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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2 嘉奴隆的陰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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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如此解讀侯爵的傳言。就算敵軍的撤退行為充滿疑點,但我方也不能就此退縮。

於是將軍撥出約百名士兵,命他們前往後方護衛葛雷亞斯特侯爵的安全,接著再次舉兵追趕堤格爾的軍隊。此時嘉奴隆軍並不知道,他們所面臨的敵人還擁有「銀色流星軍」這樣的名號。

「這些傢伙還真是棘手。」

但敵方撤退的動作極為巧妙,使將軍忍不住在步兵們面前吐露心聲。敵軍撤退的速度拿捏得相當精準,使對手不至於失去追趕的動力,而且只要我方一停止前進,他們便也同樣按兵不動。

眼看耀眼的夕陽餘暉灑落在我方軍隊上,將軍內心也逐漸被焦慮所占據。無論如何,他都想趕在日落前與對手展開交戰。

雖然將軍腦中閃過數次停止進軍或撤退的念頭,但為了證明自己與臨陣脫逃的葛雷亞斯特侯爵不同,他硬是隱忍了下來。

嘗兩軍終於拉近至交戰距離時,嘉奴隆軍已經呈直線穿越歐羅吉平原,往南大幅挺進。他們沿著樹葉早已落盡的森林邊緣整頓隊形,同時與堤格爾的軍隊相互對峙。

就在此時,突然有數十支箭矢自森林中破空而出,朝嘉奴隆軍襲來。

這些箭矢的數量和密度雖稱不上是箭雨,但突如其來的攻擊仍讓嘉奴隆軍的陣型出現了些微破綻。

布琉努步兵在傳統上都是以右手拿槍或劍,左手則舉著大盾,換言之,敵方是瞄準他們幾乎沒有防備的右側發動攻擊的。

「是從森林裡來的!?那裡怎麼可能會有伏兵……」

將軍大為震驚,因為那只是片徒有殘枝及枯乾雜亂林立的森林,在冬季時隨處可見。

即使太陽正逐漸西沉,天色卻尚未轉暗,若有敵軍藏匿在此,絕不可能逃過我方的視線。

儘管如此,箭矢卻仍然持續地朝我軍傾注而下。

其實在這片森林中,潛藏著一百名吉斯塔特弓兵和五十名布琉努士兵。這些是經由堤格爾和盧里克親自挑選出的吉斯塔特弓兵,個個都是用弓的好手,具有能將遠在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外的目標準確命中的技術。

他們沒有穿戴鎧甲,而是將樹皮黏在衣服上,以塵土塗黑自己的臉,分散躲藏在樹蔭下,靜待時機到來。再加上自森林西側射入的強烈夕陽,在東側留下一道道深沉的陰影,使他們能完全隱沒在黑暗之中。

嘉奴隆軍的士兵將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的敵軍上,將軍也因為先入為主的判斷及焦躁,未留心注意森林,造就了現在的結果。

「自後方調派五百名士兵前往森林!右翼部隊也迅速撤退至敵方的射程範圍外!」

敵人已近在眼前,不可能在此全軍撤退。正當將軍急躁地命令軍隊改變陣型時,突然從森林中飛出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頭盔。

箭矢深深地刺進頭盔,且傷及將軍的頭部,所幸未危及性命,但這一擊卻使將軍戰慄不已,他的胃部傳來一陣陣痙攣似的疼痛,他知道再繼續留在此地會非常危險。

「……我去後方指揮。」

於是當右翼部隊開始向後撤退時,先前始終按兵不動的堤格爾軍——銀色流星軍終於開始揮軍進擊。

在士兵的吶喊下,兩軍展開激烈交鋒。因位於銀色流星軍最前端的是布琉努士兵,於是造成了國籍相同的戰士在前線互相廝殺的局面。

冰冷刺骨的空氣被激戰的熱氣驅散,刀劍揮砍的聾響取代兵士的怒吼,接著化為悽厲的慘叫。噴濺至地面的熱血還沒來得及冷卻乾涸,便隨即在士兵們的踩踏下消失殆盡。

即使大盾能擋下劍或槍的一擊,但從前方傳來的重壓卻容易使身體失去平衡,最終導致死亡。因為若不慎跌倒在地,便會立刻被眾多不分敵我的士兵踐踏蹂躪,再也無法站起身子,或許僅能向神明祈禱,盼望奇蹟降臨了吧。

