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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二章 天命書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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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呈現格子狀、如同棋盤的街道上空中,一架中型直升機急速飛過。

如世人所知,直升機這種飛行機器都會發出嚴重的噪音,但這一架卻安靜得令人吃驚,就連機內都寂靜到可以清楚聽見衣物摩擦的聲音。

這也是魔導工學帶來的恩惠,肅靜結界與防範用的驅人結界一樣,術式公開且廣為人知。從交通工具到集合式住宅,這項技術普及甚廣。

只是機里的安靜並非技術的產物,而是根據別的力學產生的。

『…………』

機內搭乘了約十個人,他們全是男性,個個都穿著多功能背心和軍靴等戰鬥裝備。這當中最醒目的是和護目鏡融為一體的頭盔,還有連接著從頭盔伸出的電線、與突擊步槍相似的機械。眾人猶如抱著槍般抱住這個機器,相當於槍口的部位可以窺見淺綠色的魔導晶體——這是最新的軍用攻擊MAR裝置。

在通曉現代魔術戰的人眼中,一看便知他們的裝備已經超出了世界最高的水準,以及要掌握這些東西,需要嚴酷的訓練和經驗之事。

具備高度戰鬥能力的男子們聚集在機內一側,所有人都隱藏不住緊張感。機里的寂靜,就是源自於此。

另一方面,在男子們靠在一邊而拉開的空間中,有兩個女性面對面坐著。

「……真是的……啊,真是的。」

其中一人厭煩地吐露嘆息,彷佛沒有察覺這飄蕩著緊張感的寂靜。

吐出嘆息的這名女性是個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這位女子很年輕,還有一頭帶著橙色、有如獅子鬃毛的倒豎金髮。她身穿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套裝,衣服豪爽地敞開,雄偉的乳溝明顯露了出來。

不過同乘的男子們完全沒將目光落到她的胸口,因為頭盔藏住了他們的臉,所以無法判斷這些人是被女子凜然的威風所壓倒,還是因為她扛在肩上的那把冰冷大槌之故。

金髮美女毫不在意機內這樣的氣氛,又重複一次深深的嘆息。

「啊,真是的……為什麼我們必須做這種事啊?」

「——別抱怨了,布倫。」

一道冷漠又沉靜的嗓音出聲安撫金髮美女。

這個聲音的主人則是位擁有一頭光滑黑髮的美麗女性,只是按那副冷靜沉著的樣子來看,與其說她是美女,以麗人來形容說不定更好。她渾身散發出與冰雕一樣的冰冷氛圍,身上的套裝也跟金髮美女相反,顯得相當整齊筆挺。

然而她那雙從緊身短裙伸出的柔軟雙腿看上去十分妖嬈,這種毫無可乘之機的套裝,反而令她被短裙包住的美腿更為性感。而且她的腰上還帶著閃現鮮艷光澤的鞭子,每當她蹺起腳時就會跟著搖晃。

如果金髮美女是慵懶的獅子,黑髮麗人大概就是冰所組成的蛇了。在這種無機質的美麗中,還內含了攀附她全身似的性感。

金髮美女哼了哼,對黑髮麗人露出諷刺的笑。

「是是是,葛琳真是個模範生。」

「……布倫希爾德?」

「幹嘛,葛琳潔德小姐?」

面對斜坐的金髮美女——布倫希爾德,黑髮麗人葛琳潔德以更加冷漠的聲音說道:

「別忘了,布倫希爾德,我們正在執行任務。要是你引起什麼問題,就會換我們的主人遭到傳喚。你想讓我們的主人還要費這些多餘的時間嗎?」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葛琳。我好好干,好好干就行了吧?」

「很慶幸你能理解,布倫。即使我們的武器具備擬似的神性,對方卻能無盡地使用神性。」

「要我們去取締這種頑皮傢伙,他們也還真是會使喚人。」

「所以千萬不可大意。」

看到布倫希爾德端正坐姿,葛琳潔德的語氣也轉為和緩。接下來,與她們同乘的男子們突然全都用手壓著耳朵,開始頻頻確認通訊。

「……布倫希爾德大人、葛琳潔德大人,剛剛本部的觀測班來了聯絡。」

「怎麼啦?那些傢伙又移動了?」

「沒有……是我們現在要前往的場所,感應到了新的神性。」

一聽到這個報告,布倫希爾德和葛琳潔德瞬間繃起臉。

「……態度配合的蒂娜・查連喬倒還無所謂,光是要阻止阿爾文・巴伊斯就很頭疼了,居然還有闖入者……然後呢?新的偷跑者是何方神聖啊?」

「這個……本部的資料庫找不出第三位〈聖楔者〉的魔力波形。很有可能是尚未登錄……完全未知的〈聖楔者〉……」

「喂喂……竟在這種時機出現嗎?在距離『摩天夜宴』只剩十天這種勉強的時間點,居然出現了新的〈聖楔者〉?」

「……這就證明計畫趕不上變化。請你們快點。」

機內的騷動被葛琳潔德冷漠的聲音壓了下去。直升機降低規定高度,急忙趕往目的地。

※※※

星一郎懷著異常冷靜的心情,接受了這份突然滿溢體內且出處不明的「力量」。那種感受彷佛小孩子剛學會走路,卻又自覺到這是原先就有的感覺和機能。

「你、這傢伙……!」

所以,他也知道該怎麼與眼前的男子戰鬥。

星一郎一直線地朝按著臉上燒傷的阿爾文衝去。

「這傢伙……別小看我!」

虹色畏光在阿爾文的背後散發光芒,浮現在他胸口的楔形文字刻印發出魔力光。在沒有裝置幫助,也沒有咒文的情況下,阿爾文就令空氣扭曲形成漩渦,成了一道強固的風壓之牆。

——不可侵犯的絕對支配權。

如今的星一郎終於能正確地感受到這句話的意思,只飄蕩在空間中的魔力,有如被磁鐵吸引般聚集過來。

因此,現在已經不需要複雜的手續了。只要如君王或神靈一般命令就好。

(貫穿它!)

