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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2.重視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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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第一次見到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的人,多半會產生困惑的反應。他的身材中等,也有一身精壯的肌肉,但那對銅鈐眼、長鼻、長耳和垂至胸口的紅鬍子,讓他的面相看起來相當古怪。

不過,克雷伊修貴為王弟,沒人敢在他面前批評長相。他本人倒是曾開玩笑地說過「沒有哪個女人是因為我的外貌而愛上我的」。

克雷伊修今年將滿三十九歲,但被他擊敗的敵人和淪陷的城池已經多不勝數。他具備著堪稱名將的能力和功績,而就是因為有這名男子坐鎮,墨吉涅才能派出十五萬大軍侵略布琉努。

而克雷伊修所率領的墨吉涅軍,在將其中一萬名步兵留在馬西里亞港都後,開始向北方行軍了。這是發生在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在王都尼斯召開作戰會議後的隔天。

墨吉涅軍的補給線完全來自海上。這不只是因為陸路的補給線過長的關係,由於必須通過吉斯塔特的領地阿尼亞斯,會遭到吉斯塔特的干擾也是可以預期的。因此,撥出一萬名士兵固守與海上補給線相接的馬西里亞,可說是理所當然的決定。

布琉努的地勢平緩,而且視野良好,加上時值初夏,對於耐得住本國酷熱的墨吉涅兵來說,簡直是再舒適不過的環境。

走在最前方的,是由葉克雷姆和阿布夏爾指揮的兩萬名騎兵。騎兵們頭纏黑布,身穿皮甲,手上持槍,腰間則是繫著帶有獨特弧度的墨吉涅長劍。而他們所騎乘的墨吉涅馬匹有著偏深的膚色。

兩萬名騎兵井然有序地踏著馬蹄前進的光景,就像是一座移動的鋼鐵森林。隨處可見紅色與金色妝點其中,那是他們的軍旗——象徵戰神烏魯夫拉的旗幟。

葉克雷姆和阿布夏爾都是受到克雷伊修提拔,成為這次遠征之中的將軍。兩人都很年輕,還不滿三十歲。不過,他們的指揮能力相當優秀。

跟在兩萬騎兵後方的,是七萬名戰奴。他們的裝備不統一,有些人只帶著劍,也有些人只帶著長槍。甚至還有沒穿盔甲,只披了一件骯髒衣物的人們走在隊伍之中。而他們行軍的狀況也與整齊劃一這四個字相去甚遠。

在他們後方,則是亞珥加修和穆拉特率領的兩萬五千名步兵。這兩人也和葉克雷姆等人一樣,是受到克雷伊修提拔的將軍。不過,亞珥加修和穆拉特已經年約三十五歲了。

步兵們除了長槍與長劍之外,還攜帶著弓箭。兩萬五千張弓向前推進的模樣,甚至讓人產生了草原之中出現了陣陣海浪的錯覺。

將戰奴夾在兩支隊伍之間的安排,是克雷伊修所下的指示。他同時下達了命令,即使王都近在眼前,只要戰奴們一有逃亡的舉動,就要毫不留情地殺掉他們。

他們的腳步聲、號角聲和戰鼓的聲響不曾停歇,乘著初夏的微風響徹四周。

連結馬西里亞和王都尼斯的道路修整得相當完善,即使大軍行進其上,也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不過,由於人數實在太多,使得超過一半的士兵走在道路的兩旁。

雖然木春菊和矢車菊在道路兩旁開得欣欣向榮,但士兵們卻不屑一顧地踐踏著,在揚起大量沙塵的同時向前行進。

至於殿後則是由克雷伊修率領的兩萬步兵和五千騎兵負責。克雷伊修依舊坐在轎子上,而側近們則是以包圍著轎子的隊形策馬前進。

側近的數量已經超過了十人。對於指揮十四萬人的指揮官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克雷伊修雖然讓將軍們自行管理各個部隊,但終究還是有得交給他定奪的狀況發生。因此,他才不得不增加側近的數量。

而達馬德也混在這群側近之中,在克雷伊修身旁待命。

看過月光騎士軍大敗葛雷亞斯特軍的戰役後,他便依照計劃返回本隊。而在他向克雷伊修報告了自己的所見所聞後,王弟不僅對他說了慰勞的話語,還命令他待在自己的身旁。

達馬德的薪餉並沒有增加,職稱和地位也與之前相同,因此難以說是受到拔擢。不過,他這下被克雷伊修搭話、與之交談的機會也增加了。

「話又說回來,還真得感謝那些薩克斯坦的傢伙啊。」

「是啊。他們可是代替了我們消耗了布琉努的軍隊啊。而且他們現在忙於應付亞斯瓦爾,應該沒辦法向我們出手吧。」

「吉斯塔特也只送了少得可憐的兵力過來,只憑布琉努一國,應該是很難和我們打上一場像樣的仗吧。」

達馬德冷冷地遠觀著側近們談笑風生的模樣。

側近們說的內容固然正確,但讓薩克斯坦和亞斯瓦爾互咬的並非墨吉涅,而是布琉努——不對,正確來說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一個人的功勞。要是不明白這件事情的重要性,到時候不就有可能會栽在對方手上嗎?

