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4 聖窟宮(2/2)
銀色流星軍的士兵們全都是身材高大、體格壯碩的戰士,能夠把位於後方
的堤格爾和蕾琪的身影完全隱藏起來。
盧里克算準敵人陷入恐慌的時機,一個箭步搶了上去,當頭猛砍。
就在這個瞬間,斯堤德從泰納帝士兵之中一躍而出,在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響過後,光頭騎士的一擊被彈開了。斯堤德強勁的劍勢讓盧里克踉蹌地後退了幾步。
斯堤德的攻擊並未就此打住,他踏步向前,打算一舉終結盧里克的性命。堤格爾只好倉皇地射箭阻止斯堤德。
此時,令人驚訝的情景在眼前上演了。面色蒼白的劍士絲毫不改其冷淡的表情,舉起左手隨意地在眼前一揮,有著鐵灰色光澤的護手將堤格爾的箭矢彈開了。
趁著斯堤德被箭矢分散注意力的瞬間,盧里克重新站穩身子,但臉上的表情卻失去了方才的從容。他親身體會到眼前的敵人有多麼強悍。
「……真是了不得的身手啊。」
斯堤德一邊拉近雙方距離,一邊低聲說道。
「被身材高大的同伴阻擋了視野、絕對算不上明亮的環境、低矮的天花板和距離極近的敵人——身處於這樣的險境中,還能精準地瞄準我的額頭射出強勁的一箭。看來『流星落者』並非虛有其名。」
但對堤格爾來說,他更驚訝對方居然能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彈開他的箭。他自己也曾經在亞爾薩斯徒手接下敵兵射出的箭矢,但那時自己眼前並無其他敵人,而箭矢的速度更是天差地別。
斯堤德雖然對堤格爾的攻擊發出欽佩的感嘆,但那也不過只是一瞬間的事。當他再次看向盧里克等人時,僅淡然說道:
「無名小卒都給我退下,我的目的只有馮倫伯爵與蕾琪公主的性命。」
盧里克冷哼一聲,回絕了這名實力明顯比自己高強的人所提出的要求。
「要是我聽你的話乖乖退下,可就沒資格當一名騎士了。」
另一方面,降落在泰納帝士兵們後方的艾蓮,朝著泰納帝公爵筆直地沖了過去。幾名泰納帝士兵連忙追在她身後,卻沒有半個人能追上她。
——看來,這傢伙果然是冒牌貨嗎?要不然……
泰納帝公爵就算看到筆直衝來的艾蓮也毫不膽怯,不改其高傲的態度,僅是從容地抽出腰間的長劍。
只見一道不同於火光的閃光飛散開來,緊接著便是金屬相互摩擦的尖銳聲響。泰納帝用猛烈的一擊彈開了艾利菲爾襲向自己的劍身。
艾蓮雖驚訝地雙眼圓睜,但戰意反而更加高漲。她向前跨出一大步,舞出了一道道銳利的劍光。但其猛烈的斬擊卻被泰納帝一一地擋下來,銀色的劍身始終無法觸及泰納帝。
艾蓮為了調整凌亂的呼吸而後退半步,而泰納帝像是在等待這一刻似地,展開一輪猛攻。公爵的身材高大、而且久經鍛鏈,他揮出的每一劍都帶著駭人的勁道,雖然速度略遜艾蓮一籌,卻能以精準無比的劍技彌補短處。
泰納帝凌厲的劍技是他不斷努力的結晶,在本質上和艾蓮有著絕對的不同。他自七歲開始握劍以來,持續不斷地精進自己的技巧,可說是將劍技滲透到了每一根手指里,那是現在的艾蓮絕對不可能獲得的技術。
——若他不是冒牌貨,那就是對自己的技術太有信心吧……
他使出的每一擊都濺起火花,所造成的衝擊使空氣為之扭曲,就像是被一股鐵灰色的旋風襲擊一樣。艾蓮轉攻為守,紮實地接下泰納帝的每一次攻擊,她不得不承認這男人是個遠超過她想像的強敵。
——雖然不至於打不贏……但絕非是能以尋常打法解決的對手。
只要稍一閃神就有可能會被殺。
「我記得你還未滿二十歲吧……以女子來說能鍛鏈出這等身手,也算是了不起了。」
額頭滲出一層薄汗的泰納帝對艾蓮的善戰表示欽佩。艾蓮也輕喘了一口氣,語帶諷刺地回道:
「你才是呢,都一把年紀了,虧你還能追到這個不見天日的洞穴來。」
「因為上一次被她給跑了呢。所以這次當然要親眼看到才罷休,不是嗎?」
他這句話很明顯地是指蕾琪。
話一說完,雙方的劍又再次激烈碰撞,並迅速分離。就在這時,從遠處傳來了奇妙的聲音。艾蓮和泰納帝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不會被這點小事動搖心神,但兩人卻同時停下揮劍的動作,對於眼前的敵人以外的未知事物提高警覺。
離這兩人有一段距離的堤格爾等人同樣感覺到了。斯堤德已經擊倒了兩名銀色流星軍的士兵,還讓盧里克身上多處負傷,但他敏感地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逼近,立刻和殘存下來的部下一同後退。
