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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世界樹之街(上) 第三章 擁抱天空的巨樹 ~Seed of Wish~(2/2)

目錄

哥哥真晝和姐姐月夜在照顧自己的時候為什麼會那麼愉快的原因,感覺自己現在能夠稍稍理解了。

「喂,走啦。」

拉著愛德的小手,總之先朝著出售日用品之類商品的店鋪走去。那時將飛行器運輸用貨櫃的一面打開,搭起頂篷擺起貨架經營起來的臨時露天商店。貨櫃長度最多只有五米左右的中等大小,其他的店鋪也大多是與此相似。和造訪鍊平常居住村子的「比多商會」等商隊比起來,店鋪數量和規模都要小很多。

據村長所說,瑞士地方除了這裡之外還有不少小村莊,商隊集團為了在這些村莊之間定期巡迴而分成了數個小隊,以平均每周一次這樣對鍊來說像是做夢一般的頻率造訪這座村子。

和冷清的大道不同,廣場上多多少少有一些人影。

和這幾天熟識起來的幾名村民打過招呼,鍊和愛德走進店內,

(感知到大規模情報控制)

突然I-Brain發出警告。

立刻擺出戰鬥架勢,不過很快就注意到情況不對勁兒。周圍的居民一同驚訝地長大了嘴巴,全都把視線集中過來。

忽然有種十分不妙的預感。

鍊用仿佛能夠聽到吱吱聲的僵硬動作把整個身體轉向背後,

果然。

向下看到用雙手抱住顏色各異的各種天然蔬菜的愛德,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臉。

十米左右對面的食品商店中一個擺著商品的籃子整個被洗劫一空,似乎是售貨員的年輕人驚訝得眼睛都快掉出來了。

一條從廣場的地面鋪裝上伸出來的磚色螺線正伸入籃子之中捲起一個色澤鮮亮的番茄。

「……那個,錢呢?」

雖然有問題不在這裡的感覺,但是一下子又想不出其他話語。

愛德就這樣用雙手抱著大量食物,仰望著這邊眨了一下眼睛。

磚色的螺線就這樣卷著番茄哧溜一下子收起,正要回到主人身邊。

「所以說,錢。沒付呢對吧?」

不明白,愛德像是在表達這個意思似的側起頭。

賣蔬菜的年輕人輕輕搖了搖頭,大步向這邊走來。似乎是才想起來自己的工作一樣。村民們也一個個從茫然自失的狀態中恢復,開始交頭接耳的低聲說些什麼。麻煩了。想著總之至少要把偷拿的東西先還回去,同時用儘可能嚴肅的表情看向愛德。

交替著指了指懷裡抱著的蔬菜和十米對面空蕩蕩的菜籃,

「喂,立刻還回去!再和那個人好好道歉!」

愛德依然面無表情的看向這邊,接著點了一下頭,

(感知到大規模情報控制)

「……誒?」

在鍊發出糊塗的聲音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從地面鋪裝上伸出來的數十條螺線接二連三的從愛德手上捲起蔬菜,瞄準十米之外的商店一齊發動突擊。

還有五步就走到這邊的賣野菜的年輕人表情一下子僵住就這樣呆站在原地。那個樣子說不定就和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磚色螺線群的尖端像槍尖一樣變得尖細,將捲心菜,黃瓜,蘿蔔,洋蔥靈巧的捲起來,用不具備I-Brain的普通人完全無法識別的速度從年輕人身旁刺了過去。

捲心菜,黃瓜,蘿蔔,洋蔥全都在距離年輕人皮膚只有區區數毫米的位置呼嘯著一閃而過。

只用了短短不到十秒鐘就將所有蔬菜放回籃子,磚色的螺線也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收回了原本的地面鋪裝之中消失不見。愛德以「這樣子可以嗎?」的樣子看了一下這邊,接著轉過身朝現在還一動不動的年輕人跑了過去。

