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萊德梅里茲(2/2)
「實在是非常抱歉,因為這男的怎麼樣也起不來……」
「起不來?」
原本還疑惑地歪著頭的艾蕾歐諾拉,在知道堤格爾要人把劍塞進嘴裡才醒得過來後,不禁顫抖著肩膀,從嘴裡傳出陣陣憋笑聲。
「身為俘虜還有辦法睡得那麼沉,看不出來你挺有膽量的呢。」
「他只是神經大條罷了。」
艾蕾歐諾
拉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聲,再次看著堤格爾說道:
「你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對吧?就一個布琉努人來說,名字還真長,是有什麼典故嗎?」
「只是繼承了祖先的名字而已。如果覺得很拗口的話,叫我堤格爾就好。」
他說出自己最習慣的稱呼。這多少也是因為「堤格爾維爾穆德」或「馮倫伯爵」這類稱呼總會讓他渾身不自在。
艾蕾歐諾拉一聽到他這麼說,臉上表情隨即亮了起來。剛才她監督士兵們時所散發的嚴厲戰姬形象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變為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表情。
「那你也叫我艾蓮就好,我也比較習慣這個稱呼。」
堤格爾忍不住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她對俘虜的態度相當親切,說難聽點就是太親昵了。
「艾蕾歐諾拉大人。」
莉姆亞莉夏雖然發出了質疑的聲音,但艾蕾歐諾拉——艾蓮卻一點也不在意。
「這傢伙是我的俘虜,這點小事不需太過介意吧,莉姆?」
「『莉姆』?」
聽到她這麼稱呼,堤格爾驚訝地回頭看向莉姆亞莉夏。
「順便跟你說一聲,她就是當時因你落馬的其中一個護衛,而在從迪南特回到這裡的路上,負責照顧你的人也是她。」
聽她這麼一說,堤格爾才發現她的體型的確和那個「立姆」相符。
堤格爾雖然一度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但最後還是率直地向她道謝。
「雖然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還是感謝你將我平安帶來這裡。」
俘虜在護送中因為拷問等原因被虐待致死,或是因為管理失當而餓死的案例,堤格爾也時有所聞。
但從位於迪南特的戰場被護送到這裡的過程中,堤格爾沒有遭受任何虐待,而且都有吃到飯。
最大的原因,果然還是因為自己是艾蓮的俘虜吧,不過莉姆亞莉夏——莉姆的管理確實也相當周到。
她不找機會報復堤格爾,而是確實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
但莉姆聽到他的道謝之後,卻露出了強忍怒火的表情,無視堤格爾的存在,轉頭對艾蓮說:
「艾蕾歐諾拉大人,您今天的工作尚未完成,我認為應該早點結束這件瑣碎的小事。」
「知道了、知道了。」
艾蓮苦笑著揮揮手,刻意板起一張臉看著堤格爾。
「首先,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先跟你說清楚。堤格爾——不,馮倫伯爵,依照我國與貴國簽訂的條約,你將會被當成俘虜對待。也就是說,在我向布琉努王國要求贖金後的五十天內,我若沒有收到贖金或與其等值的物品,你就會依照條約規範成為我的所有物,我以名譽和契約之神洛吉加司特之名發誓。沒意見吧?」
雖然堤格爾很想說「意見可多了」,但他只能無奈地默然點頭。
每個國家都有簽訂如何處置俘虜的條約。
這些條約的用意不外乎是為了儘量避免俘虜遭受虐待、羞辱或殺害;不過,訂定一套能讓交涉順利地進行的規則,才是這些國家的真正用意。
「接下來是最重要的贖金部分,金額如下。」
堤格爾聽到艾蓮嘴裡說出的數字後,整個人當場呆住了。
那數字幾乎等於亞爾薩斯三年份的稅收。
因為太過震驚,他甚至覺得有些暈眩。
「……不能減少一點嗎?」
「不行。」
他得到了毫無商量餘地的回答。
——那當然,想也知道她不可能答應。
會將敵人捉來當俘虜,幾乎都是為了贖金,怎麼可能因為幾句請託就降低價碼?
