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27(1/2)
對於一個什麼都忘不掉的人,世界會對其投以怎樣的眼光呢。
建築物的過去和現在的影像交織重疊撲朔迷離,人物留下一幅幅殘影,鄉愁這種事情亦是無緣。
當然,我是一個凡人,會忘記許多東西。
也經常忘記重要的事。
所以每當打開抽屜,就仿佛打開了自己的記憶之窗。小學用過的鉛筆,刻度都沒了的量角器。雖然一直收在母親製作的文具袋中放在抽屜里,可還是落滿了灰塵。拿在手上,總會勾起些回憶。自行車的腳蹬子還被人拆掉過呢,連這種沒相干的事都能想起來。
從抽屜里拿出要找的東西後,猶豫著要不要整理一下。
反正地球遲早要完,打掃還有什麼意義,結果每次都這麼想。
「吼~」
看了一眼到手的新書的開頭,一下就感受到了鄉愁。
這次妹妹新作的標籤不同以往,是以稍稍更加成人向的標籤發售的。封面上少女的色彩也略微保守了些。
書名叫做『貼近流星』。果然是我妹的風格,在定如此文藝范的書名這方面還是一如既往的乾淨利落。能一下子想出來也是種才能吧,恐怕。
「這次的怎麼樣?」
妹妹坐在旁邊用手撐著地,像只小貓一樣探過臉來問。她每次都這麼急我倒是也習慣了,但才拿到書不過十五分鐘,就要發表感想有點強人所難吧。
「母親製作的文具袋啊。……簡直就是完全照搬老家裡你的抽屜嘛」
雖說是架空的故事,但基礎果然還是源自於作家本人的經歷。
「這是為了真實感哦,哥哥」
「真實感哈」
頭髮,柔。眼睛,圓。臉蛋,軟。
年齡上完全沒有真實感的妹妹。我盯著看了看,她馬上就皺眉了。
「你想什麼失禮的事了吧?」
哦,聰明。我笑笑,妹妹又鼓起了腮幫子。噘起下嘴唇表示不滿。
「哥哥大蛋笨」
「蛋笨?」
「蛋笨蛋笨」
說著在我跟前滾成一團。對於強行鑽進我拿書的手和腿之間的妹妹,我只能苦笑。然後妹妹側身,想打噴嚏一樣扭動身體喜笑顏開。像是找到了專屬位置那般,露出滿意的笑容。
看著這樣的妹妹,我也感覺面部鬆弛了。
內心則像擱淺的水母,融化得一塌糊塗。
搬家的事沒有實施,在我說要留在這裡後已經過了一年多,夏天又到了。
妹妹二十七歲的夏天。滿天的星星提供了獨一無二的旅行目的地。
如宣言所說,我們住在同一間屋子裡。
不出意外的話說不定會一直住在這裡。
那之後,妹妹貼上來撒嬌的行為越來越明目張胆了,感覺。像粘人的小狗一樣坐在我腿上不消停的妹妹渾身上下嬌艷欲滴。我把書合上放在一邊,摟住妹妹的腰。往自己這邊一用力,妹妹貼得更緊了。妹妹也雙手抱住我的腰,死死地纏在我身上。盛夏的暑熱根本無足輕重,沒什麼能阻止我們深情相擁。
雖然只靠一台電扇已經控制不住汗水,但我們依然不分開。
感覺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
「墮落了呢」
「墮落?」
兄妹手拉著手,在幸福的泥潭裡越陷越深的樣子。
我有預感已經拔不出來了。
要是被前女票看到我們這樣,沒準會一陣惡寒接著一口唾沫淬我臉上。
「這次的書也挺有意思的」
「貌似每本書都是這麼說的吧哥哥」
「……沒辦法,愛屋及烏嘛……再說我也沒讀過其他作家的書」
最近連漫畫都很少買了。根本沒有時間需要打發,不如說時間根本不夠。想想事情,靠在窗前看看景色,陪妹妹玩玩。休息天就沒了。
要考慮的事情變多了,但煩惱卻少了。
可以說是解脫了吧。和那個羊頭一樣的孩子的對話,還是挺有用的。
雖然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說起來,之前這附近還有隕石掉下來呢。電視台都來採訪了好多次。當時,還有人吵吵著外星人什麼的……不會吧。
「看什麼看得這麼入迷,哥哥?」
