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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雷門米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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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田憤怒地大聲丟下這句話後,朝著夜晚的鬧區衝去。

栗田以前曾聽說過,狹川那群人會聚集在戶外停車場鬼混。

他衝到戶外停車場時,狹川和他的手下正坐在地上喝啤酒。

「你……剛才那小子?你來干──」

「不准你瞧不起我爸!」

栗田猛然撲向狹川。

雖然體格不如狹川高大,但栗田從小就常跟人打架。黑夜裡,栗田憑著與生俱來的反射神經一一閃過狹川的拳頭並使出攻擊。或許是為栗田的氣勢震懾,其他人並沒有出手幫忙狹川。

栗田朝向狹川毫無防備的腹部不知道揮了多少拳。

不久後,狹川失去意識地倒在地上。勝負已定。

微弱燈光籠罩下的停車場裡,栗田勉強站著,肩膀因為喘氣而不停抖動。狹川的手下們完全被栗田的氣勢壓倒,只能夠注視著栗田,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栗田從漫長的回想中回過神來,重新戴好廚師帽嘀咕一聲:

「……老爸。」

現在,栗田已明白那時父親為何不還手。父親是為了保護兒子。

那是為了避免就在旁邊的栗田被當成復仇的目標。還有,一貴或許也不想讓兒子看見父親隨隨便便就做出暴力行為。

那時候的栗田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幼稚孩子。

當初一貴的態度之所以會讓栗田有種被捨棄的感覺,其實是因為他將栗田視為獨立的個體,並且予以尊重。一貴沒有把栗田當成小孩子,而是以同等的地位對待他。

栗田邊走向廚房,邊陷入沉思。

──雖然那個叫小此木的男人也有不對,但還是希望他能跟兒子和好。一旦到了無法化解的地步就太遲了……

栗田掀開門帘走進廚房時,中之條動作靈活地聳高肩膀說:

「栗哥,你怎麼這麼慢?我等到都快睡著了。」

「啊?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熱愛工作?」

「討厭,我不是在等著要工作,我是在等你。」

「這、這樣喔……不是啦,惡不噁心啊你!快去工作!」

栗田板起臉露出招牌的撲克臉,中之條則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滿面笑容地著手工作。

時間來到隔周的星期六。

栗丸堂的甘味茶房裡,由加充滿活力的響亮聲音在舒適的後方桌位響起。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情啊!好好喔~我也好想參與呢。」

「那不是什麼會讓人想參與其中的愉快事情耶。」

「可是,搞不好可以成為我工作上的題材啊。」

這位強烈表現出愛看熱鬧本性的女生名叫八神由加。由加和栗田同年,也和栗田上過同一所小學和國中,目前從事以美食雜誌為主的寫作工作。

由加留著一頭輕柔的捲髮,和她看來很活潑的長相十分相配。她今天是一身輕便的便服打扮。根據本人的說法,任何服裝穿在她身上都很好看。

這位充滿自信的由加,正在茶房的後方桌位邊吃芝麻球邊和栗田聊天。

聽到前幾天發生的雷門米香事件後,由加對於自己不在場一事誇張地表現出懊惱。

「看來我還是要更常來這裡才行。包括這次的小此木先生事件在內,很多事情我都沒有參與到耶。」

「不用!又不是要參加什麼活動。你現在一星期露臉一次已經夠多了。」

「有什麼關係呢!雖然今天沒

看到葵小姐,但她不也是經常來這裡嗎?」

「喔……她不一樣。因為她是來淺草觀光,順便來這裡而已。對了,她明天好像也會過來店裡。」

「……唔!我明天已經安排了採訪的工作。」

就在由加鼓著腮幫子時,志保充滿幹勁的聲音從店門口傳來。

「阿栗!有客人找你喔!」

「客人?找我?」

栗田帶著驚訝的表情轉頭一看,只見方才出現在話題中的小此木走進茶房來。

「栗田先生,不好意思,一直來打擾你。」

「咦……你怎麼會再來?」

栗田帶著不好的預感心想:「不會吧?」小此木一副尷尬的模樣扶著眼鏡鏡框說:

「承蒙你上次那麼大力幫忙,我真的很難以啟齒,但是……結果還是不行。」

栗田不由得皺起眉頭。

小此木以眼神向由加致意後,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停在原地。栗田忽然想到小此木和由加兩人還沒見過面,所以稍微介紹了由加。

「你不用擔心,她也知道狀況。」

「喔,是這樣啊……」

小此木有氣無力地走近栗田和由加,在同一桌坐下來後,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開始說明。

