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四章 重逢(2/2)
莉姆抬起臉搖了搖頭。
「不,這是在下個人的判斷。」
「我想也是呢。如果是艾蓮的話,應該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蘇菲以手抵唇露出了苦笑,而這讓莉姆稍稍皺起了臉龐。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是可以告訴妳,但妳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喲。我說,莉姆,如果堤格爾有一天主動開口,希望妳能成為他的小妾,妳會怎麼回應?」
蘇菲那祖母綠般的眸子透出惡作劇般的光芒,並這麼問道。莉姆先是愕然無語,接著兩頰開始泛紅。平時戮力自製的她,這時舌頭卻打結了。
「您、您、您、您這是在說什麼呀!」
「我剛才問的問題應該沒有那麼奇怪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是會說那種話的人!」
莉姆氣呼呼地反駁著,緊盯著眼前的兩名戰姬。然而,她的意識一隅卻浮現出兩幅光景。
其中之一,是她在王都尼斯的王宮與艾蓮交談的內容。當時艾蓮曾問過自己「有沒有想試著交往看看的對象」。那時浮上莉姆心頭的,是一名青年的身影。
其中之二,則是昨天在甲板上被堤格爾所救的光景。在跌倒之際,莉姆被青年撲倒了。然而,心裡雖然湧上了驚訝和羞恥的情感,但讓她意外的是,自己一點都沒有生氣的念頭。不僅如此,在近距離看到青年的臉龐,反而讓她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發現形勢對自己不利後,莉姆便結束了這場對話。然而,就算只剩下自己一人,堤格爾的身影和「小妾」這個詞彙,依舊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而在過了兩天後,船隻依照預定,抵達了利普諾。
「好懷念啊。」
站在碼頭遠眺街景的堤格爾,忍不住瞇細了眼睛。船伕們正從剛進港的船隻上頭忙碌地卸貨,也有形成對比、將貨物搬入停泊中的船隻的人們。有些人三五成群,一邊吃著現烤的魚貝類一邊談天,而傳入耳里的,則是來自各國的語言。
「堤格爾,你好像有來過這裡嘛。」
艾蓮站在青年身旁,眺望著利普諾這麼問道。堤格爾點了點頭。
「我是在這裡遇見奧爾嘉的。至於馬特維,我之前就有提過了。」
『羅轟的月姬』奧爾嘉·塔姆對身為戰姬的自己沒有自信,而浪跡天涯修練自己;馬特維則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水手,他深愛著白海豚,並深得已故的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的信賴。堤格爾認為,要不是有這兩人在,自己在亞斯瓦爾的旅程也無法圓滿收場。
「這樣呀。」艾蓮擠出笑容,短短回了一句後,隨即以露出戚傷神色的紅色眸子,眺望著利普諾的街景。她在這座港都留下了一段極為重要的回憶。
一年前,艾蓮在這座港都看護了莎夏的最後一刻。在莎夏所剩無幾的時間之中,艾蓮總算是和她共享了最後的一段時光。她那嬌柔夢幻的微笑,迄今仍是歷歷在目。
當然,莎夏的墓並不在這裡。她被葬在萊格尼察的公宮附近,並為她立了一枚刻有生平事跡的墓碑。
雖然感到不舍,但抵達利普諾後的兩天,堤格爾等人便從這座港都出發了。
青年現在的身分是使節團的正使,是不能被私情耽擱行程的。
