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魔彈之王與戰姬 > 第十四卷 2.重視的人

第十四卷 2.重視的人(2/2)

目錄

「你稍微想想就能明白了。男女關係這種事情,就算別人有類似的體驗,那終究也只是『類似』而已,只要仔細比對,就能發現兩者大相逕庭。若是魯莽地模仿別人的體驗行事,可是會在有所差異的部分嘗到苦頭的喔。」

「……您這番話讓我獲益良多。」

堤格爾似乎也只能就這麼死心了。馬斯哈在收住笑聲後,隨即換上了摻雜些許苦澀的神情。

「我就只講一件事吧。你還記得我的奶媽瑪奇爾塔嗎?」

堤格爾一邊調整情緒,一邊回想過去的記憶,隨即點了點頭。

「還記得。因為我去奧德玩的時候受她照顧過。」

奧德是馬斯哈治理的領地,在堤格爾還小的時候,曾多次被父親帶去拜訪。瑪奇爾塔是一位超過七十歲的老婦人,在馬斯哈的宅邸里擔任侍女,她對堤格爾也是以親切的態度接待。

「在老夫出生前,瑪奇爾塔就在宅邸里工作了,小時候她經常照顧我。我對她抱持著既尊敬又倚重的心情。」

馬斯哈將目光從年輕人身上挪開,以像是在眺望遠方的神色繼續說道:

「我在二十三歲的時候,和莉莉安妮結婚了。」

莉莉安妮是馬斯哈的妻子,堤格爾對

她的印象是一名纖瘦而充滿威嚴的貴族夫人。葛斯伯也曾笑著對堤格爾說過「我的身高是超過她了,但我這輩子應該還是在她面前抬不起頭來」。

「你可能覺得我是在自誇,但當時的莉莉安妮還不滿二十歲,是一個美麗又嫻淑的女孩。親朋好友們都很羨慕我的婚事,我也覺得很幸福。然而——」

馬斯哈喝著銀杯里的葡萄酒,以滄桑的語氣繼續說道:

「在婚後的幾年,我其實過得很不快樂。因為莉莉安妮一直在吃瑪奇爾塔的醋。」

「您說……吃醋嗎?」

堤格爾以摸不著頭緒的神情看著老伯爵,馬斯哈苦笑著說:

「老夫當時也是不明所以啊。十九歲的美麗領主夫人,居然會嫉妒一個超過五十歲、絕對稱不上美貌的奶媽——你知道原因出在哪裡嗎?」

堤格爾搖了搖頭。應該說,就年輕人的記憶所知,他從未見過莉莉安妮和瑪奇爾塔的相處上出過什麼問題。也許在堤格爾和她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她們就已經達成和解了吧。

「我又是安慰,又是安撫,又是說服,才終於問出了理由。莉莉安妮似乎對我信任瑪奇爾塔,以及瑪奇爾塔會推敲我的心思做事這兩點感到不開心。」

就為了這點小事——堤格爾險些把這幾個字脫口說出,急忙吞回了肚子裡。

畢竟對於莉莉安妮來說,這絕對不是「小事」。就算列舉自己勝過瑪奇爾塔的所有優點,莉莉安妮依然無法壓抑內心的怒火。

「老夫也有不對的地方。畢竟宅邸的大小事,我都習慣交給瑪奇爾塔一手打理了。她在這宅邸里已經工作了好幾十年,對於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都已經用身體牢牢地記住了。兩人最後花了三、四年,才終於化解了芥蒂。」

「她們是如何化解芥蒂的?」

「莉莉安妮漸漸學會打理家事,而我也開始會主動向她討論事情。不過,最大的原因,應該是她和瑪奇爾塔為了打開彼此的心房而做了許多努力吧。」

馬斯哈似乎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他以疲憊的神情凝視著堤格爾。

「嫉妒的成因往往是難以捉摸的,而要解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這世界上啊,雖然也是存在著能與多名女性同時交往,卻又不會勾起彼此嫉妒心的絕代情聖,但你不見得就是那個人。我能說的就到此為止了。」