上星期,小此木去到栗田告訴他的所有店家買了雷門米香,捧著好幾隻和果子盒回家。

小此木拿著米香到和哉的房間,拜託一副厭煩模樣皺著眉頭的和哉吃吃看。

和哉原本不願意吃,但在小此木的猛烈攻勢下,心不甘情不願地咬了雷門米香。

他咬了一小口塊狀的雷門米香,雷門米香應聲裂開。

「──好難吃!」

和哉皺起眉頭吐了出來。

「可惡……你到底想幹什麼!」

「抱、抱歉!」

小此木心想「不是這個啊」,又拿出另一種雷門米香,然後好不容易才安撫好和哉的情緒,讓和哉又吃下雷門米香,但和哉依舊錶示難吃。

和哉的語調相當真實,表情也透露出厭惡,完全不像在說謊。

小此木想盡辦法讓和哉吃下所有雷門米香,但沒有一種能夠讓和哉滿意。引人勾起鄉愁的雷門米香香氣,在房間裡沉重地往下沉。

不久後,和哉終於再也無法忍受而粗魯地亂踢和果子盒,將雷門米香撒了一地。

「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和哉高高揚起剃得細細的眉毛,大聲怒吼。

「同樣的話唧唧咕咕、唧唧咕咕地說個不停……都幾歲了?你是不是笨蛋啊?難吃死了!花生的味道臭死人了!你別再拿一樣的東西來給我啦!」

小此木還來不及阻止,和哉已經奪門而出。

小此木描述完後,如冷風吹過般的沉默氣氛降臨三人之間。

「……那什麼態度啊!」

由加一臉生氣地嘟起充滿潤澤感的雙唇。

「小此木先生,你不是來了淺草好幾次,努力想要找到雷門米香嗎?你的一番心意被這樣糟蹋,太過分了!」

由加緊握住白皙的雙拳,看起來真的很生氣的樣子。

「這種時候就算不好吃也要說好吃啊。都已經是國中生,應該要懂得看場合才對!」

「不,如果是看場合說出違心之論,那就沒意義了吧。」

栗田安撫著憤怒的由加,同時感到納悶。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但總之他感到無法理解。都做出這麼大的努力了,這對父子還是無法互相理解嗎?

小此木坐在栗田對面,兩隻手倚在桌面上,深深嘆了口氣說:

「栗田先生……還有其他值得一試的雷門米香店嗎?」

栗田試著想一下,但想不出還有其他店家,所以沉默地搖了搖頭。

「這樣啊……」

小此木輕輕抱住頭。

「我……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我以為這麼做是對的,沒想到反而讓我跟和哉的關係變得更差。」

鬱悶的氣氛瀰漫,就在大家找不到話語時,由加忽然以強勢的聲音說:

「等一下!這樣是不對的吧?」

「由加……?」

栗田和小此木困惑地看著一臉不爽的由加。

由加紅著臉,強烈提出主張說:

「小此木先生,你很努力想要拉近和兒子的距離,但是……應該反過來才對吧!你根本沒必要苦惱。對付那種任性小鬼,只要狠狠教訓他一頓就好。你不用給他說話的機會,把所有雷門米香都塞進他嘴裡就對了!」

由加說出驚人的主張。

不過,栗田並不討厭由加這樣的個性,甚至覺得由加說的話頗有道理,所以也開口說:

「雖然由加提出的建議是太極端了,不過……小此木先生,你對兒子的態度會不會讓步過頭呢?說起來,吃到愛吃的東西心情會變好,那已經是和哉小時候的事情。他現在是個國中生,我覺得或許有必要跟他正面衝突,有時也需要強勢逼迫他接受你的意見。」

聽栗田客觀地如此勸說,沒想到小此木以意外冷靜的態度回答:

「這我知道。照常理來說,是應該這樣沒錯……」

小此木表情認真地繼續說道:

「但是,這次我說什麼也想那麼做。」

小此木表示,他當然不至於誇張到認為和哉還很孩子氣,只要吃了好吃的零食心情就會變好,不過,他想要藉此讓和哉明白,他希望與和哉坦誠相對的心意。小此木想要一個父子兩人可以互相說出真心話的機會。

「栗田先生,我到現在還覺得相當後悔。那段時間我本來可以和太太、兒子三人一起生活……我失去了一家人團聚的時光……」

小此木說道。

「即使到現在,我還是會忽然想起那時的回憶。」

好比說,某天早上的畫面。

和樂融融的氣氛中,一家三口感情要好地圍著餐桌而坐。

擺在餐桌上的早餐菜色有白飯、海苔片、油豆腐裙帶菜味噌湯、呈現美麗檸檬黃色澤的煎蛋卷,以及劃了幾刀、刻意煎得微焦的熱狗。

年幼的和哉津津有味地大口咀嚼著白飯和煎蛋卷時,忽然看著小此木的盤子瞪大眼睛說:

「啊!爸爸!你又都只吃菜不吃飯!」

「真的耶。」

看了小此木的盤子一眼後,妻子微微揚起眉毛,和她身旁的和哉互看一眼說:

「和哉都知道要邊吃飯邊配菜呢。」

「對啊!」

「……沒有啦,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以前就會這樣。」

小此木露出苦笑說道。和哉以充滿活力的笑臉對著小此木說:

「那這樣,我來教爸爸怎麼吃!你只要在心裡一直默念:小菜、白飯、味噌湯,小菜、白飯、味噌湯──」

妻子一臉幸福的模樣,微笑看著和哉得意洋洋地豎起指頭教爸爸吃飯。

「──我再也回不去那一段無可取代的美好時光,已經永遠失去了。」

「小此木先生……」

「栗田先生,這對我來說,算是一種贖罪。」

小此木微微顫抖著雙唇,低聲說道:

「沒錯,這是我這個愚蠢的父親勉強做得到的贖罪……以前我只知道工作,對於妻子和兒子,都是以自己的方便為優先。所以,這次我一定要用不是強勢逼迫對方接受的方式來面對和哉……我再也不想失去重要的人!」

栗田的意識瞬間飛到過去。

──在我青春期的那時候,父親是否也像這樣煩惱過呢?

或許程度不及小此木,但父親一定也曾煩惱過吧。無關年紀,任何人都會以自己當時的方式認真思考、煩惱,卻不知為何與對方的想法背道而馳。

「真是的,麻煩死了。」

「……很抱歉。」

「算了。」

「咦……?」

面對困惑的小此木和由加,栗田一臉不悅的表情說:

「雖然我不知道你兒子是喜歡吃哪一家的雷門米香,但無所謂啦。既然不知道,只要自己做就好。」

「栗田先生……?」

「你不是需要好吃的雷門米香嗎?我現在就做給你。」

小此木和由加宛如看見雲層之間射出一道光芒般,表情變得開朗。

「耶!阿栗就是要這樣才對嘛!」

「你很吵耶……又不關你什麼事,你在高興個什麼!」

栗田斜眼看著興奮不已的由加,一手拿著智慧型手機板著臉站起來。

幾十分鐘後,由加和小此木換上白色廚師衣,也戴上廚師帽。

穿過通往廚房的門帘前,栗田的視線落在從房間書架拿下來的舊筆記本上。

由加納悶地詢問說:

「阿栗,你從剛才就一直在看什麼筆記?感覺上那已經用了很久耶。」

「我平常不會做雷門米香,所以想說還是複習一下比較好。」

「複習……?」

「我又不是一開始就什麼都會做。」

那是栗田主要在高中時期寫下的筆記本。

雖然栗田國中時被推舉出來當小混混的老大,每天過著打鬥的日子,但升上高中以後,多多少少冷靜了一些。

一方面是因為在意父母親的目光,所以栗田在家會儘量不表現出小混混的樣子。而對於和果子的工作,其實他也漸漸產生興趣。

雖然有興趣,但在微妙的氣氛下,栗田不好意思事到如今還說自己想當和果子師傅。

不得已栗田只好以自學的方式偷偷學習。

那本筆記正是栗田自學時寫的筆記。他自己查了跟和果子有關的各種知識並寫在筆記本上。這時再次看了筆記後,栗田發現比起當時,果然還是現在的認知比較有深度。

栗田闔上筆記本,面向由加和小此木說: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不錯喔,阿栗,滿懷自信的樣子嘛!」

「我也覺得興奮了起來……」

栗田帶著由加和小此木走進廚房。

廚房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紅豆餡高雅香氣,依舊是能夠讓人心情平靜的空間。栗田和中之條就是在這個空間裡,製作出栗丸堂擺放在架上的所有和果子。

歷史悠久的鍋子、烤模、篩網等器具整齊地排列在架子上,牆邊擺著一台業務用的搗年糕機和擦得光亮的流理台。

廚房正中央有一張不鏽鋼製的工作檯,中之條已經在工作檯上擺好所有製作雷門米香所需的材料和器具。

「栗哥,隨時都可以開始喔,請盡情做吧。」

「謝啦,中之條。」

「哪裡,我也對雷門米香的製作方法很感興趣。」

中之條、由加、小此木三人一字排開,視線集中在栗田手上。

由加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模樣瞪大眼睛,指向工作檯上鋪著大量米粒的廚房紙巾說:

「阿栗,鋪在那上面的乾巴巴米粒是什麼?」

「如你所見,就是乾燥過的米粒。」

「真的嗎?怎麼這麼漂亮?半透明耶。」

「米本來就是半透明的吧,只不過煮熟後會因為吸收水分變白而已。我剛剛打那通電話,就是拜託椙山那老頭子提供這些材料。」

「椙山?喔~雷門米香店的老闆啊。」

「椙山說,這些米粒是他把店裡使用的材料仔細揉碎而成的。製作米香這種傳統點心,本來就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材料──」

如果是想在家裡自行製作米香,只要把吃剩的白飯拿去戶外日曬,讓白飯自然風乾兩天左右就好。

聽到栗田傳授做法後,由加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輕輕擊掌說:

「原來如此。我真是跌破眼鏡了,沒想到雷門米香是米做成的。」

「你喔……不然你以為是用什麼做的?」

「我以為有什麼原料之類的。」

「就是用米做成的。」

栗田把沙拉油倒入鍋中以大火加熱,等沙拉油達到高溫後,接著把日曬過的米粒倒入油鍋裡頭。

米粒的內部氣壓隨之上升,瞬間膨脹浮了上來。

栗田趁著米粒顏色還呈現白色時,動作俐落地用網子撈起米粒,鋪放在廚房紙巾上。

由加和中之條以興奮的語調說:

「哇!米粒炸好了耶!」

「栗哥,這是……?」

「這是所謂的『米香種子』,就是剛剛由加所說米香的原料……感覺上跟煮咖啡之前要先把咖啡豆烘焙過的道理差不多。現在先讓油分瀝乾,這段時間裡則進行其他步驟。」

栗田拿出另一隻鍋子,照著筆記本上的比例,把經過嚴選的砂糖、麥芽糖、醬油和奶油等材料放進鍋中再加水,接著以大火加熱讓材料溶解。

煮開至鍋中呈現金黃色並冒出具有黏性的泡泡後轉為小火,接著放入事先準備好的花生。

帶有花生香氣也是雷門米香讓人垂涎三尺的特色之一,但這次栗田只放了一點點提味。

中之條納悶地詢問:

「只加這麼一點點花生嗎?多加一點會不會比較好呢?」

「有一點我挺在意的……依照剛剛小此木先生的描述,感覺上和哉好像不是很喜歡花生,對吧?」

「呃……」

中之條歪著頭,栗田邊繼續進行作業邊說:

「『難吃死了!花生的味道臭死人了!』這句話或許單純是一種抱怨的說法,但我想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

「啊!對耶!」

小此木露出驚覺的表情說道。栗田一副彷佛在說「沒什麼好擔心的,包在我身上」似的模樣,揚起一邊的眉毛說:

「當然,單靠這些分量的花生也足以提出香味。就算看不到花生,有它的香氣就夠了。好,接著進入最後一個步驟。」

栗田把方才炸好的大量米香種子放入鍋中,動作俐落地攪拌。

攪拌後趁著米香還沒有凝固之前,迅速倒入已鋪好烘培紙的模子裡。

栗田按壓米香使其延展開來,有技巧地壓成平板狀。

隔一會兒,米香逐漸冷卻凝固。

最後將米香切成容易入口的細長形狀,純手工製作的雷門米香即大功告成。

「哇……好香喔!」

由加以開朗的聲音歡呼。

「阿栗,可以試吃嗎?」

「嗯,大家吃吃看。」

由加、中之條和小此木一臉興奮地當場拿起還熱呼呼的雷門米香。

三人把鼻子湊近聞一聞雷門米香的獨特香氣後,輕輕咬下一口。雷門米香發出清脆聲響應聲裂開,以有規律的節奏在口中咀嚼一陣子後,吞下雷門米香。

吞下雷門米香的那一剎那,由加發出歡呼聲說:

「嗯~好酥脆喔!」

由加眯起眼睛露出開心的笑臉,並像軟體動物般不停搖晃身體。

「剛做好的雷門米香原來是這樣子的口感啊!我以為會很硬,沒想到口感這麼酥脆。米粒也吸足了甜味,在嘴巴里沙沙沙地散開來。好好吃喔~我喜歡!」

小此木站在由加旁邊,露出溫和的表情眯起眼鏡底下的眼睛。

「真的是……很棒的味道,而且有種懷念的感覺,感覺上小時候經常吃到。」

因為是用米做的,所以就算從未吃過雷門米香的人,也會莫名心生一股鄉愁。

「這種傳統樸實的甜味和米粒很搭……糟糕,我吃個不停啊。」

小此木一塊接著一塊拿起雷門米香,嘴裡不停發出酥脆聲響。雖然略遜一籌,但由加也快速地吃著雷門米香。

中之條則是一臉彷佛在說「這就是我的本業」似的輕鬆表情,心滿意足地吃著雷門米香。

「不愧是栗哥,微甜的甜度拿捏得恰到好處。酥脆口感在口中輕快舞動的同時,碎開來的米粒之間會釋放出砂糖和麥芽糖的淡淡甜味,最後和唾液溶解在一塊。等到察覺時,雷門米香已經整個化開……好想一口接著一口吃個不停。」

「人家也是!」

「我也是!」

「你們吃太多,都快吃光了!」

栗田急忙阻止大家繼續試吃。

在那之後,栗田將做好的雷門米香適量裝進紙盒裡,讓小此木帶回家。

「……這次和哉一定也會滿意的。栗田先生,真的很謝謝你!」

小此木多次道謝後,一副拿著貴重品似的模樣捧著紙盒離去。

隔天的星期天中午。雖然栗丸堂假日也照常營業,但現在正值午休時間。

如往常般,栗田和葵相約在老地方的咖啡店喝咖啡。對栗田來說,這是能夠從日常雜務中解脫、重獲活力的舒服時光。

聽完栗田說明昨天的事情經過後,葵看似開心地露出帶有透明感、充滿魅力的微笑。

「好棒喔~真羨慕由加小姐。我也好想在場~」

「又沒什麼,不過是做了雷門米香而已。」

「好就好在你做了雷門米香啊。」

葵用很肯定的表情說道,栗田訝異得不停眨眼。

「因為……我這樣說或許太無情,但小此木先生根本不是栗丸堂的客人,也不是熟人,不是嗎?更重要的是,雷門米香也不是栗丸堂的商品。」

葵加上手勢,說出坦率過了頭的話語。

不過,葵說的是事實。葵的個性雖然親切,在這方面卻意外地拘泥。

「你很難不去理會那對無法互相理解的父子──是這麼回事沒錯吧?你說什麼也想幫助他們,對吧?身為一個生於老街、重情義的男人……」

「沒那回事……」

「我覺得幫助別人的男人很帥喔。平常表現得很粗魯的男人挺身而出,板著臉挑戰秘傳食譜。米香種子在熱鍋中轟炸開來!光是想像,我就覺得內心一陣波濤洶湧呢。」

「拜託饒了我吧……」

與其說是想幫助小此木,栗田純粹是想做做看雷門米香而已。栗田不想失去那種身為一個人的從容。

這時,栗田的手機突然響起。

他看了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一眼,發現是人在栗丸堂的中之條打來的,便向葵說一聲「不好意思」後接起電話。急迫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栗哥,請你馬上回到店裡來!事情不得了啦!」

「幹嘛?鎮靜一點,不要那麼慌張。到底發生什麼事?」

「有不良少年闖進來店裡!可能是來打人的!」

「啥?」

栗田和葵離開咖啡店後,急急忙忙地跑回栗丸堂。

一走進店內,吵鬧聲便從裡面傳出來。

「不良少年啊……」栗田暗自嘀咕一聲,心想:「該不會是以前一起混的那幫人吧?」

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事情好來找他嗎?栗田這麼心想,和葵一同衝進甘味茶房後,因為眼前出乎預期的畫面而停下腳步。

「咦……?」

志保和躲在她背後的中之條站在甘味茶房正中央,正在和一名少年爭論。

乍看之下,少年差不多十來歲出頭,有著偏中性的長相,但眉毛剃得短短的,一對大眼睛因為情緒高漲而發出帶著火藥味的光芒。

少年身穿未拉上前方拉煉的黑色軍裝夾克,染成亮麗顏色的頭髮高高豎起,脖子上還戴著造型醒目的項煉,外表看來確實很像來找碴的不良少年。

店裡除了三人之外,不見其他人影,看來客人似乎都嚇跑了。

志保瞪著品行欠佳的少年,如連珠炮般痛斥:

「真是的,真不知道你是怎麼被養大的!你最好給我適可而止一點!我們這裡是給客人品嘗美味和果子的地方,不是給你這種小鬼來的地方!快回去!」

「少囉嗦!誰是小鬼啊!快去把那些傢伙叫來!」

少年朝著距離最近的桌子猛捶一拳,令人不舒服的噪音隨之響起。

「女人少在那邊插嘴!」

「你再說一遍看看!我看你還是個孩子,所以才對你溫柔一點,你竟敢得寸進尺!」

志保聳高雙肩說道,看樣子似乎是被惹火了。

「等、等一下,志保小姐,不可以殺人喔!」

志保試圖向前抓住少年,但中之條兩隻手從背後穿過志保的腋下勾住她,拚命地阻止。

「中之條,放開我!這種小鬼沒把他送去另一個世界教訓一下──」

「要、要是送過去就回不來啦!」

看來眼前情勢十分險惡。

這時,栗田忽然察覺到眼前這名少年不是以前一起鬼混過的同伴。也就是說……

「你是小此木的兒子──和哉吧?」

「……唔!」

栗田似乎是說中了。聽到栗田的話語後,少年露出充滿敵意的表情看向他。

「就是你們兩個啊……」

和哉用鼻子輕哼一聲後,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氣勢洶洶地瞪著人。

但看在栗田眼中,他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氣勢。

栗田一派輕鬆地慢慢走近和哉,葵則是提心弔膽地跟在栗田身後。

「我是這家店的老闆栗田仁。小此木和哉,你有何貴幹?是想來吃我們店的豆大福嗎?」

「開什麼玩笑!」

「喔,這樣啊。不過,這位國中小朋友,不用叫得那麼大聲吧?我們距離很近,用平常的音量講話就好。」

「少囉嗦!自己也才差不多是大學一次生而已,少在那邊裝老大哥的樣子!」

沒說幾句話,栗田便已心生厭煩。這麼想或許有些失禮,但栗田根本不在乎和哉的威嚇。

「……你到底想幹嘛?」

栗田切入主題問道。和哉稍微調整一下呼吸後,以低沉的聲音耍狠說:

「我是來警告你們的……你們最好別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

「我是說我爸!是你們幫了他吧?害我吃了好幾次難吃得要命的雷門米香!我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困擾。」

栗田皺起眉頭,心想:「昨天的雷門米香也沒能夠讓小此木父子倆和好啊?」

「你說你叫栗田嗎?真是個超級愛管閒事的傢伙。你再給我多管閒事看看!到時候我會帶同伴來砸了這家店!」

「你確定你做得到嗎?」

栗田平靜的態度似乎把和哉惹毛了。和哉往桌腳用力一踹,拉高嗓門大吼:

「當然做得到!什麼方法都有!」

「啥……?」

栗田握住拳頭,激動地準備往前探出身子。

「──住手!」

這時,原本在栗田身後的葵突然介入兩人之間。不知道為什麼,葵對於暴力行為總會反應過度,並且會努力阻止暴力行為發生。

葵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近距離直直盯著和哉,並且難得以生氣的口吻說:

「栗丸堂是栗田先生和他的祖先們一路珍惜守護的地方,是一家非常好的店!我不准你不懂珍惜別人的好意,還像個笨蛋一樣在這邊撒野!」

葵的氣勢完全壓倒和哉,和哉頓時說不出話來。和哉應該沒料到眼前這位楚楚可憐的美女,竟然會對他說出如此強勢的話語。

和哉的自尊似乎受了傷,他表情不悅地歪著嘴說:

「……你剛剛說了『笨蛋』?」

和哉露出兇狠的目光逼近葵一步,但葵沒有退縮。

「我哪裡像笨蛋!」

「咦?我剛剛已經說明得很清楚吧?就是我剛剛說的那麼一回事。」

「夠了喔!不要以為你是女人,我就不會動手──」

和哉揮高拳頭的瞬間,忽然像僵住似地停止動作。

只見他全身微微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高舉的手臂緩緩放下來。

「──你敢動葵小姐一根汗毛,我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和哉的臉色變得蒼白,全身不停微微顫抖,連動也不敢動一下。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栗田可是老練道地的不良分子,純屬叛逆期的和哉和他比起來,兩人見識過的場面實在差太多。

「你不是真的想動手吧?看你的姿勢和握拳的方法我就知道了。不過,我不想再看到同樣的事情發生。」

「唔……」

「聽懂了就快回答!」

「是、是!」

和哉有些自暴自棄地大喊一聲後,一副精力耗盡的模樣癱軟在地上。

和哉單槍匹馬地闖入陌生之地,似乎讓他緊繃過了頭。

栗田給他一記當頭棒喝後,和哉便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完全失去幹勁,變得十分順從聽話。在栗田的催促下,和哉斷斷續續地說明起事情原委。

在沒有客人的甘味茶房裡,栗田等人圍著和哉而坐,認真聆聽和哉說話。

「我爸他最近老是買雷門米香回來,然後囉嗦地一直要我吃。他這樣的態度……讓我覺得很不耐煩。」

和哉看著手背,無精打采地垂著頭說話。

「昨天他也帶著你們做的雷門米香回來,但老實說,我很怕那種味道。」

「這樣啊。」栗田低聲嘀咕,並接著說:「真抱歉沒能夠合你胃口。」

「不……不管合不合胃口,問題都出在我爸身上,畢竟是他硬要求你們做的。」

和哉輕輕啐了一聲。

「……就是他那種態度讓我不耐煩。明明是我爸,對我的態度卻像要討好我一樣。」

「不是這樣的~」

葵以柔和的語氣為小此木說情。

「你父親應該有他的想法才會那麼做吧?以你父親的年齡來說,工作一定很忙碌才對,但他卻是那麼努力想當好一個父親。至少在我眼中,他是給我這樣的感覺。」

和哉沉默不語地緊咬住下嘴唇,葵投以心疼的目光曉以大義地說:

「你父親在失去重要的人之後察覺到很多事情,所以現在很拚命在努力。關於這點你是不是該懂得體諒他的心情

呢?正因為失去了正常來說不可能挽回的東西,才會產生那樣的心態,並且覺得就算以不正常的方法也要死纏爛打地挽回。」

葵溫柔地繼續說:

「和哉,這代表你的父親有多麼重視你啊。」

就像音響的音量調小了一樣,室內的所有聲音都變小。

「──這……我知道。」

和哉抿著嘴低喃。

「其實我都知道……畢竟他是我爸,不是別人。」

「果然沒錯。這樣我心中的疑惑就全部解開了。」

葵一副充分理解狀況的模樣說出沒頭沒尾的話,栗田不禁感到疑惑。

「葵小姐?」

「啊!對不起。先不說這個,和哉,關於你最喜歡吃的米香──」

「喔……以前我經常和媽媽一起吃米香。」

和哉露出一絲絲可窺見符合其年紀的天真表情描述起來。

「每次媽媽如果太晚下班,就會買米香回來……我們會一起吃。我那時候不知道才八歲還是幾歲而已。」

「我當時還是小學低年級生,那么小就要自己待在家裡直到晚上,真的很害怕。」

和哉說。

所以等到母親回家之後,和哉在安心感的驅使下,總會抱怨個不停。現在回想起來,和哉不禁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但當時的他經常讓母親為此感到傷腦筋。

「討厭……你不是說今天會比較早回家嗎?」

「對不起喔,媽媽今天也很努力想要快點回家,但就是沒辦法如期完成工作。」

「你昨天也說過一樣的話!」

「有嗎?不過,媽媽今天有買點心回來喔。你看!」

說著,和哉的母親從上班專用的托特包里拿出點心。

「啊!」

「媽媽在回來的路上買的。我去換一下衣服,你先泡好咖啡喔。等一下我們再一起來吃宵夜吧!」

不久後,和哉和換上輕便服裝的母親一起坐在桌前,把點心送進嘴裡。

和哉的表情瞬間開朗起來。

「……好好吃!」

吃起點心後,原本鼓著腮幫子生氣的和哉像變了一個人般心情大好,和哉的母親則是一副放鬆的模樣邊托著腮邊啜飲咖啡。兩人都朝彼此展露無憂無慮的笑臉。

「好好吃喔~」

「你真的很愛吃這個耶。」

「這東西香甜又酥脆,真的很好吃嘛。好想也讓爸爸吃吃看~」

「──在夜深人靜的客廳里,我和媽媽經常啃著點心。」

和哉讓思緒在遙遠的過去里奔馳,如此嘀咕道。

「雖然那不是什麼高級糕點,但兩個人一起吃就覺得很好吃……有點黏黏的,又甜甜的……搭配咖啡一起吃更是絕配,真的非常好吃。」

「你有一位很好的母親呢。」

「嗯,我媽媽是個溫柔又爽朗的人。不過,不僅是這樣而已。媽媽也是一個不會發牢騷或抱怨、個性堅強的人。小時候我如果因為爸爸只知道工作而說爸爸壞話,一定會挨媽媽的罵……媽媽會說:『我不喜歡會這樣批評爸爸的和哉!』」

和哉直到現在仍牢記著這句話。他按住左胸口,閉上了眼睛。

「她真的很了不起。現在回想起來,媽媽自己的辛苦程度也不會輸給爸爸才對……」

栗田聆聽著葵與和哉的對話,同時陷入沉思。

因為母親這句話還活在和哉心中,和哉才沒有跨越界線地做出逾矩的舉動吧。

靠著這句話,和哉父子之間就快決裂的信賴關係才勉勉強強仍維繫著。

「真是的……你們這些不坦率的傢伙真的很麻煩啊。」

栗田無聲地深深嘆了口氣,不得不說這對父子實在太笨拙了。不管是小此木,還是和哉,兩人明明都那麼為對方著想啊。還有什麼比這對父子的狀況更令人焦急呢?

「葵小姐,要不要幫他們想點辦法?」

「……咦?喔,好!」

「你怎麼在發呆?」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剛才那句話好像也在說給你自己聽一樣。不管怎麼樣,我贊成你的提議。我們來做和哉真正愛吃的東西吧!」

真是默契十足呢──栗田邊這麼心想,邊詢問說:

「我問你……你什麼時候就知道了?」

「應該是在得知栗田先生親手做的雷門米香不是和哉真正愛吃的米香之後吧。」

「竟然那麼早就知道了!」

「不過比起答案,我一直更想知道動機是什麼。」

「喔……原來如此。你剛剛會說『果然沒錯』,就是因為知道了動機是什麼啊。好吧,他爸爸那邊由我來聯絡。」

「麻煩你了。」

星期天的下午還很漫長。和哉、志保和中之條三人都是一副完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表情。栗田邊斜眼看著他們三人,邊拿起電話打給小此木。

爬上階梯來到地面上之後,夕陽籠罩下的五顏六色招牌映入眼帘。

淺草的街景光鮮亮麗且充滿活力。儘管知道現在不是開心看風景的時候,小此木的心情還是很自然地興奮起來。

不過,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雷門路的拱廊下,人力車的車夫在馬路旁等著客人上門。小此木邊穿過拱廊邊思考。

栗丸堂的老闆栗田仁剛剛打了電話過來,並說他總算知道和哉愛吃什麼,而且準備招待大家一同享用。

據說和哉本人也在栗丸堂,但願和哉沒做什麼太失禮的事情才好。

接到那通電話讓小此木如坐針氈,立刻搭上地下鐵直奔淺草。

在橘子路上快步直直前進沒多久後,栗丸堂出現在眼前。

推開栗丸堂的大門,一位熟悉的美女面帶清澈如水的笑容迎上來說:

「你好~小此木先生,歡迎大駕光臨。請往這邊來,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的意思是……」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準備好要吃的東西啦。我們終於弄清楚和哉愛吃什麼了。話雖這麼說,但這只不過是細微末節的小事而已。」

「……什麼意思?」

小此木訝異地問道。葵帶著小此木走進店裡面的甘味茶房,和哉就坐在後方桌位上。

「和哉!」

和哉別開臉不理會小此木。一旁的中之條見狀,表情不由得沉下來。此刻的氣氛實在很難以友好來形容。

然而,葵毫不在意地讓小此木在和哉對面坐下來,接著自己也坐在同一桌。

和哉別開臉,小此木表情悲痛地瞪著和哉,葵泰然自若。

這時,身穿白色廚師衣的栗田,拿著托盤掀開門帘從廚房走出來,打破混亂不明的氣氛。

「既然主要的客人也到了,就請客人吃吃看吧。」

栗田把托盤上的兩隻黑色小盤子,輕輕擱在小此木與和哉面前。

看見黑色小盤子正中央盛著薄片狀的和果子,小此木不禁感到困惑。

──這就是和哉最喜歡吃的雷門米香嗎?