利普諾的市長德米特里和艾蓮是舊識,熱情地接待了堤格爾一行人。此外,堤格爾也順利在這裡與馬特維重逢了。
「好久不見了呢,馬特維。」
「上次見面是那次冬季的時候了,您看起來身體平安,真是太好了。」
去年冬季,堤格爾在從路伯修返回萊德梅里茲時,曾和馬特維再次見面。當時兩人都為彼此平安無事感到開心,並暢聊了一整個晚上。
馬特維說自己是「順其自然」地當上了輔佐德米特里的職務,而德米特里則是表示「去過亞斯瓦爾的經驗使他受到肯定」。
「我們都沒辦法保持原本的身分呢。」
馬特維說著,聳了聳肩笑了出來。
使節團由堤格爾帶頭,沿著街道向東前進。德米特里已經事先派遣使者通知沿途的城鎮和都市,只要依序造訪這些地方的話,想必就不會引發太大的混亂。
而堤格爾和艾蓮也趁著這個機會,向德米特里打聽了萊格尼察戰姬的身分。
「在下雖然還未見過本尊,不過是一位叫做菲尼莉雅的大人。據說她不僅是個優秀的統治者,而且武藝也相當精湛,很得公宮人們的支持。」
德米特里僅是轉述聽過的傳聞,並沒有說出自己的感想。由於艾蓮也很清楚他是這樣的人物,因此也沒有深入追問。
不過,「菲尼莉雅」這個名字,卻讓她莫名感到在意。
在這天接近正午的時候,使節團遠遠看到了萊格尼察的公宮。看到公宮以砂色大理石堆砌、不時交雜著白色大理石的外觀,讓堤格爾感到既懷念又戚傷。
去年的這個時間,青年在遠赴亞斯瓦爾王國前,曾造訪過這座公宮,並與莎夏見了面。
和她交談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那段記憶已經銘刻在堤格爾的心底。
而莎夏已經不在人世了。現在的公宮之主,是被龍具巴爾格雷選上的新任戰姬。
「她好像是叫菲尼莉雅呢,不知道是位什麼樣的人物。」
與艾蓮並騎的堤格爾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然而,艾蓮不僅沒有回應,甚至沒朝堤格爾的方向看去,在不知不覺間皺起了臉龐凝望公宮。
「艾蕾歐諾拉大人?」
位在艾蓮後方的莉姆呼喚起主君。聽到這句話,銀髮戰姬才終於回過種來,她同時也察覺到堤格爾的視線,於是象是在重振精神似地搖了搖頭。
「妳在想事情嗎?」
還是說,她回想了與莎夏之間的回憶?…由於有這層顧慮,堤格爾刻意問得比較含糊一些。這時艾蓮再次搖頭說道:
「抱歉,讓你們操心了。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啦,我只是對菲尼莉雅這個名字饒到有點在意罷了。」一
聽到艾連的話語,莉姆稍僵住了臉龐,這時米拉從旁插話道:
「我是不覺得那個名字有多罕晃啦,應該沒什麼好在意的吧?」
我們馬上就要和她見面了,現在想再多也無濟於事喔,艾蓮。」
蘇菲也象是在為她打氣似地說道。兩人都知道艾蓮與莎夏堪稱摯友的交情,她們也認為,艾蓮是因為這個緣故而對新戰姬抱持著複雜的心情。
「也是,我好像想太多了。」
至此,艾蓮才終於放鬆了幾分。她象是要掃去腦中的煩憂,以不經意的動作碰了一下腰問的長劍,一股徐風隨即揚起,輕撫她的銀髮。
艾蓮叫來了兩名吉斯塔特士兵,要他們先行前往公宮
,告知眾人即將抵達的消息。
而在走上約半刻鐘的時間後,一行人便抵達了公宮。
在堤格爾一行人踏入位於公宮入口處附近的廳堂後,迎接他們的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
「——堤格爾,好久不見。」
她有著略為及肩的粉色頭髮,和一對黑珍珠般的眸子。殘留著稚氣的可愛臉龐雖然看似面無表情,但這顯然是她強行壓抑內心的欣喜後所露出的模樣。
「這不是奧爾嘉嗎!」