盧里克沒有對斯堤德展開追擊,固然是因為斯堤德沒有露出絲毫破綻,但盧里克也同樣察覺到狀況不對勁,而堤格爾和巴多蘭從方才就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
天花板上掉下了些許土砂,散落在地面各處。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地面正在搖晃。
——地震?不對……
伴隨著一道近似雷鳴的巨響,天花板開出了一條巨大的裂縫。這次從裂縫中落下的已經不是土砂,而是數顆小石子。艾蓮立刻轉身背對泰納帝,朝堤格爾等人的方向跑去。
泰納帝並未追擊,因為每一秒都在增強搖晃力道的地面以及從天花板爬至牆壁的裂痕,讓他決定放棄眼前的敵人,以保全自己的性命為優先。他必須在道路全被封死之前脫身。
「撤退!」
泰納帝對部下這麼喊道,接著便轉身舉步,往他們來時的通道衝去。
「你們快跟閣下一起逃走吧。」
在愈來愈激烈的震動中,斯堤德鎮定地催促陷入混亂和慌張的部下們。在泰納帝率領的士兵們之中,只有他一個人還能夠保持冷靜。
泰納帝的士兵們在頻頻劇震的地面上連滾帶爬地往前逃去,甚至無暇顧及與他們擦身而過的艾蓮。
另一方面,堤格爾等人也扶著牆壁拚命往外逃。地面上一陣陣的搖動毫無停止的跡象,身處地底的情況更增添了眾人的焦慮。匆地,一個約有人頭般大的石頭掉了下來,並在砸到地面後碎成粉屑。
「盧里克!殿下就拜託你了!」
堤格爾讓盧里克等人先行離開,自己留在最後。雖然這樣很危險,但不能拋下艾蓮不管的心情驅使他挺身涉險。巴多蘭也彎腰忍受著劇烈的搖晃,沒有離開堤格爾身邊。
這時艾蓮終於回來了。兩人連交談的時間都沒有,看了彼此一眼並點點頭後,堤格爾就讓她先走,自己也跟上去——正確來說是打算跟上去。
因為就在這個瞬間,堤格爾突然察覺有道殺氣從背後傳來,因此立刻閃身跳向一旁。下一個瞬間,一道銀色的軌跡與他擦身而過。原來是不知何時欺近的斯堤德朝他砍了過來。要是沒有激烈的搖晃和落石,現在堤格爾應該已經背後中刀,倒臥地面了吧。
「馮倫伯爵,你就死在這裡吧。」
臉色蒼白的騎士用足以讓人背脊發涼的冰冷嗓音這麼說道。堤格爾不禁為之駭然——這個男人居然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只以達成任務為優先。
斯堤德的第二擊仍舊落空。這是因為震動和落石妨礙了他的攻擊,再加上堤格爾猛力撲向地面的緣故。但他的好運就此用盡,就在堤格爾掙扎著想站起身子的時候,斯堤德無視落下的石子走了過來。
泰納帝的心腹高舉長劍,朝堤格爾用力揮下。
就在白刃即將落在堤格爾頭上的那一刻,一個矮小的人影衝進兩人之間。
堤格爾呼喚巴多蘭的叫聲,就這麼消失在土石嶎塌的巨響之中。
艾蓮也察覺到斯堤德的襲擊,但因為地面晃得太劇烈,無法立刻趕過去。
她緊握著艾利菲爾想往前沖,但眼前卻突然掉下一塊巨大的基岩。轟然巨響和衝擊讓艾蓮停下腳步。
若是她的動作再快一步,現在可能已經成了巨石之下的亡魂。這個得由數名成人才能環抱的大岩塊,正好阻擋在聖窟宮和通道之間。
「可惡……!」
艾蓮激動地舉起艾利菲爾——這時有人從背後架住了她的雙手,那是一名吉斯塔特士兵。
「你在幹什麼!」
「戰姬大人!拜託您先離開這裡吧!」
這名吉斯塔特士兵看出艾蓮打算使用龍技,但他的疾呼卻幾乎被震動和巨響所掩蓋。對吉斯塔特士兵來說,堤格爾的性命的確很重要,但銀髮戰姬在他們心目中更是至高無上的主子。
部下的喊叫聲成功地讓艾蓮激昂的情緒平靜下來。艾蓮停止掙扎,這時再次落下一堆瓦礫,前方已完全成了一片漆黑。
「堤格爾!」
艾蓮這聲悽厲的吶喊,被土砂和岩石不斷落下的聲音淹沒了。
當堤格爾恢復意識時,地震早已停止。視野並未完全陷入黑暗,幾道朦
朧的光線從各處照了進來。不過要讓眼睛習慣陰暗的環境還是需要一些時間。
堤格爾全身上下隱隱作痛,他看著昏暗的四周,慢慢地回想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事情。
——對喔,我被斯堤德……
「——巴多蘭?」
他隱約記得在斯堤德揮劍砍向他時,巴多蘭飛身撲了過來,讓自己從刀刃下死裡逃生。
——等等,難道說……不,不可能?
