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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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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才剛到而已——辛苦你了。」

奧傑皺起眼尾,出聲慰勞這位好友。這短短的一句話之中,便帶了安慰、激勵和體恤等情感。而馬斯哈則是露出了豪邁的笑容開口:

「別擔心,我沒什麼事。我有很多想聊的話題,不過還是改天找堤格爾一起邊喝酒邊聊吧。」

「那關於馮倫伯爵……」

玻德瓦一臉嚴肅地直視著馬斯哈。

「你說他其實並不是下落不明,而是為了拯救被抓走的艾蕾歐諾拉卿而單獨採取行動——這是真的嗎?」

「要是連堤格爾都下落不明,我哪可能在殿下的御前表現得那麼冷靜啊。」

馬斯哈一臉理所當然地回應。

「就算你有理由按下不表,這仍是犯了欺君之罪。羅達特伯爵,你的態度是不是該更嚴肅一點啊?」

馬斯哈把玻德瓦的挖苦當成耳邊風,喝了一口紅茶。面相讓人聯想到狡猾老貓的宰相,繼續開口說了下去:

「雖然現在追問也是枉然,但你為什麼會允許馮倫伯爵單獨行動?他現在可是布琉努不可或缺的存在,你應該不是不明白這點才對。」

玻德瓦的視線和語氣已經超乎了批判的程度,帶著濃濃的問罪之意。而馬斯哈則是不快地回應:

「說要一個人行動的,就是堤格爾本人。我的確沒有阻止他,但那是因為我很清楚,就算老夫說破了嘴,他也不會聽。當時的他,帶著一股『敢阻止我,我就找機會偷溜出軍隊』的魄力。與其讓事情變成如此,不如在知道他動向的狀況下為他送行,才是比較好的選擇吧。」

老伯爵並沒有說謊。若是用嘴巴講講就能留住堤格爾,馬斯哈可是願意說上千言萬語。

「就算真是如此,至少也該派幾個擅長偵察的士兵與他同行才對啊。」

看到玻德瓦還是不太服氣的模樣,馬斯哈隨即露出了不當一回事的笑容。

「你會這樣說,是因為你沒看過堤格爾的獵人身手。若是要闖入荒山野嶺,那最好還是讓他一個人去比較好。隨行的人若沒有高強的技術,反而會成為他的累贅。莉姆亞莉夏卿應該也和老夫的看法相同吧?」

「咦?啊……確、確實如此。」

似乎是話題突然帶到自己身上的關係,莉姆在瞬間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後,她才想是想起了什麼事般,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這麼說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在萊德梅里茲

的時候,也常常單人入山,並在山中待了三天才回來。我們一開始也很擔心,但每次都看他精神奕奕地帶了許多獵物回來,久而久之,我和艾蕾歐諾拉大人都不再掛心了。不對,蒂塔倒是從第一次開始就表現得相當平靜呢。」

蒂塔是侍奉堤格爾的侍女,這名少女有著可愛的臉蛋、活潑開朗的個性和堅強的內心,在這次與薩克斯坦的戰爭之中,她也待在堤格爾身邊打理服侍,同時也是從堤格爾還小時就建立深厚交情的人物之一。

「她應該不是平靜,而是感到無奈吧。堤格爾每次都說出去兩天,但都鬼混到第三天才回來,總是惹得蒂塔一頓罵,而這已經成為堤格爾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啦。」

馬斯哈用打趣的口吻說著。由於要想像那幅光景並不困難,因此連莉姆的表情都放鬆了下來。而奧傑、玻德瓦和凡倫蒂娜也相繼露出了微笑。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會派些用來交差的搜索隊出去,但基本上是不會去干涉他的。雖然不知道堤格爾現在人在哪裡,但他肯定正追在葛雷亞斯特軍後面——所以呢?有看到露出可疑反應的人嗎?」

