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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2 嘉奴隆的陰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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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格爾在艾蓮與奧傑子爵的陪伴下離開了營地。

他一度猶豫是否該讓艾蓮同行,但由於目前必須向外界展示堤格爾和吉斯塔特軍之間的緊密聯繫,同時也為了避免士兵們懷疑堤格爾可能與訪容談及對吉斯塔特軍不利的話題,最後還是請她一同前往。

「放心吧,我只會在必要的時候開口,除此之外一律保持沉默。」

為了以防萬一,艾蓮也命令莉姆讓軍隊保持隨時可出兵的狀態。在尚未明白葛雷亞斯特侯爵來意的狀況下,他們得儘可能地提高警覺。

在他們預定面談的地點可以看到一名年輕人和一匹馬的身影,馬匹的韁繩和馬鞍部已卸下,正在歇息中。

「那的確是葛雷亞斯特侯爵本人。」

奧傑在堤格爾的耳邊輕聲低語道。周圍只有無邊無際的平坦草原,也感覺不到有人潛伏在暗處。

堤格爾率先走向前,恭敬地行禮問候。

「初次見面,葛雷亞斯特侯爵。我是馮倫家現任當家堤格爾維爾穆德。」

「初次會面,侯爵。我是凱偷·安格蒂爾·葛雷亞斯特。」

葛雷亞斯特侯爵是個年近三十的男子。他的臉龐如貴族少爺般俊秀,灰發也梳理得相當整齊—身上穿著繡有金線的華貴絹服,與他修長的身形極為相稱。

他嘴角帶著一抹溫雅的笑容,釋放出讓人深信他是名友好使者的善意。

葛雷亞斯特的視線掃過位於堤格爾左右的兩人,並在看到奧傑的臉時露出了促狹的笑容。

「這不是奧傑子爵嗎?我還以為您已經退隱不問世事了,看來是老當益壯呢。」

「很不巧,這世間還沒安穩到能讓我隨心所欲地退休養老。」

「難得您能無病無痛地活到這把年紀,還是別勉強自己比較好吧?」

葛雷亞斯特嗤笑著回敬奧傑的諷刺,接著轉過頭來看向艾蓮。

「我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之一,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艾蓮簡潔地報上名號,並行了個禮,葛雷亞斯特見狀隨即發出讚賞的感嘆。

「原來您就是在迪南特之戰現身,以一騎當千之姿大敗我軍的戰姬。我還以為是位勇猛的女中豪傑呢,沒想到竟是位與其揮刀舞劍,不如換穿綢裙的纖柔少女。」

或許因為對方的身分是戰姬吧,葛雷亞斯特特地走到艾蓮面前,態度遠比對待堤格爾他們恭敬許多。

但艾蓮卻對眼前的侯爵注硯著自己的眼神感到一絲不快,他炙熱的視線在她全身上下遊走,仿佛要將她緊緊纏繞住一般。

葛雷亞斯特向艾蓮伸出右手,為顧及禮儀,她無法拒絕,只能握住這名灰發侯爵的手。

「不過還真是讓我大為吃驚呢。謠言果然不可據信。」

「謠言?」

「在王都尼斯流傳著許多關於您的謠言呢。據說戰姬有如降臨自神話的英雄,揮舞著神劍,連巨龍也不是她的對手。倘若這謠言說的是戰姬的美貌使龍為之傾倒的話,可信度倒是會高上不少……」

艾蓮的確打倒了龍,但她對此並未多談,只回以不置可否的微笑。她認為葛雷亞斯特也差不多該放開手了,但他卻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將左手也伸過來,緊緊地包覆住艾蓮的手,並像是在品嘗那柔細肌膚的觸感般來回磨蹭、撫摸著。

