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 公宮內的生活(2/2)
「那真是有夠好吃的,改天叫蒂塔也做做看吧……」
美味到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裡的人認同他的弓箭技術。
就連討厭堤格爾、對他抱持戒心的莉姆也會說出「至少你的弓術很好」這種話。
他回想起艾蓮所說的話。
想起她說希望他成為她的部下時的表情和眼神。
對他的身手給予相當高的評價,甚至讓他覺得這是否吹捧得太過頭了。
——我唯一擁有的只有弓。
會想待在認同自己的地方,應該是相當自然的事情。
「唔,不過還是不行呢。」
想來想去,他依舊很重視蒂塔他們和亞爾薩斯這塊地。
「當上部下的那一天,搞不好一大早就會被人揍醒。」
如果碰到個性像莉姆的嚴肅士兵,大概就會毫不客氣地動手。而且當上了部下後應該會有工作吧,這樣的話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打獵了。
堤格爾想著想著,便露出苦笑站了起來。雖然總算不再流汗了,但被汗水浸濕的衣服緊黏在身上,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去沖沖身體吧。
他走向訓練場附近的水井,士兵們在訓練結束後都會在那裡簡單地清洗身子。
公宮內雖替士兵們設置了浴場,但那裡的使用時間有所限制,而且又必須自己提水燒熱。
所以他們較常在水井邊沖澡。
當堤格爾走到能看見水井的地方時,卻停下了腳步。
由於訓練時間似乎剛結束,有二、三十名士兵正聚集在水井旁。其中排隊等待使用的有超過十人以上。
——換個地方好了。
堤格爾放慢腳步改變前進方向,小心地不讓他們注意到。
雖然堤格爾會和士兵們一起玩樂、一起賭博,但他當然不可能和所有的士兵都相處融洽。
那些人對待他的態度也是各式各樣,當然其中也有對堤格爾沒什麼好感的人。
現在正在沖澡的那些人,硬要說的話就是屬於那一類的,他應該儘量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堤格爾繞過建築物的轉角,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小徑。
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會到達另一座水井,這是他在公宮裡散步時發現的。
小徑旁長滿了茂盛的矮樹,視野實在不太好。
正當他推斷差不多快走到水井旁時,卻聽見了「唰唰」的流水聲。
「有人搶先了嗎?」
堤格爾心裡這麼想著,同時也到達了水井處,他不自覺地屏住氣息,雙眼圓睜全身僵硬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全身赤裸的艾蓮正在沖澡。而在她的腳邊則放著一個外觀看來相當粗糙的青綠色物體。
「嗯?喔,是你啊。」
艾蓮察覺到他的存在後,轉過了身子。她雖然看到堤格爾愣在原地的模樣,卻一點也不覺得害羞,更沒有想要遮掩自己身體的意思,輕輕地笑了起來。
堤格爾啞口無言、動彈不得地直盯
著艾蓮的身軀看。
銀色的髮絲勾勒出妖艷的線條、纏繞著雪白的肌膚—水珠自形狀姣好的乳房滴落,她緊實的腰部和柔軟渾圓的臀部形成了煽情的曲線,就連一如往常的笑容看起來也倍感嬌艷。
一道流水滑過她的頸子,順著胸口跌入中間的溪谷。
「……你這樣一直盯著我看,我還是會感到害羞的。」
艾蓮有些困擾地說道,臉頰染上一絲紅暈。
堤格爾這時終於回過神來,連忙轉過身背對她。
「對、對不起!雖然我聽聲音知道有人在這,但沒想到……」
他說話的速度相當快,但聽起來卻反而像是含糊不清的狡辯,讓他更是緊張。
他的臉如同火烤般滾燙,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因為實在太過狼狽,他忍不住閉上雙眼。只不過,剛才已經徹底烙印在眼底的雪白身軀,卻是清晰地浮現在眼皮下方。
——之前我碰到的東西就是那個嗎?
