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3 特里托爾(2/2)
無處可逃的山賊不是選擇一死,就是俯首投降。
最後,被剷除的山賊約有六十人,投降的則有二十人左右。另外還有十餘人成功逃回山中。
吉斯塔特軍隊中則有兩人戰死,傷者只有十多名。
投降的山賊在埋葬夥伴的屍體後,就會被引渡給奧傑子爵。吉斯塔特軍隊派出約十名騎士,負責押解他們前往貝魯佛,同時將受重傷的士兵送回城市裡。
招下來的人則在原處紮營。
這個營地的架構基本上和建在貝魯佛旁邊的差不多,只是壕溝挖得更寬、更深,柵欄也改用更厚實的木頭搭建。
當營地搭建完成,時間也已來到黃昏,士兵們開始準備晚餐。
吉斯塔特軍今晚的菜色,是在滾水中放入塊狀的鹽漬鮭魚、大塊馬鈴薯和蕪菁等食材,並以洋蔥增添甜味的料理。
「看起來真美味,這道菜叫什麼?」
堤格爾興致盎然地對著緩緩攪拌鍋中食物的盧里克問道。
「我們都叫它魚湯(※Ukha)。這在我國各地都能嘗到,喝下去會讓全身都暖起來喔。」
(譯註:俄羅斯風味的魚湯。)
「沒錯沒錯。堤格爾是布琉努人,所以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這可是一道只要步驟略有閃失,就會吵得翻天覆地的菜餚啊。」
站在盧里克身旁、手伸向鍋子上方取暖的士兵抬起頭,笑著對堤格爾這麼說。
「為什麼要吵架?」
虛里克見堤格爾露出納悶的表情,一邊將湯上的浮沫撈掉,一邊回答:
「因為每一家的調味方式都不同。有的放打算,也有人放伏特加。」(吐槽:伏特加……咱該說不虧是毛子的湯麼)
「所以每天都會吵上一次呢,內容都是『不要因為你個人的決定,就把大蒜放進大家的魚湯里!』之類的。」
這句話讓士兵們全都笑了出來,堤格爾也跟著笑了。
晚餐的菜色除了魚湯之外,還有幾乎硬得咬不動的麵包,以及蜂蜜酒、葡萄乾等食物。這回雖有士兵不幸戰死,但大家的士氣依舊高昂,甚至還有人開心地唱起歌來。
堤格爾和盧里克等人道別,回
到了指揮官的營帳。他和莉姆兩人圍坐在裝著魚湯的鍋子旁,一開口就問起占據他心頭已久的疑問。
「你在到達山腳前就讓士兵下馬,是要騎兵們繞一大圈遠路,以便從後方襲擊山賊團嗎?」
如果能準備比人數多出一倍的馬匹,騎兵的機動能力就會人幅提升。這次的作戰便是憑藉這樣的機動性,讓騎兵移動到山上的哨兵難以察覺的距離,再向地上的山賊發動突擊b
「我會這麼做,還有另一個用意。」
「……是為了避免中了他們的圈套嗎?」
聽到堤格爾的猜測,莉姆臉上浮現轉瞬即逝的微笑,像是在稱讚他「說得好」。
「我們已經知道這些盜賊有可能會藉機假裝撤退,將我們引進山中。但他們同時也因為沉浸在前些日子的勝利中,士氣相當高昂。」
莉姆的想法,是希望我軍能處於較不容易被對方的陷阱引誘上鉤的情況。所以才會刻意減少騎兵的數量,藉此仔細觀察他們的動向。
而看準時機、由我方率先下令撤退的作法,則能反過來將對方拉進陷阱中。
聽著莉姆語調平淡的說明,堤格爾不由得發出感佩的嘆息。
——難怪她會深受艾蓮信賴。
「我先澄清一點——」
看到堤格爾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樣子,莉姆沒好氣地說道:
「今天我們會勝利,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也有功勞。當前鋒陣形快要被敵人瓦解時,是你馬上射箭削弱敵人氣勢的吧?若沒有你立即反應,我們的隊形可能會被山賊們破壞,就此輸掉這場戰役。」
今天這場戰鬥的規模並不大,但堤格爾果決的判斷和他高超的弓箭技巧又再次讓莉姆感到驚奇。
「聽到你這些話,讓我很高興。」
堤格爾直率地表達喜悅之情,莉姆卻對他這個反應有些不滿。
——他應該要更有自信地挺起胸膛,對自己的能力感到驕傲才是。
但不知怎地,莉姆卻有點不願對堤格爾說出這句話,轉而提起其他話題。
