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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人之所以為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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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

一瞬,蕾娜難以理解辛所說的話的意義。

全滅?為此特意準備的刑場?

「你在說些什麼……」

突然,蕾娜察覺到一件事。

六年前,與蕾娜相遇的雷的身份是,86的processor。

86為了取回本人及家族全員的市民權,才選擇奔赴絕望的戰場。

那麼,為何?為何身為雷的弟弟的辛,如今卻作為processor在這戰場之上,而沒有因為哥哥的參軍,回到共和國中?

其他的processor也是。現如今,每年也有幾萬人的新兵被源源不斷送到前線。那麼之前,數以萬計的他們的雙親和兄弟,所做的行為的意義在到底哪裡?

「怎麼會——……!」

『啊啊。會的哦?你以為還會是怎樣?那些白皮豬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將市民權歸還於86.』

『所謂的市民權不過只是徵兵的誘餌。實際上只是把86們當做方便的消耗品而已。真是人渣啊,白皮豬』

蕾娜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以她的倫理觀而言,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共和國。生於此,養於此的自己的祖國。不管怎麼說,也不會——

「怎麼可能,這種事有可能嗎——!? 」

塞歐小聲地嘆息,對蕾娜說。那並不是責備的語氣,而是夾雜著痛苦與擔心的聲音。

『並不是想要責備你啦……不過啊,你好好想想吧,在開戰以後,你在85區內見過哪怕一個86嗎?』

「 ……啊——!」

以市民權作為交換,課於86身上的兵役為5年。即使本人在服滿兵役前戰死,其家族和眷屬的市民權的授予也會得到保障。

可是,距開戰後已經過去九年了。最起碼那些戰死者的家屬也應該取回市民權了。可是,卻沒有看見他們的身影,真的是一個也沒有看到過。即便蕾娜沒有離開過第一區,也知道能夠第一區居住的有色種極為稀有。可是,可是再怎麼稀有,也應該不至於一個人也沒有才對——!

令人作嘔,傻白甜的自己,真是令人作嘔。

迄今為止的線索,要多少有多少。親兄弟的雷和辛。被強制收押時還是孩童,本應擁有父母和兄弟的processor們。只有白系種的第一區。將其全部都忽視的自己,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在天真地相信著共和國的正當性。

反正大部分的processor撐不到兵役服滿就掛了,市民權的授予這種承諾,想要毀約簡直是輕而易舉。棘手的則是我們這些在不死反而奇怪的戰場上,不小心地活了這麼多年,擁有者別名的傢伙。活的越久,知道的真相也就越多,也更具有謀略。要是被其餘的86們當做英雄擁護,揭竿而起的話,那可就麻煩了——他們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萊登的語氣,異常地平靜。

那是暗藏著對共和國的怒火,但事到如今已經連恨都懶得去恨了的語氣。

『所以,他們費盡心思把我們這些「持有別名的人」來回調動於各個激戰場之中。眼巴巴地盼著我們戰死。實際上也確實相當奏效,大部分的「持有別名的人」在這個過程中也沒能存活下去。而對於這樣都不死的小強們,這就是他們最後所在之地。各戰線的第一區第一戰隊正是最後的刑場。湊齊一定數量的待處分的「持有別名的人」,投入戰隊中,讓他們戰鬥到全部滅亡為止,就是所謂第一戰隊的使命。不會有什麼人員補償的。他們只會等我們全部戰死後,迫不及待地將新一批待處分的傢伙們送到這裡——所以,這就是我們最後的任地,我們全員,都會在這裡死去』

頭暈目眩,天地倒錯。

不是為了讓他們保衛共和國,而是為了他們去死,才讓他們戰鬥。

這已經談不上是強制的兵役了,這已經是赤裸裸地利用外敵,對異族的虐殺(種族滅絕)。

「可是——」

仿佛還抱有一絲奢望般,蕾娜開口道:

「萬一,要是萬一你們,依然活下來的話……」

『嘛,確實也一小撮根本不懂什麼是死的傢伙。……為了處分那些人,隨後會賦予他們成功率·生存率為零的特別偵查任務.到那個地步還能活下來的怪胎就完全不存在了。終於是除去了眼中釘,肉中刺的白皮豬們怕是要高呼萬萬歲哦』

不支付任何報酬就將86們送上戰場保衛國家。嫌他們活的太久變本加厲地讓他們戰鬥。甚至還把他們送入為了處分而專門建立的隊伍中——即便如此,依然使盡渾身解數活下去的他們,在前方等待的卻是「給老子去死」這樣露骨地命令。

這個國家,究竟要腐朽到何種地步,才肯罷休?

