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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 萊德梅里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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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作夢,不過說不上是什麼美夢。

自己的部隊正駐紮在小山丘上。

現在是用餐時間。士兵們在用土堆成的火爐上放了深如大桶的鍋子,正在烹煮魚肉燉湯。

越過平原的稜線後,開展在眼前的,是沒有什麼起伏的迪南特平原。

在這裡有兩萬名布琉努軍正和自己所屬的部隊一起用餐。數千道熱氣緩緩飄浮而上,士兵們看起來就像是身陷蒸氣之中。

當堤格爾和馬斯哈一面攪著鍋內的食物,一面交談時,有幾名年輕人身上響著盔甲碰撞的聲音出現在他們眼前。

「你居然也來啦,馮倫。」

用再明顯不過的嘲諷口吻向他搭話的人是薩安·泰納帝。

泰納帝家的爵位是公爵,是馮倫家完全望塵莫及的世家大族。他們家族裡有許多勢力龐大的貴族,擁有的領土也相當廣闊,能夠動員的兵力最多可到一萬名。

這次的戰爭,他們也率領了四千大軍前來參戰。

而薩安便是這泰納帝家的嫡子,也是下一任繼承人。現年十七歲。

雖然他穿著裝飾美麗的盔甲,腰上繫著樣式氣派的長劍,看起來相當威風,但臉上卻總是露出看不起人的高傲表情。

在他的身後則跟著一群奉承他的年輕人。

他們也和薩安一樣,是出生於公爵或侯爵家的上流貴族,身上穿著刻有家徽的華麗鎧甲,並紛紛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著堤格爾。

堤格爾沒辦法視若無睹,只得對他們行以最基本的禮儀。

「……身為陛下的臣子應當克盡忠義,因此便迅速前來了。」

「雖然很想稱讚你,但像你這種傢伙真的派得上用場嗎?」

其他貴族聽到他的譏諷後,也跟著笑了起來。或許是因為年齡相近的關係,薩安總是像這樣對堤格爾冷嘲熱諷。

「我早就說過了,四、五代以前還當過獵人的家族,根本算不上什麼貴族。」

他囂張地說著,緊接著伸腳往堤格爾放在地面上的弓一踏……

……堤格爾幾乎是反射性地抓住了弓,速度有如野獸般敏捷。

「嗚哇!」

薩安腳被絆了一下、失去重心,拉著身旁的跟班誇張地摔了一跤。

「你這傢伙!竟敢對薩安少爺放肆!」

那些跟班們激動地噴著口水吼道,堤格爾也大聲地怒吼回去:

「如果我的弓被弄壞了怎麼辦!」

「弓?弓又怎麼了,你這個膽小鬼!」

「對啊,那種東西就算壞了也沒差啦。只要能拔劍往前沖就好啦!」

「像你這種人,連戰神特里格拉夫也不會守護你的!」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贊同,堤格爾氣得咬牙切齒。

在這個布琉努王國里,他們的想法是沒有錯的。

「沒有勇氣挺身面對利劍的膽小鬼,才會拿來弓當武器。」

這種想法從以前就深植在布琉努軍隊之中,因此他們相當輕視弓箭。

如果只是弓兵的戰績不被人重視那也就算了,他們幾乎連使用弓的人都不屑一顧。

「當弓兵的人都是徵召而來的獵人,或是還沒有自己土地的佃農。要不然就是從士兵當中挑選犯了重罪的犯人——或是對劍或長槍不在行的三腳貓充數。」

正因為有這種選擇標準,就算在正規軍之中,弓兵依舊處於「不是成為受人唾棄的罪人,就是當個被人瞧不起的廢物」的窘境。

堤格爾那位在征戰中贏得功績晉升為伯爵、並獲得領地的祖先,的確曾經是獵人,但馬斯哈也曾經感嘆道:「若他不是獵人的話,應該可以晉升到更高的爵位吧。」

「你們幾個冷靜點。」

在旁人攙扶下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薩安,制止了跟班們的行為。

雖然他們覺得有點不甘心,但還是停止對堤格爾的責罵。

薩安裝模作樣地拍了拍盔甲上的塵土,抱著手臂輕視地對堤格爾笑道:

「你會這麼執著於弓術,是因為你連劍和槍都不會用對吧?你應該是懷著僥倖的心態,以為只要拿著弓上戰場,就能勉強以戰士的身分逞威風吧?」

堤格爾沉默不語。他確實不擅長使用劍和槍。

要是在這裡出口反駁的話,薩安一定會要求自己使劍或槍給他看,然後嘲笑他的動作——因為他以前就曾經這麼做過。

薩安的辱罵還沒結束。

「話又說回來,身為布琉努王國的伯爵,不拿劍也不拿槍,連鎧甲都沒穿就打算上戰場,你難道不覺得很可恥嗎?你們看,這傢伙穿得多寒酸啊!皮甲、皮護手還有皮護腿,全都是皮革做的!披風看起來雖然挺像樣的,但能看的東西也就這麼一項,領地之窮還真讓人心酸啊。」

「——薩安卿。」

這時,一直沉默地觀望事情發展的馬斯哈,突然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雖然您這番言論相當精闢,但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想必您一定略感乾渴吧?請移駕……」

他緩緩地用手指向某個方位,接著說:

「那兒有軍方發配的葡萄酒,要不要稍微品嘗一點,緩解您的口渴呢?」

馬斯哈的口氣穩重又平靜,表現出來的態度卻讓對方感受到一股令人畏懼的壓力。

薩安被這名今年五十五歲的老騎士所散發出來的威嚴震懾住了。

他不自覺地退後一步,當他察覺自己的失態時,隨即用鼻子哼了一聲,動作誇張地甩了甩披風。

「喂,走了。」

堤格爾目送薩安他們漸漸走遠的背影后,檢查了弓的狀況,並對馬斯哈道謝:

「謝謝,您幫了我大忙。」

「沒什麼。我才該說聲抱歉才對,如果能早點出來幫忙緩頰就好了,卻老是找不到時機。」

在薩安的眼裡看來,馬斯哈和堤格爾一樣都是弱小的貴族。

若是在不恰當的時機開口插話,說不定連他也會被人恥笑辱罵。

馬斯哈繼續攪拌著鍋里的食物,同時若無其事地巡視著四周。

其他士兵或是貴族不是專注地看著自己的鍋子,就是在保養武器或熱烈地聊著天。沒有一個人看向這裡,他們的漠視簡直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他們全都懼怕薩安,所以不想和堤格爾他們扯上關係。

「我現在徹底明白,會用劍或槍並不能證明一個人有勇氣了。」

雖然堤格爾想對出言諷刺的馬斯哈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巴。因為就在不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聚集在一起的貴族們談話的聲音——

「這麼說來,嘉奴隆公爵的所作所為,你們聽說了嗎?」

「你是說他拿這場戰爭當藉口,徵收臨時稅金的事情嗎?」

「沒錯。聽說若交不出稅金的人,如果家裡有年輕的姑娘,就會被帶往他的宅邸,若是沒有年輕姑娘,就會將那家人的房子燒毀作為處罰。」

「還真令人羨慕啊。如果我也有臨時徵稅的權限就好了。」

那名貴族並沒有特別表現出憤恨不平的樣子,只是不滿地抱怨道。

嘉奴隆公爵,是與泰納帝齊名的布琉努王國上流貴族。

他們和泰納帝家一樣擁有好幾位勢力強大的貴族親戚,其權勢就連國王也無法忽視。

基本上,布琉努的貴族在治理領土方面是擁有自治權的,但關於稅金等幾項重要制度的施行,則必須獲得國王許可。

嘉奴隆公爵不但毫不避諱地違反這規定,還對領民做出相當不人道的事情,但國王似乎卻默許著這些行為。

「真要說起來,泰納帝公爵也毫不遜色喔。因為據說他下令領民在這場戰爭結束前禁止喝酒,還要他們把酒通通交出來,代表對諸神發了誓呢。」

「哦?不過酒的話還能藏起來或是再製造新的吧?那違反禁令的人家會怎麼樣啊?」

「把年輕姑娘擄走這一點和嘉奴隆公爵差不多,但泰納帝為了殺雞儆猴,據說還會讓父子或夫妻互相拿劍砍殺對方。甚至還以下注哪邊會贏來取樂呢。」

他們所說的話讓堤格爾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但就在他正想站起來時,膝蓋卻被馬斯哈那長滿硬繭的手給按住了。