在馬斯哈這麼作結後,堤格爾便向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他雖然難以想像艾蓮對蒂塔——或是蒂塔對艾蓮吃醋的光景,但這可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就算事前經過了充分的溝通,在實際置身於那樣的環境時,人還是可能會冒出未曾預期的強烈情緒。

——總之,就是要試了才知道吧。

一想到要和蒂塔說明這件事,他的內心就冒出了一股像是胃被緊掐著似的不安感。但堤格爾已經往前踏出了半步,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了。

「那麼,你要談的就只有蒂塔的事嗎?」

馬斯哈將葡萄酒注入已經喝空的兩個銀杯,並這麼問道。

仔細想想,堤格爾已經很久沒有和馬斯哈這樣促膝長談了。當然,他也沒有和傑拉爾等其他人這樣聊天,畢竟每個人都相當忙碌,完全沒有時間談笑風生。

「可以再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對堤格爾來說,馬斯哈是一位能將心裡話全盤托出的說話對象。

於是,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起各種話題,包括了蕾琪的演說內容、他在視察王都時察覺的現象和敵軍的動向等等。馬斯哈有時會笑著應和,有時則是說些俏皮的感想,逗得堤格爾笑出聲來。

驀地,堤格爾以說笑的口吻談起傑拉爾提到的謠言——也就是王宮裡似乎有人意圖將堤格爾拱上王座一事。

「玻德瓦那老傢伙……」

馬斯哈將視線從堤格爾身上挪開,瞪著房間的角落咂了一聲。由於那聲音相當小,因此堤格爾並沒有聽得很清楚。

「真的有這一類的謠言嗎?」

看到馬斯哈的反應,堤格爾困惑地問道。

「有。」

老伯爵以一副不情不願的態度承認了。雖然也可以佯裝不知,但總有一天,還是會有人像走漏風聲的傑拉爾那樣,告訴堤格爾真相吧。

「雖說目前還只是謠言,但就現實層面來說,目前國內也沒有人的功績在你之上。而你若能打贏這場戰爭的話,就真的無人能夠動搖你的立場了。」

「光靠功績應該是當不上王的吧?」

「這是當然。不過,我們國家現在所冀求的國王,是能夠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人物。你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吧?」

堤格爾點了點頭。由於內亂和層出不窮的外敵來犯,人們都被戰爭壓得喘不過氣來。

「不過老夫認為,最重要的關鍵終究還是當事人的意志。堤格爾啊,你想成為王嗎?」

被這麼直率地一問,堤格爾睜大了眼睛,慌慌張張地搖頭否定。

「馬斯哈卿,請您別開這種玩笑了,我從來沒動過這樣的念頭啊。」

「那就別當吧。」

馬斯哈以果決的口吻說道。

「就算具備了足夠的能力,只要本人沒有那個意願,就絕對成不了氣候。在周遭人們半推半就下登上王座的人,最後終究會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拋下王座——你還記得兩年前的內亂嗎?」

這突然的提問雖然讓堤格爾皺了一下眉頭,但他還是露出「當然記得了」的神情點了點頭。他不可能忘記,畢竟那場內亂改變了年輕人的人生。馬斯哈繼續說道:

「每一戰都打得相當艱辛,就算心靈先一步崩潰也不讓人意外。不過,你從一開始到最後一刻,都抱持著一股絕不動搖的決心,對吧?」

要守護亞爾薩斯——對年輕人來說,他在兩年前的內戰就是為此而戰。正因為有著這樣的信念,堤格爾才能毅然決然地面對泰納帝公爵、黑騎士羅蘭和墨吉涅軍。馬斯哈正確地理解了這一點。

