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蠢動(1/2)
數名男子聚集在王宮的一個房間裡。
他們圍著房間中央的大桌而坐,交換著認真的眼神。他們的年齡層並不統一,有年約二十的青年,也有看似三十來歲的男子。
說到他們的共通之處,就是他們都是布琉努貴族,而且輕蔑蕾琪、憎恨堤格爾,甚至到了想殺害他們的地步。在這個全是自己人的空間裡面,沒必要掩飾自己的負面情緒。男人們的雙眼渾濁,臉龐也用力皺起。
裡面看似最為年長的男子,以冷淡的口吻開了口: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似乎抵達王都了,吉斯塔特軍也在。」
「英雄大人的凱旋啊。這條吉斯塔特的走狗還真風光啊。」
另一名男子苦著臉唾罵道。
「聽說那個小鬼與泰納帝公爵單挑,並打贏了他,但我現在都還無法相信。依我看,應該是躲在暗處以毒箭暗殺他的吧?」
「有可能啊。弓那種東西,哪能與那個羅蘭和泰納帝公爵一戰啊。」
「也可能是把吉斯塔特軍出手救援的過程當成自己的功勞啊。」
約有兩、三人說著堤格爾的壞話並嘲弄他。對他們來說,堤格爾不僅是個無能的邊境小貴族,也是個被吉斯塔特操控的傀儡,更是個諂媚蕾琪的無恥之徒。他們當然不會認可青年的弓術,甚至也不想承認他所立下的功績。
開啟話題的最年長男子雖對他們投以冰冷的視線,但沒有出聲責備。他看向其他的男子,以冷靜的語調開口問道:
「聽說馮倫伯爵和吉斯塔特軍將在王宮待上三天,此事為真?」
最年長的男子這麼一開口,剛才還在冷嘲熱諷的男子們同時閉上了嘴。被問到的男子點點頭說:
「肯定沒錯。我聽說捕給武具和糧食會花上這麼多時間。」
聽完這席話,最年長的男子環顧同伴們,氣定神閒地說:
「依照預定行事。看到馮倫伯爵入宮,蕾琪公主肯定會放下戒心,而馮倫伯爵一定也會因為入宮而安心。」
他們有三個目的。其一是救出被關在王宮客房裡的梅莉桑德,其二是暗殺堤格爾,而其三則是綁架蕾琪作為人質,並在事成之後殺掉她。
他們完全沒有一絲歉疚感。對他們來說,蕾琪只是個冒牌公主,真正的主君則是梅莉桑德。他們深信。和擁有曾被當成王子養育這段奇妙過去的蕾琪相比,確實流有王家血脈的梅莉桑德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公主。
而他們也不能放著堤格爾不管。他們擔心若是只殺掉蕾琪,堤格爾便會大舉引入吉斯塔特軍,徹底出賣布琉努王國。
「我們的目標就只有馮倫和蕾琪對吧?馬斯哈·羅達特、雨果·奧傑和皮埃爾·玻德瓦則是置之不理。」
其中一人舉起手,像是在確認般發問,而回答這個問題的則是另一人。
「他們之所以能夠恣意妄為,都是仗著蕾琪和馮倫存在才能狐假虎威,只要除去禍根即可。」
「吉斯塔特的那幫傢伙怎麼辦?蕾琪似乎有意留下他們並舉辦宴席呢。」
「別管他們。只要馮倫伯爵一死,吉斯塔特軍就沒有留在我國的理由了。在事情結束後,梅莉桑德大人應該會向他們透過正式的流程交渉吧。」
最年長的男子這麼回答後,一名男子點點頭表示贊同。
「我們的人手不多,只能集中在少數目標上面。」
聽到這番話,另一名男子一臉不滿地抱怨道:
「雖然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但我們的人數就不能再増加一點嗎?不想讓蕾琪和馮倫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應該還有很多人才對啊。」
「不可能的。若人數再多一點,肯定會被玻德瓦察覺的。我們現在的人數其實也很危險,是因為他們正忙於應對薩克斯坦,我們才能繼續潛伏的。」
「若是要成事,以我們現在的人數並不是做不到。」
最年長的男子以沉靜的話聲打了岔,壓下了兩名男子的激動之情,令他們坐回椅子上。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後,最年長的男子開口問道:
「不過,應該有一個人還沒給我們答覆吧?」
「我會讓他在今天傍晚前給個答案。」
被問的男子回答後,方才抱怨的男子狐疑地開口道:
「這沒問題嗎?那人會不會跑來這邊後,將我們的計劃泄漏出去……」
「我還沒和他說得那麼詳細。就算他被逼問,也不會泄我們的底。還有,阿爾曼子爵該怎麼辦?我們也還沒和那個男的說明計劃。」
阿爾曼子爵是在光輪祭上協助梅莉桑德,破壞了假的不敗之劍的男子。最年長的男子搖了搖頭。
「阿爾曼被他們當成誘餌了,一直到計劃即將實行之前都不能和他接觸。那個男人已經向梅莉桑德大人宣誓了忠誠,只要我們告知計劃,他肯定二話不說就會加入我們的。」
