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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1 黑騎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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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姆亞莉夏——莉姆醒過來時,艾蓮正打算走出營帳。而莉姆也理所當然地想同行,但卻被主人給拒絕了。

百般無奈下,她只能將自己修長的身軀窩在毛毯中,等待預定起床的時刻到來。

「這樣不就成為刺客的絕佳目標了嗎?」

她原想這麼說,但她很明白這便是艾蓮不讓她同行的原因,所以最後還是將這句話咽了回去。前陣子他們遭受刺客襲擊時,莉姆才因為一時疏忽而差點喪命。

雖然清晨的寒氣從營帳的縫隙鑽進來,讓莉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她還是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水桶迅速洗完臉,將樸素的金髮在左側綁成一束,並換好衣服。她身穿與艾蓮相同的藍色系服裝,接著再披上防寒用的厚斗篷。

不會有事的。她這麼說服自己。艾蓮的護衛並非只有自己一人。士兵們應該也會在遠處監視才對。更何況還有戰姬專屬的龍具,即使毒箭從遠方射來,艾利菲爾也能夠保護艾蓮吧。

莉姆緊抓住僅有手掌大小的熊玩偶,藉由這個自己很中意的小物品來安定情緒。接著,她將長劍系在腰上,走出了營帳。她就近向一位士兵詢問艾蓮的去向,得到艾蓮尚未歸來的消息。

——現在該怎麼做呢?

她對自己問道。但沒過多久便想到了答案。

現在莉姆輔佐的對象除了艾蓮,還有另一人。就她所知,那男人是個相當罕見的貪睡鬼,若是沒有人前去喚醒他,很可能到了正午時還依舊呼呼大睡,即使身處這種地方,他也依然故我,莉姆已經因此責罵那人無數次了。

——在艾蕾歐諾拉大人回來之前叫醒他吧。

莉姆朝著位於隨風飄揚的兩面軍旗下的男性用營帳走去,並對負責看守的士兵詢問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已經醒來了嗎?」

結果如她所預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她告訴士兵要叫他起床後,便走進了營帳內。

在寬廣的營帳中,一名有著深紅髮色的年輕人還蜷縮在毛毯內,發出平穩的熟睡氣息,黑弓則豎放在他身旁。住在這頂營帳中的除了這名年輕人之外,應該還有一名老侍從,但這時卻不見人影,或許是已經醒來並外出了吧。

「睡相倒是挺不錯的,真悠哉啊……」

莉姆口氣無奈地說著,話中卻隱約透露出一絲好感。莉姆緩緩走到這名年輕人——堤格爾的面前並蹲了下來,伸手輕輕搖晃他的肩膀。

「請你起床,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已經是早晨了。」

他沒有任何反應,依然處於熟睡狀態,就像是在說「這樣搖是叫不醒

我的」一樣。

「士兵們都已經開始準備早餐了,身為一軍統帥卻還在這裡賴床成何體統,你這樣要怎麼在士兵面前樹立表率呢?」

這些話是莉姆經常用來訓斥堤格爾的句子。她以更勝於方才的力道再次搖了搖他,卻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以前若是想立刻喚醒他,就只能用劍去戳他的嘴了。