原以為兩軍戰況陷入膠著,卻旋即由銀色流星軍取得優勢。因嘉奴隆軍右翼部隊撤退而產生的缺口,隨即被吉斯塔特騎兵隊所占據。

騎兵部隊完美地發揮其優異的突進能力。他們兵分二路,其中一方直接撲向嘉奴隆軍的右翼部隊,另一方則扼住中央部隊的右側。同時遭受兩面夾攻,導致嘉奴隆軍的中央部隊難以招架,迅速地開始崩潰。

即便退至後方的將軍不斷下達指令,仍無法及時應對急劇變化的戰況。就在將軍試圖力挽頹勢的期間,中央部隊的崩壞和混亂也迅速地波及至右翼和左翼部隊,嘉奴隆軍各處紛紛瓦解,最後開始全面敗退。

「可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將軍粗獷的臉露出極為凝重的表情,百般無奈地放棄戰鬥。他揮舞著長劍阻擋朝他襲來的銀色流星軍,同時大聲喝斥士兵們停止戰鬥,好不容易才讓部隊順利撤退。

這時藍白二色早已自冬季的天空中消逝,大地旋即籠罩在夜幕之下。

先前,將軍為討伐敵方弓箭手而派出了五百名嘉奴隆士兵,但他們還來不及與敵軍接觸,便被一一殲滅。

這群嘉奴隆士兵們全都裝備著鎧甲,右手拿著短劍,左手則舉著盾牌。他們使用的盾牌只要稍微蹲低身子,即可遮蔽住全身,就算對手一口氣射出幾十支箭,也能以盾牌盡數擋下。

但敵方早已在多處設置陷阱,阻擋他們進攻。

首先由僅穿著皮甲的布琉努士兵故意現身,朝嘉奴隆士兵丟擲石頭。

雖然這些碎石只有拳頭大小,威力卻不容小覷,若砸到臉或手的話,甚至可能危及性命。即使盾牌能擋下這些石頭,也無法放任敵人繼續攻擊,於是嘉奴隆軍便開始追趕他們。

待嘉奴隆士兵追進森林深處後,卻又被架設在樹木之間的繩索絆倒,跌進敵方事先挖掘好,並隱藏在樹根陰影處的陷阱中。雖然這些洞穴深度僅至小腿,卻足以使對方失去平衡。

這時從高大的樹上或遠處又不斷落下箭矢。待敵人知道他們被陷阱絆住動彈不得後,也隨即改變方向,從側面以弓箭和石頭擊殺他們。

當嘉奴隆軍折損了上百名士兵,並得知在森林外戰鬥的本隊開始敗退後,他們也跟著捨去武器,狼狽地逃出森林。

「您的計策真是太高明了。」

一名弓兵看著四散奔逃的敵兵逐漸遠去,不禁開口向堤格爾搭話。

「不,我才要佩服你們,能在這麼艱因的情況下讓計策奏效。」

堤格爾緩緩地搖了搖頭,反過來慰勞士兵們的辛勞。指揮士兵們在森林中作戰的,正是堤格爾本人。

潛身在樹林間的弓兵們察覺戰鬥已經結束後,漸漸匯集到堤格爾身邊。

「雖然有點對不起死去的敵人們,不過他們完全變成箭靶了呢,若把注意力放在箭上就會踩進陷阱里,但如果想迴避陷阱,就會被箭射中。」

士兵的話中帶有些許同情,或許是顧慮到堤格爾身為布琉努人的心情吧。堤格爾沉默地聳聳肩,隨即命其中一名士兵準備燃油和火,並從箭筒中抽出一支箭。

