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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叛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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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綻放冷冽光芒的繁星點綴下,月兒升上了高空。

此時已是深夜,王宮的大廳堂已經空無一人,走廊上只見巡邏士兵的身影。除此之外,就只有忙碌迄今的極少數文官會出來走動。

這一夜發生的第一起異變,出現在王宮一樓的某處柱廊。

一名男子在站哨的士兵們面前忽然現身——用「忽然」來形容雖然有些離奇,但對這些士兵們來說,他們所看到的就是如此。

在牆壁火把的照明下現出身形的這名男子,看起來非常矮小。若只是看他身後的影子,甚至會讓人以為他還只是個少年。男子身穿看似高級的絹服,光禿禿的頭頂上戴了個小帽。他的眼皮相當大,而眼睛卻是極細,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有沒有睜眼。

一名士兵握好短槍,問了句「是誰?」——而這也成了他人生最後的一句話。

下一瞬間,士兵所戴的頭盔被捏個稀爛,而頭盔裡面的東西則成了一團鮮血四濺的肉糊。

原來是矮小男子躍起身子,在空中抓住士兵的頭盔,並連盔帶頭一起掐爛了。

男子並未露出得意的表情,而是乘勢一一襲擊其他的士兵。

這處柱廊有六名士兵站哨,但每個人都在無法正確理解發生何事、來不及呼叫同伴的狀況下,慘遭頭部被毀的下場。而這場屠殺從開始到結束,甚至還不到數到十的時間。

「再毀掉一個地方後,我就出發吧。」

男子用士兵的衣服擦拭沾滿血與肉塊的手後,便離開了柱廊。

這名男子的名字是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

堤格爾雖然早就鑽進了床鋪,但一直無法入眠。雖然這和他穿著皮甲上床有關,但原因不只如此。

走出澡堂後,堤格爾便回到自己的房間,並和手拿葡萄酒瓶的葛斯伯與盧里克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而交談在一刻鐘前就結束了。盧里克住進了隔壁的房間,而葛斯伯則是在這間房裡打了地鋪,目前已經入唾。

葛斯伯是馬斯哈察覺王宮氣氛不對勁後,為防萬一而安排的護衛。至於盧里克應該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在向艾蓮取得許可後過來的吧。

順帶一提,蒂塔此時不在隔壁房。蕾琪把她叫了過去,說是想聽蒂塔在吉斯塔特的所見所聞,因此她現在人在公主的寢室。知道金髮公主還記得自己,栗發侍女直率地感到相當開心

堤格爾仰望著蓋著一層淡淡黑影的天花板,愣愣地思忖起來。他一邊回想起蕾琪說過的話語,一邊思考著這場戰爭結束後所要面對的未來。

他逐漸堅定了離開亞爾薩斯的決心。要說不感到難過是騙人的,但若是想守護這片土生土長的領地,他就只能這麼做了。

若整個布琉努都受到戰火包圍,像亞爾薩斯那樣小小的土地,想必會在轉瞬間被燒成灰燼吧。在兩年前的內亂之中,堤格爾切身體會了這樣的事實。若沒有艾蓮的協助,青年的故鄉應該早就被戰火燒毀了吧。

唯有布琉努維持和平,才能追求亞爾薩斯的平安。

當然,他也想成為蕾琪的助力,而且也認為這個選擇能幫到馬斯哈、奧傑和傑拉爾等人。

——不過,若是在王都的話,那邊就會變得很遠啊……

「那邊」指的是哪邊,堤格爾心中可是再明白不過了。他在這個晚上已經想這件事想了無數次,但遲遲得不出結論。

即使知道自己得不到結論,堤格爾還是再一次思考起這件事——

但他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他聽到了房間外頭傳來了盔甲的摩擦聲,以及混在其中的好幾道腳步聲。身為戰士和獵人的本能警告著堤格爾有危險。會在深夜之中集體行動的,絕對不是一般的可疑分子。

況且,房門外明明就有看守的士兵,但他卻聽不到士兵的說話聲,這也讓人起疑。

堤格爾迅速起身,將手伸向床底,隨即摸到了黑弓和箭筒。箭筒里有三十支箭——這是堤格爾在宴席上請奧傑子爵為他準備的。

堤格爾看向打地鋪的葛斯伯,發現他也醒了。葛斯伯的手上握著出鞘的長劍,這是他偷偷帶進來的。

兩人的眼睛雖然都已適應黑暗,但為防萬一,葛斯伯拿起放在身旁的燭台,迅速點起了火。

腳步聲在堤格爾的房門前停了下來。

下一瞬間,刺耳的破碎聲響起,一把把刀刃刺過了門扉,破壞了門鎖。

房門被一把推開,幾名握劍的人影跳了進來。這時,堤格爾已經握好黑弓,拉滿了弓弦。

三支箭矢撕裂黑夜的空氣疾飛而出。氣勢洶洶地破門而入的三個人影額頭相繼中箭,以誇張的動作倒了下來。

——是布琉努兵……?