他的動作並不明顯,並巧妙地讓人以為這是禮儀的一部分。艾蓮只好拚命忍耐,避免全身因噁心而起雞皮疙瘩。

「對了,我一直有個疑惑,希望哪天見面時能親自請教您……為什麼像您這麼高貴的人物會為馮倫伯爵效力呢?」

「我是被他雇用的。為了助他貫徹自己的正義,才會率兵跨越國境而來。」

她的理由相當模糊,既可說是為了金錢,也可說是為了正義。但艾蓮並不打算對這男人闡明內心的想法,因此這回答便已足夠。

「艾蕾歐諾拉大人認為,馮倫伯爵才是擁護正義的一方嗎?」

「是啊。和泰納帝公爵比起來應該算是正派許多了吧?」

聽到她的回答,葛雷亞斯特隨即來回打量著她和站在其身旁的堤格爾,接著頗為認同地點點頭。

「嗯。看兩位互動的模樣,的確不像有親密的男女關係,或許正如您所說的吧。不過他若擁有像我這般的身分地位,結果可能又會不同了。」

「……您這話說得是否有些過火了呢,葛雷亞斯特侯爵?」

艾蓮強忍著想把葛雷亞斯特的手捏碎的衝動,帶著極為嚇人的笑容說道:

「我和馮倫伯爵確實並非那種關係,但您口中的那位『少女』更討厭被探尋隱私,這點還請您務必牢記在心。」

「——好了好了,兩位暫且打住吧。」

奧傑以沉穩的嗓音介入談話,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堤格爾在心中誠摯地感謝老子爵伸出援手。

對堤格爾來說,若不是礙於他目前的立場,他早就開口怒罵葛雷亞斯特了。光是看到這個男人一直握著艾蓮的手不放,就讓他焦躁不已。

但葛雷亞斯特完全無視奧傑和堤格爾的存在,僅對艾蓮一個人慎重地道歉。

「我為我的失言向您致歉,艾蕾歐諾拉大人。這也是在王都流傳的謠言之一。兩位不僅出生成長的國家不同,連彼此的立場也可說是天壤之別。這樣身分回異的少年少女,竟會一同行動,不覺得這是件很能激發人們想像力的話題嗎?」

「……葛雷亞斯特侯爵,我想您應該不是為了和我談論這些事情,才騎著馬跋涉到此處的吧?閒話就到此為止,我們儘快切入正題吧?」

艾蓮強勢地結束了雙方的對話。並儘量以不失禮的力道抽回自己的手。

——那傢伙的眼神究竟是怎麼回事?原本以為只是單純地懷有色心……

葛雷亞斯特的視線讓人隱約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又不明所以的不悅感,堤格爾也儘可能地保持自製和穩重的態度,開口邀請葛雷亞斯特入座。

「請坐,侯爵閣下。」

待葛雷亞斯特先行坐下後,堤格爾等人才紛紛就座。堤格爾將事先準備好的葡萄酒按照人數倒進銀杯中,然後先將自己的那一杯一口飲盡。此舉是為了證明酒里沒有下毒,而葛雷亞斯特在確認他喝下酒後,才接過銀杯。

「那開始談正事吧……我就直說了,馮倫伯爵,加入嘉奴隆公爵的陣營,表示您支持的立場吧。」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堤格爾覺得自己的心臟彷佛被人一把攫住了。

「我已經收到消息,聽說您殺死了泰納帝公爵的嫡子薩安卿,事到如今,無論如何想方設法,都不可能再與泰納帝公爵和平共處了,我們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嘉奴隆公爵也打算釋出善意歡迎您的加入。」