「如果你想登上王位的話,就至少得抱持著相同程度的決心吧。若你沒有的話,就當成流言聽聽就算了。」

堤格爾深深地低下了頭——而這也是為了掩飾他發紅的臉龐。

在聽馬斯哈談及此事時,他發現自己心中慢慢產生了「如果能登上王位好像也不錯」的念頭。而且,那就和小孩子想吃沒嘗過的糖果的心情是差不多的。

話題到此告一段落。堤格爾在拿捏時機後站起身子。他一方面想讓頭腦冷靜一下,另一方面則是想自己一個人好好思考。

「馬斯哈卿,非常謝謝您。」

在行了一禮後,堤格爾轉身背向馬斯哈。在他準備開門之際,沒離開椅子的老伯爵對他喊了聲:「堤格爾啊——」

「只要是你憑自己意志所做的決定,無論那選擇為何,我都會鼎力相助的。」

堤格爾再次道了聲謝後,便靜靜地退了出去。

吃過晚餐後,回到房裡的堤格爾坐在椅子上,內心糾結不已。

他不是在為戰事苦惱,而是心系蒂塔。對堤格爾來說,這名栗發少女甚至是個應該比這場戰事更需要多方考慮的對象。堤格爾望向地板,盯著牆壁,仰望天花板,在過了約半刻鐘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希望她能待在自己身邊——他正在確認這股心意究竟是真是假。

這並不是因為她是個優秀的侍女。雖然堤格爾很難想像蒂塔不會做家事的樣子,但就算她是個笨拙的侍女,堤格爾對她的愛情應該也不會改變吧。

然而,如果這份心意為真,那他就不得不承認一件事了。

「難道我是個沒有節操的花花公子嗎?」

因為他不只希望蒂塔在身邊,也希望身旁有艾蓮陪伴。

做不出選擇——這是他在馬斯哈的房裡沒有說出口的話語。他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說不出口了——因為他的心底根本就沒有要做選擇的意思,會感到奇怪而開不了口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按住自己的額頭。這固然是為自己的任性感到傻眼,但又不只如此。

——如果我把這些話告訴蒂塔,能得到她的諒解嗎?

堤格爾的胸口滲出了幾道黏稠的汗水。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童話故事裡面的暴君一樣。若是以政治目的當理由的話,說不定還比較能讓人信服。

有個聲音這麼對他說道:「就這樣繼續依賴著她不是很好嗎?蒂塔那麼聰明,即使不說出口,她也一定會懂的。這世界上,不也有許多以行動代替話語的例子嗎?」

——不對,我還是該說才對。

雖然不知道蒂塔會露出什麼樣的反應,但他若不開口的話,就絕對不會有進展。

年輕人決定現在就說。若是躊躇不前的話,他擔心自己的決心會就此萎縮。

畢竟,明天不見得還會有像今晚這樣的閒暇時光。只要墨吉涅軍開始有動作,他就得離開王都了。

就在堤格爾打算叫來蒂塔、從椅子上起身的瞬間,有人從門外敲了敲門,讓他嚇得抖了一下肩膀。而從門外傳來的居然是蒂塔的聲音,這又讓他吃了一驚。

他從門縫窺探蒂塔,只見她露出了年輕人看慣的開朗笑容,輕輕低頭說道:

「堤格爾少爺,我想為您準備一些冰涼的飲料,您需不需要呢?」

由於季節慢慢邁入夏季,就連夜風也開始帶著白天的熱度了。堤格爾先是向她道謝,同時認為時機剛好,於是又補上了一句:

「蒂塔,可以幫我準備兩人份嗎?」

「您之後會有客人來訪嗎?」

少女訝異地問道,而年輕人則是搖了搖頭。

「是你的份。我有點事情想和你談談。」

堤格爾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蒂塔登時睜亮了那對茶色的眸子,精神十足地應了聲「好的!」並輕輕晃了晃栗色的馬尾。

很快地,蒂塔端著托盤迴來了。托盤上放了兩個銀杯和一個小碟子,銀杯里裝的是葡萄酒,而碟子裡裝的則是切成小塊的李子和木莓。將這些東西放到桌上後,蒂塔便端莊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感覺很久沒有像這樣和堤格爾少爺聊天了呢。」