「你認為敵人今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被莉姆這麼一問,堤格爾認真思考了起來。
「……這個嘛,可能會先暫時潛伏在山中,觀察我們這裡有何動靜,再伺機從那條山道以外的地方來到山腳,攻擊我們或是鄰近的村落吧?」
「山道以外的地方?」
「像是陡坡,或是不好攀登、只有野獸能行走的小徑之類的。他們長時間居住在山裡,組織人數又多達兩百人,我想應該多少會知道幾條路線。」
由於堤格爾經常在故鄉的山林中行走,所以他的推測聽起來特別有說服力。
「的確是不無道理。這群山賊尚有百人左右,光靠野菜和獸肉是無法養活他們的。若是前去掠奪村莊,又會給人可趁之機,所以應該會先攻擊我們吧?」
這時魚湯已經煮好了,堤格爾將鍋里的魚湯倒進大盤子中。他先替莉姆盛了一份,再盛自己的那一份。
莉姆向堤格爾道謝後,喝了一口湯,隨即露出訝異的表情。
「這裡面放了肉?」
「這麼說來,蒂塔好像有說她拿到了一些鴿肉,我想應該就是這個吧?」
在堤格爾隨口回答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怔怔地看著從帳篷內流泄而出的油燈亮光,沉思了好一陣子。
「湯要冷掉了喔?」
直到莉姆出聲提醒,堤格爾才回過神來。他慌張地舀起魚湯送進嘴裡,同時和莉姆談起剛才自己想到的計策……
正在用餐的莉姆停下動作,像是聽見什麼稀奇的事情似的,表情相當驚訝。
「這麼做不是很危險嗎?就算交由其他人執行……」
「由我去吧。」
聽到堤格爾不以為杵的回答,莉姆不禁以帶著怒氣的眼神瞪著他。
「……我不是才說這樣很危險嗎?」
「所以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堤格爾漆黑的雙眸毫不閃避地迎向莉姆那對碧藍的雙眼。
「這是我要打的仗。如果我自己不挺身涉險,又有什麼立場要你們為我賣命?」
「請你不要將勇氣和莽撞畫上等號。將來還有很多你必須展現勇氣奮力一搏的機會,目前的你還不需要這麼做。」
莉姆一點也不肯退讓,氣勢洶洶地將身體向前探了出去。
「艾蕾歐諾拉大人是為了你才前往王都的。如果你有什麼萬一的話,這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我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的。」
堤格爾斷言道:
「至少在確定亞爾薩斯真的恢復和平之前,我絕不會倒下。」
而且——他笑著補充道:
「說想儘快結束這場戰爭的人,不就是莉姆嗎?我跟你的想法是一樣的。」
莉姆為之語塞,完全無法反駁。
這原本就是一場在她預料之外的戰爭。直到現在,莉姆仍未想出能一擊殲滅山賊的策略,
而且目前我方只有不到一百名騎兵,她無法避免戰況陷入膠著。更何況,為了未來的戰爭,她希望能以己軍的力量獨自打贏這場仗。
最後莉姆還是妥協了。不過她再三吩咐堤格爾,凡事要以自身安全為優先,一旦察覺到危險就立刻逃走。
接下來,吉斯塔特軍隊和山賊團彼此都暫時按兵不動,就這樣過了三天。
*
矗立在亞爾薩斯和萊德梅里茲之間的孚日山脈北部,是由綿延不絕的險峻群山所構成,只有一條山道可供通行,而這點在其南部也大同小異。
這唯一的山道在走到山腰處時,道路更是蜿蜒曲折得仿佛一條扭動的蛇,所以沒什麼人能順利通過這條山道。
沿著山道往上攀爬至山頂附近,就能看到一座傾圮的小城寨。
這應該是由吉斯塔特或布琉努其中一方所建造的,但雙方都未對此宣示其所有權。於是這裡便被山賊們占據,成了他們的巢穴。
但這裡終究無法容納兩百人的團體,於是山賊們便輪流在里而生活。被分配到住在外面的人,則是在石頭搭建的簡陋屋子裡度日。只有首領多奈貝因和他擄來的女人們,以及數名親信固定居住在這座城寨中。