小此木把臉湊近凝視,眼前的和果子看起來根本不像雷門米香。

比起過去吃過的雷門米香,眼前的雷門米香色澤偏白,壓縮在一起的顆粒明顯小很多,外觀看起來甚至像是一種非食物的固體。

然而,坐在小此木對面的和哉卻是截然不同的反應。

「……唔!」

彷佛要壓抑湧上心頭的情感,和哉突然用一隻手摀住臉。

「賓果!」

栗田低喃,小此木轉過頭詢問栗田說:

「栗田先生,請問這是哪家店的雷門米香?」

「這不是雷門米香,而是小米香。」

「小米香……?小米香是什麼?」

「米香的一種。」

栗田接著回答:

「我們因為受到刻板印象的影響而繞了一大圈,但其實和哉愛吃的東西不是雷門米香。不過,反正現在知道了,你們就先吃吃看剛做好的小米香吧。」

在栗田的催促下,腦中依舊一片混亂的小此木拿起小米香送到嘴邊。

準備咬下小米香的那一刻,米粒特有的濃濃香氣撲鼻而來。

咬下去後,小此木發現口感意外地硬實。

隨著小米香的碎塊掉進嘴裡,炒香過的穀物顆粒在口中散開來。

這時,舌頭表面開始慢慢滲出麥芽糖的清爽甜味。

口中的唾液瞬間分泌,軟化了小米香碎片。

米粒、芝麻等穀物的香氣和樸實的甜味交雜在一起後,硬實的口感化為酥脆的口感。

姜味在

口中蔓延開來,散發出一股溫馨感十足的傳統味道。

充滿香氣的溫和甜味緩緩滑過喉嚨。

「好吃……」

小此木發自內心地這麼嘀咕後,猛然回過神來扶一下眼鏡框。

「真是的,忍不住陶醉起來……不過,栗田先生,小米香究竟是什麼?我從沒聽過。」

「一直住在東京的人或許不知道小米香這種東西吧。小此木先生,米香也有分種類。雖然製作基礎都是把米粒等穀物加工過,再用糖分加以凝固製成的乾果子,但製法上的細節有所不同。東京是以淺草名產的雷門米香最為著名,而小米香則是大阪名產。」

栗田滔滔不絕地說明。

雷門米香是在米香種子裡加入砂糖、麥芽糖、花生等材料後凝固成形的米香,花生的香氣尤其明顯。

小米香則是在磨得細碎的米香種子裡加入砂糖、麥芽糖、芝麻、姜等材料凝固成形的米香,帶有芝麻和姜的香氣。

小米香並非真的使用小米為原料,而是把米粒磨成像小米一樣的細小顆粒。如果再更進一步磨碎米粒的話,米香凝固時顆粒和顆粒之間會幾乎沒有空隙,結合得更加密實。

而為了和小米香有所區分,這種米粒緊密結合、如石頭般硬實的和果子則被稱為石頭米香。

「原來是大阪名產……啊!」

小此木總算聯想到了。

坐在小此木身旁的葵左右擺動食指說: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喔~你太太是帶著和哉去大阪上班,對吧?因為你太太是淺草人,所以你被刻板印象影響,一直認為是雷門米香,但事實上他們吃的是小米香。」

亡妻的聲音在小此木的腦海里響起:

『和哉超愛吃米香的。你如果跟他吵架,只要邊吃米香邊跟他說話,便會很有效喔!』

小此木拍了一下膝蓋心想,如果當初至少去妻子上班的城市觀光過一次,一定會馬上知道是小米香。當初疏於與家人培養感情,現在得到現世報了。

「原來那不是雷門米香,是我自己亂下定論……不過,你們怎麼會知道呢?」

「沒什麼啦~因為其他可能性都沒了,我們才想到可能只剩下小米香。」

葵以一派輕鬆的口吻說道,栗田板著臉接續說:

「我是聽到和哉剛剛的話才發現……那傢伙一生起氣,說話就變成大阪腔。他剛剛用『自己』這個詞稱呼對方,提到大學一年級生時也用『一次生』的說法,所以我才想到他愛吃的是大阪的小米香。」

「前面這些只是開場白而已……我們不明白的是動機。」

葵一副接下來才要進入主題的模樣,動作高雅地摸著線條美麗的下巴說:

「對和哉來說,這件事情應該會讓他很焦躁才對,因為他明明愛吃小米香,你卻老是買雷門米香給他。話雖如此,但照理說只要說一聲:『我愛吃的是小米香。』就什麼都解決了。為什麼和哉沒有說出來呢?」

「的確沒錯。」

小此木點點頭說道。為什麼和哉寧願忍受這種不愉快,也不肯說出事實呢?