那時的堤格爾是戰俘,莉姆對他懷有強烈的敵意,而現在當然是不可能這麼對待他了。

——至於現在……沒想到我們的關係竟會在短時間內改變這麼多。

她思考著過去和現在的差異,心中不禁湧上一股無以名狀的感慨。

莉姆現在不僅負責輔佐身為指揮官的堤格爾,也以教師的身分教導他許多知識,而她察覺到自己竟然對現況頗為滿意,不禁感到有些訝異。

「真是難以想像呢。」

莉姆臉上浮現微笑,將原本放在堤格爾肩膀的手移到了他深紅色的頭髮上,溫柔地撫摸著。堤格爾當然並未就此醒來,但也像是覺得很癢地皺起眉頭,下意識地將手探向頭部。

兩人的手就這麼交疊在一起。

莉姆忍不住咽了咽唾沫,緊盯著彼此的手。從手上傳來的暖意,使她的雙頰也跟著染上一抹淡淡紅暈。兩人維持著這個姿勢過了約十秒鐘後……

「快醒醒,堤格爾,本戰姬親自前來叫你起床羅。」

艾蓮掀起營帳入口的門帘,踏著大步與蒂塔走了進來。這讓正出神地望著堤格爾睡臉的莉姆嚇得縮起身子,迅速地轉身向後,正好和她那銀髮的主子四目相對。

「這不是莉姆嗎?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其實,莉姆只需說句「我是來叫醒堤格爾的」就可以輕描淡寫地帶過,但她卻因為羞愧而緊張到連這句話也說不出口。看到平時總是面無表情的莉姆顯露出慌張的模樣,艾蓮狐疑地盯著她並走了過來,隨即眯起雙眼。

「我說你呀,就算他再怎麼難叫醒,也不用扯他的頭髮吧……」

「不、不是這樣的!」

莉姆為了隱藏內心激動的情緒,不自覺地大聲說道,也真的順手拔了幾根頭髮起來,堤格爾這才終於清醒。

「堤格爾少爺,您沒事吧!」

莉姆出乎意料的舉動似乎使蒂塔相當驚慌,急忙沖了過來,確認堤格爾並無異狀後,才以責備的視線瞪了莉姆一眼。

在極度羞愧和難堪的情緒下,莉姆恨不得立刻離開此地,但她身受的教養讓她無法這麼做。於是她便對才剛醒來的堤格爾深深低下頭,為自己的無禮道歉。

「我是無所謂啦,別把我的頭髮拔光了就好。」

聽到堤格爾混雜著呵欠的回答,莉姆才終於有種如獲大赦的感覺。

在營帳之中,一位少年和三名少女圍著地圖坐成一圈。

這四人分別是艾蓮、莉姆、蒂塔和堤格爾。他們一邊吃著早餐一邊進行討論。只有蒂塔是為了服侍他們用餐才待在這裡的。

「我們在這個歐羅吉平原已經駐紮了四日,有發生什麼事嗎?」

他們的會議照慣例由莉姆率先發言。她已經完全從早上的騷動中恢復,以冷淡的面容和不帶情感的聲音詢問堤格爾等人。她雖然年僅十九歲,卻在政務或武藝上都擁有相當優秀的實力。

「是有些讓人困擾的事情,但還算不上是什麼大問題。」

堤格爾態度隨興地答道。他今年十六歲,有著一頭深紅色的短髮和一對漆黑的雙眼。雖然相貌平平,卻與他穩重的笑容很是相配。身上穿的是樸素的麻布衣,腳上套著一雙老舊的皮靴,外表看來跟路邊的村民沒什麼兩樣。

這位統帥平原上六千名士兵的指揮官,平常就是做這副打扮。

「士兵們之間的紛爭增加了,食糧和柴薪則不斷減少,大概就是這樣吧。」

「還有你要還的借款也增加了。」

艾蓮一邊喝著湯,一邊若無其事地補充道:

「就連我們現在吃的這些東西也是筆開銷喔。」

湯是以鹽漬魚肉和貽貝為底,再加上兩三種香料熬煮而成。魚因為經過醃漬,所以鹹度太高無法直接食用,但放進鍋中便可熬出絕妙的風味。

他們在營帳內吃的早餐,除了這鍋湯之外,大概就是乾硬的麵包、乳酪和葡萄酒等,與一般士兵們所吃的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大概就只有湯里的配料。

他們的糧食都是從附近的鄉鎮都市採購而來。在採買時,他們絕不會派吉斯塔特士兵前往,而是由布琉努的士兵拿著裝有吉斯塔特金幣的袋子去採買。

「這裡位於特里托爾的管轄範圍內,所以還能暫時以奧傑子爵的威信來拜託居民提供糧食與柴薪。但我並不想因此而造成紛爭,無端樹立敵人。」

他會這麼說的原因如下——

雨果·奧傑子爵是少數願意支持堤格爾的布琉努貴族。他不僅幫忙堤格爾向熟識的貴族募兵,甚至自己也帶了兵馬前來助陣。在他的相助下,堤格爾才能順利籌募到將近一千名布琉努土兵。