周圍的魔力發出喜悅的光輝,往自己右手——那與敵人相同的刻印上集中。

星一郎像是要握起刻印及魔力般,捏起拳頭。

「哦哦哦哦哦哦!」

他朝眼前厚厚的風牆揮下拳頭。單純至極的魔力團塊遵從星一郎加以封入的對抗意志,與操縱風的魔力相抗,剝除阿爾文的風之防禦。

「怎麼可能——」

阿爾文驚訝得停下動作,態度卻並不急切,讓星一郎的左拳得以深深擊中他的心口。敵人發出「呃!?」的呻吟,身體彎成了く字型。

「哼!」

星一郎迅速採取連續攻擊,剜去對方側腹,並用胳膊使力頂上他的下顎。

阿爾文因疼痛而呻吟,差點癱軟在地,卻又發揮與體格相符的頑強,跳著拉開距離。不過,他的臉仍因為燒傷及驚愕而抽動著。

「唔、唔唔……為、為什麼……為什麼你能穿過我的畏光庇佑……你、到底是被什麼樣的神格選中了……!?」

阿爾文猶如要吐露自己混亂的內心般,如此問道。

可是星一郎什麼都不知道,對畏光及神格等事也都一無所知。他只清楚,自己有足以對抗眼前敵人的力量。現在他該瞭解的情報,只要有這一點就夠了。

「唔,嗚……既然這樣……!」

阿爾文因焦急和痛楚而充血的雙眼,瞪向用長槍代替手杖想要站起的蒂娜。

「只幹掉你也好!」

阿爾文襲向了蒂娜,是打算按照當初的預定,認為就算只打倒她也好吧。

「唔……!」

蒂娜重新舉起槍,想採取迎擊姿勢。

可是星一郎比她的動作更快,人已經繞到她前方了。

「你、你……」

「你、你這傢伙……」

星一郎表現出的爆發力有如異於常人的野獸,表情也宛若野獸般齜牙咧嘴。無法忍受的憤怒轉為低吼,自他嘴中流漏而出。

「竟然攻擊受傷的女孩子——知不知羞恥!」

他將渾身的力道及怒氣蘊含在迴旋踢中,把阿爾文踢飛。

即便立刻舉起手防禦,阿爾文的身體仍橫著飛了起來,狠狠撞上廢工廠的門。隨著轟聲響起,他連人帶門飛到了外頭。

漫漫沙塵升起。

若是一般人,受到這等衝擊內臟必定破裂,可四肢著地的阿爾文卻拚死命地忍了下來。不,身體倒還罷了,這次攻擊應該帶給了他精神上無法忍受的屈辱。他僵硬的臉現在非常扭曲,幾乎讓頭蓋骨咯吱作響。

「唔、唔啊……可惡!我竟然、我竟然————!」

星一郎往外走去,腳踩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背上有著虹色的畏光,右手有著發出魔力光的刻印,腳步坦坦蕩蕩——阿爾文睜著因充血而變

得鮮紅的雙眼,瞪向這樣的星一郎。

「……呵、呵哈哈……啊,夠了,真麻煩,全部都好麻煩啊!我就把你們全部打得潰爛四散,殺個片甲不留——————!!」

阿爾文把手伸進上衣的懷中,取出了某種東西。

星一郎停下腳步。

阿爾文取出的東西和剛才蒂娜令槍顯現時使用的物品一樣,是個書本型的MAR裝置。

「住手,阿爾文!」

蒂娜按著側腹的傷,從廢工廠走出,死命忍住疼痛開口說道:

「就算是京郊,在這樣的地方解放權能的話……!」

「囉嗦!就算有幾十人會被餘波波及而死,那也不關我的事!『神的威光啊!神的門鑰啊!刻有原型神話的《天命書版》啊!』」

以書本型裝置為中心,眾多魔力光開始盈滿周圍。

星一郎覺得毛骨悚然,彷佛背上的毛全都豎了起來。阿爾文放出的波動既粗暴又帶刺,而那不祥的感覺跟至今所見的完全不能比。

染上殺意的雙眸捕捉到擺好架勢的星一郎,嗜虐地眯了起來。

「『死靈與惡靈之王《帕』——」

在當事人緊張至極,擔心現在會不會爆炸的那一瞬間——廢棄工廠的周遭突然狂風大作,眾人完全沒預料到的轟聲跟著響起。

星一郎等人的視線轉向上空。

只見一架直升機以低得驚人的高度飛了過來。

「那是……!」

直升機的門被拉開,一名女性跳了出來。雖說直升機飛行的高度很低,但離地面仍有十公尺以上的距離。那名女子從高處跳下,舉起手中的大槌,金髮被風吹得高高蓬起。

「你別再鬧了!」

金髮美女在落下的地點揮下纏著魔力光的大槌,位置正好就在星一郎及阿爾文中間。

那種衝擊宛如地面遭到炮彈擊中般。

激烈的衝擊波翻開地上的柏油,捲起沙土,將直升機引擎聲蓋過的轟鳴聲席捲周圍。

「呀!?你、你做什——」

星一郎立刻橫抱起蒂娜跳開,窺探這名突然介入的女人。

金髮美女站在剛剛形成的凹洞中心,瞥了瞥星一郎。

「……你就是新的〈聖楔者〉嗎?啊,真是的……居然還給我們增加麻煩事。」

金髮美女將戰槌型的MAR裝置扛在肩上,無奈地搖頭。

「你這傢伙,別來妨礙我……」

被人打斷裝置發動的阿爾文瞪向從旁介入的金髮美女,接著又重新舉起書本型裝置——但他的右手卻被閃著黑光的鞭子給纏住了。

「啊?」

「到此為止,〈聖楔者〉阿爾文・巴伊斯。」

不知何時,一位留著黑色長髮的麗人悄悄靠近阿爾文背後,用鞭子緊緊拘束住他的右手。

「再繼續戰鬥下去,我們就必須給予你嚴重的處罰。」

一條繩索自滯空的直升機垂下,身穿魔術戰鬥裝備的士兵們一一垂降而下。著地的同時,士兵們毫無停頓地舉起攻擊裝置,靈視鏡的視野映照出星一郎、蒂娜與阿爾文的身影。

「你們……是『迦勒底委員會』的執行部隊嗎!」

「正確答案。能請你收起那塊〈第二書版〉,迅速撤退嗎?」

「……就憑你們也敢命令我?不管你們拿著多高級的MAR裝置,也只是普通人嘛。」

「這不是命令,頂多只能算請求。不過若是你不願意聽,我們也不得不儘自己的責任。」

黑髮麗人用力握緊鞭柄,周遭士兵手裡的裝置開始發出魔力光,金髮美女也重新舉好自己本來扛著的戰槌。

「……嘖,浪費太多時間了嗎……我知道啦,我住手,住手就行了吧。」

見阿爾文不情不願地點頭,周遭士兵的緊張也跟著緩解,金髮美女聳了聳肩,黑髮麗人也將鞭子收回手中。

「感謝你的配合,阿爾文・巴伊斯。只是如果可以,請你別再做出這種偷跑的行為。」

「真是個只有表面客氣的虛偽女人。我知道,我知道啦……不過……」

阿爾文收起書本型裝置,用殺氣還未退去的雙眼看向星一郎。

「……你,叫什麼名字?」

「……可惜,我被交代過『不可以把名字告訴不認識的人』。」

「嘖,是嗎……可是我已經清楚記下你的臉了,這個燒傷的回禮,我必定會還你!」

阿爾文這麼放話後,就用魔術之風纏住自己,迅速地飛離現場。星一郎目不轉睛地目送他眨眼間就變小,接著消失於廢墟彼方的身影。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放開手了嗎?」

聽到一個聲音從胸口處傳來,星一郎把目光往下移,發現自己剛剛抱起的蒂娜正帶著一臉無法言喻的複雜表情,抬頭望著自己。

「……不好意思,差不多該……」

「啊,抱歉。」

星一郎簡單道過歉後,就放下了蒂娜。

蒂娜的腳步多少有些不穩,卻還是奮力讓雙腳踩住地面,令自己站穩,然後揮了下手中的大槍。她這麼一做,長度超過她身高的大槍就開始變形縮小,宛如是剛才的光景倒帶了一般。

蒂娜把恢復成書本型的裝置收進懷裡,端正站姿,重新將正面轉向星一郎。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你是因為我的窩囊才會被卷進來,抱歉。」

說完,她低下了頭。明明身上有傷,卻還保持著背脊挺得筆直的漂亮姿勢,光由這點就可以看出她的性格有多么正直。

「另外,我還要向你道謝。謝謝你救了我。」

她再次低下頭,腰彎得比剛剛更深,一頭金色長髮輕輕地自肩頭滑落。

「……然後,雖說對你很不好意思,我還是要重新告知你——雖然我不但給你帶來麻煩,你還救我脫離困境,但既然你是〈聖楔者〉,那等到下次見面時,我們就不得不戰鬥了。到那個時候,我不會手下留情,也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地與我對戰。」

「……那個,關於這件事……」

事到如今,星一郎才冷靜下來細細思考起突然覺醒的各種事情,並將湧上心頭的疑問問出了口:

「……聖楔者指的是什麼?」

「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蒂娜・查連喬,我想他應該對此事一無所知。」

把鞭子收到腰間的黑髮麗人,沉靜地對皺起眉頭的蒂娜說道。

「……葛琳潔德・施蘭根,你說他一無所知,這是什麼意思?」

「代表他是個門外漢。」

把戰槌扛在肩上的華麗金髮美女,以有些放棄似的態度說。

「那傢伙才覺醒沒多久呢,時間點就在剛剛。」

「什麼……是這樣嗎……?」

蒂娜渾身僵硬,似乎是受到了打擊,一雙藍眼睛張得大大的,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星一郎。

「怎麼可能……才剛覺醒,就有那種程度的……?」

「不管怎麼樣,都有必要讓那名少年同行。」

黑髮麗人讓部下退下後,像是在表示自己沒有惡意似地緩緩靠近星一郎。

「……我名為葛琳潔德・施蘭根,那個散漫的金髮女是布倫希爾德・勒韋。」

「散漫是怎樣啊?」

金髮美女布倫希爾德嘟起了嘴,但黑髮麗人葛琳潔德無視了她,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你的名字是……?」

「——星一郎,宿儺星一郎。」

星一郎雖排斥剛才那個叫阿爾文的人,卻坦率地回答了葛琳潔德的問題。星一郎從她身上感覺不出任何敵意,更何況通曉情況之人所提供的情報,也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星一郎……」

