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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蠢動(2/2)

目錄

「也沒有到要以『不像樣』來形容的地步呀,就只是一絲不掛的男女凝視彼此,並觸碰了對方而已。請你別放在心上呀,艾蕾歐諾拉。」

看著凡倫蒂娜輕輕嗤笑,艾蓮這才明白對方是在調侃自己。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實情說出口。

——我不需要逼她說出內容,晚點再問堤格爾就行了。

艾蓮嘆了口氣,將視線投向庭園,並和把艾蓮帶至此地的中年侍女對上了視線。侍女露出像是在表示「請兩位隨意無妨」的微笑,向兩人點頭行禮。

凡倫蒂娜向她報以注目禮,並對艾蓮說道:

「你不打算利用這樣的情勢嗎?」

「什麼意思?」

突然被這麼話中有話地一問,艾蓮皺起了眉頭,黑髮戰姬則是輕笑著說:

「我是指你極為在意的馮倫伯爵。在這個布琉努裡面,應該有人想把他排除掉吧?若是利用這些人,你豈不就能把馮倫伯爵帶回你治理的公國了?」

利用布琉努的貴族把堤格爾趕出這個國家——凡倫蒂娜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艾蓮眯細了眼睛,露出輕蔑的笑客。

「你還真喜歡談這些陰謀詭計呢。不過我可不喜歡啊。」

「這樣的氣節固然崇高,但你若是這麼堅持,不就會被那些喜好陰謀詭計之人搶走重要的人嗎?畢竟他似乎很受歡迎呢。」

凡倫蒂娜這句話戳中了艾蓮的痛處。銀髮戰姬的腦海中,浮現了在太陽祭時,其他戰姬和堤格爾親密互動的光景。

在謁見蕾琪的時候,她那對藍眸中所蘊含的好感也沒逃過艾蓮的眼睛。她雖只短短稱讚了月光騎士軍的名稱,但這句話卻藏不住對堤格爾滿溢而出的情感。

也許是看到艾蓮閉口不語的關係,黑髮戰姬又繼續說道:

「為了把想要的東西弄到手,我是會不擇手段的。因為我很清楚,我並沒有萬能到可以選擇手段。」

從庭園吹來的風輕撫著兩人的頭髮。

在艾蓮打算開口的那個瞬間,凡倫蒂娜先有了動作。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畢竟這真的有點累呢。」

黑髮戰姬掠過銀髮戰姬,步入了走廊。

艾蓮不想特地叫住她,於是閉上了原本打算開口的嘴巴,無言地看著她的背影逐漸遠去。

在和艾蓮分開後,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在走廊上走著,並思考今後的發展。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凡倫蒂娜不出聲地呢喃著她現在最感興趣的人物之名。

在與克呂格將軍所率領的薩克斯坦軍交手之際,凡倫蒂娜一直對於某件事感到失望。

那就是堤格爾未使用黑弓的力量——若是用上那股力量的話,別說是克呂格了,應該連那座山丘都會被轟得灰飛煙滅吧。

對凡倫蒂娜來說,她想趁這次與堤格爾一同行動的機會,親眼見識一下黑弓的力量到底強 大到什麼程度。

——看來得再把他逼得更緊一點才行呢。

若是遇上生死一線的致命關頭,堤格爾肯定會毫不猶豫地使出黑弓的力量。而對她來說相當好運的是,這個王宮裡面有能讓她達成目的的材料。

——那個男人是叫賽沛特男爵對吧?

凡倫蒂娜回想起帶領他們來到謁見大廳,以及剛才被艾蓮訓得滿頭包的青年貴族的臉孔。

賽沛特既然受託引領他們前往謁見大廳,那平時的他,肯定是表現出對堤格爾和吉斯塔特人都懷有好感的態度。

然而,黑髮戰姬看出來了——舉止有禮的賽沛特,在一瞬間以帶有強烈負面情緒的目光看向了堤格爾。而有捕捉到這一瞬間的,就只有佯裝若無其事、實則仔細觀察賽沛特一言一行的凡倫蒂娜而已吧。

——而他也向艾蓮質疑了她與馮倫伯爵之間的交情。

那段話實在是表現得太過露骨。考量到賽沛特曾對馮倫伯爵露出過那種視線,他恐怕是在懷疑那名紅髮青年已經淪落為吉斯塔特的爪牙了吧。

——不如再稍微施壓一下吧?

凡倫蒂娜在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叫來侍女,請她準備飲料,並和她暢聊了起來。在談笑風生之際,凡倫蒂娜巧妙地帶動話題,讓侍女說出哪位貴族被分到了王宮哪一帶的房間。

凡倫蒂娜在腦海中慢慢勾勒出王宮的地圖,她之所以跟蹤艾蓮,其實真正的目的也是為了多了解王宮的構造一些。

在過了快半刻鐘後,黑髮戰姬以「我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作結,在向侍女道謝後給了她一枚金幣,隨即將她遣了出去。

一個人待在房裡的凡倫蒂娜取出了紙與筆,以優美的布琉努語寫下了這類文章。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和吉斯塔特簽訂了割讓布琉努領土的密約。而吉斯塔特之所以願意出兵,是為了得到第二個阿尼亞斯。應當在馮倫離宮前誅殺之。』