「對了,莉姆。」

艾蓮將喝完的湯碗擱在地上後,輕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部下。

「剛才你只說了『我們』吧?為什麼不以正式軍隊名稱呼呢?」

莉姆微微皺起眉頭。那是細微到只有熟識她的人才看得出來的表情變化,但艾蓮和堤格爾都注意到了。

「我覺得用『我們』並無任何不妥……」

「不,我覺得要說出全名才對。好了,說說看,說『我們銀色流星軍』。」

艾蓮帶著壞心眼的笑容催促道,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莉姆和堤格爾也很明白她的意圖——單純只是想在飯後找點樂子罷了。

——銀色流星軍啊……

這是堤格爾率領的軍隊名稱。因為聽起來相當浮誇,也難怪莉姆會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出口。

至於這名字的由來,得從前幾天奧傑子爵跟他們討論該如何稱呼這支軍隊時說起。

「既然這支軍隊的中心人物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和艾蕾歐諾拉大人,不如就命名為『亞爾薩斯·萊德梅里茲同盟軍』吧。」

莉姆率先提出建議,而堤格爾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我們不能忽略奧傑子爵和其他幫助我們的貴族,改叫『布琉努諸侯與萊德梅里茲聯合軍』如何?」

「搞什麼,這些名字也未免太沒氣勢了吧?先不說別的,那麼長的名字,你們覺得士兵們會樂於接受嗎?」

臉上寫滿無奈的艾蓮誇張地嘆了口氣,否決兩人的建議。

「那,艾蓮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堤格爾忍不住反問她,只見艾蓮像是在等這個問題一樣,帶著充滿自信的笑容點點頭,接著說出了那個名稱。

雖然也不是沒有人反對,但因為提不出替代方案,最後只好定案為「銀色流星軍」。堤格爾對此不甚在意,但莉姆自始至終都對這名字很有意見。

「銀、銀色……流、流……」

莉姆雖不至於露出困窘的表情,卻還是低著頭努力擠出細微的聲音。堤格爾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便開口替她緩頰:

「剛才提到了糧食和柴薪的問題,現在大約還剩多少存糧?」

莉姆這才鬆了口氣,一邊向堤格爾點頭表達謝意一邊回答。艾蓮察覺到堤格爾會如此詢問的理由,不滿地嘟起嘴來,但還是默默地聽著。

「若只算我軍目前儲備的部分,還能維持二十天。我們的資金還算充裕,只要避免不必要的開銷,而附近的城鎮也願意販賣物資給我們的話,要撐過冬天是沒有問題的。但若發生了什麼我們事先無法預料的情況,就無法保證了。」

「事先無法預料的情況?」

「舉例來說,如果有其他貴族率領著二至三千兵力前來支援,那我們的武器和糧食就會不敷使用。」

堤格爾試著想像到時的情景,不由得沉下臉來。雖以他們目前的人數來說,能增加兵馬是件好事,但也意味著糧食消耗會隨之增加。

「還有,倘若泰納帝公爵出手阻斷糧食和柴薪的流通管道,我們將會陷入前所未有的絕境中。」

「泰納帝公爵的確有能力這麼做,搞不好真的會動手。」

「所以得趁我們現在還有餘力時,儘快思考對策來防範。」

當莉姆說出這句結論時,一名年輕騎士也恰好走進了營帳中。

他的修長身軀被鎧甲包覆,五官相當端正,但頭頂上卻連一根頭髮都沒有。而且他似乎對這點感到相當自豪,完全表現在他那坦然自若的態度和毫無畏懼的表情上。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又有士兵在爭吵了。」