堤格爾以帶著訝異和開心的語氣這麼一喊,奧爾嘉·塔姆隨即踩著輕盈的步伐輕輕一蹬,朝普青年撲了上來。堤格爾以擁抱的動作接住了奧爾嘉嬌小纖細的身子後,奧爾嘉便將臉孔埋入了青年的胸膛之中。
奧爾嘉穿著一件下襬寬鬆的白色衣服,在上頭罩了一件以紅色為基調的外套,並披著一件看似是狐狸毛皮製成的披盾。一串以多彩的小珠子連成的項鍊垂掛在她的胸口處,綻放著黯淡的光芒。
白衣的下襬一帶施有紅色的刺繡,而紅色外套上則繡有白色的圖樣。這和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款式完全不同,是遊牧民族的獨特打扮。
她戴在頭上的紅色帽子,也繡著和外套相同的紋樣,帽子的邊緣則垂掛了好幾串以小球相連的鍊珠裝飾。一柄小巧的手斧插在她系在腰間的帶子上,而那便是她的龍具姆瑪。
「上次見面是太陽祭時的事了吧。妳過得還好嗎?」
堤格爾隔著帽子摸了摸奧爾嘉的頭後,她隨即象是覺得很癢似地瞇細了眼睛。這時,她像是察覺了什麼事似地露出疑惑的神色,抬頭望向堤格爾。
「堤格爾,你的味道是不是有點變了?」
「是這樣嗎?我雖然不太懂差在哪裡,但這段期間歷經了不少事啊。」
堤格爾抬起自己的左臂嗅了嗅味道,但並不覺得有什麼臭味。不過,奧爾嘉似乎也有些不明所以,無言地輕輕側起了頭。
接著,奧爾嘉正式向艾蓮等人打了招呼。艾蓮和米拉露出不是滋味的神情,莉姆則是面不改色,蘇菲和蒂塔則是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各自給予了回應。
「對了,奧爾嘉,妳怎麼會在這裡?」
奧爾嘉治理的布雷斯特位于吉斯塔特西方,得橫跨吉斯塔特的境內領土才能抵達萊格尼察。對於堤格爾的疑問,粉色頭髮的戰姬簡潔地給予回答:
「我來看這裡的戰姬。」
「和我們一樣啊。」
艾蓮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就布雷斯特的地理位置來說,奧爾嘉會拖到現在才來會面,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說堤格爾很快就會來,要我在這裡等,於是我就等了。」
二次和所有人一起做問候,確實是比較省事啦……」
米拉露出了不太苟同的神情,而她身旁的蘇菲則是輕笑了一聲。
「也是呢。如果沒有聽到哪些戰姬有處不來的傳聞的話,我也會採取相同的處理吧。」
這時,艾蓮和米拉同時以劍拔弩張的神情互瞪了起來——因為這句話勾起了她們初次見面時的光景。纏繞著兩名戰姬的火爆氣氛,讓堤格爾和莉姆緊張了起來,準備出手介入。
然而,緊繃的氣息卻在爆發之前便自行消散了。艾蓮雖然準備應付米拉投來的話語,但藍發戰姬卻什麼也沒說,僅是噘著嘴撇開了視線。
艾蓮雖然愣了一下,但也不打算出言尋釁。她帶著困惑的神情,注視著藍發戰姬的模樣。
就在這時,一名侍者從走廊底側現身,向眾人告知已做好會面的準備。在他的帶領下,堤格爾等人穿過了長長的迴廊。
「連人家也加入問候的行列,真的沒問題嗎?」
蒂塔有些遲疑地向堤格爾問道,堤格爾則是面露笑容向她頷首道:
「放心,要是有人對此表示意見的話,我會負責應付的。」
堤格爾認為,雖說還不知道菲尼莉雅的為人如何,但若是能夠商討魔物存在的對象的話,那還是有蒂塔在場比較好。此外,在這種狀況下,他也想儘量讓蒂塔待在自己視線所及的範圍內。
堤格爾對著走在前方的侍者問道:
「對了,戰姬大人是怎麼樣的一位人物呢?」
「她是一名了不起的大人。」
侍者頭也不回地說道,而這句話的口吻也斬釘截鐵得象是毋須多言似的。
堤格爾等人被帶到的是一間寬敞的接待室。
牆壁的一隅有著磚造的暖爐,天花板吊著一座綻放著深灰色光芒的燭台。地板上鋪著一張大大的地毯,而房間的中央則擺了一張胡桃木製的大桌,以及和人數相符的椅子。這些椅子都附有扶手,裝飾得十分華麗。