阿尼亞斯是位於布琉努東南方的土地。在蕾琪於兩年前的內戰勝利後,法隆王以自己的名義把阿尼亞斯割讓給吉斯塔特。這不光是為了答謝吉斯塔特的協助,也是為了讓吉斯塔特成為和墨吉涅之間的防線。

吉斯塔特雖然看穿了這樣的意圖,但還是收下了阿尼亞斯。因為只要獲得阿尼亞斯,吉斯塔特就能將版圖擴張到南海,這樣的吸引力相當誘人。

然而,並非所有布琉努貴族都察覺了法隆王的意圖。也有人認為割讓土地是國恥,並藉此對蕾琪產生猜忌。

接下來,只要把這封信送到賽沛特手裡即可。

即使賽沛特真的成功殺掉了堤格爾,那倒也不成問題,因為這樣就不用去思考黑弓的事情了。而且,布琉努若是因為失去堤格爾而產生內亂,凡倫蒂娜也樂見其成。

「就讓我見識一下梅莉桑德的手腕吧。」

她綜合了從堤格爾聽來的資訊、王宮醞釀出來的氛圍和她在踏入布琉努前所收集到的情報,認為梅莉桑德和她的黨羽似乎仍有圖謀,而且尚未死心。

——既然她和薩克斯坦互通聲息,那應該會在這幾天內採取行動吧。目的應該是蕾琪殿下 的性命吧?

凡倫蒂娜思索起梅莉桑德可能會採取的行動,並一一思考自己屆時該如何因應。黑髮戰姬雖然認為梅莉桑德等人成功達成目的的機率不高,但世事無常,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

在思考完一輪後,凡倫蒂娜喚了侍女過來,請她準備一些故事書。即使是以布琉努語寫成的作品,她也能毫無窒礙地閱讀。

刻意叫人送書本來是有理由的。這當然和她喜好閱讀有關,但只要讓人得知她正在看書,那就算一個人長時間待在房間裡面,也不會讓人起疑。

凡倫蒂娜的龍具艾薩帝斯,有著在瞬間跳躍到另一處空間的能力。

只要不是發生緊急狀態,基本上不會有人隨意開啟客人的房門。即使有人在自己沒待在房內的時候敲門,也可以說是自己看書看得太入迷、或是太過疲憊而睡著了等理由來回應。

將信件遞給賽沛特的時機,看來是挑在日落天黑、眾人忙於準備晚宴的時間點為佳。

在這麼決定後,凡倫蒂娜坐在椅子上,露出微笑打開書本。她愉快地享受了閱讀故事所帶來的樂趣。

凡倫蒂娜絕非全知之人,因此,她並沒有料想到與她目的相同之人,已經在暗中展開了行動。

在太陽西斜之際,設在大廳堂的晚宴正開席。這是為了歡迎盟軍吉斯塔特,以及慶祝在和薩克斯坦的戰事中告捷。大廳堂已經聚集了許多貴族諸侯,而樂師們也在角落做好準備,菜餚與美酒也一一被運了進來。

天花板上掛了好幾座銀色的吊燈,牆壁上也等距離地放置了燭台,每個台座上都插了長長的蠟燭,在燭光的照耀下,大廳堂顯得亮如白晝。

「抱歉啊,堤格爾。」

馬斯哈看著並排在桌上的一盤盤料理,嘆了口氣說道:

「這場晚宴原本也是為了慶祝你重返故國……」

「不不,這對我來說反而剛好。因為我很不擅長對一群人說話……」

堤格爾要老伯爵別放在心上。老實說,他是真的感到慶幸,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在這種場合上聊些什麼。

「在亞爾薩斯的收穫祭上做敬酒致詞,或是在戰場上激勵士兵時,我倒是能自然而然地開口呢。」

「這都怪我教育無方,真是沒臉見烏魯斯啊。」

在大廳堂的底側設有會客用的王座,而旁邊則裝飾著不敗之劍杜蘭達爾。在看到不敗之劍後,許多貴族諸侯們應該都會想起光輪祭上發生的事情吧。當然,蕾琪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選在這邊開宴。

——那就是假的不敗之劍啊。

堤格爾遠眺著杜蘭達爾。之所以沒在自己拜謁時拿出來示人,似乎是為了不想讓它太顯眼的關係。

似乎是因為知道這是假貨的關係,劍鍔和劍鞘的光輝看起來十分不自然。更重要的是,真貨所散發的莊嚴之氣,在這把劍上絲毫感受不到。

這並非堤格爾的錯覺,由開國君王夏立爾傳承下來的真正杜蘭達爾,的確具備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不管是由戰姬的龍具所施放的龍技,或是堤格爾的黑弓所放出的一步——對於這些超越人類範疇的力量,杜蘭德爾竟能以刀刃將之抵銷。

這時,青年突然湧上了一股疑問。

——為什麼要偷走杜蘭達爾……?

馬斯哈推測,偷走杜蘭達爾的不是梅莉桑德,就是與她有來往的同夥,目的是用來傷害蕾琪的權威,使她的顏面掃地。而宰相玻德瓦也有同感。

堤格爾在看到假貨之前,也認為馬斯哈的推論是正確的。畢竟偷的是王國寶劍,應該也沒有其他用途了吧。

然而,真的是如此嗎?這難道不是知悉杜蘭達爾力量之人刻意偷走的嗎?

