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跳躍者日記(2/2)
《7月20日(星期四)金盞草滿開致謝》
今天是期末結業式。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了。九月之前都
見不到小紫了。我有些茫然自失。
小紫,小紫,小紫。
神啊,求您了。即便一眼也好,請讓我見小紫一面。整
個暑假的回憶,有那就足夠了,其他的都無所
————
《追記》
剛剛寫著日記暈倒了。仰倒在榻榻米上,倒得很誇張。
身體和握在左手的手機都沒有事。唯獨拿在右手的茶杯
在走廊里摔得粉碎。
但是為什麼?當時聽到走廊上母親的呼喚,我一邊寫著
日記一邊正要走出房間。明明還沒來得及打開障子門,
為什麼茶杯會在走廊上。
神啊,這難道是超能力嗎?或是穿牆術?
————
還以為中途日記就斷掉了,可是讀了後面的《追記》,越發覺得他變得奇怪了起來。
「什麼啊?又是超能力又是穿牆術的,好像中二病一樣……」
明明剛剛才能對君島少年的經歷感同身受,現在看著他這樣的描寫,好像自己被背叛了一樣。
與此同時,故當時的情形在我的腦海里突然被喚起。
當時我看到,他的左手腕突然好像穿過了車窗——
我的心砰砰直跳,感覺終於發現了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正好此刻,川瀨的郵件來了。
◆◆◆
川瀨的郵件里記錄著她對於君島少年的調查結果。
裡面寫了他是K高中的學生。寫了他的住址和家庭構成。寫了他的父親在建築公司工作。寫了她的母親是高齡產婦。還寫了他因為心臟病經常性請假,所以在學校里沒有什麼朋友,等等。
雖然其中沒有什麼關於學長那案子的情報,但她在最後說還在繼續調查當中。
K高中在距離我的學校兩站路的地方。原來君島少年是那所學校的學生啊。
我拿起那部灰色的手機,繼續讀起了他的日記。在那之後,他簡單記錄了連續一周的對於小紫的愛戀,以及對那所謂「超能力」的實驗結果。
——看起來當我對小紫的思念很強烈時,就可以略微實現瞬間移動。
——不管嘗試多少次,我都只能跳躍15厘米。我是用尺子測量的,所以絕對沒有錯。
——跳躍的方向應該是有規律的。恐怕應該就是小紫所在的方向。
——跳躍之後我會感到筋疲力盡。看來這種跳躍對體力是一種巨大的消耗,對心臟的壓力也很大。
——如果跳躍的方向上有任何物體存在,我會被反彈回來,而那個物體會維持原狀。
——因為同一空間裡不能存在兩個物體重疊起來的情況,所以我會被彈回來,難道是為了避免物理矛盾?
——我搞清楚了茶杯在走廊里摔壞的原理了。在瞬間移動的時候,我拿著杯子的右手穿過了薄薄的障子門,然後就在那裡我鬆了手,因此茶杯才會在障子門另一邊摔得粉碎。
「15厘米瞬間移動?只能向著小紫的方向跳躍?」
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那件事的話,他寫的這些我一個字都不會相信。但是我現在已經完全接受了這一切。因為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那麼他的手機現在就不會在我的手上了。
——明明只要直接瞬移到小紫的身邊就好了。那樣的話就隨時可以見到她了。這力量真夠半吊子啊?是因為我的心臟嗎?真的是這樣的話神也太愛捉弄人了吧!
