅。

雖然同樣稱為櫻餅,但關東地區和關西地區有所不同。

關東地區的櫻餅──長命寺櫻餅的麵皮是以麵粉製成。就像可麗餅一樣以薄薄一層煎麵皮包起餡料,最後卷上櫻葉。

關西地區的櫻餅──道明寺櫻餅的麵皮是以道明寺粉(註:道明寺粉是將糯米泡水,蒸熟後曬乾,再磨成顆粒狀的食材。)製成。以蒸煮方式製成帶有顆粒感的麵皮,再像饅頭一樣包起餡料,最後卷上櫻葉。

雖然同樣稱為櫻餅,但兩者是相似卻不同的食物。

方才話題中出現的關東口味櫻餅的發祥地,即是位在長命寺附近的店家。

那家店的地點在向島,如果從位於淺草的栗丸堂出發,徒步即可抵達。

「我不確定是不是為了避免製作拷貝的和果子,但在我父親那一代,栗丸堂就沒賣櫻餅了。或許上上一代或第一代祖先是因為一時的情緒而做出這樣的決定也說不定……不過,現在想要知道答案也難。」

「不會啦~我想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是因為一時的情緒吧~」

葵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垂著眉尾,露出微笑。

「不過,在櫻花季節看見店家販賣櫻餅,就會覺得是一件開心的事。」

「我認同。外觀看起來也很漂亮。」

「我這樣提議或許太多管閒事,但如果你心裡沒有不賣櫻餅的明確理由,我覺得讓栗丸堂推出櫻餅也不錯啊。」

「咦……為什麼?」

「因為櫻餅也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美味啊。可以加入栗丸堂的獨家巧思,推出不同於創始老店的櫻餅……好比說,以新產品的概念推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是嗎?」

「……新產品……」

栗田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就某種涵義來說,推出以往從未推出過的產品也算是一種新產品。

櫻花季節時如果店裡擺出櫻餅,肯定是一件開心的事。一路以來栗田試著做出創新的和果子,卻一直沒能夠做出滿意的成品。但比起做出創新的和果子,製作櫻餅還比較實際,也能夠討得賞花客的歡心。

栗田認為這是值得考慮的點子。

不過,比起思考新產品,此刻最重要的任務還是做出楓喜歡吃的櫻餅。

楓是出身自老街的女孩,為她製作的櫻餅當然必須是關東口味,而為了製作關東口味的櫻餅,必須先解決一個問題。

「葵小姐,要不要出去走一下?」

「散步是最好的轉換心情方式喔~要去哪裡呢?」

「向島。」

「啊!我懂了。」

「我想去剛剛說的那家賣櫻餅的店確認一件事。」

但願只是自己杞人憂天而已──栗田微微垂著兩邊嘴角這麼想。以現狀來說,他能不能做出完美的櫻餅給楓吃,關鍵就在於這件事。

對於在淺草長大的栗田來說,這一帶就像自家廚房般熟悉。

栗田帶著葵走出栗丸堂後,繞到淺草寺後方的言問路。午後的舒爽陽光灑落在隅田川上,栗田和葵邊側眼欣賞閃閃發光的水面,邊越過言問橋。

言問橋和言問路的命名是來自於平安時代(註:平安時代是從西元七九四年桓武天皇將首都從長岡京移到平安京(現在的京都)開始,到一一九二年源賴朝建立鎌倉幕府一攬大

權為止。)的歌人「在原業平」所吟唱的和歌。

遭降職逐出京城的業平,在當時仍為偏僻濕地的這一帶思念起情人而吟唱的和歌──

「名既此,言問之。都鳥啊!思念之人,有耶無耶?」

這首「言問」即是墨田川東岸的舊地名由來,至今仍可在橋名和路名之中看見其影子。

栗田向並肩行走的葵這麼說明後,忽然想到一點接著補充說:

「對了,這首和歌的意思聽說是吟唱者在詢問都鳥,想問一問京都的情人是否安好。據說這裡的都鳥指的是海鷗。」

葵沉默不語地凝視著栗田好一會兒。

「怎、怎麼?」

「栗田先生,你好厲害喔~真是博學多聞!」

「哇!怎麼搞的?你幹嘛反應這麼大?」

「我沒想到你不只是對和果子,連對和歌都懂這麼多。曾經是不良少年,現在是和果子師傅,而且還是……歌人?你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不是……我根本不是歌人,只是經常要介紹淺草,所以會去查一些資料,然後在不知不覺中就背起來而已。」

「喔,是這樣啊?不過,這很符合你親切的作風喔。」

「沒有……我又不親切。」

難為情的栗田板著臉含糊答道,葵露出溫和的笑容看似開心地說:

「不過~你確實幫我解了謎,從以前我就一直在猜『言問』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次我知道了地點和由來,感覺心情暢快極了。」

「嗯?你為什麼會對言問這麼感興趣?」

「其實呢,以前我曾吃過有這個名字的糰子。」

「啊……該不會是那個吧?」

「賓果!就是言問糰子。」

「言問糰子確實很有名,查字典也查得到。」

言問糰子誕生於江戶末期,是在附近這一帶販賣的名產和果子。

言問糰子分為紅豆沙餡、白豆沙餡、味噌餡三種類,據說包括幸田露伴和竹久夢二等許多文人都喜歡吃言問糰子。

「我以前吃過父親買回來的言問糰子,到現在還清楚記得那味道。不過,父親沒有告訴我其他相關知識。現在和你說的由來、地點等知識串連起來後,我的記憶變得更深刻了!」

「原來如此。」

葵擁有特別的才能,能夠猜出和果子的材料,或牢記五味──甜味、酸味、鹹味、苦味、香味──的均衡性。

或許是為了磨練才能,葵從以前到現在一路吃過各種各樣的知名和果子,但似乎意外疏漏了店家位置等地理資訊。

「那你也吃過長命寺櫻餅嗎?」

「有,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栗田是因為自己無法完全記住味道,所以現在打算去做確認,但他相信葵一定還記得味道。他詢問說:

「你知道店家地點嗎?」

「關於這點……老實說我不知道。」

葵垂著長長的睫毛,一副尷尬的模樣吐著舌頭說:

「我好像只是頭比較大而已,但沒裝那麼多腦漿,好丟臉喔。請趁這次機會告訴我店家在哪裡。」

「好。不過,放心吧,你的頭沒有很大。」

「那是一種比喻的方式啦~」

兩人就這樣邊閒聊邊走過言問橋後,在十字路口左轉來到見番路。

在小路上直直前進、經過小梅國小後,眼前出現規模偏小的鳥居。

「栗田先生,那是什麼?」

「三囲神社。神社裡有獅子的雕像。」

「獅、獅子?」

獅子雕像似乎勾起葵的好奇心,葵明顯表現出興奮的樣子。

「栗田先生,這時候提出這種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可以繞進去看一下嗎?」

「OK,我們去看看吧。」

兩人穿過了鳥居。

三囲神社是供奉宇迦御魂之命──掌管穀物之稻禾大神──的神社,由創立三井財團的三井家在江戶時代定為守護神社而出名。

據說一方面因為向島位在三井大本營的鬼門方位,再加上「囲」字即是圍住了「井」,所以三井家才認定三囲神社具有守護自家的力量。

獅子雕像是在三囲神社的要求下,以贈與物的形式從已關閉的三越池袋分店移至神社。三越和三井的發展有著極深的關聯,獅子雕像也因此才得以移至神社。

栗田做了一連串的說明,但似乎傳不進葵的耳中,只聽見開心的聲音在神社內響起。

「哇~獅子摸起來好舒服~」

「你有點誇張喔……」

兩人穿過鳥居後,來到三囲神社。

因為沒有其他香客,所以葵帶著滿臉笑容,毫不客氣地來回撫摸獅子雕像。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