堤格爾的腦中雖然浮現了這些想法,但他搖了搖頭,把這些揣測驅到腦海的角落。這種胡思亂想也該有個限度。

這時,蕾琪在玻德瓦的陪伴下,於王座旁邊現身了。堤格爾的反應和其他貴族一樣——同時朝著她看了過去。

玻德瓦將飾有寶石的銀杯交到了蕾琪手上。杯子裡已經盛滿了葡萄酒。

在吊燈和燭台的照耀下,蕾琪果然還是和之前一樣,臉上浮現著冷漠的表情。堤格爾認為,在露台聊天時鬧起彆扭的模樣反而還好多了。

在堤格爾請馬斯哈幫他準備銀杯和葡萄酒的這段期間,蕾琪開口說道:

「我們擊退了自南方來襲的薩克斯坦軍,現在僅剩下自西邊侵略的敵軍了。我們可以承認他們是一支強敵,但他們並非無敵不敗。我期待著眾卿的活躍——願眾神看顧我們。」

蕾琪舉起了飾有寶石的銀杯,而大廳堂里的人們也紛紛舉起杯子。

「祝我等勝利!」

堤格爾也舉起了銀杯。這時,他忽然將視線投向站在遠處的艾蓮和莉姆。他們之前就商討過,在王宮裡面要儘量保持一點距離。

青年雖然感到有點寂寞,但在他將杯中物一飲而盡的期間,他就把這念頭給驅到了九霄雲外。在這場宴會上,他有許多非見不可的人物。

「喔喔,你在這裡啊。」

搭話聲從身側傳來,讓堤格爾轉頭看去。只見一名身穿袍子的矮小老人站在不遠處。他是雨果·奧傑。堤格爾臉上立刻展露出欣喜的笑客。

「奧傑子爵,好久不見了。」

「嗯,我聽說你不只去了吉斯塔特,連亞斯瓦爾都走了一遭啊,還好你平安回來了。傑拉爾應該也在這座大廳堂裡面吧。」

奧傑滿是皺紋的臉激動地扭曲著,並握住了堤格爾的手。青年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暖意。光是能與這位老子爵重逢,就讓他覺得不虛此行了。

馬斯哈也和奧傑握了手。一直到兩年前,兩人都和王宮毫無瓜葛,馬斯哈覺得會在自己的奧德領地安養天年,而奧傑則認為自己會在特里托爾治理到人生的最後一刻。

兩人臉上同時露出苦笑,想必這是他們對命運的安排最直率的感想吧。

對奧傑來說,馬斯哈僅是數十天不見,但和堤格爾則是一年不見的重逢。兩人想必有說不完的話題,但他們卻都事務繁忙,沒有那麼多時間能夠好好敘舊。

馬斯哈被其他貴族搭話,隨即露出笑容給予回應。而奧傑則是說著「想介紹個人給你認識」,拉著堤格爾撥開人群前進。

忽然間,堤格爾在談笑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張熟面孔,不禁出聲打了招呼。

「這不是奧古斯特嗎!你也來啦!」

留著一把落腮鬍的壯年騎士靜靜地展露微笑點頭行禮。即使鬍鬚讓壓迫感顯得更為強烈,但他的微笑卻神奇地帶著一股憨態。

「好久不見了,堤格爾少爺——不對,伯爵閣下。」

奧古斯特雖然是卡爾瓦多斯騎士團的騎士,但他的故鄉是亞爾薩斯,而他當然也是從小就和堤格爾與蒂塔認識。

「都在宴會上了,就別用那麼拘謹的叫法吧。看你安好真是太好了。」

「我也聽說堤格爾少爺在各地立下了汗馬功勞。這次的征戰,請您務必向我和卡爾瓦多斯騎士團說一聲。我們肯定都會樂於加入您的麾下。」

「真可靠啊。那我就答應你啦,到時候我一定會通知你的。」

之後,堤格爾說了亞爾薩斯的近況,而奧古斯特也開心地聆聽。身為騎士團一員的奧古斯特,已經有好幾年沒回到故鄉了。

奧古斯特說,自己是因為某些原因而和

部下們一起前來王宮。說到這裡,他的視線一瞬間閃了一下——他所看的人是蕾琪。金髮公主被擔任護衛的騎士和許多貴族包圍,而她則是面帶毫無溫度的表情,有禮地一一應答。

在堤格爾和奧古斯特閒聊之際,奧傑帶著幾名貴族回來了。那是曾經加入銀色流星軍、在堤格爾的指揮下作戰的人們。

「這次的名字是月光騎士軍啊。我們當然也會在您的指揮下作戰了。」

「我雖然已經一度敗給了薩克斯坦軍,只是一名敗軍之將,但您若願意指揮我的話,那便是我的榮幸。」

他們紛紛表達了想協助青年的意思。對堤格爾來說,這些曾與他齊心聚力過的人們的加入,也讓他感到安心。堤格爾說著「那就麻煩你們了」,並一一與他們握手。

然而,他們卻只能把話說到這裡為止——因為這時又有一群貴族前來和堤格爾搭話。在堤格爾人在吉斯塔特的時候,他們曾寄了信件,希望堤格爾能收他們的女兒或堂妹為侍女。

由於現場的氛圍讓他無法當面拒絕,只能姑且表示「請容我在這場戰爭結束後再給予答覆」來逃避這個話題。這時,奧傑露出了賊兮兮的笑容插話道:

「馮倫伯爵,你何不設個條件,把在戰場上表現得最為傑出之人的女兒收為侍女呢?」雖然這明顯是在開玩笑,但聽到這句話的貴族們全都露出了嚴肅的神色,並紛紛說出告別的話語

堤格爾苦笑著向奧傑答謝,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便向奧傑和奧古斯特詢問——是關於他母親的事。

堤格爾問他們「知不知道些什麼訊息」,但兩人都歪起了脖子。

「我記得是位文靜又溫柔的夫人啊。烏魯斯老爺和我說過,夫人是宮廷園丁的女兒。」

「和烏魯斯相遇的時候,她已是舉目無親的狀態了。當然,我想他們是相愛的,但烏魯斯應該也是對她放心不下吧。不過你突然這麼問,是不是有什麼掛心的事啊?」

「不,只是因為很久沒來王宮,所以才想起了母親的事。」

堤格爾這麼回應後便帶過了話題。結果,他並沒從兩人身上打聽出什麼不一樣的資訊。

——我媽媽難道和這把弓一點關係也沒有嗎?說起來,爸爸好像也是這樣呢。

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的使弓技巧不像兒子那麼優秀,也對弓的事情不怎麼關心。關於黑弓,他也只留下「只能到了緊要關頭的時候再使用」的訊息而已。

推敲這句話的意思,似乎也只是將之視為單純的傳家之寶而已,並未蘊含著什麼重大的意義。事實上,一直到兩年前為止,堤格爾也只是把黑弓看成有點詭異的傳家之寶而己。

「對了,我有件事想麻煩奧傑子爵。」

堤格爾交代了他的要求後,矮小的老子爵隨即露出笑容點頭。

「我知道了,馬上就幫你處理。」

「感謝您。」

「別放在心上,自己的身子自己保護本是天經地義,而在現在的狀況下更是如此。」

之後,依然有許多貴族出現在堤格爾面前。幸虧有馬斯哈、奧傑、奧古斯特和傑拉爾輪番在堤格爾身旁提出建言,堤格爾才能在沒出糗的狀況下熬了過去。

至於艾蓮與莉姆,堤格爾就只是對她們做了形式上的問候而已。艾蓮則是露出了像是在說「我們都辛苦了」般的苦笑。

蕾琪也過來向堤格爾搭了話,但她只是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了句「期待你之後在戰場上的活躍」,而這句話之中也感受不到絲毫的情感。堤格爾暗自提醒自己別讓失望的神情表現出來,並向她行了一禮。

盧里克被傑拉爾搭話的時候,他正在大廳堂的一角暢飲葡萄酒並大啖美食。

灑上了大量辛香料的烤鴨肉散發著誘人香氣,也能品嘗產自布琉努各地的多種起司。若是在嘴裡殘留香濃起司味的狀態下灌下一口葡萄酒,那便會化出一股妙不可言的酸味。

輕啜洋蔥丁和馬鈴薯丁熬成的湯,便能沖走口中的油脂。香草烤鵪鶉可以嘗到肉與香草的美妙搭配。而以紅酒熬燉的柔軟羊肉也相當美味。正因為還年輕,所以盧里克根本無法阻止自己不去拿肉。

而看到忙於應付貴族的艾蓮、莉姆和堤格爾,更是讓盧里克心中升起了「得連他們的份也一起吃了」的奇妙使命感。

「你就不能吃得更有品味一點嗎?」

「在細細品嘗後,直率地讚美美味的料理,這才是用餐該有的禮儀吧。」

對於傑拉爾一如以往的冷嘲熱諷,盧里克則是一邊啃著炸蝦一邊回應。而傑拉爾則是拿了一小盤莓子小口吃著。

「看來『品嘗』這個字的用法在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並不相同啊。我看你只是把手邊的食物通通塞進嘴裡而已吧?」

「你要我對每一道菜一一做出評論也行啊,就怕你不是抱著正經的心情來聽而己。」

「那敝人就正經地說吧——我可沒有聆聽別人發出雜音的興趣。」

簡短地交互酸了幾句之後,傑拉爾便切入主題。他壓低了聲音,告知盧里克王宮的氣氛並不平靜,以及存在著仇視堤格爾的團體。

乍看之下,四周並沒有特別注意著他們的人物,但傑拉爾是明確支持著蕾琪的一方,而盧里克則是這邊罕見的吉斯塔特人,絕對不能大意。

這雖然不是適合在宴會場合說的話題,但傑拉爾若是特地前來找盧里克談話,又會顯得相當突兀。最後,傑拉爾只想得到在談笑中夾雜正經事的作法。

「我雖然認為吉斯塔特人不會受到襲擊,但凡事皆有萬一。若方便的話,可以麻煩你和戰姬大人知會一聲,即使她在晚宴結束後立刻離開王宮也沒……」

「我說的話若是會被採納的話,那位大人肯定就不會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如此赴湯蹈火了吧。」