多奈貝因今年三十二歲。在黑色的短髮下有著一張粗獷的臉孔,鐵灰色的雙眼帶著銳利的殺氣。他在來到這裡之前是名傭兵,在許多戰役中活了下來,也曾擊敗過有名的戰士和將軍。
這個歷經沙場的男人,如今被逼入了絕境。
自從他派出百名手下前去迎戰,卻反而被殲滅以來,已經過了三天。
那批豎著黑龍旗的軍隊現在依舊駐紮在山腳下。
——那些傢伙很清楚我們的糧食麵臨短缺。
他們現在只能以附近採集的食物和獵取的野獸來果腹。吉斯塔特軍隊看穿了多奈貝他們會鬧饑荒,所以才按兵不動。
至今多奈貝因已多次派人前往偵查,不斷挑釁他們。
但敵方對他們的挑釁毫不理睬,能查到的消息也很有限。
——若情況允許,真希望能再拖延幾天。
如果有機會將敵人引進山道,就能在對自身有利的情況下戰鬥。在他還是傭兵的時候,總是儘可能採取較為保險的戰術,並一路獲勝至今。
——但餓著肚子去打仗,就跟衝進貓嘴裡的老鼠一樣有勇無謀。
而且他的手下們都吵嚷著要替夥伴報仇。
他得趁部屬士氣正高昂時採取行動。
堤格爾知道自己派往貝魯佛的士兵們已經歸來,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看來總算是勉強趕上了。
直到今日為止,他們都未與山賊團再次交戰。不過,山賊團想必也快撐不下去了,恐怕在今晚或明早之際,就會對吉斯塔特軍隊採取行動。
「我拜託你準備的東西弄到手了嗎?」
「我想數量應該相當充足。」
「這樣啊,辛苦你了。」
堤格爾以笑容慰勞帶著倦容開口回答的士兵,並答應之後會給予他應得的獎勵,隨即讓這位士兵先下去休息。
往返於營地和貝魯佛之間,最快也需耗費兩天時間。這些士兵們已經竭盡所能地滿足堤格爾的要求了。
堤格爾確認完交代士兵去辦的事情後,便走進指揮官用的帳篷,打算小睡片刻。自從他們在此紮營後,他總是儘量和莉姆兩人輪流休息。
當他正要躺下時,腳尖卻不小心絆到一下,把某個東西踢倒了。
原來是個行囊。似乎是因為他這一踢的緣故,放在裡頭的東西稍微露了出來。堤格爾單膝跪地,撿起那個東西。
「這是
……熊?」
那是一個手掌大的熊玩偶。他對這東西有點印象。
「沒記錯的話,在我宅邸的餐廳里好像有個這樣的擺飾……但那不是蒂塔自己做的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還在睡——」
就在這時,正要對他說些什麼的莉姆走進帳篷中。她的佩劍還掛在腰帶上,但鎧甲已經卸下,只穿著藍色的短袖服裝和短裙,手上戴著長手套,腳著長靴。
堤格爾自然地轉頭看去。莉姆看到他的樣子,疑惑地歪著頭,隨即察覺到他手上拿著某個物品。
這或許是堤格爾第一次看見莉姆這麼直接地顯露出自己的情緒。
她雙眼圓睜、滿臉通紅地以堤格爾完全反應不過來的速度沖向他,想從他手中奪走那個玩偶。
堤格爾也因為太過驚訝,反射性地想躲開她,卻和以驚人氣勢衝過來的莉姆撞個正著,雙雙倒在地上,他的後腦勺也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頭部傳來的劇痛讓堤格爾忍不住發出呻吟,他試圖坐起身子,伸出手想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東西,卻感覺手掌好像摸到一個帶有重量、極為柔軟的物體。
剛才的痛楚讓他的腦袋一片空白,這時他才終於想起有人壓在自己身上。
混雜了些許汗味的甜膩香氣撩撥著堤格爾的鼻腔。兩人緊密貼合的腰間和大腿,不斷將莉姆身體的觸感傳遞至他的腦中。她那幾乎沒有贅肉的結實身體,摸起來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接著,堤格爾感受到有個東西從他手中被搶走。下一個瞬間,莉姆的身體像是猛獸般迅速從他身邊抽離。