葛雷亞斯特的嗓音宛如自縫隙緩緩浸透人心的冷水一般,話語本身並無驚人之處,但卻充滿了令受話方湧現一股寒意的厭惡感。

「若我真願意加入嘉奴隆公爵麾下……」

堤格爾嘴裡因緊張而變得乾渴,他原想喝口葡萄酒潤潤喉,但葛雷亞斯特卻目不轉晴地直瞪著他,堤格爾只好繼續往下說。

「那我能得到什麼好處呢?畢竟我還得支付吉斯塔特軍隊幫助我的報酬。」

「這您儘管放心吧。」

葛雷亞斯特依舊保持鎮定,甚至帶著滿臉笑容,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

「嘉奴隆公爵是位心胸寬大的仁君,會給予追隨自己的人應有的豐厚賞賜,當然,馮倫伯爵您也不例外。」

「賞賜……啊。」

葛雷亞斯特的這番話完全出乎堤格爾的預料。他原以為嘉奴隆會草率地安置他們,並對他們下達許多強人所難的命令。

「您應該聽過蘭斯這個都市吧?」

「是位於涅梅塔庫的那個嗎?」

涅悔塔庫是泰納帝公爵治理的領地,而蘭斯便是其核心都市。葛雷亞斯特點點頭證實了他的猜測。

「我們總有一天會與泰納帝公爵開戰,且會在最後攻向蘭斯。嘉奴隆公爵說了,等蘭斯被我們攻占後,將會賜與您和協助您的吉斯塔特軍隊,在一天內於蘭斯大肆掠奪的權利。」

「掠奪的……權利?」

堤格爾以嘶啞的嗓音反問道。他的後背因為衝擊和驚愕而滲出一層薄汗。不只是堤格爾,就連艾蓮和奧傑也目瞪口呆地注視著葛雷亞斯特,但他卻露出微笑,悠然自得地承受三人的視線。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在戰爭後破壞和掠奪攻陷的城市,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常事。要把人民捉來慰安也好,要當成奴隸販賣也行。若有人試圖反抗就處死,若有神殿敢藏匿脫逃者,就包圍神殿威嚇他們。盡情地掠奪、破壞和踩躪,將每戶人

家都砸毀,將能拿的財物一掃而空,意氣風發地踏上凱旋歸途吧。」

「……這就是我們能得到的好處嗎?」

「這可是特殊待遇喔?對了對了,如果要放火的話必須特別小心,因為你們離開之俊還有別的軍隊要掠奪。但你們不用擔心,蘭斯是個占地廣闊的都市,就算馮倫伯爵您率領一萬大軍掠奪整整一天,恐怕也拿不了一半。」

堤格爾頓時啞口無言,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就認知上來說,他很清楚戰敗後被攻陷的都市將會面臨何等命運。葛雷亞斯特所敘述的內容沒有半點虛假和誇大,想必是非常正確的現實。

但在聆聽這些內容的過程中,浮現在堤格爾腦內的卻是薩安當時攻進亞爾薩斯的情景。

無辜的人民被殘忍地殺害、房屋被摧毀、城鎮被無情的大火肆虐,收容逃亡人民的神殿也被大群士兵包圍。連蒂塔也差點喪命。

若他們趕到的時刻再晚了那麼一點點,堤格爾所失去的事物將比現在多上更多。

「您意下如何?馮倫伯爵。」

「——我有個疑問。」

始終不發一語的艾蓮開口說道。她殷紅的雙眼不帶任何情緒,以像在閒話家常般的口吻詢問他:

「你們已經決定要以武力攻陷蘭斯了嗎?依據情勢演變,或許能讓蘭斯主動投降,在不流血的情況下和平開城吧?」

「不,我想這種情況一開始就不可能發生。」

葛雷亞斯特以帶有好感的眼神看著艾蓮。

「泰納帝公爵的宅邸便位於蘭斯。考量到公爵的作風,即便失去再多士兵和人民,他都不可能會主動投降吧。」

堤格爾也認為他說的不無道理。就他所知,泰納帝公爵是個能毫不猶豫地傷害百姓的殘忍男人,而他的兒子薩安也不例外。

「另外,不僅僅是蘭斯,嘉奴隆公爵也決定不接受其餘的幾個都市主動投降,而是直接以武力攻陷。光是基於能維持軍隊士氣的益處上,這個方針大概就很難有所改變吧。」

真是令人心情沉重的一番話。

葛雷亞斯特再次轉頭看向堤格爾,並繼續說起剛才的話題,但他接下來道出的內容卻更為殘酷。

「來談談你們加入之後必須履行的義務吧。首先是必須服從徵收的命令。一旦隸屬於嘉奴隆公爵麾下的軍隊,當我們向你們領地內的村落及城鎮徵收食糧柴薪,你們就必須毫無保留地雙手奉上。不接受任何拒絕的理由,膽敢抵抗者便以武力鎮壓。」

這種行徑和強盜有何差別?堤格爾必須拚命忍耐,才不至於將這句話喊出口,但他在桌下緊握成拳的手已經徹底表達出他的憤怒。

「另外一項義務即是加入征戰行列。以你們的情況來看,就是必須加入我剛才所說的——攻打蘭斯的軍隊中,並站在最前線為嘉奴隆公爵奮戰。不過能引領軍隊率先出擊,可是會被視為驍勇善戰之人,能帶來極大的榮譽,所以將這稱之為義務是有點過於廉價了。」