而一名女性就站在大桌的旁邊。
她有著及腰的艷麗黑髮,長長的瀏海遮住了左眼。而包覆她那身勻稱身材的則是繡有老鷹圖案的黑色衣服。她的腰帶上則插了兩把短劍。
有那麼一瞬間,堤格爾以為站在那裡的只是一團影子。這不只是因為對方一身漆黑,更是因為她幾乎沒有散發氣息所致。
那團影子緩緩地動了起來,發出了語調平板的說話聲。
「歡迎來到萊格尼察。」
聽到這句說話聲,堤格爾總算確定這不是團影子,而是人類。他以愕然的神情,凝視起眼前的女性。對方顯然比自己年長,應該是二十四至二十五歲左右。
——這個人就是菲尼莉雅嗎?感覺和莎夏的氛圍截然不同啊。
若是要比喻的話,她就象是一頭高傲的猛禽。靜靜佇立的黑髮戰姬,給了堤格爾這般印象。當然,青年很清楚只以外貌或是氛圍來評斷一個人是多麼愚蠢的行為。
「初次見面,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就在堤格爾說著向她行禮之際——站在身後的艾蓮忽然向前走了幾步,訝異地睜大雙眸,直視著眼前的菲尼莉雅。她緊握成拳的右手,此時正微微顫抖。
「菲尼……」
艾蓮的口中發出了沙啞的嗓音。而被以「菲尼」這個暱稱稱呼的黑髮戰姬則是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僅是淡淡地回應道:
「我好幾年沒被人這樣叫過了呢。好久不見啦,艾蓮,還有莉姆也是。」
菲尼莉雅的視線從艾蓮身上挪開,移到了她後方的金髮副官身上。莉姆也露出了與艾蓮同樣錯愕的神情,就這麼呆立當場。
「為什麼妳會……」
莉姆的聲音不若平時那般冷靜,光是能擠出這幾個字,似乎就讓她耗盡心力了。菲尼莉雅沒有回話,而是輕輕碰了一下插在腰間的短劍劍鞘,當作回答了莉姆的問題。接著,菲尼莉雅將視線帶回堤格爾身上,沉穩地開口:
「我還沒報上名號呢,我是菲尼莉雅·阿爾夏芬。」
「妳……」
艾蓮的話聲帶著怒氣,紅色的眸子綻放著熾熱的怒火。堤格爾連忙探出手臂,抓住了銀髮戰姬的右臂。艾蓮這才回過種來,回頭看向堤格爾。
這時,蘇菲以自然流暢的動作向前走了幾步,站到了艾蓮的身邊,露出微笑向菲尼莉雅點頭致意。
「初次見面,我是被光華選中,受維克特陛下賜予波利西亞之地的蘇菲亞·歐貝達斯,能與妳相見是我的榮幸。」
金髮戰姬沉穩的嗓音,讓室內的氣氛放鬆了不少。而在米拉、奧爾嘉和蒂塔都做過自我介紹之際,艾蓮和莉姆也總算恢復了冷靜。
「——我是被銀閃選中,受維克特陛下賜予萊德梅里茲之地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在下是擔任艾蕾歐諾拉大人副官的莉姆亞莉夏。」
兩人拚命地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做完了自我介紹。而菲尼莉雅也短短地給了回應。
「妳們兩個都長大了呢。」
「妳為什麼會當上戰姬……?」
艾蓮忍不住將疑問脫口而出。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被煌炎巴爾格雷選中,繼承了阿爾夏芬的姓氏,當上萊格尼察之主?對艾蓮來說,這股衝擊就象是自己視如珍寶的豐渥草原,被一把殘酷無比的猛火燒成一片焦土。
「妳既然身為戰姬,應該也明白吧?是這兩個傢伙要我當上戰姬的。」
菲尼莉雅露出冷笑,以隨性的動作敲了敲系在腰上的雙劍。
「先別提那個了,暌違數年不見,我有件事很想問妳啊——妳實現韋沙隆的夢想了嗎?」
即使在堤格爾等人聽來,這也是再明顯不過的嘲諷。不只是堤格爾而已,就連米拉、蘇菲甚至是奧爾嘉,都對菲尼莉雅懷抱起厭惡的情感。
「不准妳……」