這名騎士以莫名愉快的嗓音

向堤格爾報告道。

「又來啦,盧里克,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和騎士——盧里克完全相反,堤格爾露出極為不耐的神情,但他還是停下用餐的動作並站了起來。他將箭筒系在腰間,然後抓起豎立在一旁的黑弓。

「我之後會回來繼續吃早餐,可以先幫我留著嗎?」

「可是,這樣湯會冷掉的。」

「你煮的湯就算冷了,也還是很美味的。」

堤格爾對抬起頭、面露苦惱的蒂塔笑道,接著轉頭看向艾蓮和莉姆。

「那我暫時離開一下。」

「嗯,我想你應該也已經習慣處理這種事了,解決完後就快點回來吧。」

艾蓮一派悠閒地對堤格爾揮手示意,但她身旁的莉姆卻安靜地試圖站起身子。

「——莉姆。」

艾蓮只憑藉一聲呼喚,便制住了莉姆的行動。

盧里克陪同堤格爾走出營帳後,艾蓮一邊大口咽下湯里的魚肉,一邊嚴肅地看著莉姆。

「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太寵堤格爾啦?」

「是這樣嗎?」

「若是以前的你,應該會跟他說『要是調解爭執失敗,飯就別吃了』之類的吧。」

「這裡是戰場,無論何時開戰都不稀寄,我當然不能這麼說。」

對於主子的質疑,莉姆僅冷淡地如此回答,並喝了一口葡萄酒。

「……你果然有點不太對勁。老實說,你竟然會關心一個對你的胸部又揉又吮的人,實在是讓我——」

莉姆頓時被口中的葡萄酒嗆到,雖不至於把酒給噴出來,但也無可避免地咳了好幾聲,並賞了艾蓮一個白眼。

「這才是我想對您說的話。艾蕾歐諾拉大人也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太沒防備之心了,不只是在沐浴的時候,在練武時被推倒那次也是如此,更別說是在塔特洛山——」

莉姆說到這裡,突然察覺有股視線正盯著自己,便閉上了嘴。但端著餐具的蒂塔卻仍舊面色鐵青地以炙人的視線看著她,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莉姆有些羞窘地閃避她的注視,一口飲盡剩餘的葡萄酒,並將空陶杯放在地上,站了起來。

「……我去外面巡視了。」

「別忘了我剛才說的話,不准出手幫助堤格爾喔。」

艾蓮一邊喝著湯,一邊以毫不退讓的堅決語氣回道:

「那傢伙的經驗尚嫌不足,在一支六千人的軍隊中發生的糾紛,對他來說是最好的歷練。即使失敗了,也有我和你能幫忙善後。」

「您的意思是就算失敗了也無所謂嗎?」

聽到莉姆的反問,艾蓮拾起下巴,嘴角浮現一抹危險的笑容。

「沒嘗過失敗和挫折,又怎會成長?你我不也是這麼走過來的嗎?」

於是莉姆一改冷漠的神色,苦笑著向她行了一禮,走出營帳。

艾蓮喝完了手中的湯,將湯碗遞給蒂塔,接著便看見了這名栗發侍女的困惑神情。

「為了那傢伙好,我先跟你說清楚,這就跟剛才我在汲水時所說的事情差不多。所以無論面臨何種情況,他都不會有非分之想……我是這麼認為啦。」

「這、這樣啊,我想也是。」

蒂塔雖然對艾蓮點了點頭,但臉上的表情卻是半信半疑。

「若你還是很在意的話,不妨去問問他本人。」

——接下來就交給堤格爾去處理吧。嗯,想必對堤格爾來說,會是一次相當不錯的經驗。

艾蓮不著痕跡地推了她一把後,靜靜地啜飲著陶杯中的葡萄酒。

「這次又是為何爭執?」

堤格爾在和盧里克走出營帳後,手緊握著黑弓,儘量不讓自己擺出臭臉地問道。

只要一離開營帳,他就得面對士兵們的目光,身為一軍統帥,即使再怎麼不悅,也不能將情緒顯露在臉上。

數道炊煙在營地內徐徐升起,消失於早晨的白色天際中。

「是因為雲。」

走在堤格爾身旁的盧里克伸手往上一指,於是堤格爾也抬起頭望向滿布捲積雲的天空。

「我也是方才才得知……布琉努人將這種雲想像成一匹叫貝亞德還什麼的神馬的蹄印。」

「的確是這樣沒錯,但那又怎麼了?」

對於土生土長的布琉努人來說,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常識,因此堤格爾露出了困惑的表隋。