在7月27日的日記里,君島少年的感情少見的爆發了出來。在那之後的7月28日的日記,是他寫下的最後一篇。再往後一天,就是29日的夏日祭——也就是事故當天。
我還什麼都沒有搞清楚。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對著學長的車實行瞬間移動?有關這個問題線索還一點都沒有找到。我的指尖顫抖著,翻開了最後一篇日記。
————
《7月28日(星期五)雜草叢生》
開始實驗。明明是日記卻寫在開始前,這是應對我發生
不測的情況。
實驗內容:在之前的實驗中,我已經了解到,身體反彈
時的受力大小與瞬移方向上存在的物體的重量有關。至
今為止,我實驗用過的重量最大的物體是障子門,即便
如此,我的身體還是被彈出了一米遠。如果在瞬移方向
上有人的話,那麼我會被彈出去多遠?這就是我的實驗
目的。
我的房間比較狹窄,在這裡實驗危險性很大,因此我將
實驗場所轉移到附近沒有神主的神社。
神社境內的後面有雜草叢生的空地和石燈籠。我要向那
石燈籠瞬間移動。
這個神社鮮有人來,所以能放心試驗。雖然還是有點在
意地上散落著的幾個菸蒂。
為了攝像記錄瞬移的距離,我架好了手機,做好了萬全
的準備。那麼,實驗開始。
————
《追記》
我在雜草叢中昏迷了將近40分鐘。我被彈出的距離達到
了驚人的8米左右。多虧了這些厚厚的雜草叢起到的緩
沖作用,才讓我不至於掛彩。
但是,令我驚異的並不是實驗結果。在我確認錄像的時
候,在裡面拍到了,不,應該說是錄下了令人難以置信
的聲音。
糟糕。明天就是S市的夏日祭了。我必須去救小紫。
明天早上我就去她家裡找她。
只要使用了瞬間移動能力,我就能知道她所在的方位,
那麼理論上來說我應該就能知道她家的位置。我要見到
她,然後勸說她不要去參加夏日祭。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所以,請等等我,小紫。
——不,織江真夜。
————
一不小心,手機險些從我的掌心滑落。
「為什麼是我的名字?小紫,難道指的是我?就算如此,他所謂的要救我,是要從誰手上救?」
日記里已經沒有關於之後的記述了。我為了尋找答案,打開了手機里的相冊。照片其實昨天我已經檢查過了,裡面幾乎都是關於花的照片。相冊最後的確是有一段錄像的,但是由於太長了,所以我只看了一半就關掉了。
現在我要完整的看一遍這段錄像。錄像的總時長是45分鐘。在神社境內的空地上,君島少年按下了拍攝鍵。
首先出現在鏡頭前的是戴著施工安全帽的君島少年。他雙手扶著手機,將它橫放在石燈籠前。之後的三分鐘裡,畫面靜止不動,什麼都沒有發生。之後的一瞬間,他的輪廓突然向前閃了一下。
這就是15厘米的瞬間移動吧。隨後,他的身體突然向後面飛出去,從畫面中消失了。這一幕與我在車裡看到的如出一轍。
君島少年可能暈過去了,但是錄像仍在繼續。再往後一點,畫面的一端可以看到幾縷飄著的煙霧。雖然沒有拍到人影,但是似乎有人來到了神社境內。
為了聽得更清楚,我將音量調到了最大,之後聽到了有人在講話。雖然錄像中的雜音很重,不是很容易聽清,但是可以推測出是有幾名男性在一邊吸菸一邊聊天。
「話說那個例行的儀式,今年的夏日祭上也要搞一次?」
「什麼啊,哪個例行儀式?」
「這傢伙,在去年的夏日祭上,帶了個妹子到空地上,裝作要親她的樣子,卻把人家推下了坑裡。而且還把這些都拍攝下來了。魔鬼啊你。」
「我才沒推。是她主動抱過來,自己掉下去的。再說,攝像的不是你嗎,那我們也算是共犯啦,共犯。」
我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剛剛的聲音,我有印象。
「我女朋友說,班裡面有個很煩的女人。明明超沒勁,但是出去玩的時候又非要跟過來,讓她很困擾。所以要我來告訴她,讓她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
「你女朋友就是那個清原堇?明明長得那麼可愛,女人真可怕啊。所以那個祭品是誰啊?」
「是那個叫織江真夜的女人。也是個很無聊的人————」
他們的會話還在繼續,但是我的大腦已經是一片空白,什麼也聽不到了。
學長之所以會約我出去,只是在戲弄我。我還很當真地接受了他的邀請,自顧自高興得飄飄然……學長早就在和清原堇交往了,來找我只是因為他的女朋友討厭我,拜託他來耍我而已。
而我,竟然還一度以為與「小紫」形象最符合的是堇……
事到如今,我已完全搞不懂了。我感到無比羞恥與悽慘,無地自容。無奈地想要找人求助,我拿起了自己的手機,打給了川瀨琉衣。電話只響了一聲,她就接了。
◆◆◆
川瀨默默地傾聽著我哭訴完事情的全部經過,只在聽到君島少年進行瞬移的那部分的時候打斷反問
了我一次,之後什麼話也沒有說。
我連續講了近半個鐘頭,在眼淚哭乾的時候,終於想起來了一個問題。
「君島口中的小紫,為什麼會是我呢?我的名字里明明沒有花的啊。」
「你把織江真夜用英文字母寫下來,再倒著讀一遍看看,就會明白了。」
聽到川瀨如此說道,我不解地歪著腦袋,試著將自己的名字用英文拼出來。
——「ORIEMAYA」反過來就是「AYAMEIRO」
「a ya me i ro……啊!菖蒲色!我的名字里,真的有花。」
「不管是菖蒲還是杜若(譯註:菖蒲和杜若都屬菖蒲科),都是很有代表性的美麗的花呢。個人通常為紫色的印象。」
「所以才叫小紫啊……但是,不覺得很奇怪嗎?他是在什麼地方知道的我的名字呢?」
「那個啊……5月下旬的時候,我們不是在電車裡碰巧見過面嘛,當時也打了招呼。我猜,當時君島優一應該與我們乘了同一輛電車吧。」
原來是那天啊,我突然被川瀨叫了全名,感到有點害羞的那一天。
這樣一看所有的事就都說得通了。那麼君島少年第一篇日記里寫的在電車上給他母親讓了座位的人,就是我?那個說著「沒關係」拒絕了我的中年人,就是他的母親?當時他就在一旁嗎?