激動起來的艾蓮甩開了堤格爾的手掌,她的雙眼露出殺意,扯開了嗓子說道。那是宛如要將室內空氣撕裂般的憤怒咆哮。
「不准妳
提起韋沙隆的名字!」
「——艾蓮。」
莉姆迅速抓住了艾蓮的左臂。而這聲呼喚和突如其來的痛楚,也讓艾蓮恢復了過來。莉姆之所以會掐得如此用力,是因為她也激動起來的關係。
在米拉和蘇菲出面打圓場後,堤格爾等人將氣勢洶洶的艾蓮包圍起來,並一同離開了接待室。而在那之後,他們很快就走出公宮。
在離開公宮後,艾蓮等人便前往莎夏被埋葬的墓園。
「莉姆,妳能告訴我們其中的緣由嗎?」
蘇菲壓低聲音向莉姆問道。當然,蒂塔也客氣地對她們和菲尼莉雅之間的關係戚到好奇,而堤格爾、米拉和奧爾嘉也向莉姆投以渴望回答的視線。
——應該是在傭兵時期發生了什麼事吧。
就算是對艾蓮的過去略知二一的堤格爾,也只能做出這樣的推測。一想起艾蓮和莉姆那非比尋常的怒火,就能知道那肯定是相當嚴重的過節。
堤格爾望向走在眾人前方好幾步的艾蓮,隨即感受到那驚人的怒火傳了過來。他認為現在不是向怒火中燒的艾蓮搭話的時候。
「那是艾蕾歐諾拉大人在當上戰姬之前所發生的事。」
莉姆凝視著艾蓮的背部,淡淡地說明起來。
「艾蕾歐諾拉大人和我曾是傭兵。我是在十三歲的時候加入傭兵團,艾蕾歐諾拉大人則是從更早之前便待在『白銀疾風』傭兵團之中了。該團團長的名字是韋沙隆,對艾蕾歐諾拉大人
來說,他就象是父親一般將自己撫養長大,然而——」
莉姆在這時打住了話語。因為她必須好好地壓抑住自己的情緒,才能開口說出那人的下場。
「他在某個戰場上,被菲尼莉雅斬殺了。」
「應該不是用卑鄙的手段打贏的吧?」
米拉以冷靜的口吻問道,莉姆則搖了搖頭。
「若她真的使用了詭計,當時我和艾蕾歐諾拉大人就都不會默不作聲了。」
莉姆的話聲之中帶著無法完全壓抑住的憤怒。米拉只說了句「謝謝妳」,便結束了這個話題。要是繼續說下去的話,很可能會刺激到莉姆,那就不是他們的本意了。
在邊走邊聊之際,堤格爾等人已經來到了莎夏的墓園。那兒立了一塊簡樸的墓碑,上頭刻著莎夏的名字,以及「這位戰姬既是一名優秀的統治者,也是一名傑出的戰士」的短句。她的墓前被人獻上了花束。
艾蓮的背影不再傳來憤怒的氣息。她應該是暫時忘記了菲尼莉雅的事,只讓自己與莎夏的回憶充斥內心吧。銀髮戰姬在無言地向諸神獻上祈禱後,隨即默默地轉身離去。
堤格爾、莉姆、米拉、蘇菲、奧爾嘉和蒂塔也站在她的墓前向眾神祈禱。
莉姆向諸神祈禱,告慰她在天之靈,同時也想起了一件事。
——希望妳能守護艾蓮。
躺在病榻上的莎夏曾這麼拜託過莉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當時的莉姆怎麼也想不到,這
就是兩人之間最後的對話。
—我會盡我的棉薄之力。
莉姆向莎夏的靈魂獻上了和當時一樣的話語。
那是一句誓言。是生者對死者所應盡的義務。
莉姆已能預見,艾蓮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與菲尼莉雅交戰。她很清楚這是無法避免的未來,因為想與菲尼莉雅交戰的,不只有艾蓮一個人而已。
一旦那天到來,自己也得和菲尼莉雅刀刃相向吧。雖然莉姆不認為自己會贏,但她只能絞
盡腦汁,尋找能增加艾蓮致勝可能性的策略。
在艾蓮等人離開公宮後,菲尼莉雅在辦公室里輕嘆了一口氣。她回想起自己面對銀髮戰姬時的舉止,不禁產生一股焦躁的心情。
——根本就像個小丫頭,我還真是幼稚啊。
她原本認為自己可以更加冷靜地應對。畢竟說到韋沙隆,應該也只是死於自己刀下的眾多敵人之一而已。
然而,在艾蓮和莉姆都露出帶著明確敵意的眼神直視自己時,菲尼莉雅就壓抑不下內心波濤洶湧的衝動了。
——我想和艾蓮交手嗎?