馬斯哈換個話題這麼一問,玻德瓦便不太愉快地眯起了眼,奧傑也聳了聳肩,兩人隨即點了點頭。

在馬斯哈於謁見大廳報告各項要事、蕾琪豎耳傾聽之際,站在蕾琪身旁的玻德瓦一直注視著在場的臣子們。而奧傑也混在眾臣之中,觀察著他們的表情。

這是為了揪出葛雷亞斯特的內應。

一直到兩年前為止,葛雷亞斯特都是響噹噹的布琉努貴族。和他有所來往、同時對蕾琪的施政暗自感到不快的人們,很有可能私下與他展開了聯繫。

而協助梅莉桑德引發叛亂的黨羽,以及科提亞爾軍都有使毒這個共通點,雖然下毒的手法截然不同,但還是讓人相當在意。

「我覺得有古怪的人有三位,那是我從過去就感到懷疑的幾個人……而在你報告月光騎士軍戰敗的消息時,他們臉上的表情也不見憤怒,反而像是早已得知了這項消息一般。」

「老夫覺得有鬼的則有兩人。在蕾琪殿下自王座上起身之際,絕大多數人不是面露驚愕,就是為殿下感到擔心。然而,那兩人卻是露出了笑容,看起來就是大呼痛快的模樣。」

玻德瓦和奧傑列舉出了他們覺得可疑的眾臣之名。而馬斯哈則是撫著灰胡,臉上浮現出了狡猾的賊笑。

「若是由堤格爾報告而不是由老夫出馬——或者讓殿下事先知情的話,敵方就可能不會露出馬腳了。好啦,玻德瓦啊,你應該打算放他們活動一陣子吧?」

「我必須查清楚他們是怎麼對外聯絡的。此外,也得讓葛雷亞斯特得知馮倫伯爵下落不明的消息。」

要是得知了堤格爾失蹤的訊息,葛雷亞斯特肯定就會去調查此事的真偽,並在經過一番調查後,得出確有其事的結果。葛雷亞斯特肯定想不到,堤格爾會隻身追在他們身後吧。

若葛雷亞斯特會因此稍有鬆懈,就能讓堤格爾的單獨行動變得更為順利。

——不過,真虧堤格爾在那種狀況下還能想到這點。

馬斯哈在內心輕聲感慨道。

藉由回報堤格爾下落不明的消息,來揪出與葛雷亞斯特互通的內鬼。

想出這項計策的是堤格爾本人。而且,他還是在月光騎士軍敗北、艾蓮下落不明的混亂時刻中,向馬斯哈提議的。

堤格爾之所以要單獨行動,肯定是為了親自搭救艾蓮。

然而若只是主張這個目的,即使他展露的氣魄再強,馬斯哈也不會送他離開。因為馬斯哈會認為他失去了冷靜。

「玻德瓦啊,我知道身為臣子不該欺君,但敵人實在是相當棘手。我認為,這是為了勝利——同時也是為了殿下著想,才會不得不這麼做。」

「你既有這般覺悟,那我就不追究了。關於向殿下說明詳情和接受斥責的任務,就包在你身上了。」

玻德瓦隨口將難辦的大事推給馬斯哈後,隨即以慎重的口吻說道:

「話又說回來,在戰姬閣下被葛雷亞斯特軍俘虜之後……到今天為止,葛雷亞斯特有傳來任何要求過嗎?」

「沒有。」

莉姆無力地搖了搖頭。不管是聲音還是那對藍眼,都充滿了疲勞和焦慮的情緒。玻德瓦像是大惑不解般,輕撫起自己的鬍鬚。

「王宮這邊也沒收到葛雷亞斯特的來訊。昨天他們明明都已經來到離王都尼斯僅有咫尺之處……真讓人無法理解。他們若是將戰姬閣下這等人物捉為俘虜的話,理當會將這件事實傳遞出去才對。」

「您是說我們在說謊嗎?」

莉姆以銳利的眼神瞪向玻德瓦。若是腰上帶劍的話,她恐怕在這時已經拔劍出鞘了。

「有可能是只想抓為俘虜,但卻不小心將之殺害了;也可能是對她施加了過重的傷勢,不知道該怎麼向我們交代這件事呢。」

凡倫蒂娜啜著紅茶,以事不關己的神色說道。這讓男人們全都神色僵硬——他們雖然有想過這些可能性,但卻不想說出口。

即使被莉姆以帶著殺氣的眼神瞪視,黑髮戰姬仍是面不改色。她稍稍轉過脖子,以紫色的眼眸冷然地接下了莉姆的視線。

「我在上戰場之際,總是會先設想最糟糕的狀況,並做好覺悟,而艾蕾歐諾拉想必也是如此。更何況她和我不同,是會親自衝上前線殺敵的類型。她明明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你這個副官卻是這種態度,這樣對嗎?」

以糾正來說,凡倫蒂娜的口吻顯得過於冷淡,甚至聽來有些像是在挑釁。莉姆知道自己心底竄出了一把怒火,但還是拚命地壓了下去。

雖然對黑髮戰姬的說法感到不滿,但莉姆還是不得不承認她所說的是對的。若在這裡反唇相譏,也許就等於否定了她話中所提及的艾蓮的覺悟。

「……非常抱歉,凡倫蒂娜大人,我失態了。」

接著,莉姆也向玻德瓦道了歉。面對一國的宰相,她剛才的舉止顯得相當失禮。

「請別放在心上。在主君遇險之際,任誰都難以常保冷靜。」

玻德瓦這麼安慰莉姆後,依舊以冷靜的態度繼續開口:

「關於葛雷亞斯特……我們就先假定他雖然活捉了戰姬閣下,但還不知道該怎麼利用她,才沒有捎來訊息——這樣如何?」

老宰相的提議讓莉姆無言地點頭附議,凡倫蒂娜也露出微笑說:「這樣無妨。」

——不妙啊。莉姆亞莉夏卿比我想得更為疲憊。老夫也許該把統率萊德梅里茲兵的職務交給其他人,讓她在留在王都的這段期間好好休息。

看到莉姆垂頭喪氣的模樣,馬斯哈忍不住這麼想著。

在場的五人雖然知識與經歷都相當豐富,但誰也沒有想到,葛雷亞斯特完全是為了滿足私慾而俘虜艾蓮的。

不,正確來說,只有奧傑有想到這個可能性。因為在兩年前——葛雷亞斯特和艾蓮初次見面的時候,老子爵和堤格爾也在場。

然而,他不能沒憑沒據地說出這番推測。而且,顧慮到莉姆擔心艾蓮安危的心情,這番話自然是更不能說了。

此外,奧傑也認為,成為俘虜的艾蓮具有極高的利用價值。葛雷亞斯特曾當上嘉奴隆的心腹,憑他的聰明才智,不可能不將她拿來好好利用。

「關於營救艾蕾歐諾拉卿……莉姆亞莉夏卿和凡倫蒂娜卿有什麼想法嗎?」

奧傑向兩位吉斯塔特人問道。莉姆以僵硬的神色垂下頭,凡倫蒂娜也難得地露出了嚴肅的神色搖了搖頭。

「說來慚愧,但我目前只能仰賴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了。」

莉姆沉著臉這麼說完,凡倫蒂娜便以平穩的口吻接續道:

「敵方光是將抓來的艾蕾歐諾拉押在前方,我們恐怕就沒辦法出手戰鬥了吧。不過,若是特地編制搜救部隊,又只會妨礙馮倫伯爵的行動。我們不能貿然行事。」

「抱歉,我問了多餘的問題了。」

奧傑輕輕低頭致歉。以莉姆的手腕來說,若是有想到什麼對策的話,肯定早就付諸實行了。玻德瓦不安地皺起了臉,向馬斯哈說道:

「你知道葛雷亞斯特軍的動向嗎——我是指他們昨天早上離開王都後的去向。」

馬斯哈拿起攤在桌上的其中一幅地圖,將之疊在最上層。那是描繪布琉努北部地勢的地圖。葛雷亞斯特過去的領地艾瓦露,以及嘉奴隆曾治理過的盧堤迪亞也標記在上頭。

「根據偵察隊的報告,他們似乎不是沿著主要幹道前進,而是走可稱為次要道路的小逕往北行進。不過,這是昨天傍晚的報告就是了。」

奧傑看著地圖上標示的「盧堤迪亞」幾個字問道:

「說到葛雷亞斯特……我聽說嘉奴隆還活著,這是真的嗎?兩年前聽到他喪命的時候

,我的確是覺得有些太過突兀了。」

馬斯哈沒有直接答覆,而是將視線轉向凡倫蒂娜。

「凡倫蒂娜卿,堤格爾曾和我簡述過那一天發生的事情,能請您也告訴我們詳情嗎?」

他指的是梅莉桑德引發叛亂的那一夜。當時,嘉奴隆突如其來地在王宮裡現身了。不過,有看到他身影的就只有四個人,分別是堤格爾、馬斯哈的兒子葛斯伯、吉斯塔特人盧里克,以及凡倫蒂娜。

其中葛斯伯和盧里克兩人很快就被嘉奴隆打昏,因此不清楚來龍去脈。

堤格爾雖然找了馬斯哈和其他幾個人講過這件事,不過他打算等到與薩克斯坦軍的戰事告一段落後,再思考這方面的事情。面對薩克斯坦軍這等強敵,他實在無暇分神去想其他事情。

「但這個話題和目前的議題有些不符……」

即使接下了馬斯哈的視線,凡倫蒂娜也絲毫不見動搖,只是輕輕側著頭這麼說道。而馬斯哈等人則是毫無迷惘地點了點頭。

嘉奴隆還活著——而且最近曾出現在王宮一事,肯定和葛雷亞斯特有關。眾人有必要弄清楚他們的目的。

凡倫蒂娜將手上的銀杯放到桌上,並將視線轉向奧傑。

「那麼,我就先從奧傑子爵的問題回答起吧。嘉奴隆公爵還活著。在那個叛亂之夜,我見到了他,並和他交談過幾句。」

「堤格爾說他突然遭到嘉奴隆襲擊,而您出手救了他。」

馬斯哈這麼一說,凡倫蒂娜便露出笑容肯定道:

「是的。我有些在意吵雜聲的來歷,因此在走廊上散步了一會兒。」

黑髮戰姬扭過身子,將視線投向靠在後方牆壁上的巨鐮。

「雖說我身體不好,但我也是戰姬之一。只要這孩子在身邊,我多少還有自保的能力。接著,我便過上了他。看到嘉奴隆公爵固然令我驚訝,但知道他是魔物後,我更是大吃了一驚。」

在「魔物」這個詞彙流暢地從凡倫蒂娜的嘴裡說出時,馬斯哈和莉姆都為之一驚,而奧傑和玻德瓦則是藏不住臉上的困惑,直盯著她瞧。

「恕我失禮,戰姬大人,我有件事想與您確認。」

奧傑舉起手,向凡倫蒂娜問道:

「您剛才說了『魔物』……您見到嘉奴隆公爵的時候,他的外觀是長什麼樣子的呢?」

「是我的說法不好。他的外觀,就和您與我所知的嘉奴隆公爵一模一樣。他既沒有多長眼睛,也沒有長出犄角。」

「既然如此,您怎麼會知道嘉奴隆公爵是魔物呢?」

奧傑子爵再次質問後,凡倫蒂娜也再次回頭看向龍具。

「是這孩子告訴我的。各位也許從其他戰姬的口中聽過,龍具有著感應魔物存在的能力。不過,似乎要到一定的距離才能判別就是。」

奧傑愣愣地「嗄」了一聲——這也算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玻德瓦則是向馬斯哈投去求助的視線。

馬斯哈和莉姆很明白他們是為何而感到困惑。對於沒實際見過魔物的奧傑等人來說,實在是很難具體想像何謂「魔物」。而且,他們還聽說那魔物的外觀和人類長得一模一樣,想必是更加難以想像吧。

馬斯哈和莉姆曾在吉斯塔特王國的路伯修,和名為芭芭·雅加的魔物對峙過,也曾從堤格爾和艾蓮口中聽過相關的經歷。因此,他們雖然對凡倫蒂娜的話語感到驚訝,但很快就接受了這件事。

——要是沒有親眼見過,就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樣的存在。

馬斯哈輕咳一聲,暫時打斷這個話題,並向奧傑等人開口:

「我說你們兩位,小時候應該曾聽奶媽講過童話,或是曾聽吟遊詩人唱過關於怪物的詩歌吧?像是青蛙怪物渥加諾伊、掃帚魔女芭芭·雅加,以及白色惡鬼托爾巴蘭等等……應該至少有聽過一個名字吧?」

「……你是說這些怪物都是真實存在的?」

玻德瓦的眉間擠出了好幾道皺紋,露出了嗤之以鼻的神色。馬斯哈搖了搖矮胖的身子,聳了聳肩。

「我還沒瞭解得那麼深入,不過,這世上的確存在著冠以怪物之名、擁有凌駕於人類之上力量的存在——凡倫蒂娜卿。」

馬斯哈轉頭看向黑髮戰姬。

「您稱他為魔物,應該是因為即使嘉奴隆有著人類的外表,卻還是展露了不尋常的力量所致吧。比方說他飛上空中、從口中吐出火焰,或是從天上喚來閃電等等……」

啜著紅茶的凡倫蒂娜,以坦率的欽佩目光看向老伯爵。

她原本打算若奧傑等人出言不遜,她就會以此為由停止說明,不過實際看過魔物的馬斯哈卻展露出靈活應變的心態。而奧傑和玻德瓦也逐漸恢復冷靜,再次顯露願意聆聽說明的態度。

「我所見識到的——嘉奴隆公爵超乎人類範疇的特徵有二。」

凡倫蒂娜右手拿著銀杯,伸出了左手的食指。

「其一是他的蠻力。他輕輕一捏,就可以將鐵製的盔甲——甚至是連同裡面的人類一同捏碎。此外,他也以野獸般的速度在王宮的屋頂上奔跑著。由於連我的龍具都無法傷害他,因此,我想拿普通的劍或長槍對付他,應該也是徒勞無功吧。」

「原來如此,那另一個呢?」

馬斯哈雖然驚愕得臉色發青,但還是以嚴肅的神色催促下去。

「其二是……這是像在童話里才會出現的力量就是了。他可以從手中造出這種大小的火球並投射出。火球能以箭矢般的速度飛行。」

凡倫蒂娜以雙手比出了火球的大小,那與大人的人頭大小差不多。

「我見識到的就是這些。」凡倫蒂娜說完,馬斯哈、奧傑和玻德瓦都以嚴峻的表情凝視著黑髮戰姬,最後,三人不約而同地面面相?。

「這就是現在的嘉奴隆公爵嗎……該怎麼辦?」

玻德瓦以平淡的口吻述說感想,詢問其他兩人的意見。馬斯哈不快地撫著自己的灰鬍子說道:

「說怎麼辦嘛,火球也就算了,連劍都傷不了他啊……話說回來,葛斯伯那小子也說過,他的劍突然脫手飛出,而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也就是說,那是只有神話中的英雄才能一較高下的存在啊。能從體力方面下手嗎?既然外觀和我所知道的嘉奴隆相同,我們不妨施以人海攻勢,說不定可以讓他疲倦下來……但這不是什麼好方法就是了。」

奧傑的話語讓馬斯哈無奈地點點頭。

「看來也只能如此了。或者用鐵煉綁住……不對,他連鐵都能捏碎,看來鐵煉也不會有用。不然就是用比較殘酷的方法——把他推到深坑裡面,然後倒油燒死他?」

「或者是在他身上綁重物,將他沉入夠深的湖底或是沼澤裡面……」

奧傑也想出了辦法,而玻德瓦在這時做了總結。

「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實行,也不知道有沒有效,但還是先以這兩個方法為對策吧。現在的我們還不能算是全盤瞭解他們啊。」

看到年長者們的對話,凡倫蒂娜拚了命才忍住想爆笑的衝動。這回似乎輪到她同時感受到了傻眼和欽佩的情緒。

奧傑和玻德瓦在聽到魔物一詞後,一時之間為了想像這個「莫名其妙的怪物」而被搞得有點迷糊,所幸在馬斯哈的講解之下,他們正確地明白了魔物就是「擁有超常力量的生物」。

到這邊為止還沒什麼問題——但他們卻認真地打算與之一戰。他們並沒有因為不知該如何下手而呆愣當場,也沒有從開戰前就放棄抵抗,而是盡己所能地想出對策,並做好交戰的覺悟。

這樣的膽識和毅力,正是布琉努能夠擺平內亂和敵國侵略的原因。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雖被譽為英雄,但布琉努之所以能拿下那麼多場勝利,絕不是只靠他一個人的努力。

「凡倫蒂娜卿,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不知您是否方便?」

玻德瓦以充滿興致的眼神看向黑髮戰姬。

「您說過,您是在那天第一次發現嘉奴隆公爵的身分其實是……非人之物,是嗎?」

他似乎對於「魔物」這個稱呼還有點抗拒。在以這樣的說法形容嘉奴隆後,貓臉老宰相繼續說道:

「您和嘉奴隆公爵的來往,應當可以追溯到好幾年前,但您在這段期間都沒察覺到他的真實身分嗎?還是說,當時的嘉奴隆公爵還是人類呢?」

對身為宰相的玻德瓦來說,布琉努數一數二的大貴族和吉斯塔特地位僅次於國王的戰姬交流的消息,當然也在掌握之中。

聽到這個問題,凡倫蒂娜帶著多少有些嚴肅的表情回答:

「如您所言,我與嘉奴隆公爵的交流,可追溯至五年前到兩年前之間的三年時光。」

五年前,凡倫蒂娜為了讓自己治理的奧斯特羅德變得更為富足,打算與布琉努展

開貿易,於是找上了嘉奴隆。

當時嘉奴隆以自己的領地——盧堤迪亞為中心,在布琉努的北方築起了強大的影響力。對於治理的公國位在吉斯塔特東北部的凡倫蒂娜來說,會與嘉奴隆來往甚密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然而,我未曾在他身上察覺過類似魔物的氣息,我的艾薩帝斯也沒有顯露出反應。可能是他有能力隱藏身為魔物的事實,也可能他當時仍是人類,但我並不知道事實究竟為何。」

這是謊言。在第一次遇到嘉奴隆的時候,艾薩帝斯就對他起了反應。凡倫蒂娜明知對方是非人魔物,卻繼續與之貿易。

即使龍具會向主人告知訊息,那也是只有戰姬自身才明白的事。若是拿不出有力的證據就直呼外國公爵是魔物,很有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外交問題。

此外,嘉奴隆即使慢慢察覺凡倫蒂娜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卻對此未置一詞。而他在貿易時也充分展現了上流貴族的氣度,總是認真以對。

身為領主的嘉奴隆,雖然是會以暴力和恐怖折磨領民的殘忍男人,但在面對外國貴族或商人的時候,他便會收起這般態度,展露出能讓人安心交易的商人手腕。

然而,凡倫蒂娜對這些事實隻字未提。

過去,在太陽祭的夜間會議上,凡倫蒂娜曾對魔物展現出渾然不知的態度。若要貫徹當時的立場,她就只能讓自己表現得像是在那之後才察覺到嘉奴隆的真正身分。

雖說堤格爾不在,在場的戰姬也只有凡倫蒂娜一人,但莉姆和馬斯哈極有可能對堤格爾或是其他戰姬透露這次會談的內容。

聽了凡倫蒂娜的話語,玻德瓦連連點頭,並繼續問下一個問題:

「您說,您和在王宮裡出現的嘉奴隆交談過,若您打聽出他的想法,或是知道他的目的的話,能請您告訴我們嗎?」

說完,玻德瓦露出了「總算回到正題」的表情。不只是他而已,奧傑、馬斯哈和莉姆也一樣。

這場會議的主旨,在於該怎麼與葛雷亞斯特軍對陣。由於對布琉努來說,嘉奴隆也是必須討伐的敵人之一,因此他們姑且先想了戰術,但若嘉奴隆自己沒有加入葛雷亞斯特的軍隊陣容之中,那這個前提就不成立了。

凡倫蒂娜像是在搜索自己的記憶般微傾著頭,如此答覆老宰相:

「關於嘉奴隆公爵的意圖,我也不清楚……不過,他在這座王宮現身的時候,是以馮倫伯爵為下手目標。」

「把堤格爾當成目標?」

馬斯哈等人的表情變得凝重。迄今靜靜地聽著對話的莉姆,也在那張冷漠的臉蛋上浮現出些許緊張。

凡倫蒂娜看著紅茶快要見底的銀杯,回答道:

「我也是最近才得知……馮倫伯爵手上的弓,似乎和我們的龍具一樣有著驅退魔物的力量。我想,嘉奴隆公爵的目的就是那個。」

「這麼說來,他的目的不是奪走能傷害自己的武器,就是奪走使用者——馮倫伯爵的性命吧。」

見到玻德瓦眯眼側首的反應,凡倫蒂娜點了點頭。

「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最後還是在套出情報前讓他逃走了。」

「只是……」馬斯哈交抱雙臂,看著桌上的地圖。

「如果不能明白嘉奴隆的意圖,那葛雷亞斯特的目的,也只能從他的動向來推測了。」

嘉奴隆不是人類一事是相當重要的情報,而且也釐清了他和凡倫蒂娜的關係——但說難聽一點,有用的情報就僅此而已。

由於是馬斯哈等人拜託凡倫蒂娜開口的,因此他們也無意出言抱怨。不過,這些消息無法成為判讀葛雷亞斯特目的的線索,還是讓他們感到些許遺憾。

「他們以盧堤迪亞和艾瓦露為目標這點應該不會錯……不對,既然嘉奴隆確實還活在這世上,那應該就是盧堤迪亞吧。」

奧傑的視線在地圖上的盧堤迪亞和艾瓦露之間不斷游移,但最後還是落在盧堤迪亞上頭。從王都尼斯徒步行走的話,要走上七、八天的日程才會抵達該地。

「攻下盧堤迪亞,將嘉奴隆推為盟主並形成叛軍勢力——對方的考量會不會是如此呢?」

莉姆的話語博得了馬斯哈等人的點頭同意。叛亂迄今已過了兩年,不管是嘉奴隆還是葛雷亞斯特,想必影響力都不如以往。然而,梅莉桑德派的倖存黨羽,或是現在仍對蕾琪的治世感到不滿的人們,肯定會加入他們的陣營。

「殿下已經明言,葛雷亞斯特軍是王國之敵。」

玻德瓦以嚴肅的表情看著馬斯哈。

「羅達特伯爵,有辦法在葛雷亞斯特軍抵達盧堤迪亞前攔截並消滅他們嗎?」

「消滅他們恐怕是沒辦法,但若以不讓他們接近盧堤迪亞為主要目的,而是徹底做防守戰以爭取時間的話,我想想……在士兵之中挑選傷勢較輕、體力也恢復大半的七千人,讓他們休息到明天,並在後天早晨出發的話,或許就可行吧。」