「什麼,啊——,宇宙?」
對於我這瞬間的奇怪反應,妹妹理所當然地瞪大了眼睛。
「宇宙哪裡?」
妹妹的反應也不老正常就是了。
「那自然是,上面,吧」
雖然上下左右其實都一樣。
「上面啊~不過一直往上前進很難的吧」
「沒錯呢」
不管是物理層面還是現實層面。直線上升都確實挺難的。
不扯遠的,就說我自己有沒有上升過都不確定呢。
「真想上天看看呢」
「嗯……挺普遍的想法」
從和宇宙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屋裡,傳出了這樣一個夢想。擺脫了重力的束縛,就能昂首挺胸地活著了吧。然而實際上,我也知道那裡其實並不輕鬆。
大概,稍微有點被束縛的感覺我認為才是最好的。
就算有些許的不滿或者拘束,只要過得去。
「工作順利嗎?」
我用手指捋著妹妹的頭髮打探情況。既然新書已經送來,那麼理所當然地要著手下一份工作。妹妹現在的作品是發布新書,還有刊登在雜誌上的短篇。雖然是登在隔月刊小說雜誌上的一次性短篇,但目前也不敢讓她本人跟著自己的節奏怠惰下來。
而且,麵包工廠的那個前同事的短篇也在一起刊登。試讀了一下,完全沒有妹妹的作品來的走心。那傢伙的文章很平淡。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樣反而好讀吧,不過我認為有恰當的比喻以及獨特的表現才能稱得上是小說。
雖然感覺以前好像說過討厭這樣,一定是錯覺。
已經變成出色大人的妹妹,很熟練地蜷縮在我腿上。像個躺在搖籃里的嬰兒,真這麼說的話她肯定會生氣。不管熟不熟練,大概還是那么小只的原因吧,而且是……又瘦又小。我們爸媽明明個頭都不算小,這到底是隨誰呢。
難不成,是妹妹自己為了當我的妹妹而偷偷許願變小的也說不定。
雖然表面上口口聲聲希望變大。
「接下來,我打算寫本哥哥日記的說」
「……我的?」
感覺不像是架空的哥哥,妹妹也滿面笑容地點頭。
「嗯,我和哥哥的」
「……那玩意不是小說吧,算隨筆還是……能出版麼?」
「不好說呢~」
妹妹在我膝蓋上翻滾,爽快地回答。
「喂喂」
「也許我只是想曬個哥吧」
妹妹像個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笑了。我也跟著準備笑,可是突然想到。
「這個哥哥沒什麼值得曬的吧」
說完,妹妹圓潤地翻滾直起身來。不過依舊沒有從我腿上離開,然後把鼻尖湊到我臉跟前。對於突如其來的臉部特寫,我先是一驚然後感覺好可愛。並不是直接就覺得好可愛。正在睜眼做白日夢的我,被妹妹的話戳著了。
「這個地球上不管是往前倒幾年,還是往後搗幾年,哥哥的妹妹永遠都只有我哦?這要是都不夠臭屁的那還想怎樣?」
說出這話的妹妹,眼神很自然。
讓人感覺這段發言也自然了起來。
飛過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行星般實實在在的重量。
被壓制了。
「是,那樣嗎?」
雖然我也感覺差不多就是那樣,但被這氣勢搞得我有點不知所措。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妹妹很乾脆。原來我那麼厲害啊。……就當自己真的厲害好了。
畢竟,能這麼誇我的也就只有妹妹。
宇宙的歷史長河中唯一的哥哥,當然反之亦如此。
這麼一想還真有點服氣。
「好吧我懂了」
「能明白就好嘛」
軲轆一下又睡倒了。妹妹身上還挺熱的。一直給我的印象也是不溫不火。
「可你難得夢想成真,現在搞這個有點蠢吧,或者說不輕率嗎」
我自己也感覺自己的話沒有說服力但還是要擺出姿態,妹妹聽完則呆若木雞。我說的有那麼奇怪嗎?