回想起當時右手傳來的柔軟觸感,堤格爾登時想抱頭叫苦。
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太過刺激了。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你也只是來沖洗身體的吧?別一直背對著我,快點過來啊?」
堤格爾只覺得莫名其妙。
「那個……原來在吉斯塔特……男女一起沖澡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他奮力動著自己因為過熱而無法正常運轉的腦袋,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大概到六、七歲之前都還算正常吧。」
她的聲音很明顯地帶有挖苦的意思。堤格爾想氣也氣不了,只得難堪地彎著腰抱頭。
「我剛才不也說了,我還是會害羞的。但我是戰姬,身為統治在這公宮裡工作的人,還有住在萊德梅里茲的居民的領主,我必須隨時維持符合這身分的言行舉止。就算不小心被人看到裸體,害羞到快停止呼吸了,也不能像青澀的少女般驚叫。」
「啊,喔……這樣啊。」
如果堤格爾的態度能再冷靜一點,或許就能發現艾蓮沖水的聲音聽起來稍微有些急促;她其實不像自己說的這麼坦然自若。
「只有你一個人嗎?看守的人或是護衛呢?」
「我剛才要他們先離開了。要是讓他們無時無刻跟在我旁邊,會讓我喘不過氣來。只是沖個水,就放鬆一點吧。」
「話雖如此,也實在太沒有防備了吧?你前陣子才被刺客襲擊不是嗎?」
對從來沒親眼看過刺客、只聽人說過相關事情的堤格爾來說,那次事件讓他相當震撼。
「我可不是毫無防備,我的劍就在我旁邊。」
經她這麼一說,堤格爾才發現那把長劍靠在水井旁。總覺得她的說法讓人有點掛心,但堤格爾卻提不起勇氣追問下去。
這時艾蓮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了口:
「你該不會是不知道這水井是女性專用的,才會跑來這吧?」
「有……有這種規定啊?」
「這裡離我的辦公室跟房間很近,所以我常來,士兵們便因顧慮到我,而漸漸不靠近這裡了。知道這件事後,莉姆和侍女們也跟著使用這水井,不知不覺就變成女性專用的了。或許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才對。」
「真的很抱歉,我下次會注意的。」
「嗯,你可要注意一點。如果只有我的話也就算了,若是莉姆在場,肯定會尖叫著躲在水井後面吧。要是真的發生這種事,我也沒辦法幫你說話了。」
他腦中浮現莉姆那面無表情的臉孔,實在很難想像她發出尖叫的樣子。
又一陣水聲響起。
「你不過來嗎?」
「等你結束之後再過去。」
原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但聲音聽來卻相當自然。他實在想不出該怎麼回覆,只能盡力剛冷淡的聲音答道。
「我知道了,那就請你稍等一會兒吧。」
水流聲又再度響起,堤格爾不自覺地仰望著逐漸變暗的天空。
只要一想到後方站著渾身赤裸的艾蓮,就怎麼樣都無法冷靜下來。水流聲聽起來也格外響亮。
——是不是應該道個歉之後再馬上離開會比較好呢?
但既然她都叫他稍等一下,現在再離開的話也有點太遲了。
突然從他身後傳來一陣沙沙聲,有什麼東西正往他的腳邊靠近。原來是一頭身長約四切特(約四十公分)的矮胖幼龍。
「龍……?」
雖然體型類似蜥蜴,但頭上的一對角和包覆全身的青綠色粗糙鱗片,以及背上那宛如蝙蝠般不斷拍動的翅膀,都證明了它並非蜥蜴。
龍抬起頭來,用形狀尖細的雙眼好奇地仰望著堤格爾。
「它叫路尼耶,是我飼養的龍。」
從後方傳來艾蓮的聲音。這麼說來,剛才這傢伙好像的確就窩在她的腳邊。
這名叫路尼耶的龍眯起它尖細的雙眼,用自己的身體不停磨蹭著堤格爾的腳。
「它應該覺得你很稀奇吧?」
龍的智能很高,據說幼龍就能清楚分辨人類的相貌。
這是堤格爾第一次看見幼龍。他輕輕彎下腰仔細地觀察它,路尼耶便停下動作與他對望,只有背上的翅膀還是繼續拍動著。
——翅膀拍打的動作很自然,種類是飛龍嗎?