他將浸滿油的布裹在箭鏃上,再點火引燃。

接著他舉弓瞄準高空,拉滿弓弦,射出一箭。

熊熊燃燒的火箭帶著四處飄散的火星,筆直飛向黃昏的天空。隨後堤格爾又射出了一支火箭。弓兵

之中傳出此起彼落的讚嘆聲,甚至有人拍起手來。

「果真是名不虛傳,這世上恐怕只有您能將箭射得這麼高又這麼遠吧。」

其中一名士兵這麼說道,其他士兵也一致點頭表示贊同。

「這種傳訊方式真是方便,若是用馬傳遞命令或訊息,就算派出再快的駿騎也比不上呢。」

這火箭是送給奧傑子爵的訊號,他正率領著兩百名士兵,於遠離此處的河岸旁待命。一旦堤格爾從森林中射出兩支火箭,士兵們便會開始拆除阻擋河水的沙包。

而為了以防萬一,堤格爾還另外派出數十名傳訊用的騎兵,在位於自己和奧傑子爵正中間之處待命,這麼一來就能準確無誤地傳達命令了。

當堤格爾等人離開森林時,莉姆也正巧騎著馬前來與他們會合。

「辛苦你了。」

莉姆特地下馬向堤格爾低頭致意,堤格爾也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以示慰勞。

「艾蓮呢?」

「方才我已收到艾蕾歐諾拉大人捎來的消息,我想她應該很快就會凱旋歸來了。」

艾蓮此時正領著一千名騎兵脫離本隊,前去攔截敵方的騎兵部隊。既然是場兵力相同的戰鬥,堤格爾認為那名銀髮戰姬應不至於落敗,而結果也正如他所料。

「話說回來,沒想到竟然如此順利呢,我還以為會出現預料之外的發展……」

莉姆看向早已籠罩在黑暗中的北方,口中喃喃自語。堤格爾也確實和她有相同的感覺。他們考慮到這是場在人數上旗鼓相當的戰爭,因此集思廣益,想出了足以致勝的計策來應對,但過程還是太過順遂了。

由堤格爾提出,再加上艾蓮等三人修正後完成的計策內容如下:首先是將河水阻斷,以便引出敵人。根據他們的預測,只要成功讓敵軍舉兵越過乾涸的河床,在戰況未出現驟變的情況下,就能將敵軍直接引誘至森林旁。

「他們渡河之後,看到敵人近在眼前,絕對會發動攻擊。因為即使無法徹底擊潰,也必須壓制住我方的行動,否則他們難以放心。但由於兩軍數量相差不大,他們也無法隨意地分割部隊。」

兩軍在遼闊平坦的草原上交戰,往往是先亂了陣腳的一方落敗。當堤格爾於森林深處射出的箭使將軍心生畏懼時,這場戰爭的勝敗便已確定了。

「現在問似乎有點晚了,但我們不趁勝追擊嗎?」

聽到莉姆的疑問,堤格爾搖了搖頭。

「我想儘可能避免折損兵力。」

他沒有一定得與嘉奴隆軍展開死斗的理由。就堤格爾的立場來說,他更想儘快整備好軍隊,以便迎戰泰納帝公爵,況且我方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供補足,只能儘量減少犧牲。