月光騎士軍在和薩克斯坦軍交戰後,一直沒有恢復傷勢與疲憊的餘裕,而他們就在這樣的狀況下和葛雷亞斯特軍交戰,並吃了一場大敗。在這之後,他們拖著負傷的身子回到了王都。就馬斯哈來說,他實在很希望至少給予他們五天的休息時間。

然而,如果就這樣放任葛雷亞斯特軍五天之久,盧堤迪亞肯定會被他們打下來的。即使是馬斯哈剛才想到的方法,也會給予葛雷亞斯特軍一天的行軍時間。

「對我方而雷值得慶幸的是,葛雷亞斯特軍並無法筆直朝著盧堤迪亞前進。在王都和盧堤迪亞之間,遍布著對嘉奴隆不友善的諸侯領地,以及騎士團駐守的堡壘。」

葛雷亞斯特軍再怎麼驍勇善戰,只要經過交戰,就一定會消耗兵力和時間。況且,他們若打算攻陷盧堤迪亞,肯定也要花上不少時間做好準備。

「而我方則可以利用主要幹道,用最短的距離抵達盧堤迪亞,也能拜託諸侯和騎士團出兵協助,這邊的優勢不容小覷。若是後天早上出發的話,應該是追得上他們吧。」

馬斯哈和奧傑互看了一眼。這下總算是訂好作戰的方針了。

當然,葛雷亞斯特軍也可能直接硬闖諸侯的領地,以抵達盧堤迪亞為首要之務。不過,這時就能期待我方的表現了。此外,若硬要讓疲憊的士兵趕路追擊,即使真的追上了敵軍,也會在轉瞬間被打得灰頭土臉吧。

「不好意思——」

這時,凡倫蒂娜輕輕舉起了手。黑髮戰姬以沉穩的口吻,向一臉驚訝的馬斯哈等人宣布道:

「我打算最晚在明天早上,帶著奧斯特羅德的士兵們離開王都。」

會議室登時被一片沉默包圍。馬斯哈、莉姆、奧傑和玻德瓦都僵住了身子,啞口無言地望著凡倫蒂娜。太過巨大的震驚和困惑,似乎讓他們變得呆若木雞。

「這、這……這是為什麼呢,凡倫蒂娜卿?」

在過了約數到十的時間後,馬斯哈才勉強擠出了聲音,他受到的衝擊之大,甚至令他講話變得結巴。

「您這麼問,我也很為難呀。」

即使沐浴在四人的視線之下,凡倫蒂娜還是不改其恬靜的態度。

「我之所以身在此地,是奉我國國王維克特陛下的諭令所致。陛下的命令,是要我協助布琉努討伐薩克斯坦,此事既已告終,我便再無留在布琉努的理由。」

不只是馬斯哈,奧傑和玻德瓦也瞪大了眼睛。

凡倫蒂娜的話語聽似無情,但卻十分有理,而就她的立場來說,也是非常正確的主張。她有義務對底下的士兵負責,若是貿然參加了不必要的戰鬥,只會讓士兵們陷入危險之中,而她當然有規避這種狀況的必要。

最先反應過來的莉姆從椅子上起身:向凡倫蒂娜低頭說道:

「凡倫蒂娜大人!拜託您!就當作是為了拯救艾蕾歐諾拉大人,還請您……」

「莉姆亞莉夏,我應該已經評論過艾蕾歐諾拉的行為了吧?」

鐵青著臉的馬斯哈也一鼓作氣地站起身子,走到了凡倫蒂娜身旁,和莉姆一樣深深地低下了頭。

「您的主張非常正確。我明白您有諸多苦衷,但還是拜託您——能請您暫時協助我們,直到打倒葛雷亞斯特軍為止嗎?」

奧傑和玻德瓦也跟著起身,凝視著凡倫蒂娜。

「若是因為吉斯塔特王沒有授意的話,老夫會前往吉斯塔特,向貴國說明事情原委,好讓戰姬閣下能自由行動。能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嗎?」

奧傑這麼說完,玻德瓦也以嚴肅的神色對凡倫蒂娜說道:

「我也向您提出請求。若需要我們表達誠意的話,能否請您出示一些條件呢?」

奧斯特羅德軍的兵力約兩千六百。在踏入布琉努境內的時候,他們原有三千人,但在連日的戰爭中損失了四百人。

雖說不算是大軍,但他們訓練有素,也忠實地聽從凡倫蒂娜的指揮努力奮戰。對月光騎十軍來說,他們是絕對不能割捨的兩千六百人。

此外,凡倫蒂娜的戰姬威名也不容忽視。

在艾蓮下落不明的現在,若連另一名戰姬都離開了,月光騎士軍的士氣便會大幅滑落,同時提升敵方的鬥志。

此外,雖然他們絕對不會開口坦白——但玻德瓦和馬斯哈在心底都產生了一抹不安。

那就是離開王都的凡倫蒂娜,會不會轉而和葛雷亞斯特軍聯手。

黑髮戰姬和嘉奴隆的交情究竟如何,在場的成員之中,就只有凡倫蒂娜自己最清楚。在嘉奴隆和葛雷亞斯特的目的成謎的現下,兩人不禁為這樣的可能性感到恐懼。

然而,即使被四人這麼請託,凡倫蒂娜還是沒有點頭。

「不好意思,我的話竟然使得各位如此低頭拜託。然而,我已經做好決定了。」

馬斯哈等人全都愣住了。她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即使是蕾琪親自出馬,也無法強硬地對她下令。