盧里克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我還是得感謝你一下。畢竟能事先知道該做好準備,以便在事件發生時毫不猶豫地行動,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呀。那就麻煩你了。若有什麼需要的話,可以找我或是我父親說一聲。」

兩人每次見面,雖然總是會相互數落對方的態度或是用字遣詞,但他們同時也是在堤格爾的麾下闖過無數硬仗的戰友。而且,他們也對危險的氣味相當敏感。

在結束必要的對話後,傑拉爾便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離開現場,而盧里克則是繼續吃了起來。

從宴會開始已經過了一刻半鐘。王宮外頭已經被夜幕包圍,月亮則是在低空露臉,並慢慢向上升去。

堤格爾告知馬斯哈自己要回房後,便一個人走出了大廳堂。現在,還待在大廳堂的賓客已經剩下不到一半。蕾琪和艾蓮似乎都已回房,在大廳堂看不到她們的身影。

堤格爾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他的目的地並非房間,而是澡堂。這是他離開大廳堂之際,馬斯哈勸他這麼做的。由於心理上的確是有些累了,因此他很感激老伯爵的貼心。

澡堂距離大廳堂相當遙遠。馬斯哈似乎已經派人來知會過了,堤格爾向站在澡堂門口的侍者報上姓名後,便被帶了進去。

一踏入澡堂,首先看到的便是寬闊的脫衣間。雖說是脫衣間,但也並非只是用來脫衣服的地方。並排的棚架上擺放了酒和棋盤等娛樂品,也有讓侍者按摩身體用的躺床。

「那麼,請您進入浴室吧,我們已安排專人為您洗滌身子。」

「不不,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堤格爾搖了搖頭,侍者雖然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色,但並未追問下去,就這麼離開了澡堂。

在隨意脫下衣服後,堤格爾只拿了一塊厚毛巾就踏入了浴室。

比脫衣間更寬敞的浴室顯得昏暗,裊裊蒸氣遮蔽了視野。堤格爾走到浴池邊跪了下來,掏起熱水潑向自己的身體。

——這種設施就只有王宮才有吧。

為了泡澡,勢必需要焚燒大量的柴火加熱這麼多的水,即使是富有的貴族或是巨賈,也很難享受如此奢侈的行為。像堤格爾這樣的小貴族或平民,就只能趁天氣暖和的時候沖澡,到了天氣變冷時,就只能用泡過熱水的毛巾擦拭身體了。

堤格爾進了好幾次浴池泡澡,讓身體充分流汗。突然間,他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看向後方。

他看到有個人影站在出入口處。堤格爾以為是侍者沒把他的交代聽進去,還是找了人為他清洗身體。

「是誰?」

雖然他出聲搭話,但人影沒有回應,而是朝這裡走了過來。對方步伐緩慢,看起來十分慎重,也像是有點膽怯的樣子。

在終於辨識出對方是誰的瞬間,堤格爾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是蕾琪。她以厚毛巾包裹住自己纖細的身子,但這樣似乎還是讓她很害

臊,只見她的臉頰染上了紅暈,還垂著頭讓自己的視線不與堤格爾相交。蕾琪沒有開口說話,但也沒有就此離去的意思。

至於堤格爾則是被這出乎意料的狀況嚇傻了,只能愣愣地抬頭看著她。雖說身體被毛巾遮住,但那白而纖細的肩膀、胸口以及修長的美腿,已經足以讓青年升起下流的思緒,而身體也自然地有了反應。

蕾琪稍稍抬起了臉龐,看著他的眼睛。堤格爾這才終於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轉身背對她,而呼吸也變得急促。

青年看向左右,抓住了洗身體時所用的毛巾,以粗暴的動作將之綁在腰間。堤格爾回想起蕾琪剛才看他的方式,應該是沒被瞧見才對。

輕吐了口氣、多少冷靜下來之後,堤格爾感覺到蕾琪仍在他的背後。

——她是不是走錯澡堂了……?

他在內心暗自感到不解,也猶豫著該不該出聲搭話。這時,蕾琪先開口了:

「——馮倫伯爵。」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顚抖,而這想必不只是因為浴室構造所造成的回音的關係。堤格爾緊張地應了聲「是」,又過了好幾秒後,蕾琪才再次叫了青年的名字。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堤格爾。」

這回堤格爾遲了一拍才出聲回應,聽到她特地稱呼自己的暱稱,讓堤格爾感到困惑。而且,總覺得這次的說話聲離自己好近。

下一瞬間,堤格爾的背部感受到濕潤肌膚貼附上來的觸感——蕾琪在青年的背後跪了下來,並像是靠上自己的身子般抱住了他。由於太過震驚,堤格爾整個人僵在當場。

背上有兩團軟綿綿的東西抵著,而在興奮的催化下顯得更為靈敏的觸覺,也感受到了有兩粒稍硬的突起物。熾熱的吐息拂過脖頸,而金色的頭髮則搔著青年的後頸。

堤格爾雖然想開口說話,但下顎卻只是不靈光地顫抖,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堤格爾沒能把她推開,因為他光是掐住腰間毛巾,藉以壓抑住翻騰湧上的衝動,就已經耗盡了他的心力

蕾琪以帶著少許羞赧之情的聲調,在堤格爾的耳邊呢喃:

「總算……總算能叫你堤格爾了。」

心神尚未鎮定下來的堤格爾對她的話語有些不解,只能勉強明白她似乎有話要對自己說。

「在謁見大廳迎接你的時候,我就好想這麼做了。」

蕾琪抱住堤格爾的纖細雙臂這時加強了力道。堤格爾以沙啞的聲音喃喃地說了「謁見大廳」這幾個字。青年的意識雖仍被興奮和混亂所攻占,但大腦總算是開始運作,能把公主的話語聽進去了。

蕾琪以混雜著開心與不甘的話聲繼續說道:

「我想笑著迎接你,並握住你的手……」

話語在途中就被泉涌而上的情感淹沒,無法成句。然而,青年卻明白了。蕾琪是想抱住他,並為他平安歸來一事表達欣喜之情吧。

——原來是這樣啊……

堤格爾回想起蕾琪在謁見大廳、露台和大廳堂所露出的表情。之所以看起來顯得冷漠,是因為她拼了命地壓抑著內心的思念。

堤格爾在心中反芻著蕾琪的話語,並低下了頭。他對自己沒能察覺這份心思感到慚愧。

有好一段時間,蕾琪就這麼倚靠在堤格爾的背上,沉浸在寧靜的喜悅之中。而堤格爾也沒有開口,讓沉默籠罩了澡堂。

最後,先耐不住沉默的是堤格爾。雖說現在是沉浸在感慨之中,但眼下的狀況實在是太過刺激了。要是再這麼抱下去,不斷膨脹的欲望恐怕會支配理智,而如警鈴般大響的心跳聲也沒有安靜下來的跡象,肉體更是嚷嚷著想要「大展身手」。

即使打算想些其他的事情轉移注意力,也會被剛才烙印在眼皮底下的蕾琪身體給掩蓋過去。既然如此,那還不如和蕾琪說些話還比較好。

「殿、殿下……是不是差不多該……」

堤格爾還沒說完「該請您鬆手離開」,蕾琪就先開口了:

「堤格爾,現在可以不要稱我為殿下,而是蕾琪嗎?不要加上其他稱呼。」

「蕾琪、是嗎……?」

蕾琪對著困惑的青年以略顯嚴肅的口吻回應。不過,她的話聲之中其實帶了點撒嬌的情緒,只是堤格爾沒能察覺。

「我希望你能這麼叫我。來,請用這個名字叫我吧。」

雖然有些猶豫,但堤格爾還是叫了她一聲「蕾琪」。蕾琪在堤格爾的背上輕笑出聲,雙峰也彈跳了一下,再次刺激著堤格爾的背部。

「謝謝你。總覺得,我總算找回原本的自己了。」

「是、是這樣嗎?」

堤格爾仍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因此只能這麼回應。

——話又說回來,要是被其他人看見的話該怎麼辦啊……

「對了,關於管理這座澡堂的那位……」

事到如今,堤格爾才想起了侍者還在澡堂外頭的事,他的臉色登時變得慘白——不過下腹部仍然是朝氣蓬勃。

「他已經不在了,因為我請他暫時離開這裡。」

蕾琪以不當一回事的口吻對慌張的堤格爾說道。

「現在,我請了瑟蕾娜——我的護衛站在澡堂門口守候。知道我在這裡的,就只有你、我和瑟蕾娜三人而已。其他人是進不來的,所以你可以放心。」

雖然聽了這番話還是放不下心,但堤格爾總之還是回了句「我明白了」。他總算明白,蕾琪是為了和他單獨談談而來到這裡的。

在隔了幾拍之後,蕾琪開始娓娓道來。

她治理這個國家已經約有一年的時光,而蕾琪的治世也漸趨安泰。即使不讓馬斯哈和玻德瓦出面遊說,仍有許多人重新向她宣誓忠誠,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然而,仍有許多人對蕾琪投以嚴厲的視線。

尤其對於崇尚布琉努傳統、堅守這些道統的人們來說,光是蕾琪坐上王座一事就引來了他們的批判。他們認為,公主的義務是儘快選定能成為王的男子,並嫁為王妃生育子嗣。

他們並非壞人,也非無能之輩——其中包括了被領民認為是堅毅能幹的領主,以及任職已久、資歷深厚,並受同僚信賴的王宮官員。

他們最大的毛病,其實就只是對傳統有著「必須死守」的成見而已,說不上是有問題的人物。若是在蕾琪的父親法隆統治的時代,他們的想法反而會是優點。

總之,這些人既然連面對公主時都是這種態度,那對堤格爾的評價自然就更毒辣了。

「雖說立下了耀眼的戰功,但馮倫伯爵實在是沒有像個布琉努伯爵的樣子。不能使劍和長槍這點,真讓人懷疑上一代是怎麼教育的。擅長弓箭,就和擅長清掃水溝一樣,都不是值得說出嘴的長處。」