圍著桌子的男人們聽了點點頭。他們雖然不認為阿爾曼子爵是個人物,但子爵對梅莉桑德的忠誠心,他們倒是有目共睹。梅莉桑德也因為明白這點,才會特別照顧他這個小小的子爵,並讓他在光輪祭上與自己同行。
「說到人數,涅梅塔庫那邊有傳來聯絡嗎?」
「嗯,科提亞爾伯爵好像招募到了一萬兵力。」
最年長的男子這麼一說,其中幾名男子便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
他們這些擁護梅莉桑德的人士會先壓制王宮內部,並挾持蕾琪為人質。而科提亞爾則會呼應他們的行動,率領一萬兵力前往王都。在這個階段,薩克斯坦軍也會公開表示支持梅莉桑德——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之後,梅莉桑德會成為新的公主,而他們則會獲得權勢。即使有人試圖反抗,只要一萬兵力在手,要鎮壓對方就不會是難事。
此外,根據他們的估算,原本追隨泰納帝公爵的人,應該也會在這時向他的遺孀梅莉桑德表現歸順之意。
「關于吉斯塔特的那些傢伙——」
剛才提到這個話題的男人再次開了口。
「他們有可能會護衛馮倫,而馮倫也可能會逃去找他們求救。我希望能先決定好遇到這種狀況時的應對。」
男人們面面相覷。對他們來說,這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沒辦法了,若狀況如此的話,只好連吉斯塔特人也砍了。」
「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罪行推在馮倫身上算了。即使把他的首級吊在王都示眾,脖子以下的部分也可以送給吉斯塔待。」
「有風聲說,馮倫和吉斯塔特簽了密約。雖然只是風聲,但若非如此,一個無力的小毛頭怎麼可能兩度獲得吉斯塔特的幫助?就說那些吉斯塔特人是因為密約的事情,才會和馮倫起衝突吧。」
「這是無妨,但切記,這是在得把吉斯塔特人卷進來的時候的處置。」
再次叮囑完後,最年長的男子再次環顧同伴。
「我重複一次,在王宮的同志數量不多。況且,若要在短時間完成目的的話,就得分頭同時進行才行。我們的目的是拯救梅莉桑德大人,以及抹殺蕾琪公主和馮倫伯爵,要確實完成這些事項。」
這席話成了這次會議的收尾,男人們就此散會。
◎
前來迎接堤格爾等人入宮的,是一位名為賽沛特男爵的年輕貴族。他的年紀應該在二十五歲上下,雖是宮中的文官之一,但曬得黝黑的精悍臉龐,使他看起來更像個戰士。
「初次見面,馮倫伯爵。能見到戰功顯赫的您是我的榮幸。」
「不敢當。」
堤格爾回握賽沛特伸出的手點頭回禮。據傑拉爾所說,賽沛特是所謂的中立派,他雖沒有積極地支持蕾琪公主,但也沒有表現出不滿或反感。
採取這種立場的人不在少數。事實上,在布琉努王國裡面,公主的王位繼承權相當低。若同時存在直系的公主和旁系的王子,只要沒有什麼意外,通常都是由旁系的王子獲得繼承權,公主的繼承權之低可見一斑。
此外,蕾琪也隱滿了自己的性別。一直到兩年前,她都是以雷格那斯王子的身分生活。這也招致了部分貴族的不信任。
想拉攏這些人,就只能讓蕾琪以布琉努統治者的身分不斷展露她的實力,並花上時間說服他們。
堤格爾等人將武器交給了賽沛特,而艾蓮與凡倫蒂娜也向他交出了龍具。在從堤格爾手上接過黑弓時,賽沛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但並沒有開口表示意見。
來到謁見大廳前方時,賽沛特在行了一禮後離開。蒂塔和莉姆、盧里克等人在此待命,只由以堤格爾為中心的六人走入其中。
站在門扉兩旁的士兵們緩緩將門打開。感到有點緊張的堤格爾隨即穿門入廳。
大廳的左右兩側站著文武百官,而底側的王
座上則坐著一名女孩。她是蕾琪公主。而她的兩側分別站著臉形讓人聯想到貓的老人,以及穿著銀色護胸、腰間佩劍的女子。他們分別是宰相玻德瓦和蕾琪的護衛瑟蕾娜。
在朝廷眾臣的注視之下,堤格爾舉步直行。
忽然間,他在眾臣之中認出了奧傑子爵的身影,登時安心不少。這位老人是傑拉爾的父親,和馬斯哈一樣,是堤格爾相當信賴的人物。他雖是特里托爾的領主,但在蕾琪的請託之下,目前在宮中任職。
堤格爾遵照禮儀,在適當的距離處跪了下來。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自吉斯塔特歸來。」
過了約呼吸三次的時間後,蕾琪的話聲才傳了過來。
「——首先,讓我們為能平安地再會一事感到開心吧。我已從宰相那兒聽聞你在亞斯瓦爾的事跡,以及在與薩克斯坦軍的戰爭中獲勝的事了。感謝你對我國所付出的辛勞。讓我們為生者祝福,並為死者祈禱吧。」
公主的聲音相當冷靜,甚至還帶著一絲不苟的冷漠。感到有些意外的堤格爾悄悄抬頭,但卻沒在她臉上看得到類似感情的東西。
——應該是硬生生把心情壓抑下來了吧?