這段話也絕非兒戲,擺明了就是要他們去當打頭陣的替死鬼。

堤格爾很想立刻開口回絕,但如此一來,他們便會正式與嘉奴隆公爵為敵。

「……您說的話我明白了。請讓我和部下好好商量,明日之時再給予你們答覆。」

「不,我希望您現在就作出決定。」

聽到堤格爾的話後,葛雷亞斯特嚴肅地搖了搖頭。

「馮倫伯爵,希望您別誤會了,我們向你們要求的並非協助,而是歸順。請您回答是否願意服從嘉奴隆公爵。我先聲明,公爵閣下是不容許您保持中立的。」

現場的空氣沉重得彷佛被凍結一般。雖然葛雷亞斯特的語氣相當平穩,但他催促堤格爾作出決定的眼神卻毫不心軟。

堤格爾感覺到坐在兩旁的艾蓮和奧傑正注視著他。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會牽扯艾蓮、奧傑、他們的士兵以及亞爾薩斯捲入戰火。

但堤格爾已決定說出自己的答案。

「請恕我無法歸順嘉奴隆公爵。」

艾蓮看著葛雷亞斯特的身影漸行漸遠,同時對堤格爾問道:

「就這樣放他走好嗎?」

「你覺得我應該殺了他嗎?」

堤格爾的口氣與其說是詢問,更近似於確認,艾蓮點了點頭,以充滿厭惡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右手說:

「那個男人就連離去時都還妄想籠絡我呢。」

只要您肯出價,我很樂意出資雇用吉斯塔特軍隊。

沒想到葛雷亞斯特竟在堤格爾面前毫不掩飾地這麼說道。這番話著實讓三人都驚訝地啞口無言。雖不知道他究竟是愚蠢還是膽識過人,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的神經顯然比常人粗上許多。

「我當時的確該殺了他,再把他的臉打爛埋進土裡,這樣就萬無一失了。接著再對士兵們下達封口令,裝作那個男的從沒來過這裡就行了。」

堤格爾聽著艾蓮那很有個人風格的咒罵,不禁苦笑著搖搖頭。

「從馬斯哈卿的話來推斷,葛雷亞斯特侯爵應該是個行事謹慎的人。但他卻連護衛都沒帶,隻身一人前來交涉,我認為他一定早已想好什麼對策了。」

「或許真是這樣吧。」

奧傑也同意堤格爾的推論。

「即使我們依照戰姬大人的吩咐,宣稱他從沒來過,嘉奴隆公爵也很有可能會一口咬定他來過這裡,並藉此出兵攻擊。」

艾蓮雖對此感到有些不滿,但卻想不到反駁的理由,最後也只能認同地點點頭,結束這個話題。

隨後堤格爾等人返回營地,但卻發現四處都籠罩在一股詭異的慌亂氣氛中。士兵們倉促地收拾鍋碗食器,有的人忙著拆卸並摺疊營帳,有的人則換上鎧甲,正在檢修武器。

堤格爾隨手抓了個靠近自己的士兵,正想開口詢問時,搶先發現他們身影的莉姆已經朝他們快步走來。她身穿鎧甲,將頭盔夾在腋下,早已作好迎戰的準備,而蒂塔則緊跟在她身後。

「艾蕾歐諾拉大人,方才偵察兵傳來回報,說是在距離這裡一日路程的北方發現一支約有六千人的大軍。」

「有看到他們的軍旗嗎?」

奧傑厲聲問道。

「圖案是以綠色為底的金色伊迪那洛克(獨角獸)。」

但老子爵聽見莉姆的回答後,卻彷佛聽到什麼陌生的詞彙似地皺起眉頭。

「抱歉,是金色的理克魯奴才對。」

莉姆馬上補充道。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稱呼獨角獸的方式是不同的。奧傑聽懂後隨即面色發白,神情相當緊張。