蕾娜回想起了經常把「陪你打發打發時間」掛在嘴邊的塞歐和萊登。

回想起了問他兵役結束後想要做些什麼時候,以自己根本就沒想過這檔子事兒回答的辛。

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存在。無論是可以用於投資與未來的時間,還是應該期望的未來。

未來等待著他們的只是早已註定,總有一天會被執行的,不知道被誰簽字畫押的死刑執行命令書而已。

「大家,早就知道了?」

『嗯……對不起,不僅是辛君和萊登君,我們也是,實在是對少佐說不出口』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庫蕾那與自己的聲音顫抖的聲音截然相反的冷淡口氣回答道:

『最初哦?因為不管是我的姐姐也好,塞歐的爸爸和媽媽也好,辛的家人也好。上戰場的大家沒有一個能夠回來,即便如此我們也只能被強迫到戰場上去戰鬥。白皮豬不是什麼會遵守約定的東西……關於這一點大家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戰鬥!?逃啊!你們到這個地步,還不打算對共和國進行復仇嗎!?」

悲鳴著的蕾娜的質問。萊登輕輕地合上雙眸苦笑著。

『我們早就無路可逃。前有的大軍,後有地雷區和滿是迎擊炮的荊棘之山。造反的話……不好意思,86的數量已經大幅消耗的現如今,也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叛亂的話,要是雙親的那一代倒還有可能。但是他們比起打倒共和國,更想要家人們取回人類的生活,所以他們接受的共和國的條件,赴往戰場。要是他們不去戰鬥的話,最先死的就是關押在古蘭·米盧強制收容所里他們的家人。除了相信共和國的好話,去戰場上戰鬥之外,他們並沒有其他選擇。

兩親死後,明白了所謂共和國的承諾只不過是空頭支票的哥哥和姐姐那一代,至少還能為了證明自己是共和國市民而戰鬥著。想要通過保衛祖國,為國捐軀,取回被共和國碾碎的自我存在的證明和矜持。和放棄防禦義務的白皮豬不同,唯有自己才是貨真價實的共和國市民,他們為了證明這點,獨自一人戰鬥著。

而萊登他們,甚至連這樣的戰鬥動機都不存在。

想要保護的家族早就死去。那時,被移送至強制收容所,亦或是藏匿於狹隘鐵籠的他們,還太過幼小。

對他們而言,在街道上自由行走的記憶也好,被當做人類對待也好,都是過於遙遠,缺乏實感的事。他們所知道的,只有被鐵網和地雷區包圍的,作為人形的家畜生活的經歷,以及將這樣的生活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罪魁禍首的共和國。他們不知道以曾經自由、平等、博愛、正義、高潔作為立國之本的共和國。甚至那份身為共和國公民的自豪感還沒來得及形成,他們就已經被貶為家畜。

他們是86——在戰場上活著,在戰場上死去。在周遭滿是敵人的戰場,在戰死的那一天為止,竭盡全力地活下去的生活方式,才是他們的僅存的自我存在(Identity)的證明和矜持(pride)

對他們而言,聖瑪格諾里婭不過是棲息著大批白皮豬的異國而已。

「為什麼……」

對他們而言,沒有回答蕾娜疑問的義務。

即便如此還想要回應,一定是因為自己折服於這個即便被怒罵,被亡靈的呻吟折磨,也不依不饒的少女的愚蠢和堅持吧。

將周圍同伴的沉默,確認為對回答沒有抗拒的默認後,萊登開口說道:

「我在十二歲之前,被第九區的白系種的老婆婆保護著」

誒?

「養育辛的則是拒絕撤退,在強制收容所里繼續居住的神父。至於塞歐的隊長,之前你也聽塞歐說過了吧。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白皮豬骯髒的一面,庫蕾娜更是認識渣滓中的渣滓。安琪和辛同樣也見過和那些白皮豬一樣畜生的86.」

既知道那難以入目的低劣,同樣,也知道那令人目眩的高潔。

所以,我們下定了決心,決定自己究竟要成為哪一種人。

簡直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萊登在狹隘地駕駛艙里費勁地伸展身軀,抬起頭仰望天空。