抬頭看向那張因恐懼而抽動的臉,老老實實地做出立正姿勢,深深地低下頭。

鍊無意識地抬頭仰視起天空。

「——聽好沒?首先第一條。」

單膝跪在地磚上讓視線和愛德相對,鍊豎起一根手指。

「如果有想要的東西一定要跟我說。擅自把別人的東西拿走的話對方會很困擾的,所以絕對不能那麼做。明白嗎?」

愛德點了一下頭。接著鍊說著「第二條」,同時又豎起一根手指,

「在這樣的村子裡面絕對不可以使用魔法。不僅是在這個世界上有抱持著『魔法士什麼的最討厭了』這樣想法的人,而且除此之外我們大搖大擺地使用力量的話會讓普通人感到害怕。所以使用魔法也是不行的。明白嗎?」

愛德又點了一下頭。然後鍊說著「第三條」,同時豎起第三根手指,

「在回答的時候不要光是點頭,也要好好出聲。雖然知道你不擅長說話,但是『是的』這句話還是可以說的。明白嗎?」

「……是的。」

愛德用細小的聲音作出回答。鍊笑著加以稱讚並輕輕撫摸起他淺茶色的頭髮。

排列著商隊的露天商店的村子中央廣場。在貨櫃背後人無法通過的一角,鍊正和愛德雙目相對。剛剛的騷動已經過去了十分鐘。一時間陷入騷亂的村民現在也總算是恢復了平靜重新恢復了購物。那個蔬菜商販也因為好好地作出道歉而原諒了自己二人。由於從事商隊的工作,似乎對於和魔法士之間的糾紛也有一定經驗。

總而言之事情沒有鬧大實在是最好不過。引發那種程度騷動的話即使被趕出村子也是沒有辦法抱怨的。

話又說會來。

……這孩子,到底是怎樣的孩子啊。

不知道對於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是明白還是不明白,鍊只能盯著愛德那張一貫無表情的臉。

即使身為CITY的居民而有所不同,愛德沒有常識的程度也實在令人看不下去。在人前隨便地使用魔法,擅自拿走別人的東西。就連是否理解「購買」和「金錢」之類的概念都很值得懷疑。即使是初次見面時候的菲婭也未曾有如此嚴重。

還是說,這樣重新思考。

說不定特別的其實是菲婭,其他CITY的魔

法士所有人都是這樣子,在不了解對於普通人來說理所當然的常識的情況下生活著。

「總而言之,從現在開始要注意哦。」

鍊站起身,輕輕拍了兩下愛德的頭。

看起來,對於這孩子來說似乎不得不學的東西有山那麼多。比如說在村鎮中的生活方式,又比如說和普通人的相處方法。而且在那之前,從正常進行對話開始練習或許更好。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是相信了愛德,對於說不定愛德會成為自己的敵人這一可能性也很清楚。

但是,那是一回事這又是一回事。這種充滿危險的孩子實在不能放著不管。

……要是對真晝哥說了,一定會被他罵「想得太天真了」吧。

雖然自己都對此感到驚訝,但是卻並不覺得討厭。

「那麼就繼續購物吧。」

看著愛德淺茶色的眼睛,鍊溫柔地露出微笑。

「……是的。」

小聲這樣回答,愛德抓住了鍊的衣服袖子。

——————————

「……這樣啊……」

視線落向桌子上的咖啡,芳美一副老實的表情低聲念叨。用手指彈了一下杯子邊緣,觀察著奶油色的牛奶咖啡泛起的波紋。因為這張水珠圖案的桌子是矮腳桌,少女正坐在鋪在桌前的坐墊上。身上是襯衫搭配裙子的平時穿著。右手上帶著設計樸素的銀色戒指。似乎今天從一大早就因為接受檢查而很忙碌,平時都漂亮編成三股辮的黑色長髮現在則是在脖子附近用絲帶束起來。

抬眼看向這邊打算開口說些什麼,卻又表現出像稍稍陷入思考的舉動,

「……那,那孩子真的是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啊……」

「嘛,就是這樣。」

儘量用輕鬆的語氣作出回答之後,黑茲將自己的杯子舉到嘴邊。

CITY·倫敦第二十層,軍用第十五港口。牆壁上的熊貓時鐘顯示出的時間是「十月三日下午三點」。潛入停靠在整備船塢的Hunter Pigeon艦內,黑茲和芳美正隔著桌子相對而坐。以杯子放在嘴邊的狀態隨意看了一圈房間。米色地板與粉色水珠圖案的牆壁,同樣水珠圖案的床,叼著竹葉的大熊貓的玩偶,書架上擺著幾本包著水珠圖案書衣的書——設置在居住區域的芳美私室之中,排列著符合少女喜好的家具和私人物品。