「這是你第一次看到龍嗎?」
「不,兩年前我去深山裡打獵時曾看過一次。那可不是這麼可愛的東西,而是長約六、七十切特(約六、七公尺)的地龍。」
龍最多可以成長到一百切特至一百五十切特長。如果從小便由人類飼養的話,頂多只能長到其一半的長度,但也是身長超過五十切特的巨獸。
「你運氣真好,我到目前為止還沒見過除了路尼耶以外的龍。」
「它也是我第二頭看到的龍啊。」
他伸出手正想撫摸路尼耶,它卻一溜煙地逃走了。幼龍的尾巴對著堤格爾,跑向主人所在的方向。艾蓮抱起幼龍,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正在安撫孩子的母親。
「所以你第一次看見的那個地龍還什麼的,最後怎麼樣了?」
「它對我發動攻擊,我只能邊逃邊反擊,好不容易才打倒它。那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沒命了。」
其他野獸的戰鬥能力,根本無法和龍相比。
那隻巨龍的步履撼動大地、將林木掃倒,兇猛地朝他襲來。幾度死裡逃生的堤格爾終於逮到機會,在利用地形之後終於打倒了它。
「你能擊倒龍真是了不起。對了,那傢伙的鱗片是什麼顏色的?」
「是黃銅色的,不過這又怎麼了?」
「啊,那就好。因為我國規定不能殺死幼龍和擁有黑色鱗片的龍。」
聽到這句話,堤格爾腦中浮現那面黑龍旗。
龍被視為諸國神話里的神龍之血親。而棲息在吉斯塔特的龍,就被視為出現在吉斯塔特神話里的黑龍——吉魯尼特拉的血親。
所以吉斯塔特才會將擁有黑色鱗片的龍,當成和吉魯尼特拉相關的生物加以保護。
「我們國家就沒有這種規定了。吉斯塔特會飼養或訓練龍嗎?」
「私人飼養的話我不太清楚,但國家和軍隊是不會飼養龍的。畢竟它們脾氣難以捉摸,食量又很大。」
這句話的後半段應該是對路尼耶說的吧。
「但就算你打倒了龍,他們還是不認同你嗎?」
「因為他們沒看到屍體。要把龍的屍體切下一部分帶回來是不可能的事,而且我也很疲倦了。當我踏出山林想再折回去時,便發生了土石流,於是龍的死骸就被沖走了。」
「真可惜。」
「不,這樣也好啦。」
兩人陷入沉默,只剩下水聲。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堤格爾抬頭看著天空,淡淡地將他一直放在心上的事情說了出來。
「關於那個刺客,不能拜託國王陛下出面嗎?」
「嗯?」
艾蓮先是疑惑地歪著頭,接著又「啊」了一聲表示理解。
「很不巧,陛下習慣採取觀望的態度。若沒有明確的證據,他是不會出面的。對方也是看準這點才出手。如果要他們停手,就得做好覺悟和準備,然後直接擊潰他們。」
「……你過得也不輕鬆呢。」
堤格爾的表情相當複雜。看來吉斯塔特的國王也沒比布琉努的國王果決到哪兒去。
「我也有問題要問你……」
這次艾蓮轉而詢問正在咀嚼著苦澀現實的堤格爾。
「亞爾薩斯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你想知道嗎?」
「有一點。我原以為自己提出的條件相當優渥,沒想到卻被人毫不猶豫地拒絕,讓我有點受傷,同時也有點感興趣。」
「就算不是客套話,我也覺得那是很好的條件。」
堤格爾這麼答道,嘴角的線條略微放鬆下來。
「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個鄉下地方。到處都是森林和山地,沒有任何一條主要道路經過那裡。若要前往王都尼斯,就一定得走到隔壁領地的街道上才行,而且還得花上好幾天時間。」
「不過你的口氣聽起來仿佛在說『但我就喜歡這樣』。」
那是他土生土長的重要故鄉。
就算說的是缺點,語氣還是會不自覺地帶著驕傲。