「冷靜一點。」

「您要我怎麼冷靜啊!」

「雖然這麼說很殘忍,但不管你說什麼,情況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馬斯哈說的沒錯。堤格爾只好坐回原地,但腹中的怒火卻依舊翻騰不已。

他緊咬著牙關,忍住想怒吼的衝動。

對於不把領民當作人類對待的嘉奴隆和泰納帝,他感到不齒,對於那些不顧忌周圍的眼光,肆無

忌憚地談論著這些殘虐行徑的人,他則是感到憤慨——同時也對自己的束手無策感到憤怒和無奈。

「剛才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只是謠言啦……不過類似的傳言不只這一則,而且當事人也沒有否認。你很少到首都附近來,所以才不知道吧。」

這或許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堤格爾幾乎沒離開過自己的領土亞爾薩斯。

由於他對名利嗤之以鼻,也沒有野心,所以對於和自己不熟或無緣的貴族沒有興趣。

薩安在他的眼裡,也不過是個讓人完全不想和他打交道的上流貴族之子。

「那陛下默認這些行為的消息也……?」

他緊張地問道。

他實在是不想相信這件事。

「陛下他……確實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對他們說過什麼。」

馬斯哈不太高興地晃了晃他矮胖的身軀,搖著頭說道。

「我是覺得陛下應該有他自己的考量。總有一天……就算陛下制不了他們,至少雷格那斯殿下應該會……」

眼裡帶著些微希望的馬斯哈,突然默默地抬起頭看著堤格爾。只見馬斯哈的手指伸向愣在原地的堤格爾,對準了他的嘴巴戳去。

「耶……?」

由於這動作太過唐突,堤格爾完全說不出話來。

而且馬斯哈堵住他嘴巴的手指總覺得有些涼意,還有一股莫名的鐵鏽味。

他醒了過來。映照在堤格爾視野中的,是有點陰暗的天花板。

「——你總算醒來了。」

耳邊傳來一個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緊接著,有人從堤格爾的嘴裡抽走了某樣東西。

離開他嘴邊的東西是一把劍。

而這把劍的主人,是一位留著金色頭髮的陌生女性。

「……你叫人起床的方式還真特別。」

「我也是第一次用這種方式叫人起床。」

被人用這麼冷淡的視線和口氣回話,堤格爾頓時啞口無言。總而言之先試著打招呼看看。

「……早安。」

「再過一刻鐘(兩小時)就中午了。」

堤格爾搔著頭坐起身子,再次抬頭看向那位女性。

她穿著和裙子連為一體的紅色短袖套裝,手上套著長達手肘的手套,腳上穿的是及膝的長靴,腰上則掛著她手上那把劍的劍鞘。

女子的身高說不定還比堤格爾高,年齡看起來大概還比他大個兩三歲。

雖然毋庸置疑地是個美人,不過跟她那冰冷的美貌相比,她那沒有起伏的情緒和冷淡的態度,反而更讓人印象深刻。

其中特別引人注意的地方有三個。

第一是綁在頭部右側、自然垂下的樸素金髮。

其次是那對只要看一眼,就能讓人直打哆嗦、無情的藍色雙眼。

至於第三點,則是雖然她長得高,卻有一對和她纖細身材不太相稱的豐滿胸部。

堤格爾忍不住盯著衣服內那兩處豐潤飽滿的部位,那位女性見狀便將劍微微舉起,冷酷地說道:

「——是不是要我把這東西再塞進你嘴裡,你才會完全清醒呢?」

「……對不起。」

滿臉通紅的堤格爾老實地道歉了。

他環顧室內,發現這是個小房間。裡頭只放了他所躺的這張床。

陽光從唯一的窗戶照射進來,將房內填入模糊的亮光。地上鋪著光禿禿的石板,只有一道通往走廊的門,他的弓則被掛在牆上。

「真是的……因為士兵們說你怎麼叫也叫不起來,我還在想,你該不會是自殺了……明明被人俘虜,為什麼還能睡得這麼熟啊?」

「這是我的特技之一。」

「你講話不能再小心翼翼一點嗎?也太沒有緊張感了吧。」

她冷酷的嗓音里混雜了一絲怒氣。堤格爾困擾地抓抓臉頰說道:

「我看起來有那麼懶散嗎?」

「懶散到讓人想殺了你。」

女性尖銳地回答後隨即便轉身,一邊推開門一邊對他說:

「艾蕾歐諾拉大人傳喚你,請跟我來。」

堤格爾急忙穿上放在床下的皮鞋,跟在她身後。

「幸會,我是——」

「我們不是初次見面,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伯爵。」

她頭也不回地答道,聲音聽來相當疏遠。

「我的名字是莉姆亞莉夏,你不用特別記住也沒關係。」

萊德梅里茲位于吉斯塔特境內,是艾蕾歐諾拉治理的公國。

艾蕾歐諾拉的軍隊是昨天抵達都城的。自離開迪南特之後已經過了十多天。

她在慰勞士兵們的辛勞後,便將軍隊交給副官立姆,隨即與數名部下一起快馬趕往王都。

這是因為她必須向國王報告戰勝的消息之故。

在和立姆他們返回都城的路途上,堤格爾雖然向看守的士兵打聽過好幾次,得到的回答卻都只有一個。

「我們接到的命令說,您是戰姬大人的俘虜,所以沒什麼事情的話是不能理會您的。」

就算拜託他們,希望能和艾蕾歐諾拉見面,他們也不理不睬。不過,她當時的確也因為前往王都而不在軍隊中,就算想見也見不到。

結果堤格爾除了老實待著以外也沒有其他選擇。

「……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下定決心的堤格爾,就這麼過起晚上眺望夜空直至深夜,白天在馬上打盹度日的生活。

堤格爾跟著莉姆亞莉夏走在公宮的走廊上。

「你在張望什麼?」

像是對堤格爾探頭探腦的舉動感到煩躁似地,莉姆亞莉夏轉過頭來沒好氣地看著他。

「啊,我只是覺得這宮殿造得很雄偉。」

「你不是貴族嗎?而且還是伯爵呢。」

「因為我很窮啊。我的宅邸小到完全無法和這裡相比。」

堤格爾毫不羞恥地說著,同時以佩服的表情眺望著天花板和地板。

對至今從未離開過布琉努王國的堤格爾來說,不論是公宮的裝漬或裝飾在地板上的馬賽克花紋,看起來全都充滿了新鮮感。

走廊面對中庭的那一側,不是由牆壁所構成,而是以柱子構成的迴廊,柔和的太陽光傾注而下。士兵們正在廣大的中庭里認真操演,充滿了活力。

「這氣氛還真不錯。」

「因為這裡是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公宮。」

莉姆亞莉夏以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道。

舉目所及,不管是在走廊上巡邏的士兵,還是四處走動、忙於工作的侍女侍從們,臉上的表情都十分有精神。

堤格爾看著侍女走遠的背影,想起了留在自己宅邸看家、被他當作是自己妹妹看待的少女。

——蒂塔現在應該很擔心吧。

在她替自己送行的時候,從來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巴多蘭和其他人……到底有幾個人能平安回去呢?

焦慮的情緒在胸中翻騰。

雖然他很想立即回到自己的領地亞爾薩斯,但俘虜若敢脫逃,就得依照條約內容處死。現在他除了安分地待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

兩人走出宮殿。

然後又走了一陣子,莉姆亞莉夏停下腳步。

「——我們到了。」

他被帶到一個位於城牆邊的戶外訓練場。

艾蕾歐諾拉站在三、四十位全副武裝的士兵中。她身上穿著以藍色係為主的服裝,腰上掛著收在銀色劍鞘里的長劍。

「如果你敢輕舉妄動的話……不,應該說我還挺希望你這麼做的,可以省下不少麻煩。」

莉姆亞莉夏語帶恫嚇地動了動她腰上的劍鞘。

被如此充滿敵意的態度對待真是吃不消,不過堤格爾還是聳聳肩敷衍過去。

——沒辦法,畢竟我現在是個俘虜,而且十天前還和他們處於敵對的立場。

「嗯?來了嗎?」

艾蕾歐諾拉注意到堤格爾他們的身影,容光煥發地朝他們走來。她依序對堤格爾和莉姆亞莉夏笑了一笑。

「辛苦了。不過你們花的時間比我想像的還久呢。」

「實在是非常抱歉,因為這男的怎麼樣也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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