和哉用一隻手摀住臉擋住他的表情。

「你似乎猜不到原因,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住、住嘴……」

和哉低聲叫道,葵露出溫柔的笑容說:

「我不會住嘴的,因為那是──和哉體貼的表現啊。」

「咦?」

「小此木先生,你一直住在東京,所以不知道有小米香對吧?和哉雖然還只是國中生,卻是個懂得父母心的孩子。他雖然一直在反抗父親,但另一方面看見父親不氣餒地一直買雷門米香回來,也為父親如此笨拙的體貼表現心生感激。所以,和哉猶豫了起來。他不知道該不該像在強調什麼似的,把那段『少了父親、只屬於他和母親的回憶』說給父親聽。」

小此木頓時感到一陣暈眩。

「以上就是這次米香事件的關鍵。」

葵以平靜的態度做出總結。

相對的,小此木的臉卻是漸漸發燙,心想:「我怎麼會這麼笨呢!真是太丟臉了!」

小此木一直以為自己這麼做是為了和哉好。

然而,所謂「為了和哉好」,只是一種膚淺的自我滿足。實際上,小此木沒有以對等的態度面對和哉,而是把和哉當成小孩子看待,結果反而讓和哉感到煎熬。和哉因此變成夾心餅乾,被夾在對於死去母親的回憶以及對於父親的情感之間。

小此木顫抖著身子面向和哉,無力地低下頭說:

「對不起……」

「才、才不是呢!」

和哉漲紅著臉踹開椅子,氣勢洶洶地站起來。

「剛剛那些話都是她胡亂瞎掰的!真的不是那樣子!我根本不愛吃什么小米香。誰會愛吃這種東西!」

衝動之餘,和哉朝桌上的黑盤用力一撥。只見盤子掉落在地上,碎裂開來的小米香碎片散落一地。

那一刻,小此木的身體反射性似地動了起來。

「和哉!」

沙啞的聲音響遍室內,和哉瞪大眼睛呆立在原地。

原因是小此木甩了和哉一巴掌。

「已經夠了……不要再這樣了好嗎?我們對彼此說出真心話也沒什麼不好吧?」

「老爸……」

和哉按住臉頰,表情認真地凝視著父親。

「不過……讓我先說一句話。有件事情我一定要現在告訴你。」

和哉從未面對過這般事態,不禁咽一下口水,一副畏懼的模樣點頭。

小此木第一次在兒子面前露出嚴肅的表情,正視著兒子毅然決然地說:

「和哉,能夠擁有像你這樣懂得為父母著想的兒子,我太幸福了。」

室內一片鴉雀無聲,好一會兒沒有人有任何動靜。

不久後,和哉的表情變得扭曲。

他纖瘦的身體不停顫抖,長久累積下來的情感化為低沉的哀號聲,從喉嚨傾瀉而出。

「這是我毫無掩飾的真心話。你要我說多少遍,我都說得出口。所以,和哉,你以後也說真心話吧?把你的任何抱怨或不滿,全都大聲說出來。拜託!」

和哉滿臉通紅地深深點頭。

「謝謝你,和哉。」

「嗯……」

和哉顫抖著頻頻點頭,小此木輕輕把手放在和哉的肩膀上。

在那之後,和哉和父親一起品嘗了栗田重新端來的小米香。

志保沒有送上熱茶,而是送上咖啡。她想必是聽到和哉提到與死去母親之間的回憶時,談到他泡了咖啡這件事。

不只有母親,和哉也比較喜歡搭配咖啡吃點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帶有苦味的咖啡配上小米香的樸實甜味再適合不過了。

一開始小此木父子倆的態度都顯得很不自然,但在面對美味和果子的情況下,僵硬的態度一點一點慢慢軟化。等到一塊、兩塊小米香吃下肚後,氣氛已是一片融洽。

「好好吃……」

現在和哉能夠在父親面前邊吃著小米香,邊自然地展露笑容。和哉放鬆肩膀的力道,沉浸在不知道已遺忘多久的平穩情緒中。

和哉閉上眼睛,對著母親說道:

媽媽。

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得在大阪時,我們晚上圍著餐桌說過的那句話嗎?

『這東西香甜又酥脆,真的很好吃嘛。好想也讓爸爸吃吃看~』

和哉閉著眼睛在心中嘀咕。

爸爸吃到了喔!

──因為我現在和爸爸在一起啊。

這時,和哉忽然感到一股懷念的感覺,好像聽見母親對自己說:「你以後也要和爸爸好好相處喔!」

和哉擦拭一下眼角點了點頭,再靜靜地做一次深呼吸後開口說:

「老爸……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和哉有很多與母親的回憶沒有告訴父親。因為和父親之間一直有隔閡,所以和哉沒有說出來,但現在他願意說出一切。

「說給我聽吧。」

小此木淚水盈眶地點了點頭。

「什麼都好,把你想到的全說給我聽。」

「嗯……」

「什麼我都想聽。」

和哉點了點頭,思考著該從哪裡說起。不久,他一一描述起搬到大阪後的回憶。

栗田等人在一旁看著和哉和小此木和解的場面,也都放緩了表情。

中之條和志保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大口咬著小米香,並看著彼此頻頻點頭。

「這小米香真的很香耶,我嘴巴里整個都是芝麻的香味。」

「咬起來跟在吃米粒的口感很像,感覺超棒的。剛咬下去的時候會有顆粒感,但很快就會軟掉化開來,讓人忍不住一塊接著一塊吃下去。」

「真慶幸我在和果子店工作!」

「真的!」

中之條和志保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葵也在栗田身邊露出溫柔的笑容。

栗田在一旁不經意地望著大家開心的表情,為此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他心想:「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最後總算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這時,並肩站在一起的栗田和葵忽然四目相交。

栗田在葵的眼裡看見溫柔的目光。

有些東西不需要用言語說出口,只要用眼神就足以傳達。栗田相信葵此刻一定和他有著一樣的想法。

不論是家人或父子,都有無法理解彼此的時候,這世上也充滿錯過再錯過的狀況。不過,自己和葵跟他們不一樣──

栗田腦中浮現這般想法,閉上眼睛露出微笑。這時,身旁的葵突然開口說:

「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栗田先生,你的喉結形狀很好看耶。」

「咦!」

葵的想法果然難以捉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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