黑髮戰姬自問道。或許真是如此吧。若非如此的話,她當時就不會做出那種孩子氣的挑釁了。
—我為什麼會想和她交手?
是因為艾蓮是韋沙隆的『女兒』嗎?這和是不是親生子女無關。
重點在於艾蓮有沒有意願繼承韋沙隆的夢想。而艾蓮和莉姆既然會一同出現,就代表自己的推測沒錯。她們都繼承了韋沙隆的夢想。
「這不是挺好的嘛。」
菲尼莉雅對已經不在人世的某人低聲說道,並在嘴角漾起輕笑。不過,她很快就收起笑容,斂起了臉龐。
「然而,這下可就不知道會如何發展啦。」
菲尼莉雅深信,艾蓮總有一天會與自己開戰。既然知道自己就在這麼近的地方,艾蓮肯定不會乖乖地按兵不動。
不過,她也不打算默默地遭到對方殲滅。若是要開戰的話,她就會卯足全力打倒艾蓮。
「看來會很累人啊。」
菲尼莉雅嘟嚷著,輕拍了一下腰間的雙劍。而雙劍則是靜靜地讓刀身綻放光芒,作為對主人的回應。
伊爾達·克魯堤斯並沒有回到自己的領地比多格修,而是繼續留在王都。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心底的焦慮和不信任也與日俱增。他幾乎每天都會從位於城外鎮的個人宅邸造訪王宮。
雖說是造訪王宮,但他並不是來找人或是辦公的。伊爾達在王宮裡頭到處散步,有時則會在庭院或是中庭休息。若是有人向他搭話,他便會親切地與對方交談。而他待在王宮的時候,總是帶著一雙不會漏看任何變化的銳利雙眼。
伊爾達首先察覺到的,是在王宮工作的官僚陣容起了變化。
從今年年初開始,尤金便安排了一些人手進入王宮,但這些人們卻一一收到命令離開了王都。
那些命令的內容,大多是將該員以巡檢身分,前去巡邏特定的幾座都市,或是檢查位於國內要衝的要塞或是橋樑等等,並不是什麼可疑的內容。不過,伊爾達卻從中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他做起追蹤調查後,發現被派往各地、完成任務的官員們都收到了指示。指示的內容是要他們繼續留在現場待命,只需製作報告書送至王都即可。
「這不就是假命令之名,行調離王都之實嗎?」
不催如此,在盧斯蘭王子的引薦下,王宮裡添了許多新任官僚。這些人多半是無名之士,或是雖然出身於權貴家庭,但卻沒有明顯表現的三男或四男。不過,他們都十分順利地完成被交辦的任務,沒讓政務出現遲滯。
「這固然了不起,但盧斯蘭殿下到底是在何時、何地發掘他們的?」
對於那佃一直到不久前都還在神殿過著軟禁生活的男子來說,是不可能有那樣的機會的。此外,伊爾達還有另一件感到在意的事。
盧斯蘭是在八年前罹患心病的。在那天之前,他一直是個開朗又豁達的王子,並獲得許多人的好感。
仰慕盧斯蘭的人們之中,大多是在能力或是為人方面受到王子真心信任的人們。這些人都被寄予厚望,一旦盧斯蘭登基之日到來,他們就會支撐起整個王宮的運作。
然而,那批被任用的新官僚之中,卻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個過去仰慕過盧斯蘭的人。
這也不是無法理解。畢竟在這八年之間,他們拋下了盧斯蘭離去。就算盧斯蘭會對他們產生隔閡感,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不過,真的是這麼回事嗎?