堤格爾皺起眉頭。在燭台的燈火照明下,這些入侵者的打扮分明就和在王宮值勤的士兵一樣。然而,他現在沒空去思考這件事。

入侵者們雖然因堤格爾已醒而吃了一驚,但他們的動作並未停下。幾名男子推開倒地的三人殺入房內,他們打算趁堤格爾還來不及放箭之際痛下殺手。

然而,葛斯伯卻在此時從旁殺了出來。他手中的劍反射著燭火的光芒,綻放鐵灰色的光輝。

葛斯伯砍倒了站在最前面的男子,隨即回劍使出一記大橫劈。這一招的目的不在於砍殺敵人,而是在於牽制。一如葛斯伯的預料,男人們紛紛往後退去。

「你們在搞什麼?繞過去啊!」

一名入侵者咂著舌下了指示。只有這名男子不是做士兵打扮,而是身穿絹服。穿著絹服的男子直衝向葛斯伯,用力劈出長劍。

葛斯伯好不容易才架住了這一擊。趁著葛斯伯被強敵纏住,幾名男子紛紛從他的左右繞過,朝著堤格爾逼近而去。

堤格爾蹬床一躍,在空中同時射出兩箭。從右側攻來的兩名入侵者的鼻子和喉嚨分別中箭,就此倒地。但堤格爾也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板上,而從左側攻來的一名入侵者隨即殺了上去。

「堤格爾!」

葛斯伯鐵青著臉大喊。然而,他要是在這時轉身,肯定會在那瞬間遭到對手斬殺。他一邊接住絹服男子的斬擊,一邊咬緊牙關。

堤格爾抱著弓,在地上一個打滾,總算是避開了對準太陽穴砍來的長劍。敵人的刀刃划過了青年的皮甲。

就在敵人再次舉劍的瞬間——從房門口處傳來了短促的尖叫聲。發出尖叫的是入侵者們的同夥,這讓入侵者們的注意力在一瞬間被拉向門口。

「真是的,居然遭到男人夜襲,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還真可憐啊。」

手握染血長劍、以輕佻口吻說著吉斯塔特語的,正是光頭騎士盧里克。他再次揮劍,將一名還在發呆的入侵者砍倒之後,便相准了絹服男子。對於這意料之外的敵人,絹服男子的視線也朝盧里克看去。

趁著這個機會,葛斯伯有了動作。他朝著正要向堤格爾揮劍的男子猛衝而去。而對方與其說是被鐵刃嚇到,更像是被葛斯伯的氣魄所懾。

隨著一聲大喝,葛斯伯舉劍用力一劈。男子的口中同時迸出了鮮血和呻吟聲,他鬆手放開長劍後,就這麼仰倒在地,一動也不動了。

為了小心起見,葛斯伯又對著男子的胸口刺了一劍。這樣的舉止看似殘酷,但他們可是在視線不良的昏暗中戰鬥,若不能確實地收拾掉敵人,就很難安心下來。

「堤格爾,你沒事吧?」

葛斯伯說著,將手伸向單膝跪地的堤格爾。

「謝謝你來救我,葛斯伯大哥……」

堤格爾喘著氣,借著葛斯伯的手站了起來。而這時候,盧里克與絹服男子的打鬥也分出了勝負。絹服男子的長劍被打落,脖子被盧里克的劍尖抵著。他像是死了心般垂下了頭。

「不過,還真是厲害啊。」

葛斯伯拿起歷經打鬥卻仍未熄滅的燭台,一一確認著入侵者們是否喪命,並以有些傻眼的口吻這麼說道。大概是與薩克斯坦軍的激戰記憶猶新的關係,即使看到屍體,他也沒露出恐懼的神色。而堤格爾則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反問:

「你是說什麼厲害呢?」

「是你的弓箭技巧啦。雖說眼睛適應了黑暗,而且也有燭台的照明輔助,但是對方可是突然破門而入,他們的額頭真的有這麼好瞄準嗎?而且還是一次射中三個人耶。」

「為了世界上所有的弓箭手的名譽,容我說上一句——請你把這當成是只有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才做得到的絕技。」

盧里克以莫名自豪的口吻插話道。

「對了,葛斯伯卿,你對這些賊人的身分有印象嗎?」

被盧里克這麼一問,葛斯伯低吟了一聲,歪著頭說道:

「雖然我記不太得他們的名字,但有好幾個人是貴族子弟。若是傑拉爾卿在場,應該馬上就能認

出來了……」

說到這裡,葛斯伯的眼神突然轉為銳利。他認識那名被盧里克的劍抵著的絹服男子——而且不只是葛斯伯,連堤格爾也認得。

「你是賽沛特男爵吧?」

堤格爾苦著臉,對絹服男子——賽沛特這麼說道。賽沛特轉動脖子,以憤恨的眼神瞪視著堤格爾。

「你們得知了我們的計劃嗎?不,你們一定是知道了,不然怎麼可能有辦法準備好武器和夥伴啊。」

「若是因為不知道就疏於準備,那可是沒辦法在戰場上生存下來的啊。」

盧里克冷冷地說,而葛斯伯也點頭同意。事實上,這三人都對他們的計劃一無所知。

「你可以告訴我跑來殺我的理由嗎?」

堤格爾板著臉這麼一說,賽沛特便傲然地挺起胸膛,臉上還露出嘲笑。

「你明明就很清楚!因為你企圖把我國賣給吉斯塔特啊!這個吉斯塔特人不就是你的部下嗎!」

賽沛特瞪著盧里克。堤格爾先是和盧里克互看了一眼,接著則是和葛斯伯面面相覷。葛斯伯撕下了屍體的衣服當成布條,將賽沛特的雙手反綁在背後,並開口詢問:

「這些士兵也認為堤格爾背叛了布琉努嗎?」

「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會採取行動。這是為了守護這個國家的正義與和平!」

賽沛特那曬得黝黑的年輕臉孔,在怒火的驅使下顯得十分扭曲。葛斯伯以壓抑著怒火的聲音訓斥起年輕的男爵。

「什么正義?在深夜時分率領黨羽襲擊就寢之人,就是你所說的正義嗎?」

「你想責備我行事卑鄙嗎?和背叛國家相比,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也知道某些人會把自知理虧的部分說成『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這類人都會被稱之為小人,沒有一個是例外的。」

光頭騎士露出了輕蔑的神色罵道。這時堤格爾從他們身旁穿過,來到了房間外面。因為他想起外面還有看守的士兵,要是他受傷的話,還得為他治療才行。

然而,堤格爾看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光景——看守的士兵坐倒在地,正靠著牆兀自好眠。

——他才剛換班,應該還很有精神才是啊……

堤格爾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他可能不是睡著,而是被人下藥了。

堤格爾回頭望向房內,看著散落一地的長劍。仔細一看,好幾把敵方長劍都有粗暴地擦拭過血跡的痕跡。但在剛才這場戰鬥中,堤格爾他們可沒受傷。

話又說回來,他們雖然打扮成士兵,但有十人之多的團體在來到這裡的路上,肯定曾被其他的士兵目擊過。

忽然間堤格爾視線一轉,他直盯著賽沛特,以尖銳的口氣問道:

「你們的目標不只是我吧?還有其他同夥對吧?」

賽沛特雖然回答了一句「沒有」,但青年的眼神和聲音卻讓他的語調拔高了些許。

看到這樣的反應,青年更是確定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他們既然敢犯下這麼多罪行,肯定需要一個取代蕾琪、免去他們所有罪狀的人物。

堤格爾不再理會賽沛特。他拾起裝了箭矢的箭筒,向兩名男子說道:

「趕快前往馬斯哈卿的房間!葛斯伯大哥,麻煩你帶路了!」

堤格爾對王宮的構造幾乎是一無所知。若是在白天,他可能還勉強能自行前往謁見大廳和大廳堂,但除此之外的地方,他就不覺得自己能在沒有嚮導的狀態下抵達了。更何況,現在的王宮可是正被深夜的黑暗包覆著。

葛斯伯肯定知道馬斯哈的房間位在何處。堤格爾打算前往馬斯哈的房間,在與他會合後,就前往蕾琪的寢室。

背後傳來了賽沛特不甘心的怒吼聲——但堤格爾等人已經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梅莉桑德的房間位於王宮的地下樓層。

雖然並不狹窄,但也絕非寬敞。家具僅有桌椅和床鋪等最低限度的物品,連一件擺設品都沒有。至於窗戶,就只在靠近天花板處設了一個用以採光的小窗。

自光輪祭開始的那天至今,梅莉桑德就在這處房間裡度過每一天。

若是要食物、衣服和泡澡用的熱水,對方都會爽快地送來。但她無法外出,也不能會見往來密切之人,若有想要的東西,也得先經過宰相玻德瓦的批准才行。

相較於她所犯下的事,這樣的懲罰其實已經是相當寬容了,但對梅莉桑德來說卻是奇恥大辱。她經常幻想勒死蕾琪和玻德瓦的光景,次數之多連她自己都記不清楚——但至少已經超過一百次了。

她每天都受這股劇烈的恨意所苦,但梅莉桑德卻讓自己表現得聽話安分。因為她很清楚,自己還有機會。

而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外面傳來的聲響,讓梅莉桑德醒了過來。

她雖然將滿三十五歲,但外表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年輕五歲左右。即使過著非自願的不自由生活,她的金色長髮仍是璀燦依舊,端正的臉龐也從未垮下——她的美麗絲毫無損。

她身上穿的並非睡衣,而是樸素的麻布衣服。由於王宮給了她這種東西,她在無奈之下也只能換上了。

她在床鋪上坐起身子,並傲然地瞪著門扉。來的人若是蕾琪或是玻德瓦的爪牙,她就打算大聲怒罵「這麼晚了還在做什麼」。雖然心中隱隱竄出一股不安,但她的自尊心卻硬是壓了過去。

摩擦盔甲的刺耳聲響和重物落到地面的悶響不斷傳來。之後過了不久,從外頭上鎖的門扉被緩緩地推了開來。

「——梅莉桑德大人。」

門口站著一名身穿絹服、手持染血長劍的壯漢,他以夾雜著欣喜和緊張的聲音呼喚了梅莉桑德。這是梅莉桑德相當耳熟的聲音,至此,梅莉桑德才真正相信自己已然獲救。

「是阿爾曼嗎?」

「是。很抱歉,讓您久候了。」

壯漢將劍放在地上,隨即跪了下來,他巨大的身子整個縮了起來,頭還垂得低低的。這時,梅莉桑德看到他身後還站著三名士兵,其中兩人手上拿著火把。

梅莉桑德下了床,走到阿爾曼的面前,並以傲慢的口吻說道:

「我就免你的罪吧。」

對她來說,這已經是相當寬容的處置了。因為她並未斥責,也未下達懲處,而是說了一句話就了事。若來者不是阿爾曼的話,她想必會用理所當然的語氣破口大罵吧。

梅莉桑德從站起身子的阿爾曼身旁走過,來到了走廊上。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讓她皺起了臉孔。

只見負責看守的士兵的腹部被血染紅,倒在地板上,這名士兵已經死了。梅莉桑德以像是看路邊石頭的眼神瞥了屍體一眼後,將視線轉回了阿爾曼身上。

「目前狀況如何?」

阿爾曼垂下頭(看起來就是要縮起那粗壯的脖子一般),簡單地說明了一番。

包括他們組成了約有六十餘人的組織的事、其中五十人前往蕾琪的寢室準備生擒她的事、其中十人前去暗殺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事,以及阿爾曼帶著剩下的三人前來拯救梅莉桑德的事。

聽完這段說明的梅莉桑德,看似不快地噘起了嘴唇。

「僅僅五十人的勢力,哪能把那個冒牌貨抓起來呀。」

冒牌貨指的正是蕾琪。即使主子神色不悅,阿爾曼還是鼓起勇氣拼命地說明:

「雖說人數不多,但這五十人之中,有不少人都是和斯提德卿學過劍術的前騎士,王宮的士兵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斯提德是原本擔任泰納帝公爵側近的一名騎士。他在武術的造詣和戰場上的指揮能力都受到公爵的青睞,但卻在兩年前的內亂之中喪命了。

「此外,我們也在士兵們的餐食之中下了毒——那不是會致人於死的毒,而是帶有頭痛、腹痛或是安眠效果的藥。」

宴席上的料理都受到支持蕾琪者的嚴密監控。廚房就不必說了,就連廚房到大廳堂之間的走廊也配置了士兵。若有人意圖侵入,即使對方是貴族諸侯,也得落得被轟出外頭的下場,可說是做得滴水不漏。

而他們也沒辦法收買廚師或是搬運料理的人們。

這時,他們轉而將目標放在士兵的餐食上頭。士兵的餐點是在其他的廚房製作的,當然也不會有試毒人進駐。而在這種狀況下,人數較少的己方在行動上會變得相當有利,他們也順利地完成了事前的指示。

「我等接下來將前往那可惡的蕾琪的寢室。不管發生什麼事,在下一定都會守護梅莉桑德大人的安全。」

阿爾曼說完,就從其中一名同伴手中接過火把,率先踏入了走廊前行。梅莉桑德則是踏著悠然自得的步伐追在他身後,而三名士兵則是跟在她的後面。

在走到血腥味較淡薄的地方時,梅莉桑德深深吸了一

大口氣,將寒冷的夜風吸入胸中,再用力地吐了出來,藉以享受重獲自由的滋味。這時,她終於露出了自信滿滿的笑容。

堤格爾三人由葛斯伯帶頭,在昏暗的王宮走廊上跑了起來。

一路上,他們看到了有好幾名士兵像看守堤格爾房間的那人一樣,都倒在地上熟睡不起。

雖然也有士兵沒事,但他們看到同僚不是沉睡不起,就是喊著肚痛,一時之間也亂了方寸,不知該怎麼行動。

堤格爾雖然對他們感到過意不去,但只能這麼大喊:

「公主殿下有危險了!快趕去殿下的寢室!」

堤格爾判斷敵人的主要目標肯定就是蕾琪,即使這麼做會引發混亂,但藉由大喊來傳達訊息仍是個有效的手段。

「這名男子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擊敗了薩克斯坦軍的英雄啊!相信他說的話吧!」

葛斯伯也拼命放聲大喊。雖然士兵們的反應慢了幾柏,但還是有幾個人跟上了堤格爾等人的腳步,也有人前去呼喊同伴。

「葛斯伯卿,這座王宮裡大概有多少名騎士和士兵?」

盧里克邊喘著氣邊問,而葛斯伯回答時也是上氣不接下氣。

「應該有超過一萬,但王宮占地廣大……」

除了幾處重地之外,士兵們大多散灑在王宮內部巡邏,一旦出現狀況,就會以鈴聲、鐘聲或是喊聲傳遞訊息,讓其他士兵集中起來。

若是下毒讓士兵們產生混亂,並切斷他們的聯繫,即使人數不多,也可能找得到下手的機會。畢竟敵人對王宮的構造十分了解,還趁著夜色行事。

在碰上岔路之際,堤格爾叫其他跟來的士兵往另一條通路前進。現在必須増加同伴的數量,也得把這異常的狀況儘可能傳達出去。

三人穿過柱廊、彎過轉角、衝上階梯,有時也跑下階梯。

「很快就會到父親的房間了。」

在走到一條寬敞的長廊時,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長廊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佇立在中央的位置。三人之所以停下腳步,是因為那個人影傳來了不尋常的殺氣所致。牆上掛著火把,火焰雖然靜靜地燃燒著,但光線卻照不到那個人影的身上。