貝亞德是描繪在布琉努王國軍旗上的神駒。

據說布琉努的建國始祖夏里爾,就是騎乘著這麼一匹黑鬃毛和血紅身軀的寶馬,在轉瞬之間踏遍國內的每一片土地。而在始祖夏里爾死後,貝亞德也載著國王的魂魄一同奔向天際——從此這故事便被人民不斷傳頌著。

「但在我國,這種雲則是吉魯尼特拉飛過天空的痕跡。」

經過他的說明後,堤格爾終於明白了。

漆黑的龍吉魯尼特拉幾乎被視為是創立吉斯塔特王國的存在,畢竟當初建國的君王就是將自己稱為吉魯尼特拉的化身。

「所以他們是在爭論哪一邊的說法才是真理?甚至演變成扭打互毆的局面?」

「目前為止還沒出現這種情形,但從現場的緊張氣氛看來,我想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盧里克會這麼說,其實有一部分也是好奇堤格爾的反應。事實上這名騎士對堤格爾會如何處理這件事非常感興趣,並打算在一旁目睹全程發展。

這也是為什麼他明知這件事不需由總帥出面調停,卻還特地前去向堤格爾報告的理由。待堤格爾習慣自己目前的總帥身分後,大概就會派盧里克前去處理,不會親自出馬了吧。

所謂士兵之間的紛爭,說穿了也不過就是這類小事罷了。

他們片刻後便來到了發生爭執的現場。大約十來名吉斯塔特士兵和布琉努士兵分站兩邊,其中一方斜著眼擺出高傲的姿態,另一方則以齜牙咧嘴的表情與之抗衡,怒瞪著彼此。雖然雙方的確如盧里克所說,尚未扭打起來,但緊張的氣氛可謂一觸即發。

這時。堤格爾停下腳步,從箭筒中取出箭並架在弓上。

「您想攻擊他們的腳來阻止紛爭嗎?」

盧里克語出驚人地問道。其實若真的要射箭來阻止,他只會覺得這是個稍嫌粗暴的方法。畢竟就算攻擊他們的腳跟,嚇阻的效果也很有限,但若是將箭矢齊眼射出,則有可能會射中旁邊無辜的士兵們。

「接下來就要準備打仗了,沒必要在這時增加傷兵吧?」

「您說的是,不過——」

盧里克說到這裡,突然興致盎然地觀察起堤格爾手中的箭矢。

「那是什麼?」

「好像是類似響箭的東西,是我從奧傑子爵那拿到的。」

這支箭矢在造型上與一般的箭矢有些不同。箭鏃的正下方黏了一個開有小洞的橢圓形物體,看起來有點像是橡實。

堤格爾對著天空舉起弓,拉緊弓弦後隨意射出箭。空中隨即響起宛如鳥鳴的奇妙嗡嗡聲。

筆直射出的箭矢在高空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後,便向下墜落,從被突兀怪響嚇到的士兵們眼前飛過,最後沒入了地面。

「——你們在吵什麼?」

確認士兵們的臉上已無剛才的激動後,堤格爾這才用稍帶威嚴的聲調喝止他們。要安撫這些血氣方剛的傢伙,必須一開始就先展現強硬的態度才行。堤格爾在亞爾薩斯也經常處理這類糾紛,早已習慣了。

看到堤格爾現身的士兵們,紛紛露出理虧的表情,但還是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說起他們的看法。其內容正是剛才盧里克對堤格爾解釋過的事情。