他不認為蕾琪變了,若真是如此,那應該是馬斯哈或傑拉爾交代她這麼做的吧。由於心想可以事後再詢問,因此堤格爾默默地垂下了頭。
「月光騎士軍,是個不錯的名字呢。」
突然間,蕾琪以若無其事的口吻這麼說道。此話一出,眾臣之間隨即掀起了一陣小聲的議論。不過這陣騷動並未擴大,謁見大廳很快就回歸寧靜。
接著,馬斯哈、布魯烈克和夏耶也在蕾琪面前跪下。和方才堤格爾謁見的時候相同,蕾琪也向他們說了些慰勞的話語。
而艾蓮與凡倫蒂娜也跪了下來。兩人雖非她的臣子,但都明白尊重對方的必要性。雖然艾蓮照本宣科地問候完後就安靜下來,但凡倫蒂娜在問候結束後,依然有話要說。
「我想趁這個機會向公主殿下請教一事。在這次與薩克斯坦的戰爭中,殿下期望著什麼樣的結局呢?」
凡倫蒂娜不帶懼色,以優雅的態度詢問道。眾臣之中也有幾人對蕾琪投以饒富興味的目光。黑髮戰姬繼續說道:
「我們受吾王命令,為協助殿下而來到此地。然而,若不知目的為何,我們就難以採取行動。只要將薩克斯坦軍趕出布琉努的土地,就算是完成任務了嗎?還是說——您想舉兵攻入薩克斯坦呢?」
堤格爾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以驚愕的眼神看向黑髮戰姬。凡倫蒂娜則是面不改色,甚至在嘴角泛起微笑——仿佛是在期待蕾琪的回應似的。
「也是,不向盟軍說明的話的確有失禮敷。」
蕾琪以平穩而宏亮的聲音回應。
「我並不打算進攻薩克斯坦,並非我國沒有餘力,而是別有考量。這涉及我國內政,因此暫時還無法向您公開,不過……」
「不,聽到您這麼說就夠了。感謝您。」
凡倫蒂娜恭敬地行了一禮。蕾琪在掃過堤格爾等人一眼後,開口說道:
「今晚將會擺設迎賓宴會,還請各位在房間稍事等待。」
結束謁見後,堤格爾在賽沛特男爵的帶領下來到了客房。蒂塔的房間就在隔壁。而艾蓮等吉斯塔特軍則是被帶往其他樓層的客房。
在賽沛特離去後,堤格爾就這麼穿著禮服躺到寬敞的床上了。他有股累積許久的疲勞一口氣爆發出來的感覺。雖然明白這麼做會弄皺衣服,但他不以為意,連頭髮亂了也不打算整理
他歪著頭看去。太陽應該已過中天,但自窗戶射入的陽光還相當明亮,應該是下午時分吧
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接著傳來蒂塔的聲音。堤格爾躺著回應後,栗發的侍女便開門進來。在看到青年的模樣後,她隨即出聲叮囑:
「堤格爾少爺,這樣子是不合禮儀的喔。」
「禮儀等明天再說吧。今天就讓我這麼睡吧。」
「那麼,在您就寢之前,要不要來杯紅茶呢?熱水已經備妥了喔。」
她應該是在堤格爾等人前去拜謁蕾琪的這段期間,請人準備了熱水吧。青年一邊感激她的貼心,一邊坐起身子,向蒂塔投以笑客。
「好啊,就幫我倒一杯吧。」
蒂塔應了聲「是」後,先回去了自己房間一趟,在備好用具後隨即回房。沒過多久,注滿了紅茶的陶杯便遞到了堤格爾面前。
堤格爾道了謝,接過陶杯。他不經意地嗅了嗅裊裊升起的茶香,旋即露出訝異的神色。
「這和平常泡的茶不一樣啊。」
「是我在日前從琉德米拉大人手中受贈的。」
聽到蒂塔開心地這麼說,青年隨即回想起藍發戰姬的溫柔笑顏。
她以從曾祖母一路傳承下來的戰姬血脈感到驕傲,為了能獨當一面,琉德米拉——米拉經常會以嚴格的態度與他人針鋒相對。
然而,她絕非如此淺薄的人。她也有著能打動對方的溫柔之心——就像這杯紅茶一樣。
堤格爾覺得自己不只受到蒂塔的鼓勵,還感受到了米拉在為他打氣,臉上的肌肉登時放鬆下來。看到主子的表情,蒂塔也露出了笑容,房內迴蕩著溫馨的氣氛。
「對了,蕾琪大人……公主殿下她身子可好?」
蒂塔慌張地把稱呼改成「公主殿下」並這麼問道。過去,蒂塔曾有一小段時間跟在蕾琪身旁照顧她的起居。而蕾琪也沒對蒂塔擺出達官貴人的架子,兩人於是逐漸化解了彼此的心防。
「雖然只問候了幾句,但她看起來滿有精神的。」
堤格爾啜著紅茶,面不改色地說道。他不打算說出實情,因為那只會徒增蒂塔的不安。而且,晚宴上也許能稍微探聽出一些端倪。
——乾脆就這樣悠哉地待到晚宴開始吧。
在他閃過這個念頭沒多久,就響起了像是在粉碎這項計劃的敲門聲。他舉手制止打算應門的蒂塔,並站起身子。堤格爾將還剩下半杯紅茶的陶杯放在桌上,走向房門。
打開門一看,只見一名身穿灰色官服的男子站在眼前。他是在宮廷任職的侍者之一。
「抱歉,打擾您的休息,閣下。公主殿下要接見您。」
既然是蕾琪約見,他就無法拒絕了。堤格爾搔了搔深紅色的頭髮,轉換現下的心情。