宛如在猶豫是該直接接受,還是仔細參詳一般,蒂娜低聲復誦星一郎的名字。但當星一郎瞥向她,她又急忙轉過了臉。

「我瞭解了。宿儺星一郎先生,請你跟我們『迦勒底委員會』走一趟總部,可以嗎?」

「——能不能說明一下狀況?」

星一郎伸出右掌,露出上頭浮現的紋章——楔形文字的刻印反問道。

「好的,說明你的變化以及所處的狀況,也是迦勒底委員會的業務之一……蒂娜・查連喬,也請你一同前往總部。」

「……我也要嗎?」

「雖然你似乎使用了回復魔術,但阿爾文・巴伊斯的權能所造成的傷應該痊癒得很慢才對。你和我們同行的話,我認為在治療方面也更為

有益哦。」

「…………」

蒂娜專注地望著星一郎的臉,可是當星一郎要回望時,她又立刻轉開視線。

「……知道了,我跟你們一起過去。」

「我明白了。那麼——星一郎先生、蒂娜小姐,請往這邊走。」

葛琳潔德邊說,邊指了指正要降落於地面的直升機。

「…………」

明明短短的一個小時前自己還在學校,星一郎卻覺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命運已經開始轉動。

懷著這樣的感覺,星一郎用力地握緊右手。

2

只要是稍微有接觸過魔導工學的人,誰都知道『迦勒底委員會』這個名稱。

這個組織的前身,是世界第一個將魔導工學實用化的『現代魔術研究所』,現在則是魔導工學先進都市新京都的監督機關、聯合國的魔導工學關聯技術諮詢機關,更是世界最大的魔導實驗設施〈BABEL〉的建設總指揮機關。

「……那就是〈BABEL〉……」

在靜得驚人的直升機內,坐在窗邊的星一郎不由得發出感嘆的嘆息。

星一郎等人所乘的直升機從廢棄工廠起飛,往北邊的京都市街飛去。為了治療阿爾文打傷的傷口,坐在對面的蒂娜開始脫起衣服,於是星一郎慌忙把視線轉往窗外。

從上空俯瞰自己居住都市的稀有經驗,讓星一郎有種淡淡的感動,而直升機前往的方向所能見到的光景,更是吸引他的目光。

在古典魔術的仙道及陰陽道中被提及的『龍脈』和『靈脈』,於今經過觀測後,確認是吸引魔力的路徑。在這當中,以*丑時參拜聞名的貴船山,也是京都近郊首屈一指的靈脈。九年前此地開始建造大規模的魔導實驗設施〈BABEL>,以往的敷山鐵道鞍馬線變更為材料輸送管道,還經過擴張,延伸至位於山腰、閃耀光輝的螺旋狀建築物。(譯註:詛咒他人的一種方法——將鑲了蠟燭的鐵輪戴在頭上,避開他人耳目,在丑時三刻將代表詛咒對象的人偶釘在神社的樹上。)

被隱藏於山間,從京都市街無法看見的「現代的巴比倫塔」,大到超過星一郎的想像。散發出黑曜光芒的大柱聳立於此,螺旋狀的建築環繞在其周遭。像這樣從上空眺望,這棟現今還在建造的巨大建築看起來就像是螺的外殼,給人一種宛如生物的印象。

「——你就好好看看吧。」

從對面傳來的聲音,將星一郎的視線再次拉回機內。

蒂娜在腹部卷好治癒魔術的咒布後,繃緊端正的臉孔對他說道:

「〈BABEL〉……為了完成那東西,我們〈聖楔者〉註定要互相戰鬥。」

「互相戰鬥?」

星一郎不禁反問,蒂娜卻在說完這句話之後,閉上眼陷入沉默。

「……差不多要降落了,請做好準備。」

黑髮麗人——葛琳潔德說道。

直升機逐漸往貴船山降落,愈是靠近,就愈能凸顯出〈BABEL〉的巨大。這棟巨大的建築利用了新京都近郊的豐富魔力,本身就是MAR裝置——也就是史上最大的「魔法使之杖」。傾注於〈BABEL〉的不只有物理學及建築學,還有魔導工學的精華,這棟全長超過七百公尺的建築,將會成為世界首屈一指的巨大人造物。