「你是什麼人?」

葛斯伯握劍擺出架勢,尖銳地問道。堤格爾也將箭上了黑弓的弦往前一步。青年的眼睛沒有離開過人影——應該說,他無法移開。

——這傢伙是……

堤格爾的額頭上滲出了汗水。他從人影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氣息,那氣息和青年曾遇到的非人之物——渥加諾伊、托爾巴蘭和芭芭·雅加相當相似。

人影向前走了兩步後,火把的火光便照出了他的身形。

那是一名男子,他身穿絹服,在禿掉的頭頂上戴了頂小帽。那對厚重眼皮下的細長雙眼,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論異氣息,而這雙眼睛正盯著堤格爾瞧。而在他後方倒了幾具人影,看起來似乎是原本看守這座長廊的士兵。

「嗨。」

男子舉起右手,向堤格爾等人笑著說道。堤格爾沒有回應,而是拉滿弓,鎖定了男子。

「你是——什麼東西?」

這話聽來和葛斯伯剛才問的問題很像,但問話的前提卻截然不同。

葛斯伯以為對方是人類而發問,但堤格爾卻不這麼認為。

「仔細想想,像這樣面對面好像還是第一次呀。」

男子像是感到發噱似地抖著肩膀笑道,並報上了姓名。

「我是嘉奴隆——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慕奴隆。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所以就不用報上身分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嘉奴隆……?」

即使念過了一次,堤格爾也還是隔了兩次呼吸的時間,才終於想起了對方是誰。嘉奴隆是在兩年前的內亂中與泰納帝公爵相互爭霸的上流貴族。

「這怎麼可能。」

出聲的並非堤格爾,而是葛斯伯。

「嘉奴隆明明在兩年前就死了!他在敗給泰納帝之後,放火把自己的都市給燒了!」

嘉奴隆臉上露出輕笑,並未回應。對他來說,葛斯伯和盧里克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那對極細的雙眼朝著堤格爾看去。

「我今天是來看看你的力量的。」

堤格爾因緊張而斂起臉頰。他用力拉弦,不帶猶豫地射出了箭。長廊顯得昏暗,而堤格爾和嘉奴隆的距離還不到十阿爾昔(約十公尺),這一箭肯定能了結對方的性命。

然而,三人的眼前卻出現了讓人驚愕的光景。堤格爾所射出的箭矢,竟然被嘉奴隆接住了——而且他還是以手指夾住了箭簇。

「馮倫啊,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看這種兒戲啊。」

嘉奴隆的嘴角露出了冰冷的微笑,並動了一下夾住了箭簇的手指。

接著,箭矢便從嘉奴隆的手中掉了下來,而這支箭矢已經沒了箭簇——嘉奴隆居然以手指捏爛了鐵鑄的箭簇。

堤格爾低吟一聲,立刻抽出兩支箭矢上弦,並迅速射了出去。

然而,箭矢終究沒有招呼到他的身上。只見嘉奴隆的手一晃,似乎掃過了他額頭前方的空間,而下一刻,嘉奴隆的手上就握住了兩支箭矢。過去,堤格爾也曾徒手接住過飛來的箭矢,但這番技巧顯然是不同次元的神技。

「看來得讓你嘗點苦頭哪。」

嘉奴隆折斷箭矢隨手一扔,接著蹬地衝出。

堤格爾睜大了眼睛,在不知不覺間,嘉奴隆的臉孔已經近在眼前。

嘉奴隆舉起了手——而堤格爾則是在愕然之中猛力著地一滾,隨即感受到有東西削過了左耳旁邊的空間。

在地上打滾的堤格爾已是上氣不接下氣,他雖然立刻挺起身子,但汗水卻自額頭不斷滑落,而從下顎滴到地上的汗水則形成了黑色的水漬。左耳傳來了疼痛的感觸。

「居然被你閃過了。」

在堤格爾面前著地的嘉奴隆讚賞道。這時,兩名男子從他的背後揮劍砍來。是葛斯伯和盧里克。原本被嘉奴隆的氣勢壓得動彈不得的兩人,在鼓起勇氣之後劈下了手中長劍。

但嘉奴隆甚至沒有回頭看兩人一眼,他就只是在高呼萬歲般,將雙手向後高舉而己。

隨著尖銳的破碎聲響起,刀身化作無數鐵片飛上半空。他們的長劍自劍鍔至劍尖的部分,全都對方被一把轟碎了,而這股衝擊力極為驚人,兩名劍士就像是被痛毆了一拳般,他們先是身形一晃,隨即就這麼仰躺在地。

「你使不出力量嗎?」

對於訝異地這麼詢問的嘉奴隆,青年只是無言地瞪著他。他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現在的堤格爾確實能憑自己的意志使出黑弓的力量,然而,要射出蘊含『力量』的箭矢,是需要一點時間的。