那位老婆婆曾經教導的,面向神靈應該如何禱告。萊登早已忘得乾乾淨淨。可是,唯獨她那趴在滿是泥濘的地上撕心裂肺地痛苦聲,依舊深深地烙印在萊登的腦海里。

「復仇也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我們避而不戰,放棄抵抗的話,很容易就能做到……嘛,反正我們死了之後,共和國緊接著就會滅亡吧。當然,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把白皮豬全部殺掉就是了」

雖然這樣可能會波及到還在強制收容所的無辜同胞。不過就算不這麼做再過幾年他們一樣會死。拋棄掉沒有救助希望的同胞們……對processor來說也不是什麼太過困難的抉擇。

「但是啊,這其中也有不少沒有以折磨我們為樂,以折騰死我們為目的的人存在。所以說就算我們做到那一步,結局上來說也沒有什麼太大意義」

『 ……』

蕾娜似乎完全不能理解的樣子。蘊含著一副想說「這樣做你們就能解氣了不是嗎」的沉默如實地將情感傳遞了過來,萊登不由得笑出了聲。

這個少女真的是個心性善良的蠢貨。恐怕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究竟何為復仇吧。

僅僅將仇人殺死。所謂的復仇,所謂的憎惡,才不是那麼廉價的情感。

「不讓你們這些人渣從心底後悔你們的所作所為、不把哭喊著請求著饒恕的你們虐殺至死的話,根本就不能算的上復仇。……可是,從事到如今還恬不知恥,日復一日地犯蠢的白皮豬們來看,如今造反,將你們這些全部殺死這種程度已經不足以讓你們反省了吧。看不見自己的無能,卻痛罵著他人的無能與無謀,自詡為悲劇的主人公,裝出一副被害者的樣子,要我們為了你們這些人渣的自我陶醉,做出和你們一樣下三濫的事,淪為和你們一樣的人渣,可能嗎? 」

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發泄的語氣。

比起得不到他人原諒,最痛苦的是自己不能原諒自己。

嘲笑著遵循自己的良心,拼命反抗迫害的老婆婆的士兵們。

蒙起眼睛,捂住耳朵,不願目睹戰爭,逃如狹隘的要塞中,安享虛偽繁榮的市民們。

明明連自己的義務都不履行,卻堂而皇之地以剝奪他人尊嚴為樂,絲毫不感到羞恥,反而以這份尊嚴只有自己能夠享受而沾沾自喜。意識不到自己的言行之間究竟出現了多麼大的背離的白皮豬們。

又有誰,願意和那些傢伙一樣?

「要是以同樣的方式去回擊那些羞辱自己的人渣,意味著自己也成為了人渣。要是擺在自己面前只有和戰鬥直至死亡,亦或是放棄抵抗坐以待斃這兩條路的話,那就戰鬥到死吧!怎麼可能放棄?怎麼可能逃跑?這就是我們的戰鬥理由,我們的存在證明(驕傲)……嘛,就算從結果來說也順便保護了白皮豬,那也無所謂了」

他們是86,對於被捨棄在戰場上的他們而言,戰場才是他們的故鄉。

到力竭的那個瞬間為止,戰鬥到最後一刻,盡全大努力,憑藉自己的血肉之軀,存活到最後一刻。這,才是他們的矜持,他們的榮譽。

身為Handler的少女,狠狠地咬著嘴唇,從裂開的傷口中微微滲出的,是不屬於自己的鐵鏽味。

『即便明白在那條路的盡頭,等待你們的只有死亡,嗎?』

那是不顧一切地,期待著復仇(裁決)的語氣。

萊登苦笑地說:

「有知道明天會死所以今天就自縊的蠢貨嗎?就算不能選擇是不是登上斷頭台,但至少我們可以決定自己以怎樣的姿態登場。我們決定了,要昂首挺胸的走上去。這之後要做的就是就只是貫徹這一信念而已」

即便知道。否、正是因為深知在那盡頭等待著自身的是無意義的、無可避免的,悲慘的死亡。

空蕩蕩的格納庫中,萊登注意到身處開放的掩體的出口處的的巨大身姿,和一位少年的背影后停下腳步。帶有一絲寒意,即將入秋的夜晚。漆黑的夜空上,月色依舊皎潔,星辰依舊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即便有誰死去,夜晚的月色星光仍然無情地如玲瓏般閃耀著。