「畢竟我們都很忙啊,你那邊還好嗎?」

「雖說算是忙碌,但大家都對我很好,所以我做起來得心應手。反倒是堤格爾少爺您還好嗎?您千萬不要逞強,一定要好好休息喔。」

「這讓我想到以前,你總是罵我不可以整天休息呢。」

堤格爾苦笑著這麼一說,蒂塔隨即有些生氣地皺起臉龐。

「我是說真的啦。雖然聽到堤格爾少爺被很多人稱讚,我很開心。但我對戰爭一竅不通,只希望您能好好保重身體。」

「也是啊。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會好好休息的。」

「一定要這麼做喔。若您老是不聽話的話,我可是會把您綁在床上的。」

這段自然不做作的對話,讓堤格爾感受到一股沁入內心的愉快心情。「那可有點傷腦筋啊。」他笑著這麼說,並拿起銀杯喝了一口葡萄酒——並為意外的驚喜而心靈一震。

「這是亞爾薩斯的葡萄酒……?」

「是的。我之前向御廚長要了一瓶王宮的庫存。我原本打算有一天要讓堤格爾少爺嘗嘗,剛好覺得今晚是個好時機。」

這並不是什麼怪事。領主貴族將稅賦上繳王家的時候,全以現金支付的反而極為少見。堤格爾自己就曾上繳過葡萄酒和毛皮等物品。他也聽說馬斯哈和奧傑曾繳交過絹布和蜂蜜等物品抵稅。

「我真想不到,居然能在這裡喝到這款酒啊。」

這是一款香氣偏濃,滋味偏甜的酒。雖說和其他的葡萄酒相比並沒有特別出色,但對年輕人來說,這的確是一款相當特別的葡萄酒。上次喝到這酒,已經是年初行經亞爾薩斯時的事了。

和蒂塔對飲著這款葡萄酒,讓堤格爾有種仿佛回到亞爾薩斯生活般的心情。

那時候,堤格爾只需要處理亞爾薩斯領地內的事情即可。他打算像父親那樣,將每天的小小幸福一點一滴累積起來,並讓亞爾薩斯逐漸變得富裕,然後有朝一日再將這片領地傳給自己的孩子。那時的他只要想這些事情就夠了。

然而,他已經回不去那樣的時光了。堤格爾不只要思考亞爾薩斯的事,還得為整個布琉努著想,而且眾人都期待他為此展開行動。堤格爾也很清楚,是先有布琉努的和平,亞爾薩斯這小小的彈丸之地才能夠和平度日。

在將葡萄酒喝去半杯左右之際,堤格爾將銀杯擱到了桌上。

「——蒂塔。」

他以嚴肅的面孔望向栗發少女。蒂塔似乎從他的神情之中察覺了必須仔細聆聽的重要性,於是也將銀杯放到桌上,端正姿勢,正眼接下了年輕人的目光。堤格爾則是下定決心,開門見山地一口氣說道:

「我有兩個喜歡的女孩,其中一個是蒂塔。」

親口說出來後,他才發現自己這番話有多麼狂妄霸道。

至於突如其來地收到告白的蒂塔本人,則是在連眨了好幾次眼後露出困惑的神情,這才慢慢察覺自己被對方表示了愛意。她的臉一路紅到了耳根,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也慌慌張張地亂動了起來。

堤格爾一聲不吭,文風不動地等她平靜下來。而在這段期間,其實年輕人心中也承載著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緊張和不安。

和艾蓮告白的時候,雙方都是處於情緒高昂的狀態,因此反而一拍即合。若當時有哪一方表現得較為理性,肯定就不會那麼順利了吧。

堤格爾以像是要捏碎膝蓋般的力道緊握著手,他強忍住還想多說幾句話的衝動,持續等待著蒂塔的回應。

感覺只要稍稍放鬆心神,他就會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迤自己有多麼重視蒂塔。然而,他剛才已經說過了那種話,所謂有多重視聽起來只會像是藉口。

「您、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蒂塔露出了一臉困惑的神色,以顫抖的嗓音問道。

「我希望從今以後,蒂塔依然可以待在我的身邊——而且不是只以侍女的身分待著。」

堤格爾察覺了她倒抽一口氣的反應。這句話正是栗發少女翹首以盼——卻又以半是死心的心情所抱持的心愿。

她一直以為,堤格爾有朝一日也會像他的父親烏魯斯那般,與在王都結識的女性結為連理。畢竟以貴族——或是以亞爾薩斯統治者的身分來說,這都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而蒂塔也聽聞過亞爾薩斯的人們這麼談論過堤格爾的未來。