堤格爾將悶在自己肺部的空氣用力呼出。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竟然還產生一種惋惜的情緒,不禁懊惱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而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因此產生反應,也讓他焦躁羞愧到了極點。
「……你看到了吧。」
莉姆右手緊握著玩偶,氣息紊亂地喘著氣,雙眼狠狠瞪著堤格爾。平常總是將情感隱藏起來的她,現在臉上寫滿了憤怒和羞赧的表情。
堤格爾做了兩次深呼吸之後,總算領悟到莉姆是在說熊玩偶的事。她似乎沒發現自己的胸部被摸了。
堤格爾抱著肚子,將身體蜷縮起來之後,才敢直視莉姆的眼睛。
他們沉默地相視片刻,最後是從震驚中慢慢回過神來的堤格爾率先開口:
「這……不是挺好的嗎?我覺得喜歡熊……也很可愛啊。」
他沒有說謊——儘管他一開始得知這件事時曾笑了出來。
莉姆半句話也沒說,只用她充滿寒意的藍色雙眼目不轉睛地瞪了過來。堤格爾感到一股像是將手伸向猛獸的緊張感,勉強自己繼續開口:
「那個……是蒂塔幫你做的嗎?」
「……是的。她在我們要離開榭雷斯塔的時候給我的。」
兩人的對話就此打住。
堤格爾抬頭看著為狹窄帳篷帶來光明的油燈,意識有些朦朧地動腦思考。不知道該說是幸或不幸,這接連而來的衝擊,將他的睡意全趕跑了。
堤格爾依舊坐在地上,但他擺出端正的坐姿,低頭向莉姆道了歉。
「真的很抱歉。儘管並非故意,但我還是不該偷看你行囊里的東西。」
莉姆也一反常態地露出了愧疚的表情,端坐在原地。
「我也不該對你發脾氣,應該平常就把行囊的繩索綁緊才對。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莉姆說話的速度比平常快,口氣和態度也依然帶有幾分僵硬,但現場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下來,堤格爾也露出放心的微笑。
他本來就不討厭莉姆,而且眼前還有一場重要的戰役,他不想讓彼此之間存在任何芥蒂。
「那個……」
莉姆抬起頭看著他,語帶保留地說道:
「請你不要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堤格爾原先還有些納悶地想著:「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但這時他眼角瞥見自己的弓,想法頓時改變。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呢。
那是父親帶他前往王都時發生的往事。大家聽到他只會使用弓箭,便將他奚落得體無完膚。現在這對他來說只是件趣事,但當時的他可是為此苦惱得幾乎想放棄弓箭。
對於自己喜歡的事物遭人嘲笑的恐懼,他有著切身之痛。
「我明白了,我保證不會跟任何人說。不過——」
堤格爾停頓了一會兒,在腦中思索適當的詞彙,接著才又往下說:
「你還是找個能讓你放心的人,和他討論你喜歡的東西吧。雖然我說這種話好像有點奇怪,但蒂塔就是個願意聽人傾訴,口風又很緊的人。當然,如果你心裡另有其他人選,那我也沒意見。」
莉姆滿臉困惑地盯著堤格爾看。那雙無論何時都相當冷靜沉著的藍眼,現在竟染上些許畏懼的神色。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那個……你難道不會覺得很奇怪嗎?」
「我的確有點驚訝。」
堤格爾聳聳肩。
「但有奇怪興趣的人到處都是。就拿馬斯哈卿來說好了,他好像曾經有一陣子非常熱哀占卜。」
「占卜?」
「像是花朵占卜、星座占卜、撲克牌占卜等等,據說還有一些比較詭異的占卜,像是拿麵包上的焦痕來預測吉凶。父親經常將這些事情當成笑話說給我聽。」
莉姆怔怔地聽著,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從她和馬斯哈在亞爾薩斯見面時的會談情況來看,很難想像他會有這樣的一面吧。