「獨角獸……那是嘉奴隆公爵的軍旗啊。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會……」

堤格爾頓時明白,葛雷亞斯特已經事先率兵埋伏在相當靠近他們的地方了。

「即便如此,這傢伙還是單獨前來交涉啊。看來他比我所想的還要有膽識呢。」

艾蓮語帶佩服地低聲嘟囔著。

「對不起,早知道事情會發展至此,或許我該照你所說的殺了他才是……」

堤格爾老實地向她道歉,但艾蓮卻說了聲「不」並搖搖頭。

「現在距離我們結束談話後並未經過多少時間,這表示葛雷亞斯特很可能早已派人在遠處監視我們和他對談的情況。就算你選的地點視野極好,也無法徹底排除有伏兵的可能性。」

「我已經先行命令士兵們進行拔營作業了。下一步該怎麼做?」

莉姆以藍色的雙眸看向堤格爾。

「總之先回營帳一趟吧。」

即便身處於緊張的氣氛中,堤格爾還是沒有自亂陣腳,而是極為鎮定地答道。他隔著莉姆出聲呼喚蒂塔,她正以不安而擔憂的神情看著自己。

「我會讓巴多蘭帶菩幾個人一起保護你的,你先退到後方吧,蒂塔。」

蒂塔一瞬間沮喪地垂下頭,但當她再次將頭拾起時,黃棕色的雙眸中已閃爍著堅決的光芒。

「堤格爾少爺,請您別為我操心,一定要平安——」

當她正想說出「回來」這兩個字時,卻因為用力過度,導致聲音不自覺地拉高,無論怎麼聽都像是在說平安「飛」來,使蒂塔的雙頰逐漸漲紅。

堤格爾不禁露出苦笑,正想摸摸她的頭安慰一下她,卻有另外一隻手搶在這之前伸了過來。

「真是個堅強的女孩呢。」

艾蓮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笑意,她以放在蒂塔頭上的手將蒂塔拉向自己,有些粗魯地揉著她的頭。

「你放心,堤格爾有我跟著,不過是六千人的軍隊,我們不會輸的。」

這句話若出自他人之口,只會顯得狂妄自大,但艾蓮是戰姬,不論是言語或氣質都具有充分的說服力。

蒂塔頭也不抬地往上看著艾蓮,猶豫

片刻後才這麼說道:

「祝、祝您武運……昌隆。」

艾蓮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隨即笑逐顏開地又伸手撫摸蒂塔的頭,而這次她的動作多了些許溫柔。

將蒂塔交給巴多蘭照顧後,堤格爾等四人走進營帳,圍坐在展開的地圖旁。

「在這片歐羅吉平原的北邊有一條河川,南邊則是一小片森林,幾乎沒有地勢起伏,周圍也沒有任何丘陵或山地。」

莉姆一邊指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一邊說明。

河川呈東西向,沿著平原幾近筆直地流動著。只要渡過這條河再往前走約莫一天,就可抵達偵察兵發現敵軍蹤跡的地點。

「根據偵察兵的回報,敵人總數六千,由五千名步兵和一千名騎兵組成。」

「這個發現的確是大功一件,待會得好好犒賞一下偵察隊。」

艾蓮等人也對堤格爾的提議深表認同地點了點頭。這報告替他們爭取到極為充足的準備時間,可說是立下了大功,況且,在賞賜立功者的同時,也等於是期望他們未來能有更優異的表現。

「我們現在的所在地是這片平原的中央……確切來說應該是略為偏向北方吧。雖然同樣擁有六千人馬,但必須撥出其中的四百人管理後勤,所以能參與戰鬥的人數為五千六百人,是比敵方略少了一些,但還算不上是無法彌補的差距。」

艾蓮低頭審視著地固,神情愉悅地笑道:

「只要繼續往北邊前進,局勢就會演變成與那些傢伙在河岸兩旁對峙。考慮到葛雷亞斯特侯爵單槍匹馬前來這點,我想敵方應該也正在推測我方的人數和軍隊結構吧。堤格爾沒有招待他進入營地是正確的決定。」

「奧傑子爵,這附近有村落或城鎮嗎?」

堤格爾對此相當在意,既然已經確定要與對方為敵,葛雷亞斯特侯爵勢必會毫不猶豫地攻擊村落或城鎮。

「這附近沒有城鎮,倒是有幾個零星的小村落。」

奧傑向莉姆借了支筆,在地圖上標示出城鎮和村落的位置。

「別擔心,目前還沒有必要趕去營救他們。之前我們要在這裡紮營的時候,我已經吩咐過他們,若看到沒有掛著特里托爾軍旗的軍隊,就儘快逃離村莊。他們總有一天會逃來我們這裡避難的。」