他當然不會把自己的這項弱點告訴對方,況且就算說了,眼前的這名男子想必也不會給他足夠的時間蓄力。

「那就代表你派不上用場啊。雖然無趣,但還是殺了你吧。」

嘉奴隆舉起了右手。堤格爾雖然也拉弓上箭,但他的行為,就像可憐小動物面對兇惡猛獸所發出的威嚇一般。

瞬間,青年的耳朵聽到了奇妙的聲響,讓他停下了動作。而嘉奴隆也維持著舉起右手的姿勢環顧四周。他們都以肌膚感受到了有異物入侵了這個空間。

「——虛空迴廊。」

在空間扭曲的同時,兩人頭上傳來了一道文靜的說話聲。在話聲散去之前,嘉奴隆便蹬地向後一跳,接著,傳來了類似金屬和岩石交互摩擦的銳利聲響。隨後,堤格爾的眼前出現了一團輕飄飄地落下的純白布料。

「好久不見了呢,嘉奴隆公爵。」

那是有如銀鈴般的澄澈美聲。

在火把的光芒照耀下,帶著藍色的黑色長髮和白色禮服在黑暗之中現出輪廓。而由紅黑兩色交織而成的駭人巨鐮,則是散發著銀灰色的光芒。

『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像是在守護堤格爾般,與嘉奴隆面對而立。

「真是的,居然在這尷尬的時刻與你碰上面。」

嘉奴隆看著凡倫蒂娜,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你為什麼要袒護這個小鬼?他不是你需要的棋子吧?」

「我奉維克特陛下之命協助馮倫伯爵,身為戰姬,是不能違抗聖旨的。」

凡倫蒂娜仍是掛著微笑這麼應答,惹得嘉奴隆露出苦笑。他很清楚這位黑髮戰姬並不會把國王的命令放在心上,但她似乎有意守護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好吧,那就陪你玩玩吧。」

話還沒說完,嘉奴隆的雙手便現出光芒。光芒瞬間膨脹,並纏繞著火焰——在轉瞬間變為兩顆有人

頭大小的火球。

在凡倫蒂娜身後看著兩人互動的堤格爾咽了口氣。在路伯修與芭芭·雅加戰鬥之際,他曾看過一模一樣的光景。那頭魔物也一樣能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變出火球。

——這傢伙果然也是……

隨著嘉奴隆雙手一推,火球隨之飛出,劃著名拋物線砸向堤格爾等人。堤格爾雖然忍不住露出了畏縮的反應,但凡倫蒂娜像是沒當一回事般盯著火球。她並沒有閃躲,而是舉起了右手的巨鐮——虛影艾薩帝斯。

「——黑霞。」

凡倫蒂娜劈出了虛影。若她是想打落火球,那出手的時機似乎也太早了些。彎曲的巨大刀刃只是劃破了大氣,掃過了空無一物的空間而已。

然而,黑髮戰姬並沒有失手。巨鐮所揮過的軌跡,在此時冒出了如黑霧般的東西。那東西瞬間擴展開來,接住了兩顆火球。

在撞上黑霧的瞬間,火球發出了像是被水澆熄般的聲響後,便這麼消滅了。

「哦呵。」

嘉奴隆發出了讚嘆聲。凡倫蒂娜則是露出艷麗的微笑,接下了矮小前公爵的陰暗目光。

嘉奴隆往前踏了一步,這一瞬間,凡倫蒂娜收起了臉上的笑客。黑髮戰姬以雙手握柄,猛力地揮舞巨鐮。

一道像是雷鳴般的巨響在長廊上炸了開來。嘉奴隆瞄準凡倫蒂娜的頭頂揮落的右手,被虛影的幻姬的龍具給擋了下來。嘉奴隆並未展開追擊,而是踢了巨鐮一腳,在空中一個翻身後著地。

嘉奴隆做作地吹了吹右手,側眼看向凡倫蒂娜。

「我果然不擅長應付你啊,真是棘手。」

「你的身體要是再大一點,手臂再長一些的話,那我就危險了呢。」

凡倫蒂娜的臉上再次泛起微笑並這麼回應。她原本還想繼續說下去,但卻察覺了手上巨鐮的變化,因而收口不語。

應當是她龍具的虛影,卻在此時不經她的意志,在彎曲的刀刃上綻放出黑色的光芒。而這道光芒畫出了和緩的螺旋,從凡倫蒂娜的身側掠過,流向了她的後方。

那兒站著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他站起身子,雙腳使勁踏穩,架起了黑弓上箭拉弦。弓弦已經被他拉到了極限。

青年並不是呆站著觀看凡倫蒂娜和嘉奴隆那驚天動地的戰鬥而已。他雖然被赤紅的火球和戰姬的龍技奪去了目光,但也趁機調勻呼吸,讓身體振作起來,並呼喚起黑弓的力量。

隨即,黑弓回應了主人的呼喚——而凡倫蒂娜的龍具也同意協助堤格爾。青年架好的箭簇上流入了黑色的光芒,產生了連凡倫蒂娜和嘉奴隆都為之驚愕的強大力量。

「就是這個,我想看的就是這個!」

嘉奴隆的話聲因歡欣而顫抖著。

「你的父親雖然似乎是個善良的人物,但卻是個平凡無奇的男子,而你的母親也只是一介平凡女子。這兩人居然能生出像你這樣的人才,實在是耐人尋味啊。」

纏繞著魔物氣息的前公爵放聲大笑,並在興奮地述說著話語後,將雙臂探向前方。仿佛打算要以空手接下堤格爾射出的箭矢一般。

「放馬過來吧,馮倫!」

堤格爾沒有回應。龍具的力量還在持續灌注在箭簇上頭。他打算繼續積蓄黑光的力量,直到箭矢承受到極限為止。隨著他蓄力愈久,青年承受的負擔就愈犬,但他不打算就此妥協。

——要以這一擊打倒他……!