吉斯塔特派來的援軍雖少,但絕對不能以等閒視之。

每當達馬德想起那名銀髮女劍士猛如狂獅,在敵陣之中衝殺的模樣,就會讓他的掌心滲出汗水。

他是在回到本隊後,才知道那名女劍士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同時,達馬德也聽說了她在兩年前曾協助過堤格爾的消息。因此,她肯定也會參加這場戰鬥才對。

——我已經向閣下報告此事,應該是不會有問題才對……

而受他們包圍、坐在轎子裡的克雷伊修,則是穿著附有金銀刺繡的綠色絹服,並讓五層交疊的斗蓬隨風翻飛。

斗蓬的顏色從上層算起,依序是紅、藍、黃、紫、白。這些斗蓬皆是以薄絹所制,因此披起來既不沉重也不悶熱。五層斗蓬受風飄揚的景象可說是相當壯觀。

曾有一次,達馬德被克雷伊修叫到了御前。

「你覺得布琉努軍會怎麼出招?」

克雷伊修開門見山地這麼問道,而達馬德則是謹慎地回應道:

「如果布琉努有著與我軍同等的兵力,此時應該已經朝著我們進軍了吧。在下認為,對方應該會尋找著能夠容納三十萬人的合適戰場,並與我方展開正面對決。」

布琉努兵絕非弱兵。布琉努騎士們持穩槍尖,並騎發動的突擊相當強大,不只是墨吉涅,薩克斯坦和亞斯瓦爾也吃過苦頭。就連克雷伊修本人都告誡過自己,絕對不能和布琉努騎士正面硬碰硬。

「不過,就在下的調查結果來看,布琉努軍合計還不滿十萬。這應該會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連一波攻擊都撐不住吧?因此,在下認為,他們應該會分為兩股兵力。」

其中一支部隊負責鎮守王都,並引誘墨吉涅軍深入敵境。另一支部隊則是繞到墨吉涅軍的背後,截斷他們的補給線和退路。對於達馬德來說,他對自己給出的推測胸有成竹。

不過,克雷伊修卻是撐著臉頰,露出了像是在看待不成材徒弟的表情。

「這樣就沒了嗎?」

達馬德雖然感到困惑,但也只能點頭回應。畢竟他很清楚,要是隨口補上幾句話,只會招惹這位王弟的不快而已。克雷伊修在這時說道:

「其他人所說的內容也和你差不多。不過,你們都想得太淺了。你若是會使劍,就應該知道沒用上腰力的一擊,只能在敵手身上劃出淺淺的傷口吧?」

也就是說,他們打算用力踏步,採取直衝對方懷中的策略嗎——達馬德雖然做出了這樣的解釋,但在他想出結論之前,赤胡就先開口了:

「他們打算把我殺掉。」

「怎麼會!」

達馬德不禁脫口說出了否定的話語。畢竟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居然要殺被超過十萬名士兵保護的克雷伊修?

然而,墨吉涅的王弟卻是老神在在地說明起來。

「對方的總指揮官,可是我曾贈與流星落者稱號的年輕人。他有著能將三百阿爾昔內的敵人射倒的射箭技術,可說是超乎常軌。在兩年前的戰事之中,那名年輕人也射倒了包含卡西姆在內的眾多我軍。」

聽到堤格爾的名字,達馬德登時僵住了臉龐。他雖然還搞不太明白,但自己似乎仍對堤格爾抱持著類似友情的情感。

若是在戰場上相見,他自認是可以痛下殺手,但在那一刻到來之前,達馬德似乎還是只能將這番混亂的思緒繼續置之不理。

克雷伊修以指尖撥弄著翻飛的斗蓬,笑著說道:

「哈哈哈,人類是沒辦法預知未來的。我之所以贈送那名年輕人流星落者的稱號,原本是為了讓他和泰納帝公爵或是嘉奴隆公爵互咬得更起勁,才會幫他打響名號的。當然,說他是強敵的話,也可以讓我的撤退行動變得合理許多。然而——」