一時眼花?還是出現錯覺?又或者是失去意識時作的夢?堤格爾拚命地用這些說詞說服自己,但他的心臟卻像在否定這些想法似地開始激烈跳動,全身上下冒出了大量的汗水。
——拜託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啊,巴多蘭……!
他對只能如此祈禱的自己感到無比窩囊。
——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
既然能夠恢復意識,應該是順利從方才的坍方存活下來了。他開始對四肢施力,確認身體的狀況,試著一根根地活動手指。幸運地,他的手指並未喪失知覺,弓也完好地躺在自己左手上。
眼睛逐漸習慣陰暗的光線後,堤格爾伸出右手,緩慢地在地面上模索。他發現粗糙冰冷的地板突然向上彎曲,就這麼向上延伸而去。
——高度太低了……連要站起身子都很困難啊。
剛才的基岩砸出了一個小窟,而他似乎是摔進這個洞裡並昏厥過去,這時他的眼睛慢慢地適應了黑暗。
這個空間之所以並非漆黑一片,是因為有個讓天花板發出朦朧光暈的東西並未消失。堤格爾以指尖一摸,發現上面似乎塗了一層類似粉末的東西。雖然是感覺不太可靠的光源,但總比伸手不見五指來得好。
堤格爾轉頭環顧四周,一個上下顛倒的人臉冷不防地躍入眼帘,他頓時嚇得瞪大雙眼,倒抽一口冷氣。
那個人是斯堤德。經過數秒死寂,從震驚的情緒中平復過來的堤格爾謹慎地觀察他的樣子。這名臉色蒼白、曾是泰納帝隨侍的騎士,面無表情地斷送了性命。他有一半的身體被巨岩碾碎了。
曾經將自己逼入生死絕境的人,竟落得如此平凡的死法。
堤格爾沉思片刻後,輕輕地替斯堤德闔上圓睜的雙眼。他知道這麼做只是徒增傷感,但還是想藉此向他表達些許敬意。
——其他人不知道怎麼樣了?似乎只有這座聖窟宮的天花板塌了下來……
雖說現在不是擔心他人的時候,堤格爾仍舊感到相當不安。當時通道也跟著搖晃,但並沒有感覺到天花板崩塌,照理說其他人應該是平安的,只是……
——總而言之,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
他小心翼翼地轉動身體。若是隨便亂動,導致岩石再度崩落的話,他可是必死無疑。但也不可能一直在這裡坐以待斃,首先還是得確認這個洞穴究竟有多大。
堤格爾一轉動身體,就看到了比剛才更令他震驚的景象,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
「……巴多蘭?」
他顫聲說道。在模糊的光線照射下,他的雙眼看到的,是一直擔任堤格爾隨侍的矮小老人孱弱的身影。
「巴多蘭——!」
堤格爾無視自己的處境,大喊著巴多蘭的名字,匍匐到巴多蘭身旁。他的頭和背部在途中不斷撞到岩壁,但堤格爾不覺得癰。老人似乎聽見了他的叫喊,身體微微地動了起來。
「……少主……」
巴多蘭的嘴裡發出了有如呻吟般的沙啞聲音。堤格爾很高興他還能開口回答,但這份喜悅在下一瞬間煙消雲散。
巴多蘭的身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傷,長度自肩頭延伸至腰部。堤格爾所看到的根本不是什麼夢境,而是殘酷的現實。由於身處暗處,所以一直看不太清楚,但其實老隨侍已經躺在血泊當中好一段時間了。
「您沒事嗎……少主……」
「嗯。我沒事,因為你救了我,我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堤格爾緊抓住巴多蘭勉力抬起的手,連點了好幾次頭。堤格爾拚命地回答他,想讓他放心、讓他高興,但握到的那隻手卻冰冷得令人心驚。
「……少主的手真暖和啊,看來是真的平安無事……那麼我這副老骨頭,也算是……拚得有價值了。」
巴多蘭的聲音愈來愈虛弱,句子也說得斷斷績績。或許是因為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再加上得知堤格爾平安無事,所以緊繃的意識也跟著放鬆了吧。