所以,她以為絕對輪不到自己。她一直覺得,只要自己能繼續以侍女的身分待在堤格爾身旁就好了。然而,堤格爾卻說了——說了那句她渴望已久的話語。

蒂塔的全身燥熱起來,腦子也變得一片空白。她壓抑不住打從眼底泉涌而出的淚水。當她回過神來,才發現雙眸已然濕潤,淚水潸潸落下,在轉瞬間於臉頰上留下了一道道淚痕。她輕輕地驚呼了好幾聲。

「……蒂塔?」

堤格爾的表情和說話聲變得更為嚴肅。即使是面對數以萬計的大軍,他應該也沒如此動搖過吧。

年輕人立刻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語,以驚人的速度審視起是否有哪裡說錯話惹哭她。不過,蒂塔以右手的袖子擦了擦眼淚後,慌慌張張地搖著左手說: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那個,人家雖然搞不太懂,但就是止不住……」

蒂塔似乎無法好好說明白己的心情,只見她連喊了幾聲「不是不是」,並胡亂揮著左手。而堤格爾依然耐著性子等待她的回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蒂塔終於停止哭泣後,帶著一張紅通通的臉龐,歪著頭對堤格爾問道:

「那個,問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失禮……不過,堤格爾少爺,您是不是被亞爾薩斯的大家說了些什麼呢?」

「他們叫我該考慮繼承人的事,馬斯哈卿也告誡我,說我差不多該成家了。」

為了不讓蒂塔感到不安,提格爾以溫柔的語氣說道:

「不過,我不是因為被他們慫恿才這麼說的。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希望蒂塔可以待在我的身邊。只是因為我太窩囊了,才會這麼晚開口。」

「您說很久很久以前……」

「是啊,我從好幾年前就這麼想了。」

堤格爾用力地點了點頭。蒂塔的雙頰再次染上紼紅,並垂下了頸項。她不明所以地交握著十指胡亂扭動,而且還抽了抽鼻子,心情似乎仍舊激動。她垂著脖子,抬起眼眸凝望著堤格爾。

「堤格爾少爺,人家想拜託您一件事,可以嗎?」

「你說說看。」

堤格爾語調輕柔地催促後,蒂塔便有些害羞地縮起身子。

「請您抱緊我。請讓我明白,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境吧。」

栗發少女抬起臉,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繼續說道:

「您說還有另外一位喜歡的人,但人家相信,堤格爾少爺一定也是非常認真地考慮過了。不過,即使如此,您還是希望我待在身邊……」

少女說到這裡就打住了話語,並再次垂下脖頸。堤格爾從椅子上起身,繞過桌子,站到了蒂塔的身邊,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頭。

蒂塔抬起了頭,與堤格爾對上了視線。

她在年輕人的攙扶下站起身子,輕輕閉上了眼睛。

堤格爾隨即抱住了蒂塔的身子,並親吻了她的額頭和臉頰。

莉姆亞莉夏靜靜地佇立在半月照映的庭園之中。她身上穿的並非軍服,而是在樸實無華的麻布衣上套了件外套。

為防萬一,她還佩戴了長劍。

今天的工作難得少上許多,因此她在迅速地處理完畢後,便早早上床就寢,但卻始終無法成眠,於是出來吹吹夜風。

布琉努的夏季比吉斯塔特長上許多,而且也非濕熱難耐的酷暑,正適合在夜間乘涼。

從柳貝隆山山腹往下看去,只見市街顯得靜悄悄的,白晝時的熱鬧喧囂宛若一場幻夢。街上點亮的路燈之所以比往常多,據說是因為無家可歸、只搭著帳篷度日的人口相當多的緣故。

即使聽到敵方有十五萬大軍,莉姆一時之間也難以想像那是什麼樣的陣仗。不過,她每天幾乎都會看到厚實的城牆,以及在城門四周深掘的壕溝,久而久之也產生了「應該守得住」的念頭。然而,即使如此,莉姆的心情依舊罩著一層陰霾。

「怎麼啦?瞧你板著一張臉。」

暗處突然傳來了快活的話聲,讓莉姆驀然一驚。不過,她隨即緩下臉上神情,向發話者回應道:

「只是四處巡邏,藉以調適心情,還請您別見怪。」

「你睡不著嗎?我和堤格爾最近不是常常和你說,一有空就該好好休息嗎?你應該也聽到耳朵長繭了吧?」

這麼說著並自暗處現身的,是既為莉姆主君,同時也是她好友的銀髮戰姬。莉姆露出苦笑,回答了艾蓮的疑問。

「我在半刻前就上床休息了,但一直睡不太著。」

「簡直像個初次征戰的戰士一樣呢,還真不像你的作風。」

艾蓮笑著這麼說道,站到了莉姆的身旁。兩人並肩而立,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遠方。只見圍繞王都的城牆浮出了黑漆漆的輪廓,呈等距離排列的火把亮光也映入眼帘。

「分隊的狀況不要緊嗎?」

莉姆輕聲問道。這雖是在擔心艾蓮的狀況,但同時也是在表達自己沒被選上的不滿。而艾蓮清楚地察覺到了她的這份思緒。

「別擔心,我們這邊可是有堤格爾在。只要我和他並肩作戰,就會變得無人能敵了。雖然對你有些過意不去,但就和之前說過的一樣,只有你才具備著應付琉德米拉的能耐。有勞你了。」

莉姆聽得出來,艾蓮這番話固然是發自內心,但其實也是在體諒她的安危。若是被問「守護王都的守備隊和分隊哪一方比較危險」,莉姆肯定會回答是分隊。畢竟一旦遭到包圍,分隊可就成了瓮中之鱉了。

而這也是莉姆感到不滿的原因——她覺得自己被艾蓮拋下了。

不過,莉姆並沒吐露這番真心話,而是恭敬地回答道:

「我會盡棉薄之力,不讓萊德梅里茲之名蒙羞的。」

艾蓮應了一聲,繼續開口說道:

「我雖然還無法想像十五萬大軍是什麼樣的陣容,但一旦對敵軍展開突擊,我應該就會變得無暇他顧了,搞不好連堤格爾都顧不到呢。」

總之就是一路向前——她會只抱持著這樣的念頭,一一砍倒擋路的敵兵,甚至連克雷伊修都不被她放在眼裡。因為她相信,堤格爾一定會收拾掉克雷伊修。艾蓮認為自己該做的,就是相信堤格爾會跟在她的身旁或是身後,並向前長驅直入。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希望自己會因此停下腳步。」

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其實就是莉姆一旦在戰場上出了什麼意外,艾蓮肯定就會停下腳步的意思。事實上,他們在兩年前受到『七鎖』這群刺客集團襲擊之際,艾蓮就曾在倒地不起的莉姆面前大為失態過。

莉姆是出色的戰士,也是優秀的指揮官,但兩人都非常清楚,戰場上隨時都可能出現突發狀況。在當傭兵的那段時期,她們就多次為出乎意料的狀況感到驚愕,並不得不作出有違本心的決定。

「不過,請您千萬要將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帶回王都,即使是硬拖回來也無妨,不然我會很傷腦筋的。」

莉姆以一如往常的平淡口吻這麼回應。艾蓮笑著說了一句:「我會儘量的。」

「有沒有什麼話想趁現在說的?畢竟我們會暫時見不到面了。」

艾蓮隨口說出的這番話,讓莉姆問出了閃過心頭的疑惑。與其說這是忽然想到的問題,倒不如說是一直盼不到時機問出口的疑惑。

「艾蕾歐諾拉大人,您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叫『什麼事』啊?」

艾蓮雖然想一笑置之,但在回答之前的那陣突兀的沉默,反而更加深了莉姆心中的疑念。莉姆之所以會問這樣的問題,是出於兩個根據。

其一,是她發現最近艾蓮和堤格爾不多加開口,只以眼神示意就能溝通的狀況明顯變多了。此外,在莉姆眼中,兩人在這種時候所露出的神情,滿懷著超過信賴之情的某種情緒。

其二則是琉德米拉·露利葉的態度。由於同樣身負堅守城池的使命,莉姆和米拉交談的次數也隨之增加。然而,每當話題提及堤格爾和艾蓮之際,藍發戰姬經常會露出五味雜陳的神色,並表現出不想談論的態度。