克雷伊修收去笑容,那對銅鈐大眼閃過了一抹銳利的光芒。

「他不只討伐了泰納帝公爵,甚至在內亂和外患之中連戰皆捷,現在還成了統帥布琉努全軍的指揮官,這實在是遠超乎我的預期。而正因為無法預測,這個世界才會如此有趣。」

「身負總指揮

官重任之人,有可能會為了狙擊閣下而親自發動突擊嗎?」

達馬德雖然有點猶豫,但還是開口這麼問了。因為這已經不是無謀,而是形同自殺的行為了。要是箭矢沒能射中這位王弟的話,不就會導致全軍覆沒了嗎?

克雷伊修沒怪罪達馬德開口追問的無禮,而像是在調侃他認真的態度般笑了出來。

「我不是才剛說過了嗎?因為人類沒辦法預知未來,所以能做的就只有設想狀況,並事先做好對策而已。接下來,就只能靜待流星落者出招啦。」

由於克雷伊修揮了揮手,達馬德便從他的面前退了下來。他跨上自己的座騎後,將目光投向前方。

受到陽光照耀的綠色草原,正逐漸被鐵灰色和褐色掩埋。武器與盔甲所形成的海洋,在發出無數聲響同時淹沒了大地。而紅色與金色的軍旗則是在這片汪洋之中的小小船團。戰鼓和號角從未止歇,持續震撼著大氣。

——他會突破這個陣仗嗎?

即使是訓練精良的兵團,想衝破這片由人群堆砌而出的大海,想必也會在中途溺斃吧。達馬德怎麼樣都難以相信會有人採取這樣的舉動。

「不過,閣下認為那傢伙肯定會來。那我也得想想自己能做什麼了……」

也許對現在的達馬德來說,他的任務就是尋找自己能做的事。

自馬西里亞啟程後過了三天。沿著道路而行、一路上沒遇到像樣抵抗的墨吉涅軍,在這一天遇到了第一個障礙。

那是賽維拉克要塞。在平坦地形居多的布琉努王國之中,這裡少見地處於小丘連綿的地形,而賽維拉克要塞則是被夾在東西兩座丘陵之間。

要塞里有約三千名布琉努騎士駐守,他們緊閉城門,在城牆上叫陣,看得出拼死抗戰的意志。不過,在十四萬之多的墨吉涅兵眼裡看來,他們只像是一隻不斷吠叫的小狗而已。

克雷伊修叫了其中一名將軍——阿布夏爾過來。

「你覺得敵方有什麼意圖?」

「對方應該是想拖延時間吧。他們打算死守在要塞裡面,儘可能地與我方同歸於盡,並拖緩我方行軍的腳步。他們的決心固然悲壯,但在下認為,我方沒有必要奉陪這些遲鈍的布琉努驢子。」

聽到阿布夏爾明快的回答,克雷伊修看似滿意地吁了口氣。從稱呼對方為驢子的口氣之中,可以看出阿布夏爾似乎有輕視對手的傾向,但他迄今已經累積了許多不會動搖他評價的顯赫功績,而他這回的觀察也相當正確。

「很好,這座要塞就交給你處理了。」

接掌九千步兵和一千騎兵的阿布夏爾,從遠處將賽維拉克要塞團團包圍了起來。要是守軍出城迎戰,他打算將之擊潰。己方有一萬,而對方僅有三千,若是打野戰,布琉努那方肯定毫無勝算。

墨吉涅剩下的十三萬兵力很快又展開了進軍。他們暫時避開道路,在跨越山丘後再次走回道路上。他們所拖延的時間大約是一刻半左右,和一次長休息差不了多少。

若是依照墨吉涅軍原本的行事風格,他們應該會血洗賽維拉克要塞,不留任何一個活口才對,但克雷伊修反而採取了迴避戰鬥的方案。畢竟若非得讓手下的士兵們流血,那也應該將這份代價花在攻略王都尼斯的戰事上頭才對。

無法外出迎戰的賽維拉克要塞的騎士們,就只能以帶著憤怒和屈辱的神色,望著墨吉涅朝北方進軍。

而賽維拉克要塞遭到包圍的消息,則是在五天後抵達了王都。

在墨吉涅軍通過賽維拉克要塞之際,堤格爾正在五名士兵的陪同下視察王都。這是藉由現身在眾人面前,為王都的居民和士兵加油打氣。而年輕人在前天也做過了同樣的視察。

堤格爾在麻布衣上套了件皮甲,並罩著一件藍色的外套。外套上頭繡有大大的白色半月和流星紋樣,這是馮倫家的家徽。

這件外套,是蕾琪基於「總指揮官須具備威嚴」的理由送給堤格爾的。他原本以為這件外套會和麻布衣及皮甲不搭,但或許是堤格爾本人表現得很自然的關係,這樣的打扮意外地不會讓人產生突兀的感受。