桌子上有無數立體影像顯示屏。

關於這次事件,黑茲以昨晚理察所說的話為基礎能夠調查到的所有資料,包括倫敦自治軍的極密資料在內全部亂七八糟的顯示在上面。

有關被稱為「世界樹」的自我成長型演算單元的概要,CITY打算將其作為母核利用的計劃,發現「世界樹」的奇怪過程,另外最重要的,有關愛德華·扎因這名少年的事情——

把結束上午檢查的芳美叫到這裡的黑茲用了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才終於將這一切內容說明完成。

和「MotherSystem」這一CITY動力源的永動機關有關的基本知識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教給了芳美。不知是不是對用植物作為系統中本來要使用的魔法士I-Brain的替代品這一想法感到驚訝,芳美在最初的時候只是一個勁地瞪大眼睛感嘆著「好厲害」。但是話題轉到愛德華·扎因之後,少女就一直無言地低下頭,似乎在拼命地思考著什麼事情。

『……黑茲。找到了。』

天花板上的擴音器中傳來哈利的聲音。三條橫線的漫畫臉擠開桌子上的立體影像顯示屏冒了出來,對這兩個人像是低下頭似的快速晃動。哈利對於這種細緻的表現無謂地十分擅長。

『被保存在了軍部的機密資料庫中。就和黑茲想的一樣。總而言之先是複製到了這邊……』

表示雙眼的橫線彎曲作出了一副困擾的表情,

『真的要閱覽嗎?雖然如果是分析的話只有我也是可以的。』

這樣一問,黑茲立刻將視線移向芳美。哈利正要顯示出來的「資料」是對於自己和芳美這樣人工培養出來的魔法士來說絕對不會感到舒服的東西。特別是對於少女來說,說不定是足以撕開她尚未癒合的心之傷的事情。

「是啊……」,黑茲打了一個響指,「那就放到之後再說吧。」

「——不行!」

咚,雙手按在桌子上,芳美猛地探出身子。

「那樣子絕對不行!反正肯定是打算這樣說完只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吧!我也想要了解那孩子的事情啊!」

「那個……就算你這麼說啊。」

現在哈利正要放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芳美應該也是知道的。

「沒關係!」,芳美全力地在臉上展露笑容,充滿活力的舉起握拳的右手,「就算不那麼擔心,我也完全沒問題的!」

少女的笑容帶著一絲僵硬。雖然明顯可以看出她正在城牆,但是就算指出這一點來芳美也是絕對不會承認的吧。

在心裡嘆出一口氣,和哈利交換了一下眼色。

『了解』,留下這句話之後,三條橫線的漫畫臉就這樣小時,顯示屏則是被擴大到一米見方的大小。

半透明的畫面上閃過些許干擾,影像在沒有任何標題之下唐突地開始放映起來。

浮在生命維持槽那淺桃色羊水中的小小人影。

用一雙人偶一般感覺不到意志的瞳孔看著玻璃筒外面世界的少年。年齡大約在八歲左右,甚至還要年幼。一絲不掛的身體上連有無數管子和,時不時從少年嘴唇之間漏出的氣泡穿過這些東西的縫隙向上浮起。圍在生命維持槽周圍的白衣研究員們一邊敲打著操作終端一邊頻繁地互相說著什麼。聽不到聲音。這段影像中沒有記錄下聲音。

在畫面的右上角表示出來的記錄日期是「二一九六年六月二日」——是少年被軍隊保護起來的一年又兩個月之後。

如人偶一樣的少年就像人偶一樣一動不動。

把那副樣子和年幼的自己相重疊,黑茲輕輕嘆了一口氣。

——倫敦自治軍的研究員就如文字表現的一般,將愛德華·扎因當作「道具」來對待。

少年離開生命維持槽的時候就只有在一個月一次的精密檢查的時候,和在軍隊作戰中換乘到船上的操縱操中的時候而已。從來未曾有過進食,營養供給全部依靠與血管相連的管道。一天中的大半時間都在小睡中度過,只有中午過後的些許時間被用在研究員的實驗中。