美麗的月色,並不是為了這世間上的人而準備的。這個世界,對這個世界上的人類,根本就漠不關心。

「——沒關係,這也沒有辦法的事。今天也辛苦你了」

「……pin 」

目送似乎有些失落的弗雷德耷拉著自己的肩膀(並非比喻,而是前腳真的無力地下垂著)的離去後,萊登向和它道別之後回過身的辛說道:

「是奇諾他們的嗎?」

「嗯。弗雷德好像怎麼也找不到千世的機體碎片的樣子。像今天這樣轉而尋找代替品還真是很久沒有發生過了」

「從千世做的飛機模型上拆一點下來不就行了嗎?主機翼什麼的剛剛好。……話說回來,竟然連碎片也沒有啊。看來這種破爛機體根本承受不住那種炮彈的直擊」

弗雷德也在今天的戰場上搜尋了相當長的時間吧。探索機體的碎片,這是長期和將戰死的同伴的名字刻在鋁片上用以悼念的死神的共事之中學會的,本應不屬於原有功能的弗雷德的最優先執行任務。

辛向萊登解釋過弗萊德學會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那時,辛將弗雷德初次切下的刻有個人代號(personal name)的碎片和還沒有來得及刻上名字的金屬墓碑一起放入的駕駛艙里。

第一次切下的,是高舉長劍,無頭的骷髏騎士紋章——哥哥的個人標識(personal mark)

從某地的廢墟里,發現那遺體和殘骸後,辛將那紋章上的長劍換成鐵鏟,其他保持原狀並沿用至今。

「我多嘴一句吧,你也不要太過自責。畢竟發生這種事也不是你的過錯」

辛的異能,僅僅能確定在某處有著什麼,但是不能那到底是什麼。雖然在某種程度上通過陣型和數量能夠推測機體的種類。但是要辛能夠正確推測出混入遙遠的後方集團中的全新的機體的機種,實在是過於強人所難。

辛瞥了萊登一眼,聳了聳肩,什麼話也沒說。

看起來沒有在自責的樣子,這樣就好。萊登心想。貫徹覺悟,竭盡全力後的死亡。能夠承擔的起那份死亡的人,說到底只有當事人自己而已。

澄澈的藍與血色的紅的兩雙眼睛,同時朝著晝間發生戰鬥的那片區域的上空望去。尋找著那個不知位於何處的超長距離炮。

「……還以為他接下來會直接瞄準基地呢,結果卻不是這樣嗎?真意外」

「重炮的作用是火力壓制以及對固定目標的破壞。又不能直接用於對機甲兵器的狙擊。況且他們也不是為了一個小戰隊才特意開發這種兵器的。都市和要塞,那才是它的真正目標。不過是為了試行射擊,順便朝這裡開了幾炮而已,不是嗎?」