——既然這樣的話,即使會丟光面子也要繼續懇求……

馬斯哈雖然這麼想著,但卻無法付諸實行。要是這麼做反而招致了凡倫蒂娜的反感,那一切就完了。

凡倫蒂娜沒把四人的目光放在心上,笑盈盈地看向玻德瓦。

「宰相閣下,能請您為我準備通行許可證嗎?」

「通行許可證……?」

這名長年擔任宰相職務的男子,這時卻笨拙地重複了戰姬的話語。凡倫蒂娜雙手交握,說了聲:「是的。」

「我打算率兵北上,通過盧堤迪亞,從北部沿岸的港都搭船回吉斯塔特。希望您能從中斡旋,以防招致不必要的誤會。」

玻德瓦一時回不了話。

凡倫蒂娜拿到通行許可證後,要是和葛雷亞斯特聯手行動,葛雷亞斯特就能堂而皇之地在盧堤迪亞裡面自由行動了。這對布琉努來說無疑是最糟糕的事態——但若將這話說出口,肯定會惹來凡倫蒂娜的不快。

玻德瓦只能試著讓她改變心意。

「戰姬閣下,我們剛才也提到過,盧堤迪亞在近期就會成為戰場。您應該是打算在開戰前通過該地,但天有不測風雲,對我們來說,實在不願見到您置身險境。」

「這只是宰相閣下的推測對吧?」

凡倫蒂娜像是在等玻德瓦說完般這麼問道。玻德瓦雖然稍稍皺起了臉龐,但還是穩重地點了點頭。他在心中做好準備,等待凡倫蒂娜的下一句話。

「我很感謝宰相閣下為我著想,不過,我同時也想讓士兵們早點回家。能勞煩您向蕾琪殿下通知一聲嗎?若殿下也認為不妥的話,我便會和士兵們一同滯留在王都裡頭。」

玻德瓦故作自然地撫了一下自己的鬍子,玩味著凡倫蒂娜的話語。將她的要求轉達給蕾琪並不成問題,但令他在意的是,聽凡倫蒂娜的口吻,她似乎認為蕾琪很有可能做出和玻德瓦不同的判斷。

「好的。我會在今天內請殿下賜予答覆,並轉達給戰姬大人。」

就這樣,在數名與會者殘留著忐忑、焦慮和疑問的狀態下,這場會議劃下了句點。

在奧傑、莉姆和凡倫蒂娜三人離開會議室後,馬斯哈和玻德瓦仍然留在室內。馬斯哈打算和莉姆一同離開時,被玻德瓦叫住了。

兩人的座位和剛才相同,採取隔著長桌相對的坐法。長桌上還留有五隻喝空的銀杯和好幾張攤開的地圖。

「我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玻德瓦開門見山地說:

「我想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擁立為王,而且愈快愈好。」

椅子搖晃的「咔噠」聲響徹了整個房間——這是因為馬斯哈半站起身子的關係。老宰相雖然只說了一句話,但已經足以驚動這名老伯爵了。

「我雖然想過會是個棘手的要求,但這實在超乎我的想像。若開口的不是你,我會以為這只是個難笑的玩笑話……」

「我是認真的。這不是我靈機一動,而是很久以前就這麼想好了。」

玻德瓦以有違他平時作風的冷漠語調回應,並嘆了口氣。

「不過,我原本打算花上更多時間慢慢來的。我打算先讓他在王宮做事,建立在戰場之外的功績,並成為新生代貴族的領導人物,之後,我會慢慢增加他和殿下相處的時間,讓兩人的感情變得眾所周知……」

「……我有很多話想說,但還是先擱到一邊吧。那麼,你為什麼不這麼做,而是突然加緊腳步了?」

馬斯哈以餘悸猶存的表情回問道。玻德瓦在眉間擠出了皺紋,讓他那張圓臉在不滿的催化下變得更圓。他拿起了桌上的一張地圖——那是描繪著鄰近各國的地圖。

「墨吉涅贈送了他榮譽的戰士稱號;吉斯塔特國王也對他讚譽有加,甚至願意和他一對一對談;他擊退了薩克斯坦的大軍,並以對等的立場和顯然會是下一任亞斯瓦爾國王的塔拉多。格拉墨公爵交涉,並成功拉攏了公爵……」

玻德瓦以手指依序點過地圖上的每一處國家,露出了不悅的表情。他認為其中最危險的是亞斯瓦爾王國,雖說這個國家的行動和選擇都相當厚顏無恥,但就結果來看,在這次的戰爭之中,就只有亞斯瓦爾目前沒受到什麼損失。

「他立下的功勞已不限於戰場了。在今後和各國交涉之際,馮倫伯爵的存在也會變得非常重要吧。而且他還年輕,又尚未結婚,今後,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很可能會派人來提親。」

「嗯,這的確是有可能……」

馬斯哈露出了提不起勁的表情。他想起過去國內的貴族曾對堤格爾提親——或是打算將女兒和侄女送到堤格爾身邊,當作侍女實習生。

「我不認為這百分之百會發生,不過,若是等有人提親才開始思考對策,那就太遲了。其中最可怕的,莫過於一旦拒絕就會引起外交問題的狀況——那麼……」

玻德瓦撫著橫向翹起的鬍子前端,露出了極為嚴肅的神色。

「蕾琪殿下的治世已有兩年,差不多是該考慮婚事的時候了。王族的結婚雖然多半是以政治聯姻為主,但現在的馮倫伯爵絕對有那樣的資格。更何況,殿下也喜歡著他。」

「即使殿下喜歡……」

說到這裡,馬斯哈突然察覺了某件事,讓他眉頭一皺——玻德瓦為什麼偏偏挑在這個時間點談這件事?他說他思考了很久,這話可能不是謊言,但在結束與葛雷亞斯特的戰爭後再談也不遲啊?