過了約半小時後,艾蓮率領著騎兵部隊凱旋歸來。

「我贏了。」

艾蓮在馬上驕傲地挺起胸膛,以威風凜凜的戰士之姿簡潔地宣告。莉姆則依舊頂著一張撲克臉,冷淡地向艾蓮詢問最重要的事情。

「有士兵陣亡嗎?」

「還是有二、三十人負傷,但沒有性命危險。」

多達一千人的騎兵隊卻僅有這點損失,可說是大獲全勝了。

「一共擊敗了多少敵人呢?」

「我是採取從後方偷襲的方式,一口氣將他們擊潰,大概剷除了三百人左右吧。」

艾蓮的視線在空中游移片刻後才開口回答,似乎是在和以往的對戰經驗比較。

「最後敵軍往北方逃了。從你臉上的表情看來,你們這邊也進行得挺順利的嘛。」

堤格爾點點頭,將戰鬥的結果告訴艾蓮。

「嗯……這樣他們若想渡河,難免會有幾人被河水沖走,同時遭受我們的攻擊,若他們放棄過河,則必須在河岸邊徹夜防守至天明。」

所謂的背水一戰,必須建立在士兵已決心奮力一搏的前提上,否則背對河川也僅意味著失去退路,與自殺無異。

但在剛歷經戰敗的情況下,很難讓士兵產生拚死一搏的心理。

「希望他們能就這樣直接撤兵。」

光是要對付泰納帝便已讓堤格爾感到相當吃力,他極不願再與另一個上流貴族為敵。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先進行夜營的準備吧。我認為駐紮在和昨日相同的地點即可。」

堤格爾和艾蓮也都接受了莉姆的提議。雖然這是場預期外的戰爭,但若能藉由此一勝利來維持軍隊的高昂士氣,倒也不失為好事一樁。

這時,堤格爾注意到一名年輕人走了過來。

——我記得他是叫傑拉爾吧。

那名年輕人是奧傑子爵的兒子,年約二十五歲,稍嫌凌亂的褐發下有著一雙與其父如出一轍的青銅色眼睛,略顯瘦削的體型使他身著的鎧甲看來有些笨重。

「原來你在這裡啊。」

傑拉爾的雙頰似乎因興奮而漲紅,他以充滿熱情的聲音激動地說道:

「哎呀,雖早已耳聞吉斯塔特軍的強盛和勇猛,但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令我深感佩服。即便身處異國卻依舊士氣如虹,還有那無懈可擊的用兵手腕及一舉擊潰敵人的勇武,馮倫伯爵真是尋得了相當可靠的盟友呢。能夠擁有這樣的幸運和機遇,著實讓人欣羨不已。」

聽完傑拉爾充滿讚揚的感想後,堤格爾僅神色自若地點點頭,反倒是莉姆狀似不滿地皺起眉頭。

但莉姆正欲開口辯駁時,艾蓮隨即朗聲呼喚她的名字,似乎是要她冷靜下來。

在確認莉姆順從地閎上嘴後,艾蓮以其殷紅的雙眼看向傑拉爾。

「傑拉爾卿,我很高興能聽到您的稱讚,但即便是出自好意和善意的話語,有時卻也是傷人的利刃,是否能請您今後在說話時稍加注意呢?」

艾蓮的語氣相當溫和,但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和其美貌結合,讓見到她的人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況且,若真要說的話,和趁隙攻擊對手相比,要讓對手顯露破綻其實更困難喔。」

傑拉爾頓時啞口無言,只慢半拍地「喔」了一聲。

「——傑拉爾卿,您也辛苦了。」

堤格爾約停頓了一秒鐘後,也對傑拉爾表達慰問之意,並命他前去進行夜營的準備。接著堤格爾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坐在馬上的艾蓮。

「還是儘量避免這種招惹對方不快的言行吧?我們好不容易才凝聚軍隊的向心力,別製造不必要的摩擦。」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男人簡直沒把你放在眼裡吧?」