「我這就去。殿下人在何處?」
在青年這麼詢問的時候,他發現侍者皺起了眉頭。看來他是在意堤格爾衣服上的皺褶和亂七八糟的頭髮。不過,侍者並未把話說出口,而是轉過身子。
「殿下在謁見大廳。我帶您去吧。」
堤格爾歪起了頭。謁見大廳不就是剛才去過的地方嗎?不過,看侍者的反應,似乎也不像是搞錯了。
總之,既然受到召見,那就得儘快出發了。堤格爾請侍者稍待一下,並轉身看向蒂塔。蒂塔似乎聽到了他們的交談,只見她雖然露出了感到遺憾的表情,但她隨即露出笑容走到堤格爾身邊,迅速為他整理亂掉的衣服和頭髮。
「堤格爾少爺,請不要對公主殿下做出失禮的事喔。」
「我會注意的。我也會代你向她問好。」
他輕撫蒂塔的頭代替道謝後,便走出了房間。
堤格爾側眼看著裝飾在柱廊外頭的花壇和庭園,在侍者的帶領下漫步宮中。這段期間裡,
青年已經恢復了冷靜,開始思考蕾琪的事。
他想起蕾琪在謁見大廳時那公事公辦的模樣。堤格爾所認識的蕾琪,是不會做出這種應對的。現在召見他,說不定就是為了說明其中的原因。
他抵達了謁見大廳的門前,在打開對開的大門後,裡面卻是空無一人。侍者不以為意,在穿過門扉後繼續向前走去,而堤格爾也跟在後頭。
從旁穿過王座前行後,侍者在底側的一座門前停下腳步。
「殿下在這裡面等您。」
這道門應該是通往能眺望王都西北側景致的露台。堤格爾在向侍者道謝後打開了門。他走過了細長的走廊,抵達了露台。
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下,紅色與橘色的屋頂受著春天陽光的照射,顯得熠熠生輝。
在這裡可以瞧見提供王都用水的上水道、祭拜天上神佩爾克納斯的神殿、中央則是設有開國君王夏立爾石像的廣場。若是定睛凝視,或許還能看到走在主街道上的人群、儺販和吟遊詩人的身影。
這時,隨風飄起的金色頭髮捎進了堤格爾的視線一角。原本站著眺望王都喧鬧街景的少女,在這時撥著頭髮轉過身來,而她當然就是蕾琪了。
她藍色的雙眸似乎在一瞬間綻放出光采,但那有可能只是堤格爾的錯覺。在她轉身面對青年的同時,蕾琪臉上的神色就和在
謁見大廳時一樣面無表情。這讓堤格爾忍不住暗自感到一陣失落。
金髮公主以有些公事公辦的口吻開了口:
「真抱歉,特地把你召來至此。因為我有事情想問你。」
「是什麼事呢?」
「你在亞斯瓦爾所達成的事,還有數天前與薩克斯坦軍戰鬥的過程。就如我在謁見大廳時所說的,宰相卿已經向我報告過了,但我還是想聽你親口敘述。還有……我也想聽聽你在吉斯塔特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蕾琪的聲調就像在處理公事一樣毫無起伏,但在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卻稍稍顫抖起來。原本直視著堤格爾的藍色雙眸,也在說完話後轉而看向露台的灰色地板。她看起來就像在強忍些什麼似的。
「殿下……您該不會是貴體欠安吧?」
堤格爾雖然出言關心,但蕾琪卻搖了搖頭。
「沒這回事。總之,請你開始說吧——」
「好的」
雖然他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總不能對著公主追問下去。於是,堤格爾一邊回想在亞斯瓦爾經歷的種種,一邊開口述說。
從與馬特維和奧爾嘉的相遇、遇見名為塔拉多的男子、夏梅因王子和艾略特王子,到拯救蘇菲亞——也就是蘇菲的經過。在開口之後,許多回憶登時湧上了心頭,遠超過他所想像的,而堤格爾也一一將這些回憶如實說出。
蕾琪基本上都是默默地聆聽,只在聽到在意的部分才會開口提問。而她特別感興趣的話題,則是塔拉多和桂妮薇亞公主的部分。
「我也聽說過塔拉多卿這個人。聽說他是個優秀的將軍,同時也是個傑出的統治者呢。」
「是呀。他對於往上爬這件事帶有強烈的企圖心。在下認為,他一定會成為亞斯瓦爾不可或缺的存在。」
塔拉多有著想成為王的野心。堤格爾不知道該不該提及這件事,因此用了比較迂迴的說法。不過,這顯然是多慮了。
「我聽說他與桂妮薇亞公主相戀,似乎總有一天會成為國王呢。」
聽到蕾琪的話語,堤格爾愣愣地盯著她瞧。金髮公主看到青年的反應後,像是感到無趣般眯細了眼睛。
在又問過關於塔拉多和桂妮薇亞的幾件事後,蕾琪隨即換了個話題。
在講述與薩克斯坦軍的戰事之前,堤格爾先提及了吉斯塔特的維克特王要以金幣和馬車獎勵他一事。之所以未在謁見大廳提及此事,是為了避免招來不必要的猜忌。