「只要有森林或山就會有狼或棕熊出沒,偶爾還能看見從吉斯塔特那邊過來的麋鹿或雪豹等動物的身影;有許多果實和山菜可供採食,除了冬天以外,只要具備基本的求生知識,就算不帶糧食入山也不會餓死;居民們都是好人,大致上相處得都很融洽;雖然冬天的生活有點難熬,但在暖爐前裹著毛毯睡覺的時光也因此成了一大享受;相反地,夏天會變得十分涼爽,天氣良好的日子,還能躺在一望無際的碧綠山丘上,趁著太陽還沒西沉、尚未起風時曬曬太陽暖暖身子呢。」
「你根本都在睡覺嘛。」
艾蓮苦笑了一下,又繼續問道:
「你難道不嚮往中央……王都的生活嗎?」
「也不是沒想過啦,但那對我而言太高不可攀啦。」
被人笑說是鄉下人雖然令人氣憤,但還能忍受。畢竟那也是事實。
然而,即使撇開這個不提,他對那裡依舊沒留下什麼好回憶。
「我聽說那裡的人看不起弓箭,但我以為那只是謠言傳得誇大了點。」
在亞爾薩斯,不論是蒂塔等周遭的人或是領民們,都未曾表現出這種態度過。
所以堤格爾才會自以為尼斯也是這樣的。
「情況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只要在談論武器或武術時一提到弓箭兩字,氣氛就會為之驟變。那些以人品高尚或威武勇猛而聞名,名聲甚至傳到了亞爾薩斯的貴族或騎士,也以露骨的輕蔑眼神看著我。連貴婦或大小姐們也笑我是膽小鬼。如果我還有其他長處的話就算了,可是我除了弓以外什麼都不會,我那時候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他這麼說著,但口氣卻不像他話中的內容那麼灰暗。
「你父親在這種情況下還敢教你用弓啊。」
「我其實記不太清楚了,但我好像從年紀很小的時候,就經常拿著弓箭玩。父親看到我這個樣子,才會說『要是真那麼有興趣的話,就教你怎麼使用吧』。不過應該也跟我祖先是獵人有關係吧。」
「那我真得感謝你父親不可。若沒有他,我也不可能和你相遇——也不會被你推倒或是看見裸體了吧。」
艾蓮說到後來,還加入了惡作劇的口吻,堤格爾忍不住呻吟出聲。
「我好了,你可以轉過來了。」
堤格爾聞言轉身,隨即看到穿著一件短衫、腰系長劍的艾蓮。她長長的銀色頭髮則用厚布裹在頭上,從短袖和下擺下伸出的雪白手腳不知為何給人冶艷的印象,結果堤格爾還是無法直視她,只能看著蹲在她腳邊的路尼耶。
「我聊得很開心,那就再見了。」
堤格爾揮著手,目送艾蓮和幼龍走向樹叢中的小徑離開,嘆了一口氣。還是快點沖洗身體吧。
他脫下衣服放在一旁,用水桶汲水從頭上衝下。他為了忘記剛才看到的景象,拼命地往自己身上沖了好幾次水。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沒發現有個腳步聲正往這邊靠過來。
「艾蕾歐諾拉大……?」
從矮木叢中現身的,是拿著裝有厚布和肥皂的桶子、身穿短衫的莉姆。
在把「大人」這兩個字說完之前,她便認出堤格爾的身影,陷入了沉默。
平常沒什麼感情的臉上儘是驚愕。
堤格爾也仿佛化作石像般,愣愣地呆在原地。他的下半身由於剛才看見艾蓮沐浴,現在正呈現非常見不得人的狀態。
「啊……」
經過數秒沉默後,他發出了聲音,但腦中依舊一片混亂。
他的思緒宛如無頭蒼蠅般在腦海中狂奔。堤格爾狂亂地尋找字彙,最後終於想起艾蓮說過的「必須隨時維持符合這身分的言行舉止……」這段話。
「你不用顧慮我。」
堤格爾毫不遮掩自己的身體,以坦然且堅毅的態度說出這句話——隨即在一陣尖叫之中,有個木桶朝他砸了過來。
◎
「哦,你看到他的身體啦?」
將幼龍路尼耶帶回龍舍後,回到辦公室工作的艾蓮,在莉姆搖晃著一對豐滿的胸部前來報告後,顯露出覺得相當有趣的反應。
她才剛結束沐浴的銀髮正散發出水潤的光澤。
「連我都還沒看過呢,感覺如何?」