在有如貫穿天際的巨塔旁,直升機降落於直升機場。

緊繃著臉、一臉嚴肅的蒂娜跟在星一郎身後,想要走下直升機。星一郎本想幫一幫負傷的蒂娜,對方卻冷淡地躲開他伸出的手。

「哎呀哎呀,可惜。」

看到星一郎落空的手,扛著大槌、金髮隨風舞動的布倫希爾德不懷好意地笑著。

「難得人家願意幫忙,也不需要這樣吧?對吧,少年?」

「……不會,這是我自己要做的。」

收回手的星一郎露出苦笑。

「————哦?」

布倫希爾德收起臉上的笑容,用興味盎然的視線望著星一郎。

一行人來到還在建造的〈BABEL〉旁,進入前往地底的材料搬運電梯。在順暢下降的電梯內,也能夠眺望支撐住這摩天高樓的地下構造。

在廣大幽深的地下空間中,吸收衝擊的巨大房梁有如樹根般互相纏繞,這景象看起來雖然壯闊,同時也飄蕩著宛如異界般的詭異氣息。

「你還真是冷靜耶。」

在電梯內,扛著戰槌的布倫希爾德又對星一郎攀談。

「在高中生這樣的年紀,被帶來這種地方,就算因無法冷靜而東張西望,其實也無所謂嘛。」

「——我只是硬撐著而已。」

星一郎有些為難似地笑著回答布倫希爾德。

「我被姊姊嚴格教導過,很擅長假裝老實。」

「哦?你啊……很受女人歡迎吧?」

「很可惜,我打從出生至今都沒交過女朋友。」

「怎麼,原來你交的是男朋友?」

電梯內的氣氛立刻轉為震驚。

「你被充滿大人魅力的兩位大姊姊,還有身材性感的金髮美少女圍繞,卻還能這麼冷靜的原因,原來就在這兒啊?」

布倫希爾德笑得頗有深意。

感覺到電梯裡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星一郎無奈地聳聳肩。

「很可惜,我也從未交過男友。」

「咦?你的臉看起來明明也很受男人歡迎的說。」

「……你也適可而止吧,布倫。」

葛琳潔德一說完,就舉起手往布倫希爾德的頭上打了下去。

「你不需要理她,星一郎先生。這個不會察言觀色的女人不光是看不懂別人臉色,還會馬上得意忘形,直接無視也是為了她本人好。」

葛琳潔德說完,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儘管被她揍的布倫希爾德目不轉睛地瞪了過去,她卻裝作不知道,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

星一郎無意間移動目光,偶然與凝神注視自己的蒂娜對上視線。

在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金髮碧眼的美少女急忙想要轉開視線,卻又像是打消念頭似地硬是讓表情冷靜下來,裝成若無其事地慢慢轉動臉部。她的神情看起來非常倔強,或許是因為太過明顯,令她覺得自己輸了吧。

在他們如此互動的期間,電梯停了下來,看來已經到了地底建築的最底部了。

等電梯門打開,所有人走出去時,便發現正對面有個嬌小的身影在等著他們。

對方身穿華麗的禮服,感覺比星一郎和蒂娜還小一輪,似乎是個不滿十五歲的少女。雖然她戴著附有面紗的帽子擋住了臉,可從她嘴部及下顎的外觀能夠看出,她的容姿必然也不差。從帽子下方散落的髮絲,是令人眼睛一亮的銀色。

看到少女身影的那一剎那,屬於完全不同類型的布倫希爾德及葛琳潔德露出相同的神情,睜大雙眼,同時吐露出有著些許顫抖的聲音。

「我們的主人……!」

兩人急忙單膝跪在地上,並垂下頭。

「好了,你們兩個,會嚇到客人的。」

宛如在安撫冒失的女兒般,被年紀比自己大的美女們奉為主的少女這麼說道。

「不……絕對不行。」

「您是我們獨一無二的主人。」

不管是泰然自若的布倫希爾德,還是恭敬有禮的葛琳潔德,此刻都是一臉惶恐,同時又渾身散發出打從心底的敬愛。

少女苦笑著說「真拿你們沒辦法」,便把視線轉向星一郎。

「對不起,嚇到你了,宿儺星一郎先生。妾身是亞絲塔,擔任迦勒底委員會執行部的統括部長。」

擁有「*星」之名的年幼少女提起自己的禮服裙襬,彎下了腰。她的動作與外貌相反,有如貴婦一般嫻熟,再加上那個頭銜,看起來不像是普通人。(譯註:亞絲塔的名字來自於星號「*(asterisk)」。)

「在路途中,妾身的兩位部下是否有何疏忽?」

在亞絲塔如此詢問的瞬間,低著頭的布倫希爾德雙肩倏地抖了抖。星一郎餘光瞥見了她坐立不安的模樣,便搖了搖頭,並對亞絲塔回以微笑。

「沒有,她們是很慎重地送我過來的。」

「是嗎?那就好……辛苦你們了,布倫、葛琳。接下來由妾身來帶路,你們就好好休息吧。」

「是,我們的主人。」

「是……」

再次深深地垂下頭後,兩人搭乘電梯離開。直到電梯門關上前,兩人都還持續地保持低頭的姿勢,由此可以窺見她們對亞絲塔的仰慕。

「蒂娜小姐也真是倒楣,代表也非常擔心你。」

「……沒事,這全是我的力量還不成熟的緣故。」

被對方搭話的蒂娜淡漠地說道,但她的雙手卻緊緊地握著。

亞絲塔輕輕地點點頭,接著拿起放在腳邊的箱子。那是個金屬制的箱子,與她的禮服非常不搭。

「那麼,請往這裡走。」

說完,亞絲塔便領著兩人往前走。

即使有照明,卻連天花板也難以辨識,在地下的巨大空隙之中,三人的腳步聲寂寥地迴蕩著。一行人猶如沿著牆走般地走了一陣子後,在一扇巨大的門前停下腳步。

「從這裡開始,就連迦勒底委員會中,也只有一部分的人才能進去。」

亞絲塔用輕快的聲音告知,而後以調皮的動作轉過身來。

「當然,身為〈聖楔者〉的你們例外。」

亞絲塔操作位於門旁的控制台,鋼鐵製的門便沉重地往左右敞開。

「歡迎來到我們迦勒底委員會自傲的『博物館』。」

門的另一邊點起亮光。

立刻閉上眼的星一郎慢慢地睜開眼,讓自己習慣光亮。

接著,最初映入他眼中的是——

「!?」

那是石像,兩隻人面獸身、還長了翅膀的異形石像,有如門衛般排在一起。

「人面獅身……呃,不是啊?我好像有在哪裡看過這種雕像……」

「這不是古埃及的人面獅身,而是古美索不達米亞的一種守護獸——拉瑪蘇,跟人面獅身很相似,也可說是它的原型。」

沉默至今的蒂娜開口說道。

星一郎一將視線轉過去,她便語帶懊悔似地繼續說下去:

「……你會覺得眼熟,是因為這在大英博物館也是很有名的展示品吧。」

被蒂娜一說,星一郎就理解了。這是大英博物館特別節目裡常見的石像。

「……附帶一提,這是真品。」

看到星一郎感到稀奇地把臉靠過去看,蒂娜叮囑似地說道。

星一郎嚇得縮回身體。

「……真品?可是大英博物館現在不是也有這種石像……」

「…………很可惜,大英博物館的展示品是贗品。」

蒂娜用動不動就要嘆氣似的口吻說道。

「大家會認為那是真品,是因為那是MAR裝置做出的實體幻像……跟新京都的再現史跡是一樣的。不只大英博物館,世界上的知名博物館所收藏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出土文物——古巴比倫尼亞的展示品,全都由迦勒底委員會接收,換成了實體幻像。」

「怎麼用接收這個詞,聽起來真難聽。」

站在兩尊拉瑪蘇像之間的亞絲塔把手壓在嘴邊,輕聲地笑著。

「只是稍微借一下而已嘛。我們有好好跟英國政府和你所屬的『圖書館』取得協助及理解。」

亞絲塔輕輕地笑著向星一郎說明:

「雖然蒂娜小姐也說明過了,不過至今發現的古巴比倫尼亞遺物幾乎都聚集在這裡喔。」

亞絲塔說完,便轉過身邁步走去。星一郎跟著邊輕聲嘆息邊跨步向前走的蒂娜,通過拉瑪蘇像中間。

寬廣的地下室中,羅列著各式各樣收在玻璃箱中的遺物。

像拉瑪蘇像那樣,模擬架空動物及怪物的石像。

模仿有著捲毛與鬍子的古代人們的一部分壁畫。

還有壺之類的日常用品和色彩斑斕的裝飾品等等。

這些東西似乎是以世界最古老的文明,也就是起源於美索不達米亞文明中的古巴比倫尼亞——蘇美都市文明的文明相關物品為中心。

「——星一郎先生是位優秀的魔導工學學生吧?」

儘管星一郎沒有自我介紹,亞絲塔卻理所當然似地向他確認。話說回來,對方可是國家規模的組織,面對這種事無論要驚訝或責備都很可笑,於是星一郎坦率地點頭。

「那麼,你自然也知道流傳至現代的魔術起源吧?」

「……魔術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約五千年前——蘇美楔形文字的誕生。」

星一郎按照教科書上所寫的,說起現代魔術史學中基礎的基礎。

魔術的起源與文字誕生是同時發生的,這是因為文字最初是為了尊崇神明的『神話』而產生的。只有神官才能學習文字的例子不是只有古埃及才有。自古以來,文字及神話都是極為相近的東西。

而神話也就是『祈禱』——是最為原始且基本的詛咒。人們以神話為基礎,才系統性地將祈禱精煉為咒術,又將咒術精煉為魔術。

所以魔術起源為人類最古老的楔形文字,是現代魔術史學的定論。

「看來你有好好念書呢。」

亞絲塔明明比星一郎年幼,卻笑得像是在誇獎學生般。

眾多混雜的遺物景色終於產生變化。

他們踏入了一個區塊,那裡放滿了刻著楔形文字的石版及黏土版。

「現在的伊拉克和科威特附近,作為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流域的古美索不達米亞地區,被分成南部的巴比倫尼亞及北部的亞述,巴比倫尼亞又分為南邊的蘇美及北邊的阿卡德。楔形文字據說是精煉了約五千兩百年前誕生的蘇美人的烏魯克古樸文字,並在四千五百年到四千年前確立。雖然同一時期的古文字還有埃及的象形文字……但鑑於給予後世直接或間接的影響方面,直到現代還深植人類精神中的文字及魔術起源,說是古巴比倫尼亞比較正確吧。」

亞絲塔猶如歌唱似地述說話語。在不會言語的文字版圍繞下,每當她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就像周圍的遺物藉著她的喉嚨陳述一般。

「……?」

冷不防地,星一郎感覺到自己的右手傳來一股熱度,便停下腳步。但他的右掌並沒有任何變化,八芒星刻印——那個楔形文字也沒有浮現。

星一郎立刻抬起頭——掠過視野一角的黏土版吸引住他的視線。

「……怎麼啦?」

蒂娜以驚訝的聲音問道,可停在原地的星一郎沒有回應,只是出神地望著眼前的楔形文字黏土版。

高達數公尺的玻璃櫃中收納了數片黏土版,全部共有十二片,而且多數都有嚴重的破損。儘管星一郎因為魔導工學的關係而熟知各種語言,卻也讀不懂楔形文字。眼前的黏土版看起來與周圍的文字版沒什麼不同,也領會不出什麼意義,他卻莫名地無法移開目光。

「你在看什麼……啊,原來如此,這個故事在日本也很有名吧。」

「你看得懂畫在這塊黏土版上的內容嗎?」

他向面露理解的蒂娜詢問,蒂娜則無法瞭解似地皺起眉。

「……你不是因為看得懂才看入迷的嗎?這塊黏土版上寫的是很有名的——」

「是那個有名的『吉爾伽美什史詩』。」

一道具威嚴的低沉嗓音響起。

星一郎和話語被人打斷的蒂娜,幾乎同時往背後轉過頭。

「那塊黏土版是在西元一八四九年發現的,是在約兩千六百年前建造的尼尼微圖書館的遺蹟所發掘,也是現存黏土版中保存最好的一塊。尼尼微圖書館是亞述帝國的大王・亞述巴尼拔所建,他不光統治古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還統治了古埃及。」