由於被士兵們團團包圍,因此並沒有人和堤格爾搭話,或是湊過來近距離接觸。

不過,充滿強烈期待的視線依舊自四面八方投射而來,不時還會傳出狂熱的讚美聲,這樣的反應其實讓他相當感冒。光是不讓表情顯露在臉上,就費了他好一番工夫。

——話又說回來,總覺得王都的人口一天比一天多啊。

在他經過城門的時候,也發現比起逃離王都的人們,逃進王都避難的人數更為顯眼。路邊開始出現更多小小的攤販,而往來的人群之中,光看穿著打扮就能看出是妓女的女孩,以及形跡可疑的男女也吸引了他的目光。

走到城牆一帶的時候,堤格爾在街角一隅看到了熟面孔。他先是要士兵們暫時休息等他回來,隨即朝著街角的方向走去。

「奧傑子爵!傑拉爾!」

聽到堤格爾的呼喚聲,身穿薄外套的矮小老貴族望了過來,並露出了慈祥和藹的笑容。

站在老人身旁,原本臭著一張臉看著成束文件的褐發青年,也同樣轉身看向了堤格爾。他露出的笑容則是帶著一股調侃的氣息。

「哎呀,您還待在王都啊?有一陣子沒看到您,還以為您又出城到哪裡去了呢。」

「如果敵方沒有突然調頭回國的話,我這幾天就會離開了。」

堤格爾向青年——傑拉爾笑著說道。而站在他身旁的老人,則是傑拉爾的父親雨果·奧傑。兩人都與堤格爾相識已久,同時也和馬斯哈與盧里克等人一樣,是他信賴的人物。

傑拉爾的身上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味。仔細一看,他的腋下挾了一個小小的麻袋,而香氣似乎就是從裡面飄散出來的。

在察覺到堤格爾的視線後,傑拉爾以空出來的手將袋子取了下來。

「最近沒空坐下來好好吃飯,所以我就買了這個。您要來一串嘗嘗嗎?」

裝在麻袋裡面的是幾支烤肉串。堤格爾道謝後,便向他要了一串。由小塊的肉所串在一起的烤肉串還留有些許餘溫,堤格爾咬了一口,隨即感受到肉塊傳來的柔嫩口感。鹽味、油花和肉本身的風味在嘴裡擴散開來,讓堤格爾不禁露出笑容。

「真好吃,這是羊肉嗎?」

「好像是現宰現烤的喔。」

聽到傑拉爾的解釋,堤格爾不解地歪起了頭。在這座王都裡面,想吃到現宰的羊肉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應該更不會有人拿這難得的材料做成烤肉串才對。傑拉爾也一邊吃著烤肉串,一邊以揭曉謎底的口吻說明起來。

逃難到王都里的國民之中也包含了農民,其中攜帶家畜入城的人們也不在少數。畢竟對他們來說,這些牲口是重要的財產。然而,若是要在王都照料家畜,就得付出相當高的代價——他們不僅得在王都里找到地方圈養,還得花錢承租設備。

因此,其中開始出現了直接販賣家畜以換得金錢的農民。

「想吃到新鮮的肉品,其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呢。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也是如此吧?」

「哪天有空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打獵啊?新鮮的肉可是多到隨你吃喔。」

堤格爾笑著做出拉弓的動作,惹得傑拉爾露出了傻眼的神色聳了聳肩。而在旁邊同樣吃著烤肉串的奧傑則是露出苦笑。

「說起來,您雖然有著總指揮官和領主這類的頭銜,但其實更像是一位職業獵人啊。因為有那件外套的關係,我都差點忘了呢。」

傑拉爾的口吻雖然有些酸溜溜的,但其實也是在肯定堤格爾的表現。差不多將烤肉串吃完的時候,堤格爾向傑拉爾等人間道:

「兩位在這裡做什麼呢?」

「簡單來說,就是在管理和分配物資吧。」

奧傑這麼答道,而傑拉爾則是彈了一下文件的邊角。

「我們會將投石用的石頭或是油與水置放在城牆下方。一旦城牆上的守軍用盡這些物資,就能馬上進行補充。不過,有些擺放的數量和指示不符,而有些則是數量符合,但卻被擺到離城牆有段距離的地方……」