「簡單來說,你們之所以起口角,原因就是在爭論那種雲到底是貝亞德的足跡,還是吉魯尼特拉的足跡對吧?」

士兵們彆扭地點點頭,並窺探著堤格爾的反應。他們都想知道,這名比在場所有人都年輕的總帥究竟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兩種說法都不算錯。」

「什麼?」

士兵們聽見堤格爾的回答後,都露出了相當驚訝的表情。布琉努士兵更是難以置信地歪著頭。

「……這樣好嗎?」

「不管怎麼說,無論是貝亞德還是吉魯尼特拉,我都沒聽過它們獨占雲端、不讓任何人靠近的故事。既然如此,我認為這兩種說法都不算錯。」

他這段話其實有一半是硬著頭皮說出來的。堤格爾知道的布琉努神話雖和一般人知道的差不多,但對于吉斯塔特神話則是一知半解。即使莉姆曾經教導過他,但關於神話的細節部分卻大多省略不提。

「有異議的人就自己去見貝亞德或吉魯尼特拉,向它們詢間真偽吧。若這樣還是不滿意的話,我很樂意陪你們比

劃一下……」

士兵們隨即看向地面。方才的箭矢還筆直地插在上頭。

「不,我們沒有異議。」

率先退讓的是吉斯塔特的士兵。他們都見識過堤格爾高超的弓技,也對站在堤格爾身旁、眼露凶光的盧里克有所顧忌。

「他們都這麼說了,那你們的回答是?」

在堤格爾的眼神注視下,布琉努士兵也跟著低頭讓步了。他們雖然相當輕蔑弓箭,但卻畏懼那支響箭的聲音與堤格爾的態度。

「很好,那為了處罰你們引起紛爭,今天和明天我會減少你們分配到的糧食和柴薪。回崗位去吧。」

這算是相當輕微的懲罰,因此沒有人對此表示反對或不滿。

待士兵們紛紛散去,氣氛又再度歸於平靜後,堤格爾撿起地上的箭轉身離去。走在一旁的盧里克則低聲地讚賞道:

「您那一手真是漂亮。」

但堤格爾卻嘆了口氣,苦笑著答道:

「你剛才也在後面瞪著士兵吧?謝謝你。」

「我真誠地感謝您的讚美,但這只是件小事,不值得您特地向我道謝。」

「就算是件小事,我覺得還是應該好好表達感謝之意才對。」

「您說的固然正確,但這樣一來聽者感受到的誠意便會減少。就像對女性表示愛意一樣,要用得巧才行,濫用只會減損價值。」

盧里克這麼說完後,堤格爾的嘴角浮現一抹嘲弄的微笑。

「拜託你舉個更好懂的例子吧。」

在目前的布琉努國內,或許再也沒有比這支「銀色流星軍」的陣容更詭異的軍隊了。不僅外國士兵占了總數的八成以上,總帥還是個年僅十六歲且沒沒無聞的年輕人。

若要堤格爾坦白說出感想的話,就是「雖然早已料到這樣的軍隊會出現摩擦或紛爭,但沒想到情況卻比想像得還要嚴重」。

就堤格爾所知,自從他們在歐羅吉平原上紮營以來,已經發生超過十起糾紛了,且實際上應該還更多。

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並沒有什麼語言隔閡,就連信仰的神只也幾乎相同。原本堤格爾還淡淡地期待能藉此凝聚軍隊的向心力,沒想到雙方在文化上的細微差異,卻演變成對立的導火線。

亞爾薩斯或特里托爾的人並未對吉斯塔特人抱持強烈成見,所以相處起來還算融治,但在其他的士兵眼裡看來,吉斯塔特的士兵則是群外來者。

即便如此,由于吉斯塔特士兵人數較多,他們看起來確實比較像是軍隊的核心,而這一點也讓那些布琉努士兵覺得不快。

奧傑子爵也曾經試圖去化解兩者之間的芥蒂,但畢竟是多達六千人的大軍,總會有鞭長莫及的死角存在。

「說不定馬上開戰還比較好一點,是嗎?」

盧里克帶著苦笑詢問道,堤格爾聳了聳肩,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從此處再往前走三天的路程,便會進入泰納帝公爵所治理的涅梅塔庫,但堤格爾卻選擇在此按兵不動——正確地說,是他無法再往前進。