聽到老子爵笑著安撫,堤格爾才鬆了一口氣。這樣的處置的確可以避開眼下的危難。

——不過,看樣子還是得北上挺進到這條河的河岸才行。

他們必須便敵人將目標從村民們轉向自己。

當堤格爾向眾人說出自己的看法後,莉姆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接過奧傑子爵遞來的筆,以不帶感情的藍眼冷冷注視著地圖。

「奧傑子爵,這條河川的寬度和水量大約是多少呢?」

「河寬約有三十阿爾昔,在冬天缺水期的時候水量會稍微減少,但還是深及成人的大腿到腰部之間。」

「看來要渡河並非難事,但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輕鬆橫越。」

艾蓮開口附和奧傑的回答。在渡河時,行軍的速度肯定會減慢,而且相較於位在地面的敵軍,在水中的他們所處的地勢也較低,冰冷的河水更是會逐漸奪走士兵們的體溫。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認為敵人會採取什麼戰術呢?」

莉姆的視線離開地圖,抬起頭來對堤格爾問道。

——這是個好機會。

堤格爾儘量不讓內心的想法顯露在表情上。最近莉姆若是像這樣詢問堤格爾時,態度總是會產生些微的轉變,不論是眼神或聲音都隱含著一絲期待。

「我認為他們會先讓機動力較高的騎兵渡河,確保登陸地點的安全之後,再讓步兵跟上。」

「但採取這種戰術的話,在步兵渡河的過程中,騎兵會被我方集中攻擊。在居於守勢的時候,騎兵特有的機動力和爆發力都無法活用。倘若他們的騎兵數量多到能分成攻擊隊和防守隊,那又另當別論了。」

莉姆的口氣十分沉穩,聽起來就像是個仔細教導笨學生的老師一般。但艾蓮則雙臂抱胸,狀似不滿地看著莉姆。

「你這態度跟在指導我的時候截然不同耶。」

「因為艾蕾歐諾拉大人一定會說『只要我單槍匹馬前去擊潰敵軍就行了』對吧?」

「但我說出口的事情,目前還沒有一樣是辦不到的。」

艾蓮驕傲地挺起胸膛。堤格爾一邊苦笑著聆聽兩人的爭論,一邊以眼神向莉姆尋求意見。

「我的看法是,敵軍會將步兵和騎兵分開,先讓步兵在對岸排成一列,吸引我方注意,再趁隙命令騎兵從上游或下游……總之就是從我方來不及反應的距離渡河,自背後包圍我們。然後步兵再配合騎兵的行動發動攻擊。」

「若我方也採取相同的戰術……看來是行不通。」

眼看奧傑表情嚴肅地搖了搖頭,艾蓮也點頭表示認同。

「畢竟在這裡的軍隊就是我們的總軍力。與其說是不想造成非必要的損傷,倒不如說是絕對不能浪費現在的兵力。」

但對葛雷亞斯特——嘉奴隆公爵來說卻不然。就算這支六千大軍慘遭殲滅,他們還是有多餘的兵力能持續作戰。

「既然如此——」

堤格爾指著地圖上的一點,提出了一個計策。接著艾蓮、莉姆和奧傑也各自補充自己的意見,對這個計策進行若干修正。

「這樣應該可行。」

「就讓我們試試看吧。」

四人相互交換視線,在確認彼此的決心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翌日,當葛雷亞斯特侯爵率領的嘉奴隆軍出現在河川北側時,早已是午後時分了,這種速度和一般軍隊的行軍速度相比,顯得緩慢許多。

他們分撥出一千名騎兵,以迂迴繞道的方式脫離本隊前進,剩餘的五千名步兵則留在此處。所有士兵皆穿著華麗的鎧甲,手持的長槍在陽光照射下閃爍著銳利的寒光,但在他們的臉上卻看不見高昂的鬥志。

畢竟連他們的總帥——葛雷亞斯特,也表現出一副興味索然的模樣。

他待在軍隊的最後方,甚至連馬都沒騎,而是悠哉地躺在馬車裡,但這當然不代表他對馬術一竅不通。

當軍隊行進到河岸旁,士兵前來向葛雷亞斯特報告時,他的身旁放著一把劍鍔和劍鞘都雕刻了華麗花紋的長劍,整個人深陷在塞滿了羽毛的軟枕中,正在呼呼大睡。

「……沒有河水?」

葛雷亞斯特推開軟枕坐起身子,滿臉訝異地看著前來輟告的士兵。據士兵所言,河川里的水彷佛被抽乾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河床上僅剩下幾灘小水窪。

——他們在上游堆積沙包,阻斷了河流嗎?