若不懷抱著這樣的決心射出這箭,恐怕是傷不了嘉奴隆的。

一、二、三……在過了數到四的時候,嘉奴隆的右腳稍稍動了一下。而隨著一聲清嘯,堤格爾的右手也松弦放箭。兩人是在同時採取行動的。

嘉奴隆睜大了眼睛——因為堤格爾射出的箭矢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雖然矮小的前公爵露出了驚訝的反應,但那其實只是一瞬間的事。然而,在他回神過來之前,應當消失的箭矢竟又從他的身旁出現了。

一團黑暗出現在嘉奴隆左側空間中的一點上頭。黑暗呈正圓形向外擴大,而一支箭矢則從黑洞深處疾射而出——當然,箭簇上還纏繞著黑色的光芒。

下一瞬間,堤格爾和凡倫蒂娜的視野被爆開的黑色光芒所覆蓋。接著,有如砂暴般的轟然巨響毫不留情地傳入了他們的耳中,聲音之大幾乎要震破耳膜。雖然黑色的光芒很快就消褪 了,但隨之而來的則是鋪天蓋地的沙塵。

等沙塵散去,雙眼終於能視物時,兩人看到的光景是——有如被龍爪摧殘過的破碎天花板、遭到掀起的石造地板、堆積了無數瓦礫的地面,以及打通了左側牆壁的巨大空洞。天花板還不時灑下些許沙塵。

「哎呀。」

凡倫蒂娜以手掩口,過了一陣子才擠出這句話來。堤格爾則是連站著都顯得很吃力,光是要調整呼吸就累壞他了。

黑髮戰姬轉頭看向堤格爾,傾著頭直率地問道:

「你是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讓箭矢跳躍到左側的嗎?」

雖然這唐突的問題讓堤格爾臉色一皺,但他還是喘著氣輕輕點頭。他的黑色眸子看向牆壁上的大洞,洞穴的另一端是被黑弓的力量肆虐過的庭園,而再前方則是被黑夜籠罩的世界。

之所以讓箭矢瞬間移動,當然是為了要出其不意,但堤格爾也是為了不讓王宮受到太大的損害才會這麼做的。

凡倫蒂娜的嘴角露出了笑容,那看起來像是覺得青年的判斷很有趣,也像是佩服青年的樣子。

這時,堤格爾的背後傳來了呻吟聲——葛斯伯和盧里克醒了。凡倫蒂娜舉起巨鐮,對堤格爾說道:

「馮倫伯爵,我這就去追擊他,善後就交給你囉。」

在堤格爾還在思考她的話中意涵時,黑髮戰姬逕自使出了龍技。

「虛空迴廊。」

就像在水面激起漣漪般,凡倫蒂娜周遭的空間開始扭曲起來。她像是融入那團扭曲的空間般,身子逐漸變得透明,並失去了顏色和輪廓,而堤格爾甚至來不及阻止她。

來時憑空現身的虛影的幻姬,此時也在轉瞬之間便消失離開了。

愣愣地呆站在現場的堤格爾,在聽到馬斯哈的聲音後才回過神來。他朝長廊的另一端看去,只見右手握劍、左手拿著火把的老伯爵就站在那兒。看來,他是因為聽到黑弓那一箭所造成的巨響而跑過來了。

雖然嘉奴隆和凡倫蒂娜的事情讓他掛心,但眼下有著更重要的事。堤格爾簡單地說明了自己遭到賽沛特襲擊的事,而馬斯哈的表情也愈顯沉重。

「我知道了,現在先以前往殿下的寢室為優先吧。」

葛斯伯和盧里克從死去的士兵身上借了劍,並短短地做了默禱。

這次則是由馬斯哈帶隊,一行人踩著急促的腳步前往蕾琪的寢室。

在騷動發生之際,蕾琪正待在自己的寢室里,和蒂塔一起睡在附有紗帳的床鋪上。若不想干擾守護自己的人們,又要與蒂塔聊天,這就是最兩全其美的方法了。

「——殿下,抱歉在您休息之際打擾您。」

將公主從夢鄉中拉回現實的,是奧古斯特急切的聲音。他似乎已經隔著紗帳呼喊自己很多次了,聽到蕾琪出聲回應,他立刻安心地嘆了口氣。

「非常抱歉,請您即刻換上方便行動的衣服。」

蕾琪皺起了眉頭。她好像未曾聽過奧古斯特把話說得這麼緊張。然而,她很明白現在不是追問這件事的時候。

「瑟蕾娜呢?」

她問起擔任自己護衛的女騎士。隨後,像是捨不得花時間在回應上似地,揣著衣物的瑟蕾娜鑽進了紗帳現身了。她已經穿上了銀色的護胸,腰部也系好了長劍。

「請您儘速。」

她簡短地說完,便將手中衣物遞給了蕾琪。那不只是給蕾琪用的衣服,還有為蒂塔準備的侍女服。

蕾琪叫醒了睡在身旁的蒂塔,將衣服遞給還有些沒睡醒的少女。蕾琪在被窩裡脫去了睡衣,迅速換上了替換的衣物。而蒂塔也在換穿衣服的過程中清醒過來。而瑟蕾娜則是在這時說明了狀況。