蕾琪輕側著頭,讓雙眼在空中逡巡一會兒後,用極為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那麼,我國也贈與你與吉斯塔特相同——或是更多的獎賞吧。」
堤格爾登時啞口無言。光是想像載滿了裝著金幣桶的馬車包圍著自己宅邸的光景,就讓他背脊發寒。
金幣也就算了,馬勢必得有人照料,而馬車也得保養維護。
因為是國王和公主的贈禮,當然不能輕率以對。光是維克特王的獎賞,對他來說就已經是難以消受了,若是蕾琪再給予同樣的獎賞,堤格爾肯定會因為心力交瘁病倒的。
「殿下,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但在下之所以趕赴亞斯瓦爾,是因受到維克特王的請託。當然,在下也認為這麼做對布琉努會帶來益處……」
「你的活躍提升了我布琉努的名聲,這是不爭的事實。若我不因此給予回報,想必會被人質疑我這個統治者的器量吧?」
蕾琪的說法十分正確。若不給予有功的人應得的獎賞,那肯定會產生齟齬。換成堤格爾的立場來說,若他帶來的亞爾薩斯兵立下了功績,那他當然也得給予獎勵,而錢這種東西永遠是多多益善的。
不過說到這裡,蕾琪似乎也察覺到這樣的作法會讓青年很傷腦筋。在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檔後,她繼續開口道:
「……不過,你還有擊退自南方攻來的薩克斯坦軍的功績。關於具體的獎勵內容,就讓我們日後再議吧?那麼,我能聽聽與薩克斯坦之間的戰事嗎?」
「遵命。」
在暗自感到安心的同時,堤格爾很快就將腦子裡的想法理出頭緒。他將事情從自吉斯塔特歸來、與馬斯哈會合的地方開始講述。而在與敵將克呂格交手之際,他向凡倫蒂娜求計的過程,也完完整整地交代了一遍。
蕾琪若有所思地皺起了臉龐。
「對於艾蕾歐諾拉卿的為人,我自認有一定的了解,不過,凡倫蒂娜卿的為人如何呢?」
「在下也對她了解不深……若是存在有效但激烈的手段,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採用,是一位有著強大判斷力的人物。」
「吉斯塔特真是人才濟濟呢。」
蕾琪看著王都的街景嘆了口氣。堤格爾雖然也有同感,但還是按捺住說出口的衝動。畢竟公主看起來顯得十分沮喪。
「就在下所見,諸位戰姬皆是通情達理之人,若真有什麼需要的話,只要將在下遣為使者——」
堤格爾打算藉此為蕾琪打氣,但說到一半便把話吞了回去。因為蕾琪看著自己的表情明顯地轉為不滿。
「馮倫伯爵,你似乎認為眾位戰姬都很喜歡你,而且對此相當有自信呢?」
「因為發生過不少事,這個,多少算是……」
聽到他唯唯諾諾地這麼回應,蕾琪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請你思量一下用字遣詞。這種說法,難保不會在王宮內外產生空穴來風的謠言。」
「是在下太輕率了,非常抱歉。」
青年深深地垂下了頭。蕾琪的說法雖然嚴厲,但卻相當正確。畢竟,這種謠言可是會延燒到艾蓮等人身上的,他應該再小心一點,讓自己別落人口實。
「——請你之後注意一些。」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蕾琪這麼說道,而堤格爾也誠惶誠恐地抬起了臉。
「我已經明白與薩克斯坦軍交戰的來龍去脈了。至於在那之後——」
蕾琪換了個口氣,跳到了下一個話題。
「在這場戰爭結束後,能請你到王宮任職嗎?」
藍色的雙眸靜靜地凝視著堤格爾。堤格爾暗付:「果然要談這件事了嗎?」
「這對在下來說是莫大的榮幸,但在下對王宮的規矩一無所知,只是一名鄉下出身的小小貴族。讓在下這種人到王宮就職,恐怕會讓已在宮中任事的貴族諸侯們不太開心吧。況且,在下更深愛自己的故鄉亞爾薩斯。」
雖然他事前已做過推演,但因為這也是他最真實的心情,因此堤格爾才能流暢地說出這番話。然而,蕾琪卻沒有就此打退堂鼓。
「若有人表示不快,就由我出面協調吧。此外,我也不是讓你就此和亞爾薩斯斷絕往來。一年之中,你可以選擇在夏季——或是冬季回領地治理。」
「——公主殿下。」
堤格爾有意識地壓抑著聲調,向蕾琪問道:
「我能詢問殿下是出於何種念頭,才會希望我前來王宮嗎?」
能想到的理由有好幾個,包括布琉努之中,沒有人的戰功能和堤格爾相比,以及堤格爾是與吉斯塔特關係最密切的貴族。