這樣子的日子,少年經歷了三年有餘。

「……吶,黑茲……」

「怎麼了?」

「這孩子,有點可憐呢……」

對於這句十分有芳美風格的發言,一瞬間無法作出回答。

「……我說啊,剛才就詳細說明過了吧。這傢伙啊」

「我知道……」

用幾乎要小時的聲音打斷黑茲的話,芳美低著頭,

「我知道的……不過,可是……」

纖弱的肩膀仿佛立刻就會哭出來似的顫抖了一下。

「不,所以說啊……」

不管怎樣都無法找到合適的語句。黑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芳美的頭。

對於少女想說的事情自己十分清楚。這不是屬於人類的生活。如果這裡的軍隊研究員強制要求愛德華在生命維持槽里生活的話,現在就會立刻潛入研究部把他們一個不落地打得滿地找牙。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希望進行普通的人類怎樣都無法忍受下來的這種生活的,不是別人正是愛德華·扎因自己。

似乎在少年被CITY保護下來的最初,研究員們還是將少年當作人類來對待的。雖然衰弱的少年身體無法從生命維持槽的羊水中長時間離開,但是只要手頭有空的人只要一有空閒都會把少年帶到外面,一起吃飯,帶他逛街,每天都想方設法為了和少年進行對話而對他講話。

然後,這些努力全部都以徒勞告終。

少年如果沒有其他人的命令就什麼事情不會做。如果沒有得到「吃東西」這一命令就絕對不會想要進食,就連想要去廁所的時候都要通過視線向周圍人尋求許可。把他帶到街上的年輕研究員曾經試過下達「呆著這裡不要動」的命令,少年似乎就這樣在自動販賣機前面持續八個小時一樣紋絲不動,就連眼睛都不眨地呆立在原地。

不知道除了「是」和「不是」之外的詞彙,絕對不會自己主動開口。放著不管的話不管幾天都會在生命維持槽中發呆,而且絲毫沒有感覺不自由的樣子。研究員們把少年當作人偶來對待的做法大概也是無奈之舉吧。

少年順從的態度即使在軍隊的作戰之中也沒有任何變化。只要下達命令無論什麼事情都會完美的達成,就算是對於殺人也沒有任何躊躇。

自從被倫敦保護下來的三年半期間少年擊墜的飛行艦艇超過了二十艘,殺傷人數可以用千人為單位來計算。

將一切任務完美處理,完全沒有任何自主意志,正所謂理想的兵器。

這樣的少年初次以自己的意志引發的逃走劇。

……果然,關鍵是艾麗莎貝特·扎因嗎。

感覺到這一次事件全部都會歸結到這個將少年和「世界樹」聯繫起來的一點上來。

「吶,黑茲……」

正在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芳美突然抬起頭來。剛剛為止的老實態度已經完全消失,正充滿活力的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為什麼要連這些事情都告訴我呢?明明把我帶去參加這件工作的時候那麼不情不願來著。」

故弄玄虛的停頓了一下,接著刻意地點頭說了一句「這樣啊」,

「也是嘛,那個女孩子如果再出現讓船不能飛行的話可就糟糕了呢。」

自豪地挺起胸膛,

「果然,看起來這一次沒有我就不行呢!」

「才不是」,黑茲下意識地露出苦笑,「什麼都不告訴你就放著你不管的話,你絕對會擅自進行調查吧。……這裡可是CITY啊。那種危險的行動可要禁止。」

短暫的沉默。

芳美側起頭,就這樣維持住盯著黑茲的樣子持續了十秒左右,這才總算是理解了含義是的「啊!」了一聲。

「那算什麼啊!那我是要留下嗎?」

「所以說,最開始不就那麼說過了嗎。」

黑茲將已經冷掉的咖啡一口氣喝乾,

「接下來調查到的事情也會全部告訴你,所以工作就交給我和哈利,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呆在先生這裡。」