萊登小聲地嗤笑著。

「順便開幾炮,我們這邊就死了四人。要是動了真格的話」

「要是那個完成的話,別說四個人,就連整個共和國也能毀滅。我們倒是無所謂啦。問題是少佐卻不是。嘛,要是能想出對策的話就好了」

「……」

依舊平淡的語氣,萊登卻聽出了些許不同,內心稍稍有些驚訝。不過看樣子本人還沒有意識到就是了。

「……怎麼了?」

沒什麼

竟然擔心起Handler的安全,這在之前是不可想像的。

「……不管怎麼說,就在炮擊點附近需要有前進觀察機這點倒是和普通的長距離炮兵型沒差。如今那台炮還處於啞火的狀態」

「這也能知道嗎?」

「我記得它的聲音。要是他開始運作的話我馬上就能知道。……不過,我想它應該不會在朝我們這邊開火了」

「 ……?」

萊登一臉驚訝地看著辛,辛保持著眺望著遠方戰場的姿勢,微微眯起雙眼。

我們已經暴露了。大概他與那台負責前進觀測的偵查型共享著視覺吧。

「……你的哥哥嗎……!?」

萊登驚訝地喘不上氣。雖然沒有直接見過面,但是已經有好幾次和他指揮的進行交戰的經歷。常常採用縝密、冷酷又狡詐的戰術的。

辛露出一絲笑容。那雙眼,恐怕正在注視著『他』所在的方位。

那笑容,是由五成畏懼五成蠻勇構成的,準備破釜沉舟的戰鬼的笑容

。如同武者震一般,辛纖細的身體顫抖著。仿佛下意識地想要抑制這份顫抖一樣,雙臂環抱住身體。

「我能感知到他在戰區的深處,看來對方也已經感知到我了。下一次他會親自過來,取我的項上人頭。所以,在這之前,他不會做出用炮擊將我炸飛這種草率的舉動」

對通常都保持著冷酷和沉著的同胞突然展露出的,此前從未見過的充斥著狂氣的表情。萊登從心底感覺到一陣寒意,表情也隨即變得嚴峻。

辛,一直在尋找著哥哥的首級;曾經一度奪去自己性命的哥哥的首級;在東部戰區的某個廢墟中死後被奪走的,寄宿著哥哥死前的聲音,如今被某個所占有的,哥哥的首級。

死神猙獰地笑著,冽如冰刀,狂似烈火。如同在無數次戰火的磨礪下失去了本來姿態,飽飲仇敵之血的古刀一般。那以切實地斬斷獵物的咽喉為自己的終極目標,散發著寒氣的刀尖似乎訴說著它對鮮血的渴望。

「雖然對我來說可謂是最棒的展開,但是對你們而言應該抽到了下下籤吧」

聽罷,萊登也露出了猙獰地微笑。與辛的猙獰不盡相同的是,那仿佛是一匹遵循著求生的本能,發狂似地逡巡在戰場之上,撕裂,咬碎,咀嚼著所有倒映在這執著瞳孔中的活物的餓狼。

位于格納庫深處的倒計時映入眼帘。

距離退伍還有129天!!願宋光他媽的永遠的照耀spearhead (fucking·glory·to·spearhead·squadron)!!

退伍,換言之,死亡。充滿活力與希望的文字所記載的,是他們的死刑執行日的倒計時。

早已停止的倒計時,真正的剩餘天數為,32日。他們早就決定了,就算那個數字變為0,在那最後一天,他們也要戰鬥下去,直至死亡的那個瞬間。

「開什麼玩笑!……我們的死神喲,我們會跟隨你直到最後一刻的」

「、

「哈?怎麼說呢,這還真是和我們這個腐朽的國家相符啊」

聽蕾娜介紹完來龍去脈的阿內特,一臉震驚的呆在原地。

擔心隔牆有耳的蕾娜最終選擇了將工作人員全部清場的阿內特的研究室作為談話地點。桌子上並排擺著黑白相間的印有兔子圖案的馬克杯。以及一半紫一半粉的奇異的點心。

「求求你,阿內特,幫幫我。不快點阻止這件事的話……」

阿內特擺出一副掃興的表情,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點心。

白銀的瞳孔懶散地注視著蕾娜

「你具體打算怎麼做?」

好似活了千年,對世上的一切都厭倦了一般的魔女一樣慵懶,怠惰的眼神。

「電視演講?和大人物直接談判?你也明白那是沒有意義的吧?要是現在大家還能被滿是理想的話語給打動,決心痛改前非的話,從最開始就不會去做這檔子事吧?這麼簡單的事你也是明白的吧?」

「我……」

「 你也差不多得了吧?你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改變不了。所以,停手吧」

「給我閉嘴,阿內特」

無法再聽下去地蕾娜大聲打斷阿內特。重要的朋友。即便如此,也不允許她說出這種話。

「這可是關係到人命的事,你也明白的吧?明明做著壞事,卻裝著一臉無辜,差不多也該適可而止了——」

「該適可而止的是你!」

阿內特突然憤怒地站起身,嚇得蕾娜忘記了呼吸。兩人頓時進入劍拔弩張的陣勢中。

「快住手吧。真的,你也該適合而止了。做不到的,沒有絲毫力量的我們,憑什麼能幫助他們?」

「阿內特……?」

「他是我的朋友」

阿內特的語氣急劇冷邃,仿佛剛才的怒號是假象一般。

像是束手無策,茫然無助的少女一般,細微、無力的聲音。

「他是鄰居家的孩子。父親和那個孩子的父親在同一所大學進行研究,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也經常和他玩耍。那個孩子的母系一族有著代代相傳的不可思議的力量。他的母親和他以及年長他很多的哥哥,即便相距很遠。也能夠隱約地明白彼此的心情」

阿內特的父親是腦科學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是人和人相互理解時,發生在腦中的活動。

那個孩子的父親是則人工智慧的研究員,想要造成能和人類成為朋友的人工智慧。

所以雖說是研究,但兩人的工作並不危險。接通像玩具一樣的傳感器,和其他房間的人說話;在做著像遊戲一樣沒什麼很大意義的實驗的時候,阿內特也經常喊著「光你們在玩太過分了,也讓我加入~」衝到實驗室里去。願意進行再現實驗的志願者是從父親研究室里徵集來得有志人士。由於想要學分和母親做的點心,幾乎全部人都報了名。