艾蓮滿臉不服氣地反駁道。莉姆也深表同意。

「自己的決心和行動竟被他人解讀為幸運或機緣,你難道不覺得心有不甘嗎?」

「這個嘛,也不用這麼在意吧。」

堤格爾一邊抓著自己的臉頰一還回答,露出了有些自暴自棄的神情。

「就是因為你的態度這麼模稜兩可,才更讓人頭疼啊。」

這支軍隊終究是為了對抗泰納帝和嘉奴隆的威脅才組成的,而其中最大的問題便是總帥堤格爾那複雜的身分。

他雖貴為伯爵,但只是個默默無名的貴族,唯一的特長還是布琉努人最輕蔑的弓術,再加上他身為布琉努人,統帥的卻是吉斯塔特的軍隊。

這讓布琉努人不知該以堤格爾的何種特質來作為信任他的依據。

正因如此,莉姆才會希望讓士兵明白堤格爾的能力是致勝的關鍵之一,並在眾人面前樹立他優異將領的形象,但堤格爾卻從未顯露出戲劇性的活躍,使現況難以有所突破。

「輸得可真是一敗塗地呢。」

葛雷亞斯特侯爵現身迎接敗北歸來的將軍時,並未顯露出怒氣,只是淡淡地這麼說道。將軍毫無辯駁的餘地,只能縮起身子,沮喪地低下頭。

當嘉奴隆軍撤退至河岸旁時,總數僅剩下約莫四千人,意味著他們損失了近三成兵力,只能以慘敗二字來形容。

而在讓士兵歇息和整頓隊伍的期間,雖然陸續有逃散至各方的士兵歸隊,但也僅讓軍隊人數回升至四千五百人左右。

「……就算再多死個五百或一千人也無所謂啦。」

由於侯爵的這句嘀咕音量極低,因此並未傳進將軍耳里。葛雷亞斯特對難掩訝異的將軍調侃似地笑道:

「看來我似乎該給戰敗的將領一點處罰才對。就來個——『面具之舞』好了?」

將軍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面具之舞」指的是葛雷亞斯特在數年前所發明的一種殘酷刑罰。

首先在受刑者的脖子扣上鐵製項圈,然後再用鐵面具將整個頭部罩住,僅在耳朵上方開一個小孔。

接著從該洞口倒入大量的水,並以蓋子將洞口堵住。此時受刑者便會因為無

法呼吸而不停掙扎,宛如激烈跳動的舞者一般,最後在陸地上活活溺死。

嘉奴隆公爵對這種刑罰相當中意,曾數次用此處罰違逆自己或犯下重大過失的人,以儆效尤。

看到將軍那想哭又呼吸急促的模樣,葛雷亞斯特笑著表示他只是在開玩笑,隨後視線轉而在空中游移,彷佛正思索著什麼似的。

「將軍,等到早上就率兵渡河,我們撤退。」

「但敵人……不會發動夜襲嗎?」

「倘若他們有這個打算,就不會讓河川恢復流動,現在河床又再度注滿水,就代表他們沒有要偷襲我們的意思。」

葛雷亞斯特已看穿對手的意圖是為了將他們驅離這片平原。

但嘉奴隆軍短時間內沒有餘力再戰,葛雷亞斯特也不打算這麼做。

而在這種情況下強行渡河,只會更加消耗士兵們的體力。但即使在原地等待太陽升起,也會讓士兵們籠罩在敵人可能發動夜襲的恐懼中,身心俱疲。

——這麼做就能使局勢朝嘉奴隆公爵期望的方向發展了嗎?