「沒有任何感想!」
莉姆藍色的雙眸充滿憤怒的神色,吐出帶著熱氣的氣息說道。
「應該要更加約束他的行動才是。」
「他好不容易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你還要限制呀?有些士兵和廚師跟他處得也還算不錯喔。」
「不過是個俘虜而已,就算適應了這裡的生活又能怎樣?」
「我還在等他會不會要我收他當部下呢。」
莉姆嘆了一口氣。
「也有人對他的行為抱持著反感。這恐怕會讓士兵們之間產生分裂。」
莉姆又接著說明,他們可能會分成對堤格爾有好感和對他有敵意的兩派,互相對立。
「但就算把堤格爾關在房間裡,我想也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他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公宮。不是付了贖金回到布琉努,就是付不出贖金被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
「所以我說,他還有成為我的部下這條路可走。」
艾蓮從堆在辦公桌上的文件中抽出其中一份給莉姆看。莉姆當下有些驚訝,但還是看完了那份文件——旋即,她眼裡的怒火消失了。
「……布琉努看起來情況很不妙呢。」
「我也相當驚訝,自迪南特一戰後才過了一個月不到,竟然會演變成這等慘狀。」
逗留在布琉努的吉斯塔特大使,以及為了掌握情勢而偽裝成旅行商人、在布琉努國內旅行的人們,在匯整布琉努的相關資訊之後,寫下了這份報告書。
若要用一句話來簡述,就是——
『布琉努有發生內戰的預兆。』
「王子死後,國王就像是失了魂一樣,放下一切政務不管,一個人關在房內閉門不出。暗自竊喜的上流貴族更是恣意妄為,沒有人出手阻止。」
「再加上國內兩個互相競爭的貴族——嘉奴隆和泰納帝從以前關係就相當惡劣,兩者之間的對立正日漸惡化啊……」
這對艾蓮她們來說絕非無關緊要之事。
萊德梅里茲就位於布琉努王國旁。
若是布琉努燃起戰火,就算不會被捲入其中,也很有可能會受到波及。
「他們根本沒有那閒工夫去管堤格爾。看堤格爾的反應,我想單靠亞爾薩斯是不太可能籌得出贖金的。」
「這麼說來,為何要要求這麼高額的贖金呢?」
「是因為他的弓。」
艾蓮雙手靠在辦公桌上撐起臉頰,嘆了一口氣。
「假設我們擄獲了一名優秀的劍士,就會根據他的身手來決定是否提高金額對吧?我要決定他的贖金金額時,又查了一次條約,發現針對弓箭技術這點,衡量標準實在有夠隨便,或許對布琉努來說,這種標準根本無關緊要吧。」
聽到艾蓮所說的金額,莉姆雖然依舊面無表情,臉色卻變得蒼白。
「雖然也可以降低金額,但要我刻意違背條約,就得拿出理由來。我並不想因為同情而製造出這種無聊的先例。」
「……那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大概是付不出這筆贖金的吧。」
「說要賣給墨吉涅之類的話,其實有一半只是在威脅他。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會成真呢。」
「所以才要收他為部下?」
「就這樣浪費他的弓箭技術太可惜了。而且就人格方面來說,他也沒什麼問題,繼續培養他的話,應該可以擔任我的側近吧……也許他會變得比現在更強也說不定。」
艾蓮輕笑著繼續往下說:
「現在我所在考慮的,是要不要在最後期限那天再次開口延攬他。畢竟我第一次問的時候被他拒絕,要是再被拒絕的話就事關我的名譽了。」
莉姆好不容易才恢復平靜,她開口問道:
「但這筆贖金真的無法償還嗎?若我是嘉奴隆或泰納帝,這反而是個好機會,可以藉由扛下這筆贖金,賣人情給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並向周圍的人證明自己並非是對弱小貴族見死不救的人。」
「就我的立場來說,我可不想把堤格爾交給嘉奴隆或泰納帝這種傢伙。一來是很可惜,二來是這樣對堤格爾並無幫助。你知道他們對待自己的領民有多麼殘暴嗎?而且他們是道地的布琉努貴族,想必也相當看不起弓箭吧。」
她回想著堤格爾在井邊跟她說過的話,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總而言之就讓他維持現狀吧。告訴士兵們,若有什麼不滿就直接來找我。」
◎
「哦?馮倫伯爵他……」
從馬斯哈口中聽到事情經過後,這名貴族露出了表示憐憫的表情。
「迪南特之戰算是近幾年內少見的慘敗,不只對士兵們造成嚴重的損傷,還有好幾個有名的貴族在征討中死去。」
「嗯。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雖然是被敵人俘虜,卻還活著。我身為他亡父的好友,無論如何都想把他救出來。」
這裡是馬斯哈認識的某位貴族的宅邸。
該位貴族過著相當奢華的生活,馬斯哈所在的這間接待室里,鋪著墨吉涅產的高價絨毯,牆壁上則裝飾著黃金打造的鳥禽塑像。椅子上披著雪豹的毛皮,端來給馬斯哈飲用的葡萄酒也裝在水晶杯里。
——這已經是第五個人了。若連這裡也不行的話,我也束手無策了……
其他能拜託的人都離這裡太遠了,趕不上期限的日期。
他在心裡向眾神們祈禱著,對眼前的貴族低下頭。
「拜託你,無論要花多少時間我都會還清的,能請你通融一下嗎?」
緊接著便是一陣沉默。
「抱歉。」
貴族雖然對馬斯哈的後腦勺投以同情的視線,但他終究還是打破沉默,緩緩地這麼說道。
馬斯哈湧上一股想不顧自己的年紀放聲哭泣的衝動,但他死命握緊拳頭,硬是忍了下來。
「如果時間點是在迪南特之戰之前,而且還是來自馬斯哈卿的請求,我應該會二話不說出手相助吧。但是……最近的情勢,想必你也很清楚吧?」
那名貴族在這時猶豫了片刻,接著便以帶著決心的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國家將會爆發內亂,而且是在不久後的將來。」
「……是指嘉奴隆公爵和泰納帝公爵對吧?」
馬斯哈這麼答道,臉上充滿倦容,眼神和聲音都倍感無力。
最近不管走到哪裡都會聽到這件事情。
雷格那斯王子戰死一事,對國王的衝擊實在太大了。甚至讓他就此拋下政務,封閉自己的心,一直待在房間裡閉門不出。
而對此發展求之不得的上流貴族們,則在王宮內為所欲為。
特別是身為國王遠親的嘉奴隆和泰納帝,關係更是日漸惡化。
這樣的話,別說是平常就跟隨他們的貴族們了,就連其他貴族態度也會變得更謹慎小心。只要走錯一步,說不定會面臨滿門抄斬的下場。
為了收集情報、和其他貴族打好關係,還有籌備緊急情況時的兵力,錢就是再多也會嫌不夠用。所以大家都想儘可能減少不必要的開銷。
就是交情匪淺的友人低聲下氣地懇求,還是無法出錢幫忙。
馬斯哈向他道了謝,腳步沉重地離開了宅邸。
「……還是不行嗎?」
他抬頭仰望天空,發現天空逐漸被染成濃密的灰色。光是看了就會讓人不安的厚實黑雲正逐漸層層聚集在一起。看來再過不久就會下雨了。
他並沒有責備他們的意思。就連馬斯哈自己也無法拿出全部的財產去拯救堤格爾。
他必須守護家人和那些在他的宅邸里工作的人,還有士兵們。身為一個領地的統治者,能做的事情卻很有限。
——堤格爾,對不起……蒂塔、巴多蘭,對不起……烏魯斯……
在從天而降的雨中,馬斯哈沉默地回到了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