雖然幾乎沒有做出什麼成果,但是,非常開心。

「戰爭開始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剛剛上小學的他,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學校。當時,有色種的生活急劇惡化。

誒,你這傢伙和那種污穢膚色的傢伙竟然是朋友啊。在學校被欺凌的阿內特非常的惱火。

放學回家後,對等待著和自己玩耍的他,阿內特把在學校積攢的怨氣通通發泄到他的身上。

兩人大吵了一架。無法抑制怒火的阿內特,終於將那句話罵出了口。

——骯髒膚色的賤種

那個孩子沒有擺出受傷的表情。只是就像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一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著阿內特。即便如此,自己和那個孩子之間的關係也已經出現了決定性的裂縫。而造成這個裂痕的人就是自己的這一事實,讓阿內特戰慄起來。

恐怖,好恐怖。所以。

否要將友人藏在自己家裡,進行無數次商談的父母。將友情和暴露時家族承受的危險擺在天平的兩端,一直苦惱著的父親。當父親詢問阿內特的意見時,阿內特卻說——

對實際上想要自己的女兒再推自己一把的父親,阿內特說出了截然相反的話語:

「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孩子。我不願意為那種人承擔風險」

第二天,那個孩子以及他的家人就被帶到強制收容所里。

無能為力,反正自己從一開始就什麼也做不到。阿內特只能這麼想。

可是。

阿內特抽搐一般地笑著。明明應該是那樣的,只要那樣就好了。可是,面前的這個友人,究竟要把自己,逼到什麼地步。

「喂,蕾娜,你這麼做雖然看起來就像是聖母一樣。但是你錯了。你也是同罪哦?……你覺得那個RAID DEVICE,奪走了多少86的生命?」

「難道說」

人體實驗……

因為要求實驗對象需要會說人話,所以動物當不了實驗體的吧?恰好那個時候不都是在說86不是人嗎?那可真是太方便了。因為必須儘快做出成果,到後來已經來不及考慮實驗體的安全問題了。而父親,被命令為那個實驗的總指揮師。

雖然那時候父親沒有和阿內特提起實驗的任何一個字,但阿內特調查過殘留下來的實驗記錄。

幾乎上全都是由於過負荷大腦燒掉,自我意識崩壞,在痛苦中死去的86們的記錄。

因為大人都被抓到戰場打仗和做苦力去了。所以實驗體用的幾乎都是孩子。

86是用編號管理的,沒有名字記錄在案。所以。

在遙遠的,不知何處的收容所的實驗室里,以最為悲慘的方式死去的,與那個孩子同齡的實驗體,真的不是那個孩子嗎?父親也好,其他人也好,誰都無法確認。

那才不是什麼事故,父親是自殺的。

——不僅拋棄友人,還讓如此多的人在痛苦中死去的自己,才應該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不小心設置錯了同調率。

不是這樣的。

反覆說著這句話的父親,最終故意把同調率調到了最大,以最痛苦的方式,終結了自己的生命。

那麼拋棄了那孩子的自己也應當背負同樣的罪,這麼想著的阿內特,繼承了父親的研究。

由於發生了Handler的自殺事件,接到調查RAID DEVICE的委託的時候。當聽到事故是由一位processor引起的時候,阿內特突然湧出一個想法。

試試把他帶到實驗室里來吧,用為了調查RAID DEVICE,他是必須的這個理由。

對外就宣稱是貴重的樣本,就這樣把他留到實驗室里,直到戰爭結束。就算是以軟禁的形式,但是至少這樣,這個人可以倖存下去。就算是阿內特,也能救下一個人。

對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阿內特非常害怕。

那個時候,自己明明,對身為幼時玩伴的他,都沒有伸出援手。

當聽到運輸部的渣滓們拒絕阿內特的要求時,阿內特反而鬆了一口氣。像我這麼無能的人,誰也救不了。

「 但是,你也是一樣的哦,蕾娜」

阿內特鄙夷地笑著。對現在還沒有想到這點,不會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他人的,善良又愚蠢的親友。

「你豈止是派不上用場——都是因為你做了多餘的事,讓他們多活了這麼久,他們才會被命令去死吧?要是敷衍了事的話他們早就死了,根本就不用說出那種話!都是因為你!他們才會被命令去死,都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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