他這麼做雖有許多理由,但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前往王都尼斯的馬斯哈始終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在與泰納帝公爵開戰前,堤格爾必須先請示國王。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能取得私戰的許可,但他並不認為事情能如此順利。無論如何,他一定得闡明自己將吉斯塔特軍隊引進布琉努國內的理由。

若堤格爾能夠大聲地主張自己的正義,藉此取得他人的認同,那情況或許會有所改變,但不巧的是他沒有這樣的影響力。

所以他才必須以一個布琉努貴族的身分,來獲得國王的認可。

在堤格爾即將抵達營帳時,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了他。

——這次又在吵什麼了?

堤格爾粗暴地抓了抓他深紅色的頭髮,朝聲音的來源回過頭。只見一名年輕的布琉努士兵站在那裡,神情緊張地說道:

「一位署名葛雷亞斯特侯爵的人請求參見,他說有話要和伯爵閣下談談。」

「葛雷亞斯特……?」

堤格爾疑惑地皺起眉頭,他從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既然對方是侯爵,那就不得不慎重地接待他了。

「那名葛雷亞斯特侯爵是一個人前來,還是有侍從陪伴?」

當堤格爾聽到對方是獨自前來時:心中的疑惑又更深了。

「……總之先請他稍待片刻,還有……對了,幫我在距離這裡約兩百阿爾昔的地方準備桌椅。」

在尚未摸清對手是敵是友的情況下,他不能貿然讓外人進入營地。

目送接獲指示的士兵快步離開後,堤格爾便和盧里克直接走向奧傑子爵的營帳,站在門口看守的士兵隨即引領他們入內。

穿著寬鬆袍子的老子爵正坐在光線微弱的營帳中啜著小麥粥。他一見到堤格爾,臉上便浮現和藹的笑容。

「雖說此舉有些失禮,但若是不儘快吃完,在這種季節很快就會冷掉了,還請見諒。」

「不,我才該向您道歉,打擾您用餐了。」

堤格爾也帶著笑容應道。而站在他後方約半步之遙的盧里克則默默地低頭行禮。當堤格爾在奧傑子爵面前跪坐下來,迅速說明葛雷亞斯特侯爵的來訪後,老子爵隨即斂起笑容。

「葛雷亞斯特?」

「您知道他嗎?」

「他可以稱得上是嘉奴隆公爵的左右手,我以前也曾經和他打過幾次交道……」

奧傑眉頭深鎖,臉上的皺紋看來更加深刻,努力地搜索腦中的記憶,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用手上的湯匙敲了裝小麥粥的碗。