「不行!絕——對不行!」

芳美噗的鼓起臉頰,唰地指向黑茲身上穿的軍服,

「就因為我的緣故黑茲才不得不穿成這種奇怪的打扮啊,我說要幫忙就得幫忙!而且,就算找到了那個叫愛德華的孩子的所在之處,如果那個女孩子出來的話就束手無策了不是嘛!」

「那邊先生正在考慮對策啦」,黑茲擺了擺手,「總而言之,不行就是不行。明白嗎?」

雖然裝出一副活潑的態度,但是芳美的身體情況現在依然沒有恢復。從負責的醫護人員那裡聽說今天早上的體溫是三十七度少女,原因至今依然不明。儘管還維持在不會給日常生活造成障礙的程度,不過依然和健康有一定距離。

在現在的狀態下讓少女跑出去戰鬥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到。

「——黑茲你個笨蛋!」芳美憤然地站起身,「那好啊!我去找先生說去!」

「找先生說去……你……」

對先生說又能幹啥啊,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芳美就已經衝出了房間。

想把她叫住也已經來不及了。零碎的少女腳步聲正逐漸遠去最終消失。

反射性地嘆了一口氣。

黑茲手抵住額頭,無奈地擺弄起前發。

「真是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惹她生氣了呢。』

立體影像顯示器表示出來的漫畫臉出現在黑茲眼前,表示眼睛和嘴的橫線彎起來做出一副笑臉。四角形框架的角像手一樣平滑地彎曲,仿佛在撫摸黑茲臉部似的晃了幾晃。

『修煉不足哦,黑茲。雖然這一點之前就指出過了,那個年齡的孩子的心理大多有著不安定的一面,在這種微妙的場面下就應該細心地加以注意……』

「——哈利。」

『什麼?』

黑茲盯著哈利的笑臉,

「難道是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這就是我的標準表情,怎麼了?』

哈利裝出一副正經的語氣作出回答。

——————————

「……嘛,黑茲說的沒錯啊。」

坐在診療室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理察將變得很短的香菸按在菸灰缸里。

「讓現在狀態下的你去戰鬥,作為主治醫師可是無法贊成的。你不覺得至少在找出這個發燒的原因之前老老實實地呆在這裡會比較好嗎?」

雙手握在一起輕輕搭在腿上,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

明明臉上在校,但是眼鏡下面的眼睛卻沒有在笑。

面對意想不到的銳利視線,芳美一時間語塞了。

「但,但是!但是啊……!」

覺得在這裡如果不說些什麼的話就算輸了,於是至少先這樣大叫起來。可是在大喊出來之後才意識到想不出接下來該說些什麼,結果就為了爭取時間而抬頭看向天花板。

稍稍積聚起來的煙霧畫出複雜的紋路,不斷被吸入換氣口之中。

「所以……那個……」

在診療用的圓椅子上不安分的扭著屁股,拼命地尋找詞句。

理察苦笑著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這樣吧。」

打開桌子上的燈,穿起作為便裝的白衣。

「現在我要對你進行診斷,調查那股熱度到底是不是單純的發燒。如果什麼都不明白的話就是你贏了,之後隨你喜歡……怎樣?」

「誒,就,就算問我怎樣也……」

看到理察那副自信滿滿的表情,芳美稍稍有些膽怯。

但是,如果在這裡無視先生的提案的話,自己就真的會被認定成病人了。

芳美下定決心,儘可能充滿自信的點頭。

「好啊!這種熱度,真的是什麼都算不上嘛!」

理察「噢」了一聲,將旁邊的銀色診斷台拉到近前。

「那麼,把腳伸出來讓我看看吧?」

「誒……」

這一次芳美語塞了。

「怎麼了?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沒,沒什麼不方便啊……」

拼命壓抑住自己內心的動搖,開始脫掉右腳的靴子。

「不是右腳,是左腳」,先生並沒有放過她。

「……不管怎樣,不是左邊就不行嗎?」

不行,理察點頭。

放棄掙扎,芳美脫下了左腳的靴子和襪子。

裸露在外的左腳被放到診斷台上。因為冰冷的感觸輕輕地發出「呀」地一聲悲鳴。

理察用手毫不猶豫的觸摸左腳的大腳趾。

「……先生,真厲害啊。」

看起來想要矇混過去是失敗了。芳美感到死心地輕輕一笑。

「明明黑茲也好哈利也好都完全沒有注意到呢……先生為什麼看透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四個月前……從『島』出來之後不久。」