葛雷亞斯特之所以會有些逞強地對堤格爾的軍隊發動攻擊,是因為他在約莫兩個月前和嘉奴隆公爵一同進餐時,接下了公爵的委託。

「這些不屬於我或泰納帝旗下的貴族,還有那些表面上暫時歸順於我、伺機而動的貴族,還真是讓人有些困擾呢。」

「……您的意思是倒不如直接與他們為敵,就可以毫無顧慮地除之而後快嗎?」

「無論是領地還是財產,向來都是多多益善,而來分一杯羹的同夥則是愈少愈好……真希望『夥伴』能再減少幾個呢,侯爵。」

直到現在,葛雷亞斯特對嘉奴隆那時的表情和聲音仍然記憶猶新。那彷佛聽到惡鬼呢喃的恐懼和壓迫感席捲了他的全身。

「若馮倫伯爵願意歸順您呢?」

「那就把他治理的村莊或城鎮裡的物資和財物全部搜刮殆盡,理由是為了『友軍』的需要。還有,在攻打蘭斯時讓他們到前線去打頭陣,不准讓一兵一卒活下來。」

——真是可怕的人物,簡直像在跟一個沒有人性的惡魔對話似的。

葛雷亞斯特是個在執行嚴苛拷問或殘酷刑罰時,連眉毛也不會動一下的無情男子,但嘉奴隆的行徑卻讓他覺得自己完全無法與之匹敵。

於是葛雷亞斯特便向嘉奴隆借兵,用意是打一場敗仗。

這麼一來,若堤格爾軍戰勝嘉奴隆軍的消息傳了出去,或許會有貴族表明支持堤格爾。至少那些在檯面上與嘉奴隆結盟,內心卻伺機預謀倒戈的人,也可能因此有所行動。

「現在我的工作姑且告一段落了……不過那位戰姬艾蕾歐諾拉著實美貌動人,不知她是否能成為我的囊中物呢?」

葛雷亞斯特嘴角勾起一抹輕笑,帶著滿腹陰謀進入了夢鄉。

在嘉奴隆軍撤退那天的夜裡,銀色流星軍舉杯歡慶勝利。堤格爾命人自鄰近村落採買大量的酒來犒賞士兵,而逃過嘉奴隆軍襲擊的村人們也一同協助,使營中頓時成了熱鬧的慶功宴會場。

這不僅是堤格爾慰勞士兵的一番心意,也試圖藉此維持軍隊士氣,以及化解吉斯塔特士兵和布琉努士兵之間的芥蒂。

今晚的餐點一如往常,但為驅寒而築起的數座篝火帶來了光亮和暖意,使眾人的情緒更加高昂。

雖在宴會中免不了有些爭執,但戰勝的欣喜及大量的酒精澆熄了他們的怒火,營中的氣氛也益發熱烈,連布琉努人和吉斯塔特人之間的爭論,也演變成以力氣和歌喉較量的和平競爭。

當宴會進入最高潮時,堤格爾悄悄地離開了會場。

他走到幾乎快聽不見喧鬧聲的地方後,便在原地躺了下來,仰望著夜空。因為被人灌了不少滙,他的臉上難掩醉意。

天空似是被雲層覆蓋,看不見閃爍的星光。

堤格爾試著呼出一口氣,撲鼻而來的卻是連自己也難以忍受的酒臭味。

——雖說是打贏了,但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歡樂之中……

現在不只是泰納帝公爵,連嘉奴隆公爵也成了敵人。現在自己究竟該面對多少敵人,又擁有多少夥伴呢?

——幾乎沒離開過亞爾薩斯的我,現在竟與兩大貴族為敵……

萬般思緒掠過他心頭,卻又轉瞬即逝,難以理清。正當堤格爾以為自己會在這裡沉沉睡去時,忽然有個人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我吵醒你了嗎?」

原來是艾蓮。她身上依舊穿著那一貫的打扮,艾利菲爾則自腰間取下,以右手握著。她看起來也喝了不少,雙頰因酒氣而染上幾分紅暈。

「不,我沒睡。」

堤格爾回答並坐起身子,冷不防地提起了方才在腦中千迴百轉的思緒和回憶的片段。

「艾蓮,謝謝你。」

「你沒頭沒腦地跟我道什麼謝啊?」

堤格爾沒有理會艾蓮困惑的眼神,只是仰望著天空,自顧自地說下去:

「直到不久之前,我都沒想過要離開亞爾薩斯。我雖曾領命參戰,或是為了克盡布琉努貴族的義務,而前往王都晉見陛下,但也僅止於此。亞爾薩斯在布琉努王國的地圖上只是個彈丸之地……但在我看來,卻幾乎能以過於遼闊來形容,而我對此已別無所求。」

我為什麼要對艾蓮說這些呢?堤格爾的內心某處閃過一絲疑問,但又隨即被他拋至腦後。

堤格爾暗自感謝艾蓮肯默默地聽他傾訴,並繼續說道:

「但現在我不能只看著亞爾薩斯,我必須將視野拓展至布琉努全國——或許還得加上吉斯塔特。」

如此一來,他才能戰勝至最後一刻。

為守護領民而尋求盟友,又為守護盟友而追尋新的助力。所謂的守護,即是保障他們能衣食無缺且安全地活下去。

「我以前從未以這樣的角度來思考,所以對於很多事情都還是一知半解……但我真的很感謝艾蓮你給了我改變的機會。」

他們是在戰場上相遇的,也並非出自堤格爾的意願。

但若非這意外的邂逅,堤格爾恐怕也沒有機會能看盡布琉努全土,更別說是去關注吉斯塔特了。

而吉斯塔特士兵與布琉努士兵連日來的零星衝突,也是堤格爾不得不深思的問題之一。

所謂貴族的私人軍隊,指的即是領民。他們擁有自己的居所和家人,過著平凡的日常生活。雖然他們相信正義、擁有純樸的正義感,卻不見得是為了正義而參戰。

他們戰鬥的理由,有的是為了遵守命令、有的是為了得到俸祿、又或者是為了能得一餐溫飽,抑或是為了立下戰功。

他們基於各式各樣的因素投身戰場。若成為正規軍,他們戰鬥的理由便會再加上對國家的忠誠及對總帥的信賴,但憑藉忠信戰鬥的勇猛士兵終究是屈指可數。

而這讓堤格爾得以再次肯定,亞爾薩斯的居民非常明白自己參戰的理由。

「……我還以為你沒頭沒腦地要跟我說什麼呢。」

艾蓮臉上露出苦笑,一手伸向堤格爾的頭,將指問沒入他深紅色的髮絲中,像是要把它弄亂似地搓揉著。

「你不需要跟我道謝。我想即使是其他人,在面對這種境遇時,也不見得能像你這般應對自如。你應該感到驕傲才是。」

位於艾蓮右手中的銀閃也頗認同其主人的看法似地,吹起了一陣輕風。或許是醉意在兩人談話的過程中逐漸散去,當微風將戰姬身上香甜的氣息送進堤格爾鼻中時,他頓時驚醒過來。

一旦意識變得清晰,就連艾蓮撫摸自己頭髮的動作也莫名地令人在意。

艾蓮似乎對指尖傳來的觸感柑當滿意,依然面帶笑容繼續撫摸著,讓堤格爾即使想出聲制止也難以開口,只能隨她擺布,同時聽著自己益發激烈的心跳聲。

「怎麼?突然又不說話了?」

「沒、沒有啦……只是覺得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反正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嘛。」

堤格爾小心地提議道,但艾蓮聽完卻鼓起雙頰,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讓我再多待一下嘛。現在回去的話,莉姆又要羅唆個沒完了。」

「羅唆?」

「哎喲,還不就是問我怎麼又獨自離開營地,或是說身為總帥不能喝得醉醺醺地,也不能用艾利菲爾把酒吹到別人臉上之類的……」

堤格爾想起莉姆被潑得滿臉都是酒的模樣,只好拚命忍住心中的笑意。

「但若莉姆一句話也沒說,你反而會覺得很彆扭吧?」

堤格爾話音未落,艾蓮便停下了手指的動作。

「——看來我得趁現在讓你徹底明白自己的立場呢。」

在堤格爾暗叫不妙之前,艾蓮早已快手快腳

地繞到他身後,像是要緊抱住一般用力勒住他暗紅色的頭。

艾蓮似乎不是真的發怒,所以此舉並未讓堤格爾感到相當難受,但她柔軟的雙峰用力地壓在堤格爾的後腦勺上,使他頓時陷入混亂。他慌張地想掙脫艾蓮的懷抱,但她卻反而將整個身體都緊貼上來,硬是不肯鬆手。