莉姆當然知道艾蓮和米拉老是吵架,不過,米拉臉上所流露的感情既非厭惡也非敵意。關於那樣的情緒究竟為何,莉姆自己也是摸不著頭緒,然而,這樣的反應已經足以讓莉姆感到奇怪了。

「艾蕾歐諾拉大人若是不願明說,我也沒有追問下去的打算。」

莉姆以冷淡的口吻這麼說道。只是,她似乎依然放不下心中的牽掛,於是又補了一句:

「當時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說了什麼話,才讓您打起精神的呢?由於已經事過境遷,若您方便的話,可否告訴我呢?」

在與葛雷亞斯特交戰後,艾蓮沮喪了好一陣子,甚至連莉姆都沒辦法讓她恢復過來。當時的莉姆只好找上堤格爾商量,而年輕人二話不說就接下了這個擔子。

之後,艾蓮雖然恢復成平常快活的個性,但關於她之所以那麼消沉的原因,以及堤格爾是透過何種方法為她打氣,莉姆其實都不明白詳情為何。即使問過兩位當事人,他們也都只有回答「我們談了一整晚」而已。

關於這件事,莉姆一直保持理性,不讓自己胡思亂想。畢竟對莉姆來說,兩人都是自己重視的人們。不過,被當成局外人的念頭一直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抱歉啊。」

在相隔約兩次呼吸的空檔後,艾蓮一臉過意不去地說道:

「如果你想問的,是我和那傢伙之間有沒有發生什麼事,那我也只能回答『有』而已。我雖然不能透露詳情,但對我來說……還有對那傢伙來說,那都是一件開心的事。」

「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是莉姆的真心話。只要艾蓮認為這樣很好,那她就不會有異議了。

「不好意思啊,在你問起之前,我都沒主動提及這件事。不過,我現在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些而已。我總有一天會和盤托出的,可以再等我一陣子嗎?」

莉姆並沒有立刻答覆,兩人之間被一股沉默的氣息籠罩著。

在過了約數到十的時間後,耐不住不安的艾蓮喚了莉姆的名字。結果,莉姆輕輕晃了一下綁在左側的淡金色馬尾噗哧一笑。

「我明白了,我會靜待艾蕾歐諾拉大人主動開口的那天到來。」

聽到這句話的口吻,艾蓮登時明白莉姆剛才是在逗她,不過艾蓮並沒有表示不滿,而是交抱雙臂安靜下來。之所以造成莉姆的不安,是因為自己刻意隱瞞的關係。如果這點調侃就能讓她釋懷,自己反而鬆了口氣。

「那麼,艾蕾歐諾拉大人,我差不多該失陪了。」

「嗯?你想睡了啊?」

「是的。畢竟得趁能休息的時候好好休息才行。」

「這樣啊。那我也回房間去吧。」

兩人一起轉過身子向前邁步。夏季的夜風輕柔地拂過兩人的長髮。

在天明時分,賽維拉克要塞遭到一萬墨吉涅軍包圍的消息傳到了王都尼斯,同時也傳來了絕大多數的墨吉涅軍繞過要塞繼續前進的消息。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和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各自率領少數兵力,在午前時分離開了王都。他們和已經於王都外聚集完畢、由布魯烈克統領的分隊會合後,便朝著賽維拉克要塞出發。

目送堤格爾離開王都後,走在王宮走廊上的奧利維忽然被幾名貴族叫住了。

他們都是在布琉努西部擁有領地的貴族諸侯,帶了一至兩千的兵力趕赴王都,目前則是納入了奧利維的指揮之下。

「奧利維卿,我們有些事想和您商量。」

其中一名諸侯這麼說著,並像是不想張揚似地四下張望。奧利維雖然訝異地動了一下眉頭,但並沒有追究他們的態度,而是沉穩地回應道:

「那麼,就來我的房間談吧。」

奧利維雖然也

是忙得分身乏術,但他從過去的經驗中明白,這類「商量」是絕對不能置之不理的。更何況雖然只是暫時的身分,但這些人終究是他的部下。

看到貴族們點頭同意後,奧利維便將他們帶至自己的房間。在被奧利維邀入座後,貴族們隨即說起對於堤格爾的不信任和不滿。

「這可是攸關布琉努存亡的重大戰役,真的可以讓那種毛頭小子擔任總指揮官嗎?」

「聽說他和吉斯塔特交情良好,但我看這根本是子虛烏有的謠言吧?要是擊退薩克斯坦和墨吉涅後,反而將吉斯塔特引狼入室,那我國可就成為各國之間的笑柄了。」

「雖說他立下了許多汗馬功勞,但這實在是讓人難以相信。那個年輕人的領地——是叫亞爾薩斯嗎?那裡只是個小地方,就是要召集個一百名士兵都難吧?他既不是名門出身,人脈之中也沒有顯赫的人物,那立下這麼多的功勞一事,豈不是啟人疑竇?」

對於諸侯們喋喋不休的埋怨,奧利維先是靜靜地聆聽,待眾人稍稍歇息之際才終於開口:

「諸位可認識曾擔任我納瓦拉騎士團團長的羅蘭?」

諸侯們全都露出了一頭霧水的神色。他們並非聽不懂這個問題,而是這樣的提問太過出乎意料。

「您在說什麼呢,在布琉努西部擁有領地之人,肯定全都耳聞過羅蘭卿的名字呀。」

「身穿漆黑甲冑,手持陛下御賜的『不敗之劍(杜蘭達爾)』的他,是一位勇猛無比的騎士。他的存在不知給予了我們多大的勇氣。這般勇士居然死於嘉奴隆這奸賊之手,實在讓人不勝惋惜。」

「閣下所言甚是。倘若羅蘭卿尚在,那些墨吉涅人肯定早就嚇得夾起尾巴逃走了。」

他們毫不吝惜地讚美羅蘭,而奧利維仍是靜靜聆聽。在房內安靜下來後,奧利維這回以冷漠的語調開了口:

「受到這位羅蘭認可為人和實力,並交付了不敗之劍的男子,正是那位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諸位可知曉此事?」

諸侯們全都噤口不語。奧利維以壓抑著情緒的口吻繼續說道:

「馮倫伯爵不擅長舞槍使劍——正確來說,他除了弓術之外一無是處。然而,他卻有著手持弓箭,在戰場上與羅蘭交手的勇氣,以及能與他戰成平手的技術。納瓦拉騎士團的騎士們可是全都記得那一仗的始末。」

奧利維的眼光增添了幾分凌厲,直盯著諸侯們說道:

「倘若羅蘭尚在——諸位剛才這麼說過。不過,假若羅蘭真的還活在這世上,他肯定會對馮倫伯爵寄予全面的信任,並聽從他的指揮吧。我等正是因為明了這點,才會聽從伯爵的指揮。」

奧利維這番話,其實也是在不動聲色地告誡眼前的諸侯們——若對堤格爾抱持不滿,就等於和納瓦拉騎士團為敵。

「讓我再補充一句吧。在這次的戰事之中,我等為了勝利,將不惜用上不符合騎士精神的戰術。諸位有何指教?」

這股魄力讓諸侯們沉默下來,他們先是面面相覷,隨即便行了一禮退出房間。

在房裡只剩下自己之後,奧利維便帶著憂慮的神色,抬頭望向虛空。

「我其實不想在你死後還冒用你的名號的,原諒我吧。不過,如果你還活著,肯定會和我說出一樣的話語吧。」

這句話並非自言自語,而是對葬在柳貝隆山巔神殿旁的友人訴說的話語。

之後,在數不到五的時間內,奧利維短短地沉浸在感傷之中,接著他調適心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要以四萬左右的兵力,從超過十萬的敵軍手中守住王都啊……乍聽之下雖然像是天方夜譚,但和手持弓箭單挑黑騎士相比,說不定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嘛。」

走出房間的奧利維,露出了嚴肅的神情在走廊上邁步。身為掌管西方諸侯和騎士團的統帥,他還有許多該做的事情。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