自收納古代遺物的玻璃櫃行列之間現身的,是名身材宛如古代神像的男子。

他的身高約有一百九十公分,身穿一眼即知價格不菲的黑西裝,但卻藏不住那粗壯的身體。但他沒有給人粗糙或馬虎的印象,走過來的舉止也非常沉靜高雅。

「吉爾伽美什是真實存在於西元前兩千六百年前……也就是約四千六百年前的古代蘇美中心都市——烏魯克的王,把他神化的這篇史詩說他是『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類的半神英雄』。」

對方眺望黏土版的臉輪廓很深,與日本人相差甚遠。全部往後梳的頭髮雖混雜了許多白色,那張輪廓深邃的面容卻滿溢著生氣與活力。

「生來就是半神半人的吉爾伽美什,受到戰神及太陽神等多數神明的祝福,擁有強力的庇護,因此他當初的表現就像個不體恤人民的傲慢之王。為了勸諫這樣的他,神明造出『英雄的天敵』恩奇杜與他相遇,兩人在戰鬥後成為朋友。得到了實力與自己不相上下的友人,王也反省自己的傲慢,然後半神的王及神造人便一起開始試練之旅。

吉爾伽美什藉助眾神之力,完成無數的豐功偉業……得到神明庇佑的英雄——他的存在可說是你們〈聖楔者〉的原型。」

走近的男子原本投注於黏土版的目光首先轉向蒂娜。

「蒂娜・查連喬小姐,你還真倒楣啊。之後,阿爾文・巴伊斯應該會受到某種處罰吧。」

「…

…誠感惶恐。」

「然後……這位少年就是新的〈聖楔者〉吧。」

男子的雙眸改為望向星一郎。

「星一郎先生,我來向你介紹……話說回來,你或許已經知道這個人了。」

亞絲塔一邊咯咯笑著,一邊說道。

星一郎當然知道這個人。記得公開情報說他已接近花甲之年,但從他的行為舉止,還有凝視自己的眼眸,都看不出有任何老化或衰弱的跡象。

「這位是迦勒底委員會的代表,物部昴造。昴造,這位是宿儺星一郎先生。」

「我是物部昴造。初次見面,宿儺星一郎同學。」

聯合國魔導工學諮詢機關迦勒底委員會代表,國內首屈一指的魔導企業CEO兼權威——物部昴造以沉穩且低沉的聲音報上名字。

在陳列古巴比倫尼亞遺物的地下博物館深處,放置了一套沙發組。

物部昴造勸星一郎及蒂娜入座後,自己也和亞絲塔坐到了他們對面。

「好了,該從哪裡開始說明呢……」

到底會從什麼樣的話題開始呢——星一郎調整好自己的坐姿。

「——啊,對了,這麼說來,我忘記握手了。」

物部沒有注意到星一郎這樣的心境,反而自顧自像是想通似地不斷點頭。

「這種禮儀果然還是不能馬虎……那麼再次請你多多指教,宿儺星一郎同學。」

物部站起身,朝星一郎伸出右手。

——他或許意外是個純真的人?

星一郎也站起來回握對方,心裡卻感覺像是吃了記出奇不意的攻擊。

「——你還真是冷靜。」

那道像是在腹里迴響的聲音,令星一郎倏地抬起頭來。

物部昴造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雙眼睛並沒有讓星一郎感受到任何尖銳感,當中卻蘊含強烈的意志,彷佛會立刻揭發自己含糊帶過或隱瞞的事情。

「我還以為自己肯定得先安撫因為遭遇突如其來的事態,而陷入混亂的少年呢。」

「……我只是在硬撐,畢竟我是男生啊。」

「你的手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物部微微施加了些力道在交握的手上。

「你知道嗎?最古老的握手紀錄似乎可以追溯到西元前九世紀。從三千年前開始,然後往更久以前算起,人類就一直持續著握手這個行為。因為要衡量第一次見面的對象心性,這是最為簡單的方法。

然而你只出了一點汗,心跳也沒有產生紊亂。明明被捲入擁有驚人能力者之間的戰鬥,自己身上也突然寄宿了不尋常的能力,最後還被帶到這種深深的地下,你卻完全不慌張,正常到幾乎可算是異常了。」

「…………」

「要先安撫認知到自己力量的〈聖楔者〉,是最困難的一件事。他們會為突然湧上的巨大力量感到困惑及恐懼,然後激動過頭而變得非常具有攻擊性。明明該是如此,那麼為什麼你能如此地冷靜呢?」

「……這是在盤問嗎?」

「是我個人提出的問題。像你這樣的例子實在很少見,為了將來的學者,如果你能告訴我,那就太好了。」

「…………」

星一郎未將視線從物部身上移開,但臉頰感覺到另一道銳利的目光。那一定是蒂娜,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對物部的問題最有興趣的應該就是她。

「……或許是那個原因吧。」

星一郎一面斟酌用詞,一面緩慢地開口說道:

「我想原因在於,我在十年前曾經死過一次。」

物部的眉毛微微地動了一下。

星一郎還聽見身旁的蒂娜稍稍屏息的聲音。

坐在物部旁邊的亞絲塔頗有興趣地歪起頭。

「死過一次嗎……可是你現在還活著。」

「當時我所受的重傷,就算死了也不足為奇——應該說活著才很奇怪。我的胸口開了個大洞,胸前現在也還有傷痕。因為每年的游泳課都會嚇到人,所以我不太喜歡在這個季節上體育課。」