「據說當時願意陪馬斯哈談論這興趣的,也只有我父親一人。在父親死後,馬斯哈有一次這麼對我說:『這的確是我很想遺忘的回憶,但自己的興趣是否有人願意理解,又是否有人能陪自己一同欣賞,都會影響當時的心境。能有烏魯斯這樣的朋友聽我傾訴,我覺得並不是件壞事』。」
莉姆認真地傾聽堤格爾所說的話,又低頭思考了片刻,終於緩緩地站起身子。
「感謝你跟我分享這些話。」
莉姆同復原本面無表情的模樣,對堤格爾行了一禮,便轉過身背對他。她向前踏出一步,卻又突然回過身來。
「那個……我可以拜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聽我談論這方面的興趣嗎?」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堤格爾帶著一絲困惑答道:
「我是無所謂啦……但我對熊和玩偶都是一竅不通喔?」
「可是,要是你能當我聊天的對象,知道我有這種喜好的人就不會增加。」
她這麼說著,臉上浮現一抹柔和的笑容,讓堤格爾大為驚訝。莉姆應該沒有看穿堤格爾內心的緊張,只是以相同的表情和語氣補充說道:
「如果你願意的話,關於你摸到我身體的事情,這次我就不追究了。」
原來她早就發現了。
莉姆對啞口無言的堤格爾輕輕一笑,便離開了帳篷。堤格爾嘆了口氣,這才終於躺下來。接著他突然看著自己的右手。
——還真大啊……(吐槽:你個禽獸)
原本已漸趨平靜的身體又起了反應,堤格爾像是對自己產生的邪念感到羞愧,用右手敲了自己的頭好幾下,才終於入睡。(吐槽:我真想改成擼了好幾次)
◎
日落時分,多奈貝因在城寨附近焚起幾堆篝火。在被夜色包圍的這一帶,只要點上火焰,在遠處也能看得很清楚。
——要是哪個死腦筋的人看到這景象,大概會認為我們打算堅守到底吧……
這或許無法騙過山腳下的敵人——多奈貝因心中不免有這種疑慮。但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即使可能性再低,也只能孤注一擲,他一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深夜時,多奈貝因便率領他底下的山賊們離開了巢穴。至於篝火則留置在原地。就算因此造成森林大火,他們也不在意。
在沒有月光的夜空下,山賊團離開山道走了半刻鐘左右,來到一條水流湍急的細長河川旁。河道相當蜿蜒曲折,一路延伸至山腳下。
山賊們用事先準備好的圓木迅速地架成細長木筏,然後跨坐在木筏上,一個接一個順流而下。他們的計劃是繞到吉斯塔特軍隊後方,對他們發動夜襲。
在這三天內,沒看到他們有援軍出現。就人數上來說還是我們占上風。
他們來到山腳下後,多奈貝因開始清點人數和所有人的武器裝備。一切正常。
吉斯塔特軍隊的營地里有幾處篝火在夜晚中隨風搖曳。多奈貝因又將手下分成兩組人,包括配戴著長劍和盔甲、裝備較完善的六十人配置在自己身旁,其餘的人則交由一位手下負責指揮。
「我要從他們背後發動攻擊,你們負責從側面攻
入。」
於是,這群山賊一起對吉斯塔特軍隊的營地發動攻擊。他們發出勇猛的怒吼,劈毀柵欄、越過壕溝,或是把木板搭在壕溝上,繼續向前衝刺。
但他們猛烈的突擊轉瞬間便結束了。
在吉斯塔特軍隊的營地里竟然沒有半個士兵。原本以為是人影的東西,其實是以布袋裝填泥土,再讓它們舉著樹枝當作長槍的假人罷了。
——怎麼回事……?
多奈貝因不理會疑惑的山賊們,看著靜靜燃燒的篝火,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感覺竄滿全身。那些難纏的士兵跑哪去了?到底在哪裡?
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從黑暗深處傳來一陣不屬於他們的吶喊。在此同時,有數十支箭矢划過夜晚冰冷的空氣,
如雨般朝山賊們射去。
——他們竟然把整個營地當成了陷阱!