說到這裡,傑拉爾壓低了音量。

「最近又多了一個難題呢。這不太方便大聲張揚……有些人們雖然逃入王都避難,但他們要不是沒有親朋好友可以投靠,就是盤纏不夠支付住宿的費用,而這些人最後就跑到了城牆下方搭起帳棚過日子。而我們的工作之一,就是將他們趕開。」

「畢竟附近鄰居會來抱怨他們打擾安寧,而且他們也會妨礙搬運物資啊。我們雖然會試著勸他們轉往神殿生活……但不怎麼順利哪。而且說到底,神殿也沒辦法毫無節制地收容那麼多人啊。」

看到奧傑皺起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堤格爾不禁問道:

「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完全沒有。」

傑拉爾冷淡地搶白道。這讓堤格爾露出了感到困擾的神情。

「這反應還真冷淡啊。」

「這是當然的。我們就是為了不讓您費心,才會待在這裡的。若要說您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的話——就請您儘快打贏這場戰爭吧。」

這番言論正確得毫無一絲破綻。不管是堤格爾本人,還是對兒子的態度皺眉的奧傑,都只能露出苦笑同意他的說法。

「我會盡我所能的。」

不過,堤格爾光是說出這句回應就很吃力了。他實在不願回想自己在思考能擊敗墨吉涅軍的策略時,是多麼徹底地絞盡腦汁,嘆了多少次氣,又抱頭叫苦了多少次。

「對了,在戰勝之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想做些什麼事呢?」

傑拉爾刻意露出了看似開心的笑容這麼問道,讓堤格爾側頭感到不解。

「你已經在想打贏之後的事了嗎?」

「就算要面對現實,或是思考敗北之後的事,也只會滅自己的威風嘛。而且,我們現在可是被許許多多的人盯著瞧喔。要是看到我們總是苦著一張臉,他們的心情也會變差的吧。」

「那麼,你就應該率先擺出認真工作的態度才對吧?」

奧傑雖然從旁出言酸了一句,但他的兒子卻是一臉滿不在乎。

堤格爾搔了搔自己深紅色的頭髮,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苦笑。能和這兩人——還有葛斯伯和馬斯哈等人像這樣自然而然地閒聊互動,是四年前父親烏魯斯剛過世時的堤格爾欲求而不可得的。

「我還沒想到那時候的事啊,傑拉爾有什麼打算?」

「我當然是打算升官了。我要爬到比現在更高的位置,畢竟最近玻德瓦閣下也開始會分配一些事務交給我處理了。」

傑拉爾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玻德瓦這名男子是從先王法隆時期便任職至今的宰相,也深得蕾琪的信賴。能從這位宰相手中分配到事務,代表傑拉爾這宮廷書記官也是做得有聲有色。

「不過,特里托爾那邊不要緊嗎?」

堤格爾問道。在玻德瓦的招聘下,奧傑和傑拉爾來到了王宮任職,但他們也和堤格爾一樣,是擁有領地的貴族。傑拉爾有朝一日應該要繼承奧傑的爵位,成為特里托爾的領主——但他卻搖了搖頭。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想升官啊。我想趁著這個機會,強化王都和特里托爾之間的聯繫。如果之後特里托爾出了個想離鄉背井到王都打拼的人才,我才方便接應啊。當然,我自己多少也是抱持著想在王宮出人頭地的野心。」

「老夫年輕的時候,也常和烏魯斯與馬斯哈一起造訪王都,並從中學到了不少事,雖然馬斯哈老是在玩……不過,若是有人為了增廣見聞而造訪王都,應該也會成為讓特里托爾富庶起來的遠因吧。」

從奧傑的說法來看,他似乎也認同兒子的想法。傑拉爾繼續開口道:

「因此,我個人也很希望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能夠出人頭地喔。畢竟您不僅可靠,我也會願意為您多出一些力。還有,我聽到了一些風聲——」

傑拉爾在這時打住話語,並煞有其事地壓低了嗓子,以只有他、奧傑和堤格爾聽得見的音量說道:

「據說在這場戰爭結束後,有人想擁戴您登上王位呢。」

堤格爾登時愣住了。他反射性地打量著傑拉爾的神色。褐發書記官雖然臉上掛笑,但青銅色的眸子卻露出嚴肅的神色。奧傑雖然面無表情,但也沒有出言駁斥兒子的話語。

「……既然都被捧得這麼高了,也難免會有這種謠言嘛。」

堤格爾聳聳肩笑了笑,打算當成笑話結束這個話題。不過,傑拉爾雖然配合年輕人露出笑容,但他接下來說出口的話語,卻帶著煽動的氣息:

「就我個人的意見來說,這是個相當有趣的發展。討厭弓箭的布琉努,居然將擅長使弓的男子推上王座,這不是讓人大呼痛快嗎?在我當上這個官職後,我也多了不少接觸各國歷史的機會,而無名貴族因為累積汗馬功勞登上王位的例子,其實也不僅限於古老神話或吟遊詩人杜撰的故事之中喔。」

「所謂的國王,應該不是以有不有趣做為決定的基準吧?」

堤格爾斂起笑容,以不悅的神色這麼說道。不過,傑拉爾的熱情並未因此消褪。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應該也知道,願意跟隨您的那些人,不見得都像某個光頭騎士是因為尊敬您的為人吧?期望您能立下大功並趁機沾光的人們,其實並不算少數。在那場內亂之中,蕾琪殿下便是扮演了這樣的角色。」

「要作夢的話是無所謂啦……」

堤格爾嘆了一口氣,隨即露出凌厲的目光瞪向傑拉爾。

「但在我聽來,這樣的風聲也可能是為了在戰後以不敬罪將我定罪的前置手法喔?我也曾被迫學過各國的歷史,而這樣的例子應該也不少吧?」

順帶一提,堤格爾學習各國歷史的場所,是在吉斯塔特西南方的萊德梅里茲公國的公宮一隅。將淡金色長髮綁在左側的冷漠老師,以一絲不苟的態度,把這些知識全塞入了不受教的學生的腦袋裡。

看到堤格爾明顯擺出不快的態度後,傑拉爾的氣勢也消了幾分。

「——我知道了。關於這段還沒到手的獵物滋味如何的討論,就先在此告一段落吧。畢竟也不能一直耽擱您的時間呢。只是,還是希望您記住有這樣的謠言存在,還有,也請記住我的意見。」

在向堤格爾行過一禮後,傑拉爾便腳跟一轉,繼續執行自己的工作了。奧傑目送兒子的背影后,向堤格爾深深低下了頭。

「馮倫伯爵,您明明正忙得不可開交,小犬卻還如此多嘴,真是深感抱歉。傑拉爾那臭小子,似乎是被這王都的氛圍給感染了,才會硬是要把那些話說出口啊。能請您原諒小犬的無禮嗎?」

堤格爾這下也搞懂了,奧傑是刻意不阻止傑拉爾說出那些話的。奧傑恐怕是認為,既然傑拉爾這麼想說,不如讓他在自己的面前開口比較合適。

「請抬起頭吧,奧傑子爵,我沒有放在心上。」

堤格爾臉上掛笑,輕拍了奧傑子爵的肩膀。

老子爵剛才提到「王都的氣氛」,但塑造出這股氣氛的始作俑者之一,正是堤格爾本人。也就是說,這就像是在玩火自焚一樣,使得年輕人沒有追究傑拉爾的打算。

和奧傑子爵告別後,堤格爾回到了士兵們的身邊,再次展開巡視。

——未來的事啊……

在眾人的注目下,堤格爾一邊偶爾揮手回應,一邊想起傑拉爾所說的話。雖然還不知道這場戰爭的結果為何,但他的確有必要思考終戰後的狀況——先不論登上王位這種事。

當天傍晚,堤格爾造訪了馬斯哈在王宮裡的房間。

馬斯哈的眼角透露著疲憊的氣息,灰發之中也交雜了幾絲白髮,但他還是以快活的笑容邀請年輕人入內,並令隨從準備了葡萄酒和起司。

馬斯哈的房間和堤格爾所住的不同,並不是客房。由於他在王宮幫忙的時間長得出乎預期,因此玻德瓦便給了他宮廷顧問官的職銜和個人房間。不過馬斯哈以自己已經是領主貴族的身分,加上年事已高為由,沒有接受顧問官的職銜,只接受了個人房的安排。

這裡比堤格爾借住的客房大了一些,地上還鋪著墨吉涅生產的高級地毯。房間的底側設了書架,而書架前方則放了一張老舊的辦公桌。從窗外看去,便可看到逐漸西沉的紅色夕陽。

在窗戶旁邊放了兩把皮椅後,兩人便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不好意思,在您忙的時候前來打擾。」

「別在意,要說的話,今天還算是比較輕鬆的。畢竟對墨吉涅的戰前準備進行得相當順利,而且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前,玻德瓦都不會把麻煩事丟給我處理啊。你還好嗎?我想應該再沒幾天,你就要離開這裡了吧。」