「說起來,那些戰功與其說是他打下來的,更該說是吉斯塔特軍立下的吧?總數不到一百的亞爾薩斯兵,是能立下多大的功勞?」

「雖說他拯救了公主殿下,但在那之後採取的行動,顯然不像是為了殿下的安全而行動的。還請殿下明鑑,對此人做出公平的評價。」

據說蕾琪每次聽到這些傳言,都會想把說話的人叫過來,但每每都會被玻德瓦等人勸住。

「他們還要花上一些時間才能理解……這種狀況對他們來說太過陌生了。」

聽說玻德瓦總是面露慚愧的神色低頭道歉,而那有如貓須般翹起的鬍子也反映了主人的心情,在低頭的同時垂得低低的。

與其說蕾琪聽信了玻德瓦的話,還不如說是為了不讓這些她信賴的重臣傷心,所以才不予追究的。況且,若是懲罰他們,會感到開心的就只有反對蕾琪的那派人而已。在她以統治者的身分鞏固政權之前,是不能露出可趁之機的。

而就在最近,馬斯哈捎來了堤格爾即將回國的消息後,王宮裡開始流傳著一則謠言,那就是——

「蕾琪公主會如何接見馮倫伯爵?」

蕾琪若是笑著執起堤格爾的手,並擁抱他的話,想也知道這些人會露出什麼樣的反應。此外,屆時他們不只會批判蕾琪,就連堤格爾也會成為他們抨擊的對象吧。

在苦思許久後,蕾琪決定扮演一個冷淡的統治者。

「——你還記得,我在謁見大廳提到月光騎士軍時的反應嗎?我光是說出那句話,就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而且竊竊私語的還不只有一、兩人而己。」

堤格爾只能點頭回應。一股猛然冒起的怒火讓他無法言語。遵循傳統固然重要,但造就現狀的並不是蕾琪啊。

不正是因為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操弄陰謀,才會掀起內亂、使這個國家陷入戰火之中嗎?而法隆王的急逝不也是造成現況的原因嗎?

堤格爾原本想喊一聲「公主殿下」,但他搖了搖頭,用力做過一次深呼吸後,才喊了她的名字。

「蕾琪……」

他將自己的右手疊上了蕾琪抱住自己的右手。他明白蕾琪的立場有多麼艱難了,要是不做到這種地步,她甚至無法吐露自己的心事。

蕾琪輕呼了一聲,隨即換了個姿勢。她的身體貼得更緊,並將自己的左手也疊在堤格爾的右手上。她看似開心地在堤格爾耳邊輕聲道:

「其實,在露台上與你見面的時候,我就想把這些話說出來了。然而,我怕你聽的不是我的話語,而是當成公主的命令。我為此感到害怕,於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之後,我便下定決心……」

堤格爾無言地握住了她的右手。像自己這樣的男人,居然會被她思念至此,這令堤格爾感到相當開心。

然而,堤格爾也發現,原本在聽她說話時逐漸沉靜下來的欲望,此時卻又開始蠢蠢欲動。

她柔軟的手掌和傳遞過來的體溫,在在讓心中的欲望逐漸茁壯。

蕾琪的手掌很小,手指纖細,指甲的形狀也很漂亮,是一隻很美的手。

他好想抓住蕾琪的手,在衝動的驅使下轉身,把她壓倒在地。

堤格爾吞了口口水,同時覺得這吞咽的聲音似乎相當響亮。他拼了命地按捺著隨時會讓自己失控的情慾。

蕾琪的話語,代表她很信任堤格爾——但這也有可能是堤格爾的誤解,或許反而會招致蕾琪的失望。然而,即使可能是誤會,他還是決心要當成是無可奈何的事。過了接近數到五十的時間後,他才下定了決心。

「——謝謝你,蕾琪。」

說著,堤格爾放開了蕾琪的右手。他在內心掙扎的時候,右手似乎不自覺地施了力,導致蕾琪的右手有些發紅。堤格爾一邊感到愧疚,一邊慢慢開了口:

「我為你做過的事很少,恐怕還不及你為我做過的一半。不過,我可以確確實實地告訴你,就像你很看重我一樣,我也非常地重視你。」

這不是因為彼此身為主從的關係——單純是因為他對於蕾琪這名女孩抱持好感,想為她做些事情,才會這麼說的。對於堤格爾來說,這話真切地表現出了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接著——有那麼一瞬間,兩人之間產生了有些不自然的沉默。

「堤格爾,你這番話讓我很開心,我不認為你在說謊,也知道你是認真地這麼認為。這些我都明白,所以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蕾琪維持著倚在堤格爾背上的姿勢,緩緩地說:

「你是不是有對其他人說過類似的話?」

這次輪到堤格爾沉默下來了。而且,和蕾琪像是為了整頓思緒而停頓的沉默不同,青年是因為語塞而說不出話來的。

「這我不否認……」

過了不久,堤格爾看似有些為難地這麼說了。在這種時候,說出「我只對你說過」或許才是正確的答案——即使明知會被拆穿也一樣。

然而,堤格爾並沒有這麼做。即使這會惹得蕾琪不開心,他也認為自己該明確地表達自己的心情。

蕾琪噗嗤一笑,隨即便鬆開了擁抱,自堤格爾的背上抽開身子。

「我知道了。那我現在就為我成為你重視的其中一人感到開心吧。」

她話還沒說完,青年就感覺到背上傳來了新的觸感。那似乎是浸過熱水的毛巾。蕾琪以前所未聞的開朗語調說道:

「機會難得,我就幫你洗背吧。」

「不不,豈能……」

堤格爾發出微弱的聲音打算拒絕,但蕾琪卻逕自動起手來。堤格爾覺得,自己不管說什麼應該都阻止不了她了,既然如此,就讓她做想做的事吧。

——和在阿尼亞斯時的立場對調了啊。

「我曾經請你幫我擦背過呢。」

蕾琪突然這麼說道。由於堤格爾也想到了完全一樣的事,讓他忍不住打直了背脊。這樣的反應似乎讓蕾琪覺得好笑,只聽她輕聲笑了出來。

「你還記得我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稱呼你為堤格爾的嗎?」

「不是在阿尼亞斯的時候嗎?」

堤格爾歪著脖子這麼一問,董琪就輕輕捏了一下青年的肩膀。

「不是喔,是你把射下來的鳥烹調給我吃的時候。我說你的名字念起來很長,於是你就說可以叫你『堤格爾』。你忘了嗎?」

堤格爾沉默不語。這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他是還記得自己在不知道對方是王族的狀態下烤了鳥給對方吃,之後還被父親罵了一頓。但至於當時說過了哪些話,他畢竟還是記不清楚 了。

「我那時候很開心,因為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用那種態度對待。」

蕾琪像是在懷念過去般這麼說著,並為堤格爾的背部沖水。

看來洗背就這樣結束了——青年看著在地上漫開的熱水,輕輕嘆了口氣。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他也為就這麼結束感到些許遺憾。在察覺到這件事後,堤格爾忍不住抓了抓自己深紅色的頭髮。總之,接下來只要等蕾琪離開就行了。

然而,即使過了數到十的時間,蕾琪依然沒有要離去的意思。

「——堤格爾。」

這沉靜又帶著嚴肅的話聲傳入了青年的耳中。堤格爾自然而然地坐正身子,緊張地斂起表情。雖然他看不見,但蕾琪想必也做了一樣的動作吧。

「可以再聽我說些話嗎?」

堤格爾只能回答「好的」。

「——我既沒有去過吉斯塔特,也沒到過亞斯瓦爾。」

在堤格爾回應後,公主隔了幾拍才說出的話語,讓青年感到有些意外。

「我沒看過維克特王的樣貌,也沒看過塔拉多卿和桂妮薇亞公主的模樣。而對於攻打我國的薩克斯坦軍隊,我更是連影子都沒見過。」

「這……應該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吉斯塔特國王維克特年事已高,不便離開王都席雷吉亞。而亞斯瓦爾王國去年才剛經歷完一場內戰,就連布琉努的政局也還不算是穩定。這些統治者都沒有能夠自由前往他處的餘裕。而且,讓統治者前往戰場可是極為荒謬之事。

「也許就如你所說,這是無可奈何的。然而,再過不久,應該就會發生無法用『無可奈何』一語帶過的事態了吧。」

蕾琪的話聲不僅凜然,而且不拖泥帶水,還能從話聲中聽出符合她個性的堅強意志。堤格爾就這麼沉默地洗耳恭聽。

「我以公主身分治理這個國家,算算已經過了一年多了。我每天都切身明白治理國家有多麼困難,明白支持我的人們有多麼難以取代——也明白已經不在世的前人們有多麼偉大。正因為他們留下了這個國家,我們才能擁有現在。」

包含先王法隆和『黑騎士』羅蘭在內,曾有許多人為了布琉努鞠躬盡瘁。有在戰死沙場的無名士兵、努力開墾荒地的人民、工匠與商人。這個國家,是由數十萬、數百萬人建立起來的。

「我身為法隆的子嗣,身為開國君王夏立爾所開創的布琉努王家一員,有著守護這個國家、讓這個國家變得富強的義務。然而,憑我的一己之力,實在是無事可成——對我來說,你是必要的人物。」

堤格爾的眼中浮現出交雜了驚愕與困惑的情感。他可以想像公主那對碧藍的眸子肯定凝聚了堅強的意志,宛如無瑕的寶石般散發著沉靜光芒。

「蕾琪……」

堤格爾的話聲在發顫。光是呼喊她的名字,就讓青年用盡了心力。

青年終於從蕾琪的口中得到了超乎他期望的慰勞話語。

他感覺到蕾琪在他身後站了起來。

「謝謝你願意聽我傾訴。」

蕾琪說這句話的時候,和抱住堤格爾時的口吻有些相似,都帶了點撒嬌的氣息。

「我想……我只想讓你聽聽我的夢想。我們在露台上也說過了,等你結束這場戰爭後,再告訴我答案吧。」

隨著輕輕的腳步聲傳來,她的氣息也逐漸遠去。聽到出入口的門扉開啟後又關閉的聲音,堤格爾才終於站起身子。他並沒有走向眼前的浴池,而是走向角落、蓄了冷水的浴池,將身子浸到腰部的高度。

他感覺到胸口在發燙,也知道自己的臉龐正在發紅。

堤格爾想為她做些事情,即使是再小的事情也無所謂。他打算捨棄一切的迷惘,跟在蕾琪的身邊。

然而,堤格爾還有不得不去做的事。若真的要捨棄一切,其中勢必會包含許多重要的人、事、物。

即使身體的燥熱逐漸散去,堤格爾仍是在冷水池裡泡了好一陣子。想讓心靈和頭腦恢復冷靜,是要花上許多時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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