多奈貝因迅速躲到帳篷的陰影處,肩膀因憤怒而不停顫抖。這批受到敵人發動奇襲而慌了手腳的山賊中,只有他清楚地明白現在的情況。
吉斯塔特軍隊已經料想到他們會發動夜襲,所以早就埋伏在營地外等候。
然後再像現在這樣,在採取箭雨攻勢的同時,拔出武器將他們逼入絕境。
「冷靜下來!」
原以為戰場很快就會化為嘶聲哀嚎的地獄,但在多奈貝因拔劍怒吼一聲後,靠近他的手下們紛紛從狼狽不堪的現狀中振作起來。
多奈貝因一擊砍倒從暗處現身的吉斯塔特士兵,並踢倒位於身旁的篝火。因為他察覺這些亮光會暴露自己的行蹤。
——這下子只能逃進山中了。
多奈貝因知道他們尚未完全被圍困住,靠近孚日山脈的方向並未出現敵人。
「走山道!就著山裡的火光前進!五、六個人組成一隊,往山道沖!」
在一片混亂中,這是個簡短扼要又清楚的命令。
多奈貝因又繼續斬殺了幾名吉斯塔特士兵,他揮舞著武器擊倒士兵,或以劍擋開對方的攻擊,同時將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的山賊們聚集起來,指引他們逃走的路徑。
只要重整好隊伍,就能繼續再戰。
狹窄的山道在這時反而對人數減少的他們有利。而若能登上山道,他們立刻就占有地利,能從上方迎擊追在後頭的吉斯塔特士兵。
倒下的篝火使帳篷燃燒起來。多奈貝因一面怒吼和斥責手下,一面在火勢逐漸蔓延、濃煙四起的環境中往前沖。
他們好不容易離開營地,來到能望見山道的地方。
剎那間,一陣吼聲和駭人的振翅聲向他們襲來。
在被黑暗覆蓋的群山及夜空圍繞下,無數鳥影揚起羽翼,遮蔽了多奈貝因等人的視野。
完全料想不到的景象和聲響,對山賊們的眼睛和耳朵造成了衝擊,讓他們只能驚恐地呆站原地,甚至還有人瑟縮著身子發出怪叫聲。就連多奈貝因也瞪大了雙眼,驚嚇得屏住氣息。
但跟在他們身後的人並未停下腳步。於是後方的人就這麼撞了上去,在他們互相推撞的過程中,此起彼落的慘叫聲如同漩渦一般,使得局勢更加混亂。
山道就近在眼前,山賊們卻硬生生地停下了動作。
「要不要試著利用鴿子?」
三天前,堤格爾對莉姆提出了這個建議。
他們從貝魯佛借來兩、三百隻鴿子,在它們的脖子繫上繩索防止逃跑,再派遣十名士兵帶著鴿子潛伏在山道中。
等到山賊們靠近時,他們就解開繩索,放出鴿子。雖然他們評估鴿子會因為戰場上的噪音而嚇得馬上飛起來,但為了以防萬一,也可以在放出鴿子時大聲吼叫,驚嚇它們。
只靠十名士兵,根本無法讓山賊停下腳步,或是讓他們感到懼怕。
但若是在暗夜中一口氣放出數百隻鴿子呢?而且地點還是在狹窄的山道上。
鴿群在轉瞬間如同暴風雨般展翅飛翔。
鴿群造成的效果在堤格爾眼前得到了證實。
舉著槍劍的吉斯塔特士兵殺向狼狽地呆站在原地的山賊們。他們仿佛木頭人似的,輕易地被吉斯塔特士兵擊倒。
他們的悲鳴和慘叫聲消逝在夜晚的黑暗中,冰冷的地面逐漸堆滿了屍體,鮮血四濺。在這場戰鬥中,吉斯塔特軍占了壓倒性的優勢。
但有個人影將一擁而上的吉斯塔特士兵全都擊倒,向堤格爾等人衝來。這人便是多奈貝因。
他以雙手護住自己的臉,身體左右閃躲著向前跑。跟隨在堤格爾身旁的士兵紛紛射出箭矢,但山賊團的首領絲毫不退縮,也沒有放慢腳步。
堤格爾靜靜地搭起一支箭,拉緊弓弦。隨即,弓弦發出了短促的聲響。
以雙臂掩面的多奈貝因,在雙臂之間還留有一條細小的縫隙——而箭矢就這麼穿過縫隙,射中了他的眼睛,並從後腦勺穿出。
堤格爾在黑暗中施展出的神技,令士兵們發出了驚訝和欽佩的嘆息。
得知多奈貝因已死的山賊們這才終於放棄抵抗。他們捨去武器,穿著盔甲的山賊也扔下甲冑,紛紛跪下來投降。
山賊團就此徹底瓦解。