——他發現堤格爾對艾蕾歐諾拉閣下的情愫了嗎?

堤格爾現在正為了拯救艾蓮而單獨行動。他不是基於月光騎士軍總指揮官的責任感才這麼做的——而是基於「思念著一名少女的年輕人」的心情。

堤格爾和艾蓮的立場回異,恐怕很難結為連理。但就玻德瓦的立場來說,他必須為了蕾琪的幸福而預先做好對策。

「就算殿下喜歡堤格爾,他也只是亞爾薩斯的領主,根本不是什麼名門貴族。即便他有輝煌的戰功,也受過外國的讚揚,但這終究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吧。更何況,那小子對舞槍弄劍一竅不通,只能在弓箭上一展長才啊。」

「到去年為止,這可能還是個問題。不過,現在我國的情勢嚴峻,不可能再慢慢挑一個家世尊貴、血統優良的優秀人選當上國王。國王需要的資質,是長於武功,以及能在外交場合發揮影響力這兩項。原本鄙視馮倫伯爵不擅劍槍、懷疑他是吉斯塔特傀儡的人們,也在他鎮壓叛亂、守護殿下之後安分下來,現在不會有太大的反對聲浪。還有,對於逝世的法隆陛下賜給他的『月光騎士』稱號,你知道多少?」

法隆是蕾琪的父親,也是前一任的布琉努國王。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問題,馬斯哈訝異地搖頭表示不清楚。

「我聽說那是從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稱號,但難以查證是否有人曾獲賜過……那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在約一百年前,有一個人獲賜了這個稱號——而這個人娶了國王的女兒,繼承了王位。」

馬斯哈愕然地張大了嘴。強烈的衝擊讓老伯爵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既、既然如此,那不是更該公開宣揚此事嗎……?」

馬斯哈勉強回過神來反問道,但老宰相卻不為所動地淡淡回應:

「你以為能娶公主為妻的人,就只獲賜了這個稱號而已嗎?那位男子還獲得了許許多多的稱號,並被人取了多采多姿的別名。」

「你打算找個好時機將這件事散播出去,並向世人高呼『堤格爾和殿下結婚是出於法隆陛下的遺志』是嗎?」

玻德瓦沒有回話,但那充滿決心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馬斯哈苦著一張臉,以抓扯般的力道來回撫著自己的灰胡。

堤格爾肯定能成為一個開明的君王吧。

他有著成為優秀統治者的念頭,也有傾聽人們話聲的雅量。至於能力上的不足,就由蕾琪、玻德瓦和馬斯哈等人輔佐即可。

此外,堤格爾若是登上王位,和他交情甚篤的馬斯哈也會獲得堅若磐石的穩固立場,羅達特家想必也會變得興盛繁榮。馬斯哈雖不鍾情權力和權勢,但當然也希望羅達特家和自己治理的奧德領地能夠獲得安泰。

不只是馬斯哈而已,奧傑和亞爾薩斯的人們,以及迄今和堤格爾共同奮戰的人們,想必都會飛黃騰達吧。

然而,馬斯哈卻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玻德瓦啊,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不過,不好意思,我不會幫你這個忙。」

「我可以聽聽你的理由嗎?」

老宰相的話語讓老伯爵露出了滿面笑容。

「那小子的父親,可是娶了個無依無靠的園丁之女為妻。我雖然也認為那不是身為貴族應有的選擇,但當事人們卻似乎過得十分美滿。我身為那男人過去的好友,自然也會希望堤格爾能和所愛之人結合。」

「你是把自己當成他的父親開口嗎?」

懷念、羨慕和些許遺憾的情緒,交雜成難以形容的微笑浮現在玻德瓦的臉上。玻德瓦也認識烏魯斯。

「我沒那麼自以為是啦,只是希望堤格爾能走在自己堅信的道路上而已。若他想坐上王位的話,我也會樂於出手相助。不過,他若沒這個念頭,我就不打算讓他扛下更多的重擔。」

「……我明白了。」

玻德瓦以沉穩的口吻回應後,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如果我能成功說服馮倫伯爵的話,到時候就有勞你再次幫忙了。」

「你好好加油吧。」

馬斯哈也站起身子,兩人一同走出了會議室。

兩人走了幾步路後,突然被人大聲叫住了。回頭一看,只見一名文官朝著他們跑了過來。他那非比尋常的神色,讓老宰相和老伯爵沒了剛才悠閒的心境,轉而皺起了臉頰。

「玻德瓦大人,還有羅達特伯爵……」

文官調整著呼吸,打理著亂掉的灰色官服,焦急地報告道:

「東南方的國境傳來消息……!墨吉涅大軍攻入了我國!」

戰慄不已的馬斯哈和玻德瓦就這麼僵住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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