一眼看去沒有任何異常的左腳大腳趾。

理察稍稍加大力量,腳趾立刻扭向了本來絕對不可能彎過去的方向。

「痛嗎?」

「完全不會……」,搖了搖頭,「我說的是真的。雖然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但是卻並不覺得難受什麼的……」

芳美呆呆地看著自己像橡皮泥一樣任意變形的左腳大腳趾。那是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明明自己的腳趾現在正完全無視關節像軟體動物一樣彎曲,可是不要說腳上的神經傳來疼痛了,就連違和感都沒有感覺到。

「變成這樣子的就只有這跟腳趾嗎?」

「……時不時……一周一次左右,右手的小指和左右的中指也會這樣。……雖然現在什麼事都沒有。」

「這樣啊……」

理察念叨著,用手掌觸碰芳美的額頭。

「奇怪的地方不止是這些吧。頭痛嗎?有目眩或嘔吐感嗎?有沒有身體自動地做出動作或失去意識的情況?」

「有時候會頭痛。目眩就只有兩次,其他的就沒有了……」

混入了嘆息地作出回答,芳美將腳從診斷台上放下。

「先生真的是什麼都知道呢……」

低著頭緊握住右手的戒指,猶豫了好幾次之後終於抬起臉來。

沉澱在心中的不安團塊化作語言從口中說出。

「吶,先生。我的身體是怎麼了?我明明應該已經完全康復了!從露蝶那裡拿到藥,又在戒的幫助下解除了保護……所以,明明應該什麼事都沒有了啊!」

身體控制能力特化型「龍使者」是不完全的缺陷品。

被吸入龍使者體內的外部增設終端「黑之水」具有會隨時間進化,最終反過來控制能力者本體的I-Brain之後暴走這一致命性的缺陷。

為了收集暴走的資料,由CITY·北京建造的實驗設施。

以死亡為

前提被製造出來的四名實驗體。

芳美——被稱為李芳美的少女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站在這裡的十四歲的「李芳美」,和在那座島上夢想著天空死去的,另一位十六歲的「李芳美」——在芳美的頭腦之中記錄著這兩人份的記憶。

在培養槽的玻璃筒中誕生,對暴走的恐怖感到膽怯,即使如此依然直到最後都沒有捨棄希望的前一個「我」。

繼承了那份記憶的現在的自己原本應該在那座島上因暴走而死才對。

戒蒼元,飛露蝶,還有雷小龍——以三個朋友的生命作為代價,芳美最終得以倖免一死。潛藏在腦內的保護程序在戒和露蝶拼了命的抵抗之下得以解除,並且制止了黑之水的暴走。

另外,小龍……

那名平常總是互相吵架的性格彆扭的少年給了芳美活下去的勇氣。

自己活下去這件事應該已經得到了原諒。

「先生,請老實告訴我……我的身體,實際上是沒有治好嗎?」

「現在還什麼都無法判斷。」

理察正面接下了芳美的視線。

「但是,不要擔心。你的身體會由我負起責任進行治療。」

「……真的……?」

「真的。」

理察放鬆表情,用帶著微笑的聲音說到,

「如果『沒能治好』那種情況的那一天到來的話可是會被黑茲那傢伙殺掉的啊……我也是很愛惜生命的。」

面對他這幅充滿自信的態度稍稍感到了安心。芳美點了一下頭,盡力作出了一個笑容。

理察的大手輕輕撫摸芳美的頭。不知為何感到安心下來的芳美剛想要為了道謝而開口,卻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先生,我有個請求。」