等到吉斯塔特軍隊凱旋迴到貝魯佛,已經是他們殲滅山賊團兩天後的事情了。為了將山賊們擄來的女孩和搶奪來的財物歸還村落,一行人花了不少時間。
投降的盜賊們全都被綁了起來,跟在整齊地列隊前進的軍隊後方。
山賊團被修理得悽慘無比,而首領也被擊斃,已經完全失去發動夜襲時那威風勇猛的模樣,個個露出空洞無神的表情,老實地跟隨隊伍前進。
而在隊伍最後方,則是裝滿了戰利品的貨車。車輪在牛隻牽引下喀啦作響,上頭所載的,都是山賊們從各村莊掠奪來的物品,或是他們的武器中還算堪用的裝備等等。
一開始發現吉斯塔特軍隊的身影時,城裡的居民們原本都緊張地屏息在家中觀望,但當他們看見後面的山賊和牛車時,居民們馬上一窩蜂地從屋裡飛奔而出。
他們全擠在道路兩旁,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藏身在遠處的孚日山脈中的山賊團,是造成居民不安的根源。在奧傑子爵的軍隊落敗後,這股不安的情緒更加強烈。
現在吉斯塔特軍隊舉著迎風飛舞的黑龍旗凱旋歸來,居民們紛紛給予熱情的喝采和掌聲來歡迎他們。
而位於隊伍最前頭的兩人之中,堤格爾臉上帶著有點緊張的笑容,對居民們揮手致意,莉姆則和之前入城時一樣,以頭盔遮住自己的臉,沉默地策馬前進。
「你不向他們揮手嗎?我們好不容易剷除山賊了……」
堤格爾回應著居民的歡呼聲,同時對她問道。但莉姆卻在頭盔下輕嘆了口氣。
「最應該在這時露臉、增加知名度的人是你。不能讓其他人搶走你的風采。而且——」
莉姆的口氣稍微軟化,繼續說道:
「你已經立下相當大的功績了。若是沒有你的活躍,這場仗說不定還會拖得更久。請你表現得更驕傲一點。」
吉斯塔特軍隊到達領主宅邸後,堤格爾將這些山賊引渡給奧傑子爵。他們被關進牢里,其中一些可用之才在以勞役贖清自己的罪過後,便會獲得釋放。
今日堤格爾等人沒有被帶往子爵的房間,而是來到了大廳。
大廳中央放了一張約能容納十人的桌子,牆壁上嵌著巨大的壁爐。
老子爵身穿深色的絲綢禮服,迎接堤格爾等人到來。
他們一坐下來,就有侍女走進來端上飲品。銀酒杯中注滿了冷冽的葡萄酒。
在乾杯之前,奧傑子爵對他們兩人深深低下頭來。
「馮倫伯爵和莉姆亞莉夏大人,我以特里托爾領主的身分,由哀感謝兩位的幫忙。同時也為我小看你們一事致上誠摯的歉意。」
「只要能讓領民重返和平的生活,一切都是值得的。」
被長輩如此低頭致意,堤格爾有些惶恐地笑著點點頭。
「話又說回來,真不愧是吉斯塔特的軍隊,竟然這麼輕易地就徹底剷除人數眾多、又擁有地利之便的山賊,真的是太了不起了。馮倫伯爵,你這次果然找到了非常有力的靠山呢。我為你的幸運感到高興。」
「……此次勝利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所立下的功勞。精銳的士兵得由勇敢的將領來指揮,僅僅如此罷了。」
莉姆回答時的語氣聽來有些刺耳,堤格爾不由得驚訝地瞪大雙眼。奧傑也發現她的反應有些冷漠,便苦笑著擺了擺手。
「原來如此。馮倫伯爵,看來你很受吉斯塔特信賴呢。」
莉姆這才發現自己在無意間對老子爵的話感到不服。
「是我說得太過火了,在此向您致歉。」
她隨即向子爵道歉,但內心卻充滿困惑。
奧傑子爵的話並無不妥之處。他的口吻的確是稍微輕浮了一點,但考量到奧傑子爵終於擺脫山賊這個燙手山芋的心情,倒也不是不能體諒。
然而莉姆的情緒還是一口氣翻湧而上,她感覺到一股近似憤怒的衝動。
——這是因為我覺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似乎被輕視了的關係吧?