疑念在伊爾達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不禁認為,這些人不是由盧斯蘭親自發掘,而是透過某人任用的。而在想到這裡的時候,伊爾達不禁將目光放在總是依偎在盧斯蘭身旁的一名戰姬身上。
『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將盧斯蘭帶至王宮的正是這名黑髮戰姬,而在盧斯蘭住進王宮之後,她便名副其實地與王子形影不離。
「戰姬大人是不是該回去治理自己的奧斯特羅德公園啦?」
雖然也有人這麼批評,但盧斯蘭總是膩著她不放,無論走到哪裡都會邀她同行。而在眾人眼中,他們看起來並不象是陷入戀情的男女。
「就像幼童被母親牽著手步行的光景啊。」
大部分的人們都是抱持著這樣的印象。當然,他們並沒有說出口。
而除了必要的互動之外,凡倫蒂娜沒有對盧斯蘭產生更進一步的動作。在盧斯蘭休息之際,她便會前往其他的房間;而在日落之後,她便會離開王宮,回到自己在城外鎮的宅邸。
懷疑盧斯蘭與她關係不單純的人們,已經對凡倫蒂娜有關的人士展開無數次的調
查,但就現在來說,這些人仍未能掌握任何一個能證明那種推論的證據。
無法坐視不管的伊爾達,終於向國王提出了謁見的申請。那是在盧斯蘭被任命為下一任國王后,又過了約一個月時的事。
維克特王在接待室迎接了伊爾達。對於國王不是在辦公室會見他一事,伊爾達感受到一抹寂寥。不過,讓他更為在意的,是深坐在沙發上的國王表情,變得比過去安穩許多。
——陛下難道打算將一切都交給盧斯蘭殿下處理嗎?
一想到為此糾結難耐的也許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就讓伊爾達感到痛心疾首,不過,也有可能是只有他的想法出了問題。
在迎接盧斯蘭為下一任的國王后,王宮就象是在石板道上跑的馬車一樣,顯得四平八穩。
不為此感到開心,反而抱持疑問,甚至露出懷疑的目光,真的是身為臣子該有的態度嗎?
—不,我不能不說。
要是沒有人說出口的話,他就有開口的義務。伊爾達是維克特王弟弟的兒子,若是連他都默不作聲的話,那還能怎麼辦?
「臣有一事想詢問陛下。」
「說吧。」
「陛下,您是真心認為盧斯蘭殿下已經具備了統治這吉斯塔特的能力嗎?」
明知此書不敬,伊爾達還是貫徹了他的作風直言不諱。維克特王並未出書責備,而象是感到不可思議似地側起了脖子。
「盧斯蘭回到王宮之後,迄今已有一個月,至今不是沒出過任何亂子嗎?」
「臣明白。然而,陛下難道不認為這樣的狀況不自然嗎?」
伊爾達握緊拳頭,竭力主張道:
「殿下已休養了八年之久。是八年呀。若他是在一年前重拾健康,並一邊學習,一邊靜待返回王宮的時機,那臣也不敢多言。」
由於維克特王幾乎沒有反應,伊爾達再次在話聲之中注入力量。
「然而,據臣所知,殿下在康復後,便刻不容緩地造訪王宮了。」
「盧斯蘭他——」
忽然間,老國王開口了。伊爾達驀然一驚,等待著國王接下來的話語。然而,他心中那小小的期盼,卻無情地遭到粉碎了。
「盧斯蘭是個優秀的孩子。他從小的時候,就具備了凌駕在朕之上的統治者手腕。不過才八年的時光,應該是不會造成任何阻礙的吧。」
「您說……才八年……」
過度愕然的伊爾達已經無言以對了——他認為國王終於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而維克特並沒有理會伊爾達的咕噥,逕自說了下去:
「比多格修公爵,朕希望你能在今後幫助盧斯蘭和瓦雷利。」
瓦雷利是盧斯蘭的兒子。在王子罹患心病時,瓦雷利年僅兩歲。維克特王將瓦雷利軟禁於王宮的一處房間,不讓任何人與他會面。這也可能是維克特擔心瓦雷利會變得和他父親一樣,才會做出這樣的處置吧。
伊爾達深深地垂下頭,在隔了一拍之後,才勉強擠出聲音說道:
「臣會獻上一切的武藝和忠誠。」
之後,伊爾達便從維克特王的御前退下了。因為他已經對老國王無話可說。
—為了預防萬一,是不是該做好能隨時動員士兵的準備?