況且,蕾琪的側近之中,也有馬斯哈和奧傑等與堤格爾交情甚篤之人。若堤格爾能在宮中任職,想必也能鞏固他們的立場。
在前往王都的路上,堤格爾曾和馬斯哈談論之後可能會發生的事。而灰胡的老伯爵也並未否定堤格爾可能會被要求離開亞爾薩斯,併到王宮任職的可能性。而做出這番推論根據的正是剛才所提的理由。
然而,那就只是堤格爾他們自己設想的理由而已。
堤格爾想聽蕾琪親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結果,金髮公主所說的想法,並沒有超出青年的想像。
她一一列舉了堤格爾打下的勝仗——包括兩年前的布琉努內亂、在那段期間裡與墨吉涅的戰爭、去年的亞斯瓦爾內亂,以及前些日子與薩克斯坦軍的戰事。
此外,她又加上了幾個理由——像是堤格爾與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皆有來往、並受到這些人們的讚賞,以及行事公私分明,對人民和士兵都十分寛容等等。
「我想將你這樣的人才安置在身邊。」
聽到蕾琪以這句話作為結語,堤格爾以困惑的神色凝視著她。
她說的並沒有錯。但是,在青年聽來,蕾琪的話語就像是在朗讀一篇平淡無趣的文章一般,顯得有些空虛。
「……能讓我考慮一陣子嗎?」
堤格爾將視線從蕾琪身上撇開,看著露台的灰色地板說道。冷冷的風吹過了兩人之間的空間。金髮公主以不帶感情的語調說了聲「我明白了」,接著又像是覺得這樣稍嫌不足般,再次開口說道:
「對不起,你明明才剛回來布琉努,我卻提出了這樣的提議,這似乎是有些操之
過急了呢。」
接著,蕾琪表示會在與薩克斯坦軍的戰爭結束後再聽他的回覆,而堤格爾也點頭同意了。
◎
在堤格爾於謁見大廳外頭的露台和蕾琪交談之際,待在客房裡的艾蓮很快就感到無聊了起來。
若是在一般狀況下,她只要覺得有必要,就可以乖乖地待上一整天。然而,艾蓮現在卻怎樣都靜不下來——她先是在床上滾了幾下,隨即又坐起身子,在房間中無意義地踱起方步。
她朝著豎在牆邊的穿衣鏡看去,結果看到了一張面露不悅的臭臉。
成為王宮的客人,就得承受讓人不快的視線,也會失去自由行動的權利。她雖然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接受的,但自由受限的程度超乎了她的想像。
現在若是打算去找堤格爾,那光是這個舉動就會招致猜忌。即便她只是想和堤格爾閒話家常,也會有部分人士不相信這種說詞吧。
她原本想找人送來棋盤,並請人在隔壁房的莉姆過來下棋,但一直處於興致缺缺的狀態。
要莉姆陪伴現在的自己,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可憐了。
這時,艾蓮的嘴角突然閃過了像是孩童打算惡作劇般的笑容。銀髮戰姬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搖鈴輕搖了幾下,將侍女喚了過來。過了一會兒,一名身材發福的中年女性便現身了。
「公主大人,請問有何吩咐?」
艾蓮忍不住露出苦笑。雖然她說的不算錯,但「公主大人」這樣的稱呼還是讓她感到怪異。
在看到侍女露出訝異的神色後,艾蓮像是要她別在意般露出了笑客。
「老是在這兒發呆也無聊,我聽說這座王宮裡面有許多視野不錯的庭園和花壇,能幫我帶個路嗎?」
「好的。在現在這個季節,每一處庭園都是花團錦簇,想必能讓您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看起來相當和善的侍女露出笑容,像是在領路般跨出走廊。艾蓮跟在她的後方,心中暗自感到抱歉。因為銀髮戰姬並不是想要賞花,而是別有目的。
兩人走在長長的走廊上,彎過好幾處轉角,並穿過了柱廊。艾蓮與侍女一一逛過了設有歷任國王石像的庭園,以及被花壇點綴得美不勝收的中庭。侍女認真的說明幾乎都被艾蓮當成了耳邊風,她裝作欣賞石像和花朵的樣子,實則在探查氣息。
正如她所預測的,有人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她們後面。
——看來有兩個人啊。不過,他們似乎不是一起行動的。
看似是在監視自己的兩人之中,其中一個在跟蹤術上的造詣並不高。艾蓮若無其事地側著頭將視線掃去,便看到對方藏身到掩蔽物後方的模樣。
不過,另一人卻完全沒有犯這類失誤。明明有感受到視線,但卻無法鎖定此人的位置。
——是刻意讓比較拙劣的那人吸引我的主意,好讓矯捷的那人完成目的嗎?