「你從今天開始就暫時住在這座公宮裡。當然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如果你試圖逃走的話,就得根據條約判處死刑。」
堤格爾的眼神茫然,就像被人釣上岸而垂死的魚兒一般,他死命地搜尋自己的記憶,試著回想自己的領地究竟有多少資產。
一年份的稅收額是還拿得出來,問題是根本就不夠。
——蒂塔和巴多蘭絕對負擔不了。馬斯哈卿人面較廣,如果他平安無事的話,說不定還有辦法籌些錢來……
籌措贖金這件事,不管怎麼想都無計可施。
預見自己即將面臨慘澹的未來,堤格爾眼睛深處傳來陣陣刺痛,差點昏厥過去,但就在即將崩潰之時,他還是勉強硬撐了下來。
他手腳使勁,穩住自己搖搖晃晃的身體,以充滿堅強意志的黑色雙眼看向艾蓮。
——我一定要回到亞爾薩斯。
那是自己出生成長、和爵位一起從父親手上繼承而來的重要領地。
他不只擔心士兵們的安危,也想知道領民是否安好。
更何況他已經跟蒂塔約好一定會回去了。
就是這意念讓他撐了下來。
「所以……你將我叫來這裡,想說的事情就是這個?」
堤格爾勉強用平淡的態度和口氣回話,聽起來就像自己無所畏懼一般;這令艾蓮不禁發出了讚嘆聲,赤紅色的雙眸也愉快地閃耀著。
「當然不只這個。我有件事情想讓你試試。」
艾蓮手一伸,指向沿著城牆排成一列的弓箭訓練用箭靶。
「我要你從這裡用箭射中那些標靶。」
「就這樣?」
堤格爾原本還警戒地想著她到底要說什麼,卻聽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要求。
標靶距離這裡將近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就算是弓箭技巧純熟的人,看到這個距離大概也會驚訝地認為這是在開玩笑。
光要讓箭飛這麼遠就已經是相當困難的事情了,還得射中標靶,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但對堤格爾來說,這距離根本不算什麼。
——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想幹嘛,總之快點解決就對了。
其中一名士兵拿著弓和四支箭走了過來。他有張清秀的臉龐,留著富有光澤的及肩黑髮,是個帥氣的美男子。
堤格爾從他手裡接過弓箭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弓真糟……」
這弓不僅用了錯誤的材料製作,連握把的狀況也很糟。弓弦張力不足,而且還彈性疲乏。
——她到底想幹嘛?
他側眼偷看了一下艾蓮的樣子,發現她站在遠處,用孩童般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自己。
——她不是故意的?那難不成吉斯塔特的弓都是這種水準嗎?