堤格爾用力握緊老人的手,以急切的口氣努力地對他說話,宛若想攔下那即將逝去的靈魂。
「不行啊,巴多蘭!你不可以死在這裡!你要回亞爾薩斯對吧?你不是這樣跟我說的嗎!」
「亞爾……薩斯……」
巴多蘭仰望著堤格爾的臉。他的眼神十分空洞,連看不看得見堤格爾的身影都無法判斷。
「是啊……春天馬上就……就快到了……植物也……」
「沒錯,再過不久就是春天了,所以——」
「……烏魯斯老爺……」
巴多蘭的這句話讓堤格爾大為吃驚,話聲陡然中斷。
老人絞盡剩餘的力量,用力反握住堤格爾的手,即使痛苦地喘著氣,還是露出笑容繼續往下說:
「小少爺……小少爺他表現得很好,也非常努力。為了保護烏魯斯老爺留下的亞爾薩斯、為了和平……就連那些吉斯塔特人,也成為我們的同伴。當然了,那群傢伙應該是為了某種目的才幫助我們的。不過,也有一些人不是這樣的。這讓我覺得很高興……很驕傲……」
堤格爾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巴多蘭的臉。小少爺——當烏魯斯還在世之時,巴多蘭曾有一段時期是這麼稱呼堤格爾的。
或許是意識在彌留之際陷入了混亂吧。老侍從的眼裡所看見的、嘴裡傾訴的對象並非堤格爾,而是堤格爾已經不在這世上的父親。
「烏魯斯老爺倒下的時候,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雖然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卻還是覺得很不安。我很擔心年僅十四歲的小少爺究竟能不能順利地治理亞爾薩斯。畢竟馬斯哈大人也有自己的領土和事務要處理,不能夠凡事都依賴他……不過,現在看來,那完全都是杞人憂天啊……」
堤格爾默默地傾聽著巴多蘭所說的話。
他實在無法叫巴多蘭別再說了。從堤格爾出生以前、父親那一代便一直侍奉著他們家族的這名老人,已經沒有機會獲救了。即便他再怎麼不情願,那逐漸變濃的血腥味和緊握的手傳來的冰冷觸感,都不斷地要他認清現實。
堤格爾不願意打斷巴多蘭所剩無幾的時間。他覺得自己不該那麼做。
「小少爺他……不,少主他是個好了不起的領主呀。我原本想代替烏魯斯老爺,儘可能地做些父母該做的事……但少主的表現,甚至讓有過這種念頭的我……感到慚愧……」
巴多蘭想笑出聲來,卻不小心被嗆到,嘴角冒出了鮮血。堤格爾立刻把弓放在地上,用衣袖輕輕地擦拭巴多蘭的嘴邊。
「所以,烏魯斯老爺擔心的事情……也是杞人憂天啊。雖然老爺您擔心少主只會將目光放在亞爾薩斯上,但是,少主他在關心亞爾薩斯的同時,目光也開始往外看了……」
老人又再度咳了起來,他吐出一口帶有血絲的唾液後,毫不在意地繼續往下說。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比方才微弱許多。
「所以……沒什麼……好擔心……」
他說的聲調變得斷斷續續,聲音也愈來愈小。堤格爾拚命忍著想要大喊的衝動,咬緊牙關並將耳朵湊到巴多蘭嘴邊,避免聽漏一字一句。
「我應該是個很幸福的人吧,烏魯斯老爺、少主。我能夠跟到如此賢明的主人,實在是……」
「——巴多蘭!」
他的話聲軋然而止。堤格爾再也無法抑制激昂的感情,呼喚了老人的名字。巴多蘭有好一陣子只能痛苦地喘著氣。但突然之間,他空洞的瞳孔恢復了神采,注視著堤樁爾,然後欣喜地露出了微笑。
接著老人彷佛想說些什麼而動著嘴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堤格爾認為他是在呼喚自己以及蒂塔。
最後巴多蘭臉上掛著微笑,緩緩地闔上了雙眼。
堤格爾緊握著忠心的巴多蘭的手。他的背部不停地顫抖,正無聲地哭泣著。
——而黑弓也仿佛在呼應主人的心情,輕輕地振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