艾蓮一直在觀察對方的動向,但他們遲遲沒有離去的跡象。看來是時候直接和他們接觸了。
艾蓮小心翼翼地估量著自己與躲藏者的距離。她向侍女要了朵花,作勢嗅著花香步入走廊,縮短與對方的距離。對方似乎以為艾蓮沒有發現,並沒有移動位置。
這時,艾蓮猛地一蹬,以猛禽捕獸之勢衝到了對手的正前方。
她對這張臉孔有印象。記得這人是帶他們到謁見大廳的男子,名為賽沛特。那曬得黝黑的臉龐被這齣其不意的舉動嚇到,臉頰抽搐了起來。
「你從剛才就一直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後面,到底是有何貴幹呢?若是被我的美貌給迷住的話,何不光明正大地從正面看呢?」
艾蓮賞了他極具壓迫感的冷笑,並將手中的花朵戳向賽沛特的鼻尖。狼狽不堪的賽沛特發出了悶哼,用力搖了搖頭。
「不,您誤會了,戰姬大人。我這是有理由的……」
「你是賽沛特男爵對吧?那我就聽聽你的理由吧。我會根據你的理由來決定要不要向蕾琪殿下報告。當然,如果你試圖含混帶過也不例外。」
賽沛特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說明自己是為了守護艾蓮才會跟在後頭的。
「讓您窺探到我國不名譽的一面,實在是令我汗顏萬分……我國有部分人士對于吉斯塔特人過度警戒,若是那些人打算向您說些無稽之談,我便打算出面制止,所以才會跟在後面的」
「原來如此,那可真是感激不盡啊。不過,我沒從蕾琪公主殿下那兒聽到類似的消息,你是奉誰的指示過來護衛我的?」
「當然是我自己的意思。吉斯塔特是布琉努珍貴的友邦,我當然得避免讓有損兩國信賴關係的事態發生。況且,守護像您這樣美麗的女子,當然是男人應盡的義務呀。」
賽沛特似乎冷靜下來了,只見他比手畫腳地以流暢的口氣這麼說道。艾蓮那對紅色雙瞳浮現出儍眼的神色,看向這名年輕的男爵。即使聽起來就是虛與委蛇的謊言,但他能這樣口若懸河也算是不簡單了。
「但可真不巧,你說的事情我都早已知悉,而且是在做好心理準備的狀況下出現在這裡的。我難得前來賞花,可以請你別做出掃我興致的舉動嗎?」
冷冷地說完後,艾蓮便轉身朝著庭園走去。這時,賽沛特對著她的背影說道:
「戰姬大人,若您不嫌棄的話,能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艾蓮停下腳步,轉動脖頸,只以目光看向這名男子。賽沛特沒擦拭滿頭的大汗,而是以緊張的神色提出疑問。
「兩年前,您為什麼願意協助身為外國人的馮倫伯爵?」
「你知道了又如何?」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聽說戰姬在吉斯塔特王國是僅次於國王的存在,能以一己的意志出動數千大軍。若沒有您的協力,馮倫伯爵應該也不會有今日的成就了吧。然而……」
賽沛特在此停了一下,想看看艾蓮是否有所反應。但艾蓮只是無言地接下他的視線,催促他說下去。賽沛特舔了一下嘴唇後,繼續開口道;
「我不明白您為何願意幫助他。您第一次和馮倫伯爵碰面,是在兩年前的迪南特戰場上,而在此之前則是全無交流。也就是說,在短短的幾十天內,您和伯爵之間發生了某些事——而且是讓您願意出動數千大軍的事。」
說著,賽沛特男爵的眼中展露出了熱意和某種異樣的光輝。艾蓮則是面露不悅的神色,以感到厭煩的口吻說道:
「所以,你覺得我和他是發生了什麼事?」
察覺到艾蓮的話中帶有怒意後,賽沛特慌張地揮動雙手。
「正因我不明白,才希望您能賜教。馮倫伯爵就只是個統治邊境領地的貴族而已,是他提供了您什麼東西嗎?還是說,他具備著讓您能夠滿意的東西?若他不具備這些東西,那是不是 透過話語或是感情打動了您呢?」
在賽沛特把話說完的這段期間,艾蓮一直強忍著把手上的花朵捏爛的衝動。簡單來說,這個男人懷疑堤格爾和自己有著男女之間的私情。
——不對,也可能是刻意講這種話,藉以達成挑釁我的目的。
不管對方的目的為何,艾蓮和這種人已經交手過很多次了。她刻意露出甜美的微笑,轉頭看向賽沛特。
「若你如此在意的話,我就告訴你吧。我是被馮倫伯爵想拯救領民的真摯請求打動的。由於我也從維克特陛下手中獲賜一座公國,所以很能明白他想守護人民的心情。」
有著精悍臉龐的青年貴族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對於臉上寫著「這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的男子,艾蓮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追根究底,我可沒打算讓全天下的人都理解我的動機喔?畢竟在那個時候,受到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的威勢所懾,因而不敢有所作為的人相當多嘛。」
聽到這狠辣的諷刺,賽沛特吊起了眉毛。艾蓮不知道賽沛特在兩年前的內亂是追隨何人,但可以確定他不在『銀色流星軍』裡面。因此只要把話說到這裡就夠了。