「是的。正因為如此,我有事想拜託馬斯哈卿。」

堤格爾放在膝上的雙手緊握成拳,並露出了嚴肅的神色望向馬斯哈。看到他的態度,老伯爵也斂起了神情輕輕點頭,要年輕人繼續說下去。

「是關於蒂塔的事。」

如果自己真的有什麼萬一,希望馬斯哈能夠照顧蒂塔。

堤格爾靜靜地說出了這份請求後,隨即低下了頭。

他可是要帶領兩萬名士兵,闖入多達十餘萬人的敵陣之中。就算能成功擊斃克雷伊修,也不保證能活著回來。

當然,即使不開口拜託,堤格爾要是真的出事,馬斯哈肯定也會照顧蒂塔的。不過,堤格爾還是覺得,自己有親口拜託這件事的必要。

「唔嗯……」

馬斯哈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撫

著自己的灰鬍子低吟一聲,似乎在思考些什麼。對於這出乎意料的反應,堤格爾有些訝異地蹙起眉頭。

「我說,堤格爾啊,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馬斯哈露出了罕見的苦澀神情,向堤格爾問道:

「蒂塔對這件事說了什麼?」

年輕人愣了一愣,一時回答不出來。馬斯哈再次問了一遍相同的問題後,他才老實地說:「我還沒問過她。」這讓老伯爵哼了一聲。

「那麼,你應該先聽聽她的想法才對。蒂塔若也是有這樣的想法,老夫自然會傾力相助。不過,你沒問過人家,似乎不太對吧?」

「非常抱歉……」

堤格爾羞愧地低下了頭。馬斯哈說得沒錯。

只要堤格爾或馬斯哈打算這樣安排,蒂塔應該就會乖乖聽話吧。不過,這並不代表蒂塔沒有自己的意志。即使這是對蒂塔來說最好的安排,也不該忽視她的想法。

「堤格爾啊,我就趁著這個機會問你吧。你是怎麼看待蒂塔的?」

「這、我……」

堤格爾再次答不出話來。

蒂塔既是自小就陪伴在他身邊的少女,同時也是他深深信賴的重要侍女——然而,他知道這樣的詞彙還不足以傳達自己的真心,因此沒有說出口。

馬斯哈咬了口起司,喝起銀杯里的葡萄酒。

「在過完新年後,你今年就滿十八歲,而蒂塔也要十七歲了,再不結婚或找個人嫁掉可不行啊。我原本想說,等你回來布琉努之後,咱們再針對這件事慢慢討論,但又遇上薩克斯坦軍,又是梅莉桑德,又是葛雷亞斯特的……」

馬斯哈似乎相當生氣,他喝空了銀杯里的酒,幫自己斟滿一杯後,又再次一舉喝乾,並忿忿地嘆了口氣。

「最後連墨吉涅軍都冒了出來,在不知不覺間,時節已經邁入夏季啦。」

「只要能結束這場戰事,我想局勢應該是會穩定下來的。」

堤格爾雖然出言安慰,但馬斯哈卻冷淡地回了一句:

「在梅莉桑德死去、薩克斯坦軍撤兵後,老夫也這麼想過啊。」

堤格爾搔了搔自己深紅色的頭髮,聳了聳肩。馬斯哈將話題拉了回來。

「我沒有要懷疑你不重視蒂塔的意思,但『重視她』和『想在未來如何和她相處』是兩碼子事。你雖然是怕自己出事,才會找老夫聊這件事,但我反問你一句——」

馬斯哈探出身子,像是不容許堤格爾逃避問題般直視著他。

「當戰事結束後,如果你順利地活了下來的話,打算怎麼對待蒂塔?你打算和現在一樣,讓她繼續當一名陪侍在旁的侍女嗎?老夫剛才也說過,你們都已經是該成家的年紀了喔。」

「我……」

堤格爾的眼底浮現出了蒂塔的笑容。年輕人面露苦澀的神情,將視線投往桌面。從窗戶射入的橘紅色陽光,在年輕人的臉上帶出了濃濃的陰影。

他回想起今年首次回到亞爾薩斯時的事。當時,鎮上的代表們和代理領主艾爾班曾當面提過,他應該開始思考關於繼承人的事。

葛斯伯也用過開玩笑的語氣和他聊過這件事,但堤格爾當時斬釘截鐵地表示,他不打算將蒂塔納為自己的小妾。

然而,當時和現在的狀況又不一樣了。堤格爾知道自己鍾情於艾蓮,而艾蓮也回應了他的感情。

兩人聯手締造了光輝燦爛的感情結晶,而這份感情不允許堤格爾對這件事繼續抱持著舉棋不定的態度。該是給出明確答案的時候了。

堤格爾低頭望著桌面默默無語,而馬斯哈並未出言催促,只是啜著杯中物靜靜等待。遠方傳來了鳥兒的嗚叫聲。

在過了數到三十之久的時間後,堤格爾以顫抖的聲音打破了這陣沉默。

「我……希望蒂塔能在我的身邊。」

看到年輕人臉上的表情,馬斯哈皺起了臉。堤格爾的話語早在他的意料之中,理應不需用這種混雜著羞赧和猶豫的口吻說話才對。

堤格爾像是硬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般,繼續開口說道:

「可是……我有其他喜歡的女孩了。」

「哦。」

馬斯哈忍不住以讚嘆的語調應了一聲。

他雖然嚇了一跳,但並不感到意外。畢竟就連馬斯哈本人在堤格爾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和許多女性往來甚密。他不打算以這一點斥責堤格爾——說得極端一點,只要別鬧到把整個家族拖下水就行了。

「你是要選蒂塔,還是要選那個女孩?」

馬斯哈以沉穩的口吻問道。堤格爾手抵額頭,就這麼搖了搖頭。他像是要說「我做不出選擇」,但話語又卡在喉嚨深處,無法脫口成聲。

做不出選擇——這聽起來是很有道理,但堤格爾的內心深處,卻又傳出了否定這個說法的聲音。

看著堤格爾說不出話來的模樣,馬斯哈交抱雙臂開口說道:

「看來你能做的,也只有將你的想法傳達給那個女孩還有蒂塔知道了。在收到她們的回應後,你應該就能再往前走個一、兩步了吧。」

「……嗄?」

堤格爾盯著馬斯哈,發出了有些脫線的聲音。

「那個,我這樣說雖然有點奇怪,但您不罵我嗎?」

「我有必要罵你嗎?」

馬斯哈抖著灰鬍子,露出了苦笑。

「你和蒂塔若是市井男女,而老夫則是好管閒事的老鄰居的話,也許就會訓斥你一頓吧。然而,你是有著領地的貴族,你不僅被允許擁有正妻與小妾,有時候甚至還不得不迎娶小妾呢。」

舉例來說,正妻若遲遲生不出小孩,就會有這樣的必要。家族無後,會間接造成領地的混亂。畢竟親戚之間有可能為了爭奪繼承權而展開鬥爭,官方派來的代理領主也可能是個只會壓榨領民的惡棍。這對於生長於該地的居民來說可是一大麻煩。

周遭人們會希望家主「就算得迎娶小妾,也該生出繼承人」,可說是理所當然的。而馬斯哈就親眼見過生不出孩子的家族在血脈斷絕後,爆發了親戚們為了爭奪領地支配權的戰事,最後使領地變為一片荒土。當時的光景令他沉痛不已。

而在貴族圈常見的政治聯姻也與此有關。

為了家族和領地的發展,他們會尋找利害關係一致的對象與之結婚,並將心愛之人納為小妾。不過,即使正妻的位子被人捷足先登,也有些貴族會將自己的女兒或是侄女以侍女的名目送到當事人的身邊作為小妾。要是拒絕的話,就會打壞與那名貴族之間的關係,所以丈夫或妻子都只能選擇接受。

也有些領主會將領地之中因戰火而失去所有家人的女子迎為小妾。這固然是為了照料弱勢領民,但也未必不會因此滋生愛情。實際上,這類女性懷了領主孩子的案例可說是多不勝數。

「重點在於你想怎麼做,而蒂塔和那名女孩又願不願意接受吧。你只能自行思考並採取行動,我是不會給你任何建議的。」

聽到馬斯哈這麼說,堤格爾隨即露出了傷腦筋的神色。他自己也是極為迷惘而煩惱,原本正期望著這位長輩給予建議。

「馬斯哈卿,我聽說您年輕的時候,曾過著連我父親和奧傑子爵都為之啞然的絢爛生活……」

老伯爵聽了,相當難得地露出了奸笑。

「我不否認。而老夫在那些日子裡學到的,就是別人的經驗一丁點兒都不能做為參考。」

堤格爾一臉愕然,馬斯哈則是啜飲著銀杯里的酒,繼續開口說道:

「你稍微想想就能明白了。男女關係這種事情,就算別人有類似的體驗,那終究也只是『類似』而已,只要仔細比對,就能發現兩者大相逕庭。若是魯莽地模仿別人的體驗行事,可是會在有所差異的部分嘗到苦頭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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