原本呈現豐滿線條的一對胸部,隨著艾蓮的動作展現驚人的彈性,變得極為柔軟。而從腦後傳來的觸感和淡淡的汗香,更激發了堤格爾的想像力,他立刻感到一股血氣直往臉上竄。

「我知道了,我投降、投降啦!」

堤格爾很快地俯首認輸。即使他明白艾蓮在士兵面前總是會克制本性,但光看她這副模樣,完全無法和那名輕鬆擊潰一千騎兵,卻毫不誇耀且泰然自若的武將劃上等號。

但艾蓮聽見堤格爾認輸後卻未放開他,原本抱住頭的纖細手臂轉而摟住他的脖子,將全身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沒想到你的後背其實還挺厚實呢……」

艾蓮輕輕地將自己的手覆上堤格爾的手。

「……艾蓮?」

「你不喜歡嗎?」

堤格爾搖頭否定。艾蓮並未說明她此舉的用意,只是又戳又摸地把玩著堤格爾的手。

「這麼說來,之前那傢伙握著我的手時,你的臉色很難看呢。」

艾蓮冷不防地提起了葛雷亞斯特侯爵。

「我還以為自己臉上帶著冷靜從容的笑容呢。」

堤格爾皺了皺眉頭。在交涉的時候將情緒顯露出來是大忌。

「才怪,你看起來像是恨不得衝上去扭斷他脖子呢——你在嫉妒嗎?」

一道狀似調侃,卻又彷佛帶有幾分期待的甜膩嗓音在堤格爾的耳畔響起。

真要說的話,這種情緒其實更近似於純粹的憤怒,但現在堤格爾也難以對艾蓮解釋其中的差異,僅能將當時的心情率直地描述出來。

「若不是為了顧全大局,我可能早就揍下去了。」

此話一出,一道輕笑聲便隨風而來。

「你真是可愛。」

因為不在視野範圍內,是以堤格爾並未發現艾蓮臉上欣喜的表情。

「……可以暫時讓我維持這樣嗎?」

果然還帶有幾分醉意嗎?聽見艾蓮溫和地向他撒嬌,堤格爾實在無法拒絕她。感覺像是個孩子在耍賴,但若以孩童的身材來說——她那豐滿的胸部又讓人難以忽視。

於是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艾蓮突然輕輕地將頭靠在堤格爾肩上,他不自覺地驚跳了一下,隨即聽見耳邊傳來規律的呼吸聲。

——對喔,她前來找我時,就已經喝得滿臉通紅了呢。

只要稍微轉頭一看,艾蓮美麗的臉龐便近在眼前。她的臉上感覺不到一絲恐懼與不安,只是平穩地熟睡著。不論是那細緻的輪廓、雪白的肌膚、黏在臉頰上的銀髮,還是垂落在緊閉眼皮下的睫毛,都是如此惹人憐愛。

倘若堤格爾的臉再挪動一下,他的唇或許就能輕貼上艾蓮艷麗的雙唇了吧,而且肯定不會被現在的艾蓮發現,不僅是嘴唇,就連臉頰和眼瞼也沒問題。

「……回去吧。」

最後堤格爾硬是在最後一刻壓下了自己的情慾。對一個毫無警戒到在他面前熟睡的人出手,實在是太卑鄙了。

堤格爾緩慢地深吸一口夜晚的寒氣,接著再像是要將肺部掏空般地盡數吐出。為了平息自己體內的慾火,他不斷重複做著這個動作。

他伸手扶住艾蓮即便在沉睡中也片刻不離身的艾利菲爾,以此為支點背著艾蓮站起來。

營地中的篝火依舊熊熊燃燒著,隱約可聽見士兵們喧鬧的聲音。但堤格爾可不想讓士兵們瞧見兩人現在這副摸樣,而且他也必須先讓自己身上的燥熱稍微退去。

「……先去附近繞一繞再回去吧。」

但他之所以會做此決定,或許也有想讓艾蓮在他的背上多待一會兒的意思。堤格爾一面享受著後背傳來的暖意與舒適觸感,一面為避免弄醒艾蓮而小心翼翼地邁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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