堤格爾絕對沒有依賴吉斯塔特軍隊。若有必要,他甚至願意挺身涉險。莉姆對此可說是再清楚不過。
——是啊……不論是為了艾蕾歐諾拉大人,或是為了今後打算,都不能讓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被當成一個無用的裝飾品。
所以自己才會不小心以這種口氣反駁——莉姆這麼想著,為自己剛才激動的情緒作了解釋。
奧傑以仿佛看到了什麼有趣東西的眼神,輕瞥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莉姆一眼,又轉向堤格爾說道:
「馮倫伯爵,若你不介意我這把老骨頭的話,我很樂意助你們一臂之力。特里托爾的士兵全都會為你而戰。另外,我也會說服鄰近的貴族,請他們幫助你。雖然能寄予厚望的人並不多,但聚集起來應該也能組成一千人的軍隊。」
堤格爾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沉默地深深低下頭來。他由於太過欣喜而激動得說不出話,但心中的感激之情已傳了出去,這讓老子爵顫動著肩膀笑了起來。
「不必這麼多禮,你們幫我剷除了山賊,我替你們做這些是應該的。而且,我發誓效忠皇室,但要我臣服於泰納帝或嘉奴隆,我可是敬謝不敏。等一切準備就緒後,我或我的兒子便會儘速前去和你們會合。」
奧傑子爵露出了充滿戰意的笑容。這時堤格爾又再次向他低頭致謝。他總算找到吉斯塔特軍隊和馬斯哈以外的盟友了。
他慎重地向子爵表示自己的感謝之意,便離開了子爵的宅邸。
吉斯塔特軍隊高舉著黑龍旗,踏上了返回亞爾薩斯的道路。騎著馬走在最前頭的堤格爾心情很好,嘴裡甚至哼起了歌。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騎著馬和他並行的莉姆突然遞了一張紙給他。
「你要高興到哼歌也行,但請別忘了這個。」
「我知道啦。你是指戰爭花費的事吧?」
心情正好的時候被人打斷,即使是個性溫和的堤格爾也略顯不悅。他接過紙張快速看過一遍後,視線停留在其中一行上。
「……鴿子三百隻?」
「你把那些鴿子野放了不是嗎?我們當然得賠償人家。」
「都達到我們預期的效果了,沒辦法算便宜一點嗎?」
「在兵力以數千、數萬名來計算的戰爭中,設置機關或陷阱所花費的金額會相對地變得非常可觀。若是隨口說打折就打折,負責徵收費用的人大概會口吐白沫吧。」
莉姆淡淡地否決他的提議,堤格爾只好垂頭喪氣地把紙張還給她。莉姆接過紙張後,又從垂掛在馬鞍下的行囊中取出筆來。
「不過……畢竟你立下了殺死首領多奈貝因的功勞。要是你今後因此萎靡不振的話,對我來說也是個麻煩,所以這次就由我軍自行吸收吧。我會幫你向艾蕾歐諾拉大人解釋的。」(吐槽:這個胳膊肘拐的啊……)
她說完後便拿起筆,將那一行支出划去。堤格爾的黑色雙眼登時露出了萬分驚訝的神色。
「真的可以嗎?」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我的用意只是要讓你明白戰爭經費的重要性。」
「太好了。」
這是他的肺腑之言。
「——接下來,這是今天要背的講義。」
聽到講義這兩個字,讓堤格爾的頭又微微抽痛了起來。他們完全變成老師和學生的關係了。
「……這、這次我們來講講棲息在吉斯塔特的熊吧。」
她以和平常判若兩人,有些害羞又十分客氣的聲音說道。
堤格爾一瞬間愣住了,雙眼直盯著莉姆。
莉姆滿臉通紅,眼睛也不肯和他對看,讓堤格爾不禁露出苦笑.點了點頭。
「那就拜託你了,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