「我想到了,你那時帶來的馬斯哈的信中寫到,幾個月前率兵前往亞爾薩斯的嘉奴隆軍隊,就是由葛雷亞斯特侯爵擔任指揮官的。」

堤格爾一聽,隨即臉色大變。若馬斯哈沒有即時阻止那個男人的話,他或許會搶在泰納帝之前攻向亞爾薩斯,實在很難想像他的來訪是來表示友好的。

「你打算怎麼應對?」

「我認為還是先聽聽他想說什麼吧。畢竟他是隻身一人前來,應該不至於引起什麼麻煩。」

「既然如此,那我也跟你去吧。看看他究竟是不是葛雷亞斯特侯爵本人。」

拜託您了——堤格爾俯首說道。

這略為陰暗的房間裡充斥著異常乾燥的空氣。

在沒有照明的黑暗中,一名全身被黑色長袍包覆的瘦小老人正在翻閱書卷。但在這種環境下,一般人類就算再怎麼眯起眼睛,恐怕也看不到上面寫的任何字。

這裡是泰納帝公爵宅邸的其中一個房間。

老人名為多勒卡伐克,從數年前開始擔任公爵家的占卜師一職。但只有這名老人和其僱主泰納帝知道,這個占卜師的名號其實僅是個表象。

多勒卡伐克正無聲地翻動著書頁,乾枯的手指卻在夾起其中一頁時猝然停止。他察覺到某位客人正朝著這裡走來。

這名訪客連聲招呼都沒打便推開了門。房間入口處站著一名年輕人。

「嗨,好久不見了。」

年輕人以開朗的嗓音揮手問好,沒有一絲躊躇地舉足踏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房內。他擁有一副中等身材,穿著以毛皮裝飾衣領和袖口的厚實大衣。綠色的布巾纏起短短的黑髮,垂落在肩旁。

他踩著輕盈的步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給人一種飄怱不定、難以捉摸的印象。

「是渥加諾伊啊。」

多勒卡伐克維持著背對的姿態,開口呼喚年輕人,並隨即說出他的要求:

「你知道莫爾塞姆平原嗎?從這裡往東北方走,有個叫亞爾薩斯的地方,它就在那裡。」

「喔,你是說那個少爺慘敗的地方吧?」

名為渥加諾伊的男人依然帶著笑容答道。

「我想讓你去那裡幫我辦件事。」

多勒卡伐克又再度翻起書頁,並繼續往下說:

「有隻飛龍墜落在莫爾塞姆的沼澤中,我要你去回收它的亡骸。在沼澤里行走對你來說應該很容易吧?」

「那少爺的屍體呢?他不是也掉進沼澤中了嗎?」

「別管他了。」

穿著黑長袍的老人彷佛在談論路邊的石子似的,不屑一顧地說道:

「我想要的只有那具飛龍的屍骸。」

「這樣啊。但你怎麼會突然改變心意了?你不是一直都對那種東西興趣缺缺嗎?」

渥加諾伊撥弄著纏在頭上的綠布,拋出了疑問。

「因為我想調查一件事。」

多勒卡伐克以近似沉思的陰鬱語氣說道:

「或許是戰姬這個存在過於耀眼,遮蔽了我的視線,以至於遺漏了其他光芒也說不定

。」

渥加諾伊原以為多勒卡伐克還有話要說,但他並未多談。而年輕人也不打算繼續追問下去,便聳了聳肩說道:

「說到戰姬……銀閃的主人目前不就在這個國家嗎?你要如何對付她?」

年輕人的雙眼閃爍著危險的神采,看起來與鎖定了獵物的野獸極為神似。多勒卡伐克雖然背對著他,還是準確地察覺到年輕人的意圖。

「很可惜,會有其他人去對付她,還輪不到你出場。」

「是誰?這個國家有人類能與戰姬抗衡嗎?」

「黑騎士羅蘭將會拿著『不敗之劍』前去應戰。」

多勒卡伐克的回答讓渥加諾伊不禁發出了驚嘆。

「看來他們已經谿出去了。」

「除此之外,他們也沒別的辦法了。畢竟在所有可能對抗龍具的武器中,只有那把『不敗之劍』是唯一成功的作品。在這個國家的神話中,那把劍被敘述成聖靈授予創國始祖的寶物……無知有時也是種討人喜歡的東西。」

看著老人發出悶笑聲的背影,渥加諾伊又再次聳了聳肩。

「所以……是要我潛入沼澤對吧?我可以照辦,但我不想做自工。」

老人彷佛已經預料到對方會如此回應,他的手離開書卷,指向房間的某個角落。當時老人以準備龍為理由向泰納帝公爵要求的金幣袋,被他隨手扔在那裡。

「拿去吧。」

聽到這句話,渥加諾伊臉上展露欣喜的笑容,他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角落,兩手伸進袋中,一把抓起大量金幣。

他欣喜地捧起那些金幣,隨即張口將它們倒進嘴裡。大量的金幣伴隨著響亮的摩擦聲,消逝在年輕人的喉嚨深處。

待所有金幣都進入他的肚裡後,渥加諾伊便向多勒卡伐克誇張地鞠了個躬。

「多謝惠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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