一臉憔悴的伊爾達走在王宮的長廊上,開始動起這方面的念頭。然而,他隨即搖了搖頭,抹去了這樣的想法。
—我這樣想,豈不象是在期待盧斯蘭殿下犯下錯誤嗎?
就在比多格修公爵無心地行經一處庭園時,他並沒有察覺有人正站在庭園裡投來視線。
數天後,比多格修公爵伊爾達·克魯堤斯不幸身亡。死因是在王宮下樓梯時不慎踩空,並滾落至底階所致。
盧斯蘭在辦公室收到了這份消息。
「伊爾達他……這樣啊。」
三十八歲的王子面露悲痛神色,深深地嘆了口氣,在承諾會做出後續指示後,便讓文官們退下了。他回過頭,望向唯一仍在場、站在自己身旁的黑髮戰姬。
「蒂娜,妳覺得我該怎麼做才好?」
「首先,派遣使者到比多格修去吧。」
凡倫蒂娜裝出沉痛的表情說道。而盧斯蘭則是淡淡地冒出了「原來她也很傷心呀」的念頭。
「請以殿下的名義將伊爾達卿的長子召至王宮,並在安排葬禮的同時,讓他接下當家的位子。若是指名尤金卿擔任他的監護人,就再好不過了。畢竟尤金卿是伊爾達卿的妹夫,對王宮的運作可說是了如指掌。」
「思,我知道了。那我就立刻這麼辦。」
盧斯蘭叫來文官們,發出了如凡倫蒂娜所說的指示。文官們看著臉上依舊籠罩陰霾的盧斯蘭,都認為王子為此感到痛心。
「伊爾達他……」
忽然間,盧斯蘭低聲說道:
「伊爾達明明就比我這種人更精於武藝,如此強大之人居然就此喪命,真是讓人不明白啊。」
文官們深深地低頭行禮後,隨即為了立刻執行王子的命令而退了下去。
尤金是在位於王都的宅邸收到了伊爾達喪命的消息。在日落之際,盧斯蘭派出的使者前來遙訪,他正為此事奇怪,便收到了這個驚人的消息。
「豈有此理……」
呆愣在迎接使者的廳堂中央的尤金,在低喃出這句話後,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在這近一個月內,伊爾達每隔兩、三天就會上門造訪尤金一次。這是因為兩人的立場相近,因此彼此就成了唯一能討論未來發展的對象。無論是尤金還是伊爾達,都得在不久的將來伴隨盧斯蘭左右,輔佐他的治世。
和伊爾達對飲用餐,對尤金來說是少數能放鬆身心的時光。畢竟伊爾達不會說些「很遺憾您錯失了王位」一類的場面話。在那天之後,伊爾達就沒再對尤金提起任何一次相關的話題。
聽到伊爾達喪命的消息,讓尤金大為動搖。
「您會震驚亦是人之常情。由於此事來得太過突然,盧斯蘭殿下也為此嘆息不已。」
使者以淡然的口吻說著。這時,回過神來的尤金大大地吁了口氣。總之,他得立刻去王宮一趟。在向使者表示自己會前往盧斯蘭的身邊後,他便送走了使者。
尤金喚來隨從,要他準備為自己換裝,而與此同時,他忽然閃過了伊爾達對王宮的現況起疑的那些說法。
身為王弟之子的比多格修公爵伊爾達若是公然向盧斯蘭發難,想必會掀起一陣無法置之不理的巨大聲浪吧。會不會是忌憚此事的某人謀害了他,並偽裝成一場事故呢?
尤金揮去這些不祥的想法,迅速做好了外出的準備,帶著兩名隨從離開宅邸。放眼整去,
在日漸西沉的天空東方,正凝聚著一片厚重的烏雲。
尤金不禁想到,這就象是在暗喻自己即將步上的道路一樣烏雲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