我回想起那天撞向車子的那個身影。當時他會出那麼多汗,應該是從早晨開始就出發去找我,消耗了很多體力來反覆瞬移所致的吧。因為他瞬移的方向就是我在的方向,所以反覆進行的話,理論上來說,一定會到達我的家。
但是——那天,我為了夏日祭上和學長的約會,去了離家很遠的美容院。因此他並沒能夠找到我的家,所以才去了祭典會場。在那裡,他再次使用瞬移能力。當他終於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和學長上了車準備去往海邊了——
所以他決定賭一把。向著重量很大的車使用瞬移的話,他的身體會被彈出去很遠。要是旁人將那看作一場誇張的人身事故,那麼學長也就顧不上再捉弄我了。
或者,他希望先一步將記錄著學長真面目的手機送到我的手上。
無論如何,他的此番做法都賭上了性命。為了救我,置自身安危於不顧,只靠著那副患有心臟病和哮喘的纖弱軀體……
「小紫,小紫,小紫。」
「神啊,求您了。即便一眼也好,請讓我見小紫一面。整個暑假的回憶,有那就足夠了。」
想起他寫在日記上的文字,我潸然淚下。
為什麼君島會喜歡上這樣的我呢?我明明沒有任何過人之處的。我這人又沒勁,只會充樣子。為什麼要為了我這種人……
而我什麼都沒有為他做過,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報答他。對他,我只有無盡的歉意和心痛。心好痛,像要被撕裂一般。
「吶,我要怎麼樣才好呢?我要為君島做點什麼才好呢?」
「那種事,你心裡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織江真夜。」
川瀨溫柔地說道,將君島住院的醫院告訴我後便掛斷了電話。
◆◆◆
第二天一大早,我按下了初見學長家的門鈴。雖然沒有通電話,可是昨天夜裡Line的信息顯示了已讀,因此我得知,他應該已經被警察釋放了。
「啊,是你啊……真是服了,警察完全不相信我說的話。幸虧有停車場的監控錄像,他們才終於相信我是清白的。真是都怪那個臭小子,害我遭這些罪。聽說他直到現在還昏迷不醒,真是活該。」
我拿出那部灰色手機,播放那段視頻,對著他那張說得帶勁的嘴跟前伸過去。
「這、這算什麼啊……臉都沒有拍到,就憑證明不了是我哦。」
「只憑聲音就知道了。不然,要我拿到學校里給大家聽聽嗎?」
「扯淡吧你。這種錄音我隨隨便便都能糊弄過去。你這種沒勁的女人說的話,誰信啊。沒拍到畫面可是不行啊,拿到警察那兒都沒用。」
「糊弄過去……是嗎?但是學長,你要的影像就在這兒喔。」
學長看到我手裡拿的東西,登時語塞。我的手裡正拿著我的手機,並且拍攝下了剛剛的全部對話。
「確實正如學長你所說,我就是個沒勁的人,整天充樣子,要多無聊有多無聊。但是君島不是臭小子。你這種人,沒有資格瞧不起他。」
說罷,我轉頭就走了。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幾聲蟬鳴。
◆◆◆
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沒有盡頭的夢——
在那個夢裡,我一次又一次看到她的笑靨。那如天使一般的笑靨,如夢境一般澄澈的眼眸,嫻靜的談吐。她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可愛,奪走我的心。
織江真夜——好想,再見一面。好想再看一眼她的笑容。
這就是我的心愿。這個暑假回憶,這一個足矣。
說起來,她現在怎麼樣了?在那之後,她是否平安回家了呢?沒有遇到什麼不好的事吧?僅僅想起這些,就擔心得整個心都揪了起來。
吶,神啊,我可以換個願望嗎?即便見不到她也可以。我會忍耐的。請替我守護她,不要讓她的笑容被任何事情奪去。
拜託了,拜託了。無論如何,拜託了。——我伸出手,向神懇求。
忽然,伸出的手被一陣溫暖包裹住。這樣令人舒心的溫暖,是從哪裡傳來的呢——?
我追尋著答案,睜開沉重的雙眼,耀眼的光逐漸覆蓋我的視野。
光芒中有個人。應該就是那個人正握著我的手。
「喂,君島君,快把眼睛睜開。暑假還長著呢,可以創造好多好多的回憶喔。」
啊,怎麼會發生如此美妙的事情。這一定是夢,是那場長長的夢的延續。
因為,她就在我眼前。
哭花了臉卻依然可愛的,我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