「發生叛亂了。」

她斬釘截鐵地說。接著也說明了有數十名士兵殺害了許多看守的士兵,正朝著寢室而來的現況。

「為防萬一,還請您即刻離開此處。」

蕾琪為之愕然,由於打擊太大,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睜大了眼睛,嘴巴半張,以泫然欲泣的神色看著瑟蕾娜。

即使是對於自己抱持不滿、顯露反感的人,她也願意聆聽這些人的意見。她並未下達嚴厲的懲罰和過於極端的指示,而是花上許多時間慢慢解決。她認為這麼做都是為了布琉努的安泰。

然而,現在卻有人打算以刀劍排除自己。是自己的做法錯了嗎?還是說,她的存在就是這麼讓人無

法認同呢?

「——蕾琪大人。」

以蘊含決心的話聲呼喚她的,是換好侍女服的蒂塔。栗發少女將不安藏到茶色眼陣的深處,拼了命地露出了笑客。

「堤格爾少爺……堤格爾少爺一定會來的。所以,我們先逃一下吧。」

蒂塔的聲音和堤格爾的名字讓蕾琪回過神來。沒錯,要為此煩惱的話,還是等事情結束之後再說吧。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逃跑。

蕾琪努力讓頹喪的心智振作起來,並走下了床。

身穿鐵灰色盔甲的奧古斯特站在房門口,以嚴肅的目光打量走廊的狀況。那叢自臉頰留到下顎的豐沛落腮鬍,也因緊張而輕輕晃蕩著。

「奧古斯特,走廊的狀況如何?」

「目前還能再支撐一陣子。」

從奧古斯特的話語和表情推測,敵方似乎已經離這裡相當接近了。蕾琪轉身看向瑟蕾娜。

「瑟蕾娜,我需要你幫忙,我要搬動這個。」

蕾琪的視線看著她剛才和蒂塔睡在上面的床鋪。

「這下面有通道。」

瑟蕾娜聽了,立即意會過來。蕾琪、瑟蕾娜和蒂塔三人一起出力,將沉重的床鋪搬開。接著蕾琪觸碰地板,對準某處用力一壓,地板便發出了嘰軋聲,露出了一塊四角形的地洞。洞穴直直往下延伸,而牆面上則鑲了許多鐵製的攀爬稈。

這時,另一名護衛——克羅德走入了寢室,他和瑟蕾娜一樣穿上了白銀護胸,腰間佩帶著長劍。他環顧了蕾琪等人的臉孔,接著將視線投向地上的洞穴,很快就理解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由我先行探路,請公主殿下跟在我身後,瑟蕾娜,就麻煩你看守後方了。」

「把蒂塔也一起帶走吧,讓她跟在我的後面。」

聽到蕾琪這麼說,瑟蕾娜浮現出困惑的神色。因為她之所以將侍女服遞給蒂塔,就是為了讓她假扮成在宮中任職的侍女,並混入侍女們的通鋪避難。

瑟蕾娜和克羅德互看了一眼,接著將視線投向蒂塔。只見栗發少女用力地點了點頭。

「若不會為您添麻煩的話,還請帶我去吧。」

克羅德已經沒時間說服她了,這名護衛開始迅速地爬下洞穴。

「好的。我會盡己所能地保護你的。」

換了個念頭的瑟蕾娜這麼說道。她還不知道敵方的數量和作風,即使讓蒂塔進了侍女們的通鋪,也不見得能保障她的安全。

這時,奧古斯特走了過來。

「蒂塔,有勞你守護公主殿下了。」

奧古斯特露出微笑,輕拍她的肩膀。這時的他不是卡爾瓦多斯騎士團的一員,而是變回了在亞爾薩斯和孩子們打成一片的那名青年。蒂塔也抬頭仰望奧古斯特,用力點了點頭。

「我們、我們晚些再見吧。奧古斯特大哥,一定要再相見喔。」

蕾琪也抬起了頭向奧古斯特說道:

「奧古斯特,請你為了活下去而戰。」

即使叫他投降或是逃跑,這名騎士想必也是抵死不從吧。她與奧古斯特雖然只有主從的關係,並沒有太多親密的交流,但她還是看得出這一點。奧古斯特就是這樣的一名男子。

「遵命。」奧古斯特簡短地回應。這就是這名男子所釋出的誠意。

遠處隱約傳來了交劍的聲響。奧古斯特的雙眼湧上鬥志,並催促蕾琪等人儘快離開。蕾琪蹲在洞穴的邊緣,把腳踩在攀爬杆上,慎重地往下爬去。

在蕾琪等人都進入秘密通道之後,奧古斯特便挪動設有紗帳的床鋪蓋住了洞穴。如此一來,應該多少可以爭取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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