「敵軍就在河岸對面的歐羅吉平原上,但他們距離河川約有五貝魯斯塔(約五公里)遠,尚未觀測到任何意圖阻礙我們渡河的舉動。」

聽到這回答後,葛雷亞斯特沉思了一會兒,便下令傳喚「將軍」前來。

很快地,一位神情嚴肅的男子來到了馬車前。

他是負責指揮這五千步兵的將軍。雖然這名男人為嘉奴隆公爵的遠親,擁有貴族身分,但比起被人稱為伯爵,他似乎更樂於聽見旁人以將軍來稱呼自己。

「有什麼事嗎,侯爵閣下?」

將軍態度高傲地問道。雖然葛雷亞斯特的爵位較高,也知道他深受嘉奴隆公爵重用,但將軍堅信即便是遠親,他還是擁有嘉奴隆家的血緣,所以當然是自己比較高貴。

葛雷亞斯特絲毫不介意這男人的態度,只以穩重的語氣復游士兵的報告。

「將軍,您認為敵人此舉有何目的?」

葛雷亞斯特之所以在詢問時省略名字,是因為他根本不記得這男人叫什麼。

「不就是個陷阱嗎?我想他們大概會趁我方一半的人馬都抵達對岸時摧毀沙包,讓原先被阻斷的河川恢復流動,藉此把我們的軍隊分成兩半吧。」

他回答的口氣充滿了輕視和無禮,無法想像他是在跟爵位高於自己的貴族交談。但葛雷亞斯特僅露出一個淺笑,並未追究。

「若真是如此,閣下打算怎麼突破呢?」

「我會將部隊分成三組,迅速登上河岸,接著再從正面迎擊,一舉粉碎他們。」

「那就照您所說的進行吧。對了——我記得歐羅吉平原的南端有片森林是吧?」

聽見葛雷亞斯特的疑問,將軍有些訝異地「哦」了一聲,像是突然被人問到自己毫無興趣的書籍大綱一樣。

「要特別提防那片森林。」

「……請恕我僭越,侯爵閣下。」

將軍對此頗不以為然地冷哼了一聲。

「這片森林裡的樹木,上頭的葉子早已全數落

盡,即便不靠近,也能將林內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別說是在那裡安設伏兵了,就算讓軍隊從森林的另一側繞道而行,恐怕也會馬上被發現。」

但葛雷亞斯特聽完後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苦笑了一下。

「對了,我記得敵軍里有一部分是吉斯塔特士兵吧?記得要生擒他們的指揮官——戰姬。」

於是嘉奴隆軍將五千名步兵分為中央、右翼和左翼三隊,再次展開行軍。

「只要成功擊潰敵方,你們便可盡情掠奪村落里的人畜和財物!想獲得戰利品就贏得勝利吧!」

將軍如此吶喊著,藉此鼓舞士兵們。

但即便各部隊的前鋒已踏上河床,堤格爾的軍隊卻毫無反應,甚至還逐漸往南方退後。

最後五千名步兵全都平安抵達了對岸,使將軍感到有些掃興。

這時太陽已經大幅度地往西傾斜,雖然晴朗的藍天上依舊白雲高掛,但在一刻鐘後,天色想必會逐漸轉暗。

「我們不該在此久留。」

假使敵軍在此時讓阻斷的河川恢復流動,嘉奴隆軍將會陷入進退不得的窘境。而且若在此停滯不前,也會讓士兵們因開戰前的緊張而激起的士氣減弱。

——我們是為了殺敵而來的。

當將軍下令軍隊繼續朝堤格爾軍逼進時,一名士兵來到他身旁。

「葛雷亞斯特侯爵有口信要給您。『指揮權就交給您了,我將撤退至河岸邊,因此戰勝的功績由您獨得。』」

——大戰當前,臨陣退縮了嗎?

將軍如此解讀侯爵的傳言。就算敵軍的撤退行為充滿疑點,但我方也不能就此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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