他腦中閃過一絲不妙的預感,不過仔細想想,布琉努的弓品質也絕對稱不上好。
——真要說起來的話,其實也很糟……畢竟從來沒聽過有專門製造弓箭的工匠。
堤格爾的弓是小時候父親替他製作的,無論是材料的選擇或是製造方法,都積極地採用了墨吉涅和薩克斯坦等他國的知識和技術。
要能讓箭飛得遠,靠的不只是堤格爾的技術,還得有精良的武器。
他一面假裝確認弓的狀況,一面用眼角餘光偷瞧哪才將弓拿給自己的士兵,只見他和其他幾名士兵站在一起,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著自己。
「這種小手段真是有夠無聊。」
氣昏頭的堤格爾忍不住嘟囔道。
「什麼?」
莉姆站在一旁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似乎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他原本想把弓拿給她看,向她抱怨一番,不過一想起自己現在身為俘虜,就又覺得把事情鬧大似乎會很麻煩。
「我只是想問一下,這四支箭全都得命中標靶才行嗎?能夠只射中一支嗎?」
「就一個將我的馬一箭射死的人來說,你的話聽起來還真沒志氣呢。」
堤格爾原以為這句話是在調侃他,但即使她說話的聲音冷淡又不帶情感,卻感覺不到絲毫惡意。她似乎也沒有察覺到這是把作工粗糙的爛弓。
「如果你狀況不好的話,可以請艾蕾歐諾拉大人讓你改天再……」
「不,我做。」
堤格爾口氣強硬地答道,握好手上的弓。
「不過,請改成讓我能將其中一支箭射中標靶就好。因為這不是我自己的弓,所以我沒什麼把握。」
莉姆點頭表示答應,跑向艾蓮身旁,隨即又回到原位。看樣子似乎是得到了許可,但艾蓮看著自己的眼神卻表現出明顯的不滿。
「請開始。」
堤格爾將第一支箭搭上弓,射了出去。
箭矢在到達標靶前就失去速度摔落地面。飛行距離還不到兩百阿爾昔。
從士兵們之間傳來混雜了嘲諷的笑聲。
他毫不在意地射出第二箭。
箭矢發出響亮的颼颼
聲從弓上飛出,雖然沒有中途失速,卻徹底偏離目標,撞上了城牆,伴隨著堅硬的響聲反彈回來。
士兵們的笑聲愈來愈露骨,有好幾個人甚至還搗住了嘴巴或抖著肩膀。他們紛紛對堤格爾投以同情或輕蔑的視線。
「你有認真在射嗎?」
莉姆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並且擔心地朝艾蓮看去。
艾蓮也露出非常疑惑的表情,就像是明明正確地回答了問題,卻被教師斥責的學生一樣。
「有啦。」
堤格爾感覺不是很有幹勁地答道,拿起第三支箭。
「喂喂,還要繼續嗎?該不會打算繼續丟人現眼吧?」
「看得我都想代他上場了。雖然射不到標靶,至少箭能飛得比那傢伙的還遠還直。」
「戰姬大人為什麼要捉這傢伙當俘虜啊?」
「當成餘興節目來看倒還挺不錯的啊。說不定明天還會讓我們看看不同的戲碼呢。」
士兵們故意以他能聽得見的音量嘲諷他,但堤格爾卻一點也不在意。
他已經習慣被人辱罵了。比他們現在說的話還難聽百倍的誹謗和中傷,他也聽過好幾次了。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在他為了轉換心情而抬頭看向天空、活動自己脖子的時候——
在堤格爾的視野里出現了一個黑影。
——什麼?
他停下脖子仔細凝視。
在他領悟到那影子究竟為何時,堤格爾的背後傳來一陣惡寒。他對艾蓮叫道:
「快趴下!」
——是弩……!
弩與堤格爾所使用的弓不同,是一種設置了機關的武器。它是先由機械將弦拉起,再按下扳機射出巨箭。
雖然難以操縱又容易故障,但射程最高可到達三百五十阿爾昔(約三百五十公尺),也能輕易射穿盾牌或鎧甲,箭矢甚至能穿透背部,威力驚人。
而藏身在城牆上的黑色人影手裡正拿著這種武器。
他用弩射出了巨箭。
迅速飛行的箭矢發出呼嘯聲,筆直地朝著艾蓮飛去。對方瞄準得相當精確,感覺艾蓮就算想避開也來不及了。
但艾蓮毫不驚慌,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艾利菲爾。」
她如同念咒般地低喃著,從腰間拔出長劍迅速一揮。長劍在被斬裂的大氣上劃出一道白色軌跡,銀色的粒子朝四面八方擴散。
剎那間,空氣急速膨起、仿佛要爆炸似地以白色軌跡為中心,掀起了一道狂風。
艾蓮銀白色的長髮隨著風劇烈地飛舞,巨箭就在她眼前被強大的風勁絆住,徹底偏離了軌道。
巨箭穿過了她身旁空無一物的空間,無力地刺中了地面。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堤格爾目瞪口呆地注視著艾蓮。
這絕對不是湊巧,絕對不是。
在學習弓術的過程中,堤格爾也接觸過弩。他很清楚巨箭的威力有多大。
能將巨箭吹離軌道的強風,不可能如此湊巧地在這時吹起。
「捉住那個刺客!」
莉姆一聲令下,拿著弓箭的士兵紛紛朝城牆上的黑影射箭。但那些箭不要說射中那人影了,連城牆也碰不到。
至於拿著劍和槍的人們則直接往城牆的方向衝去。
因為這場騷動,駐守在城牆上的士兵也發現事態緊急,開始追逐黑影。
——這件事和我沒關係。
堤格爾默默低語道。雖然剛才反射性地大叫出聲,但他並非艾蓮的部下,也不是吉斯塔特的人民。
就在堤格爾這麼想時,他忽然回憶起第一次遇見艾蓮時的情況。
『你的本領還挺高明的嘛。』
她笑著這麼說。
除了蒂塔、巴多蘭、自己的士兵們,還有死去的父親等和他親近的人以外,已經有多久沒有人這麼坦率地稱讚過他的弓術了呢?