看到賽沛特一時無從反駁,艾蓮這回真的轉過了身子。
「具備好奇心是一件好事,但時間是有限的。不如多花點時間磨練自己,成為一個即便陷入困境,周遭也願意伸出援手的人吧?」
艾蓮不再理會他,逕自踏著悠哉的腳步走向庭園。而賽沛特的腳步聲則在她的背後逐漸遠去。
雖然趕跑了討人厭的傢伙,但艾蓮的心情卻是愈來愈糟。這時,另一個一直在觀察艾蓮的人物輕拍著手,緩緩走了過來。
「我都聽得出神了呢。你這番演講可真出色呀,艾蕾歐諾拉。」
對方有著長長的黑髮,身穿有著玫瑰裝飾的禮服。是凡倫蒂娜。
「我這下很能明白,你到底有多喜歡馮倫伯爵了。」
艾蓮停下腳步,以嚇人的眼神瞪
向凡倫蒂娜。她不知道凡倫蒂娜有何打算,但她有必要讓對方好好明白,自己絕非是被感情沖昏頭才決定幫助堤格爾的。
「凡是擁有領地之人,在自己的領地遭到賊人作亂、踐踏時,自然會感到極度的憤怒和悲傷。你身為戰姬,不可能不明白這點。」
「是呀,我是很明白。不過,他的疑問也相當合理。光是這股義憤之情,就足以讓你下達出兵拯救亞爾薩斯的命令嗎?」
凡倫蒂娜輕輕歪著脖子,以純真的口吻問道。而艾蓮則是交抱雙臂,像是在表示「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似地露出笑客。
「不久之前,我用這雙眼睛確認過,我的決定是有回報的。」
浮現在她腦海里的,是數天前行經亞爾薩斯時,受到鎮民們款待的光景。
之後,只要萊德梅里茲的人們前往亞爾薩斯,肯定都會受到當地居民的友善應對吧。
而對於萊德梅里茲人來說,只要他們有了「在穿越孚日山脈後,就會受到亞爾薩斯人的溫情對待」的認知,之後肯定也會積極前往亞爾薩斯。
艾蓮知道對於旅人來說,能有安心休息的地方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且,這和艾蓮修築孚日山脈的道路,好促進兩國交流的目的也不謀而合。
不過,她沒有義務向凡倫蒂娜解釋得這麼詳細。艾蓮換了個話題,直率地對她問道:
「話又說回來,你為什麼跟蹤我?」
「因為我很無聊呀。」
凡倫蒂娜將手指交握在豐滿的胸前,一副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樣子。
「我偷偷溜出房間,想說在王宮裡散個步,結果就看到你走在走廊上的背影,一不小心就跟蹤起來了。」
艾蓮抖著肩膀瞪向凡倫蒂娜。她好不容易才壓抑住想對黑髮戰姬放聲大吼的怒火。
「要是布琉努的人看到你舉止可疑,擔心你圖謀不軌的話,你要怎麼負責啊?可別做些會給堤格爾添麻煩的事啊。」
「艾蕾歐諾拉,你真的很喜歡馮倫伯爵呢。」
即使艾蓮壓抑著聲音斥責,凡倫蒂娜也只是微笑著帶過而已。她以手抵頰,看似開心地盯著銀髮戰姬看。艾蓮並沒有馬上回話,而是交抱雙臂,將視線從凡倫蒂娜身上挪開。
「你就是要把我喜歡堤格爾當成既定事實就對了?」
「你在太陽祭上不是表現得很親密嗎?甚至還摟住他的手臂呢。」
「琉德米拉那小妮子不也摟了他的手臂嗎?我所想的一直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別扯友軍的後腿。」
「若你真的是這麼想的,那就不該對馮倫伯爵多方包容,而是該打開天窗說亮話——應該要向他說『你們布琉努少惹事,最好別扯我們的後腿』才對吧?」
艾蓮露出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她很清楚凡倫蒂娜說的才是正確的,但還是勉強擠出話來反駁。
「被不相干的人厭惡本來就是常有的事,反正我也沒打算在這裡多待幾天。」
「這種消極的思考方式真不像你的作風呢。不如就把剛才的事情告訴馮倫伯爵,順便向他撒撒嬌吧?」
「……凡倫蒂娜,你好像有些誤會了啊。」
雖然心底的焦躁讓她有些難以自制,但艾蓮還是佯裝平靜說了下去。
「我和堤格爾是戰友。我雖然信賴他的技術和人格,但卻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關係。」
「哎呀,那麼身子被他看個精光、甚至被他碰觸的我,豈不是和他有更深的交情嗎?」
「那是怎麼一回事?」
艾蓮的聲音無意識地變得低沉。她知道堤格爾有時會在不太湊巧的時間點做出糗事,若只是出於偶然或是無意,那她也打算不予追究——但他居然對凡倫蒂娜也出手了?
黑髮戰姬誇張地聳了聳肩,往後退了一步。
「艾蕾歐諾拉,你的表情很恐怖喔。」
「我的表情怎樣不重要,快告訴我詳情吧。我也是堤格爾的協助者之一,有必要知道他做了哪些不像樣的事。」
「也沒有到要以『不像樣』來形容的地步呀,就只是一絲不掛的男女凝視彼此,並觸碰了對方而已。請你別放在心上呀,艾蕾歐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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