「嗯……」

「我好像是被捲入坍方才受傷的,但卻沒有那時的記憶。醫生說,這是衝擊和大量出血所導致的逆行性失憶症……可是我還清楚地記得那種感覺,就是逐漸死去的感覺。」

當時年幼的星一郎在醫院陡然驚醒,就先開始大聲地號哭。他不斷地重複叫著「住手」和「不要」,還掙扎到讓傷口裂開,接著又哭了起來。

明明沒有受傷的記憶,只有被拖進黑暗場所的真實感烙印在腦中。身體從頭緩緩遭到黑暗吞食、令人毛骨悚然的喪失感——幼小的星一郎直覺就認為,那就是「死亡的感覺」。

即使在經過將近十年的現在,星一郎一年裡還是會有幾天晚上因為夢到那種「死亡的感覺」而驚醒。

星一郎就像這樣,在事故之後不斷地體驗死亡,這讓他往後在碰到紛爭時,就會想起「死亡的感覺」。他會以「跟那比起來,這不算什麼」的理由,讓激動的心靈冷卻下來。

自十年前開始,星一郎碰到大部分的事情,都是用「死亡的感覺」來令自己冷靜。只有在一年前的意外時,這種方法才起不了作用。

「……原來如此。」

物部微微揚起嘴角,並鬆開了自己的手。

「這樣的話,應該可以不用說什麼麻煩的引言了。我們馬上來聊聊你本身,還有你所被捲入的狀況吧。」

等到星一郎坐下,物部便啪地打了個響指。

地下空間的照明轉暗,接著有幾個影像螢幕在半空中投影出影像。

「自從西元兩千年的『世界同時頻起之魔力災害』發生以後,和急速提高的魔力濃度呼應,各地發現了許多的『聖遺物』……關於聖遺物,你當然也清楚吧?」

「是魔術機構重新啟動的咒具、靈具的總稱吧。因為在低魔力濃度的環境下無法啟動,這些東西都只被當作單純的古老美術品……有名的就是大英圖書館所收藏的魔導書一類的吧。」

「沒錯,就是在現代製法失、擁有力量的道具。」

排成一列的影像映照出魔力災害發生以後,再發現及再認定的聖遺物,像是破舊的魔導書、青銅製的劍和褪色的布等等。

「根據這些聖遺物的研究,我們催生了魔導工學,製造出能以魔術作為技術啟動的機器和MAR裝置。人類把這僅只一次失控就帶來巨大傷害的魔力當作新的能源,開始活用它。只是,新的問題也就此產生……就是將來或許會面臨的魔力枯竭。」

物部又打了個響指。

空中的影像螢幕換上新畫面,顯現人手一個的攜帶型通用MAR裝置,廣泛用於防範用設備的結界技術,被警察採用、不會對人體造成任何後遺症的鎮壓用攻擊裝置,還有一口氣解決能源問題的結界式核融合發電設施等物。

「社會已經不能沒有魔導工學帶來的恩惠了。以現在地上的魔力濃度來計算,應該還可以撐上幾十年——但那終究也會用完,到時魔導工學就會成為無法使用的技術而消失。不過,我們不能像中世紀以前的古典魔術那樣,渾渾噩噩地靜待魔導工學消滅。讓魔力能夠穩定供給,可說是人類的當務之急。」

現今讓魔術顯現的觸媒兼能源『魔力』,被視為是從與這三次元世界完全不同的法則所支配的異次元——也就是人稱『幽世』或『神界』的世界所滲出的『異界的基本粒子』。

這個異界的基本粒子,會反應到複雜且純熟的意識,也就是人類的思念,以此傳播情報,影響到三次元世界——『現世』的基本粒子。這是魔術大致上的機制,但魔力不會時常供給現世。看看從中世紀以後因為魔力濃度低落導致魔術衰退,便可一目瞭然。

因此,無論是過去的古典魔術師,還是現代的魔導工學師,生涯最大的夙願之一就是穩定的魔力供給系統。

只是自魔術誕生後約五千年,人類還未發現能人為引入魔力的辦法。

「我聽說,要解決這個問題的大規模實驗設施,就是這個〈BABEL〉。」

星一郎詢問的不是別人,正是負責統率〈BABEL〉建造事宜的這個男子。

為了將魔力自神界引入現世——這項開發研究,應該正是建設〈BABEL〉的意義所在。

「正是如此——不過真正的意圖在於別處。」

物部打了第三次響指。

新映照出的是刻了楔形文字的石版碎片,但這不是普通的石版,它的材質與裝飾在周遭的石版完全不同。

第一眼看到的,是很深、很深的澄澈藍色——擁有鮮艷琉璃色的光滑表面,上頭還有散發淡淡白光的細小斑紋。它是種質感神秘的礦物,宛如將冬天的清澈夜空直接取來打磨似的。

「這塊石版是在西元二〇〇五年發現的,地點是地中海的敘利亞外海。從這之後,世界各地便陸續發現與這相似的石版碎片,造成了大轟動。畢竟即使很微弱,這塊石版卻能湧出魔力。」

有一瞬間,星一郎無法理解物部的話,因而毫無反應。他再一次反思這句話,表情才跟著慢慢轉為僵硬。

「……湧出魔力……?」

「根據調查的結果,我們推測這石版約是距今五千到一萬年前的東西。在至今發現的遺物中,這是最古老的情報媒介,也毫無疑問是最古老的魔術機構所持有的聖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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