「——你們要活捉那傢伙嗎?」
他將箭架在弓上,以平板的口氣詢問莉姆。
「現在哪還有多餘的時間想這些啊……!」
莉姆手指發白地緊握著長劍,恨恨地瞪著城牆上的黑影。
身為一名士兵,她其實很想搶在士兵們的前頭追趕刺客,但她又無法隨意離開艾蓮身邊。
人影快速地在城牆上奔馳,然後跳到了塔上。他應該是打算從那裡往外逃吧。
「我明白了,那就射腳吧。」
堤格爾若無其事地說著,用力拉開弓。
先前那兩次射擊,已經讓他徹底摸清這把弓的狀況了。
——這點距離的話應該是沒問題。
莉姆的眼神從一開始的疑惑轉變成質疑。
最後則充滿了震驚。
弓弦震動了一下。
飛出的箭矢發出尖銳的聲響,劃出一道大弧後,射穿了人影的腳。
那人就這麼從城牆上摔了下去。追在後頭的士兵們撲上去將他制伏。
「這……怎麼可能?」
一名剛才看著城牆往前跑的士兵,回頭看向堤格爾,露出驚愕的表情喃喃自語道,仿佛已經找不到其他詞彙可說似的。
其他士兵也全都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堤格爾。
「太扯了,他那個位置離城牆少說也有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以上耶……!」
「不對,考慮到塔的高度的話,根本不只是距離的問題。太不合理了。」
「真的假的……人類使得出那樣的技術嗎?還是說布琉努人每個都這樣?」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不過他們此時的眼神和聲音全充滿了訝異、震驚和讚嘆。
有人驚訝地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也有人摸著額頭看著天空發呆,或是吟誦著諸神的名號。
剛才還瀰漫在訓練場中的惡意,現在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了。
「太、太荒唐了……竟然可以用這麼劣質的弓……」
把弓交給堤格爾的士兵們也同樣因為恐懼而臉色發青。
「——傷腦筋啊。」
堤格爾聳聳肩說道。雖然這讓他心情舒暢不少,但同時也感到困擾。他從來沒像這樣一口氣被這麼多人盯著看。
他拿著第四支箭看向莉姆,她的模樣也和士兵們相去不遠。當他們視線一相交,他就發現她的身體因為緊張而變得僵硬。
他轉頭看向艾蓮。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還要射第四支箭嗎?」
「這樣就夠了。再射的話就會惹人厭了。」
她輕輕搖晃銀色的髮絲,搖了搖頭。
「做得很好。」
艾蓮露出打從心裡感到欣喜的表情對堤格爾笑道,同時將劍收回腰間的劍鞘中。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輕輕撫過了堤格爾的髮絲。
——這是……
堤格爾忍不住伸手撫摸自己的頭髮。因為他沒來由地覺得是艾蓮的長劍吹起了這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