視線落到脫下了靴子的左腳上,

「這隻腳的事情,希望您能夠對黑茲和哈利保密……」

「恩?」

理察微微吊起眉梢,念叨了一句「這樣啊」。

「……要我替你隱瞞叫的事情,是不想讓黑茲那傢伙知道啊。」

「恩……因為如果不表現得精神的話他們兩個會擔心的。」

拜託了,低下頭,就維持著這個姿勢暫時觀察情況。

但是等待了很久依然沒有得到回答。

「……果然……不行?」

戰戰兢兢地抬起臉,眼前的是理察皺起眉頭的表情。

讓他生氣了嗎?這樣想著身體稍稍僵硬起來。

這時,理察輕輕嘆了一口氣,「作為代價,身體有哪裡不對勁兒的話無論多小的問題都要讓我知道。……可以約定嗎?」

「先生,謝謝你」,芳美笑著將手伸向桌子上的襪子,「那我就回去了。……不去向黑茲道歉不行呢。」

注意著大腳趾的方向小心地穿上襪子和靴子,正要從椅子上站起身的時候,

「啊嘞……?」

——突然,眼前一片黑暗。

一瞬間還以為是房間的燈被關掉了,但是很快就注意到不是那樣。I-Brain報告了視神經的異常,很快異常就擴大到全身。下半身的知覺在短短數秒之內就全部消失,身體無力地倒了下去。

想要抓住什麼而拼命伸出右手。

但是伸出去的那部分已經不再是右手了。

手臂從手肘開始分叉成無數觸手,刺向診斷室的地板牆壁以及天花板。

想要呼喊先生的名字而開口。

但是從雙唇之間漏出的呼氣無法形成聲音。

這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就連感覺恐懼的閒暇都沒有。

在身體跌倒在地板上之前的一秒鐘感覺上去就像永遠一般漫長。

明明眼皮的確應該是張開的,卻什麼都看不見。

雖然意識到理察似乎在喊些什麼,但是沒辦法聽清楚。

黑暗塗滿了意識。

——————————

擺在聽到通知急忙趕過來的黑茲面前的,是一副一樣的景象。

情報控制理論研究部,A棟培養室。等待著以要把強化碳的門打飛的氣勢衝進來的黑茲的,是巨大圓筒玻璃的生命維持槽。

「……來了啊。」

理察一瞬間將視線轉向這邊,很快又重新轉回了操作終端。數名身穿白衣的研究員正急急忙忙地在呆立住的黑茲面前來回跑動。昏暗的房間,沿牆壁鋪設的無數管道,還有被淡淡的綠色燈光照亮的,浮在玻璃筒里羊水中的少女。

「這個……是什麼啊……」,黑茲發出呻吟。

芳美的身體已經並非人類的樣子。

一絲不掛的少女身體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殘留下來並染成黑色,雙臂和雙腿從根部分解形成無數觸手。只有從少女感覺不到生氣的雙唇之間時不時冒出的小小氣泡勉強表現出少女現在還活著。少女變成軟體動物一般的四肢一動也不動,只是在淺桃色的羊水中隨微弱的水流一起無力擺動。

側眼看向身旁的顯示屏。體溫四十三度,心跳數三百八十。這不是正常的數值。放在普通人身上即使死掉也不足為奇。

「先生!這是什麼啊!到底怎麼回事啊!」

「冷靜點……」

「怎麼冷靜的下來啊!」

黑茲猛然地轉過身,用力抓住理察的肩膀。

「怎麼回事啊!為什麼身體的構造被改寫了!這樣子簡直就是……!」

——暴走。

這個詞被黑茲強行吞了回去。

「夠了,冷靜點。」

理察抓住黑茲按住自己肩膀的雙手,用出乎意料的強大力量將其拉開。

「……簡單的跟你說明一下現狀。雖然原因一概不明,但是這孩子的大腦正在正常的工作。現在是I-Brain明明正在發送著肉體構造維持的命令,『黑之水』卻沒有接受命令的狀態。」

粗暴地推開黑茲的身體,接著走向房間的入口。

「雖然將這裡的系統總動員起來進行分析可是還是不夠。……如果有閒工夫在那裡鬧的話就把你的演算能力借出來。」

「喂!要去哪啊!」

「去向司令部提出請求借用軍部的演算系統。你就遵從那些人的指示。」

回過頭對研究員下達指示,接著連一瞬間的停滯都沒有就離開了房間。

強化碳的房門無聲地關閉。

黑茲緊咬嘴唇,抬頭看著一動不動的芳美,

「——該死!」

用盡全力猛地敲了一下操作終端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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