「寫小說可不是我的夢想哦」
結果妹妹說的話才叫奇怪。
「不是嗎?」
「嗯,手段」
行動和感覺以及精神上都天真純粹的妹妹口中,說出了完全與她不相符的
生硬詞彙。
「什麼的?」
「為了讓哥哥誇獎我的」
軲轆,在我腿上翻了個身。像個小貓一樣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為了讓我夸……就這?其它的我貌似也有誇過啊,料理什麼的。
到底是怎樣的理由才能聯繫到這上面的。
暑假,繪圖日記,以及種種不確定要素中隱約可見到些聯繫,但不確定。
可是,好吧。重要的並非過程而是結果,就結果而言妹妹是進步了的。這裡還是放下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自卑與自尊,正面給妹妹以回應才是當哥哥的義務。
嗯哼,我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執著和陰暗面全都清除出去。
「嗯……你已經很努力了~」
「嗯嗯」
「真了不起~」
「嗯嗯嗯」
「哎~然後呢」
誇人的話一下就用完了。我撓著頭表現得很無奈,果然妹妹的眼角和嘴角也變得有些呆滯。
「哥哥,你吃飯都不給腦子吃的?」
「畢竟我從沒當面誇過人嘛」
咋一聽感覺我這人好像挺難揍似的。反正我也沒興趣裝好人。
「啊,超努力的」
「不許濫竽充數~」
「好好好,厲害呢,厲害厲害」
我揉著妹妹的頭打算糊弄過去。我嘩嘩地摸著妹妹的頭髮,妹妹雖然嘴上說著「少來少來少來」,卻任我擺布。看著一臉幸福呼呀呀呀地發出低齡笑聲的妹妹,也不知道淚腺是受了什麼刺激有點想鬆弛。鄉愁和成長,還有未來以及一點點溫柔混進了胸口,連累到了眼窩。
「真的,很厲害。……已經很出色了」
把剛想到的第三個讚美之詞,發自內心地獻給妹妹。
就算是這麼幼稚笨拙的讚美之詞似乎也傳達到了心裡,妹妹抱著我一動不動。雙臂摟著我的腰,臉埋在我的肚子裡。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我撫摸著妹妹輕薄瘦弱的後背小聲嘆息。
現在也好,將來也好,無論哪一方面我都比不上妹妹了。
一旦承認了這點,感覺所有恐怖的事物都變得不再那麼可怕。
不回老家,也沒有其他朋友。只兩人,相濡以沫。
心態上可能有些接近破罐子破摔,但僅僅兩人便走到盡頭的世界雖然狹隘卻也安逸。正是我們的原點。人到家之後會感到安心,也正因為那裡是生活的根本,原點而已別無其他。
不止局限於地點,人際關係也以此為中心。
雖然想要託付的人會隨著時間和地點而改變。
我以前,甚至想加之於女票身上。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承認自己錯了。
從承認的那一刻起,我的道路就已經決定。
沉浸在原點中。
不如乾脆寫個繪圖日記什麼的吧,在腦子裡想著這種事的時候休息日就過完了。
妹妹正坐著滑到我面前,正是在那時候。
妹妹如此正經地出現也是少見。
「我說哈說哈說哈說~哈」
「……你故意的吧?」
被無視。
「哥哥你,喜不喜歡我?」
「哈?」
妹妹突如其來地問著理所當然的事情,弄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我盯~」
妹妹瞅著我。自帶音效的盯人動作。作家老師的語感還真是獨特。
好吧。
「那自然是,喜歡的」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答案麼。
「那就好」
「嗯」
「就好~」
揮舞著雙臂。表示興奮嗎?
「做晚飯去嘍」
看樣子妹妹很滿意,輕快地往灶台走去。
「嗯……」
不懂。到底什麼意思。冥思苦想,還是不懂。與其自己瞎琢磨還不如直接問本人呢,我起身走過去。正巧這時妹妹操起了菜刀。
我停下腳步,先觀望妹妹到底是打算切什麼的。好在案板旁邊是擺著菜的。胡蘿蔔,還有豆腐。雖然豆腐不算蔬菜。總之也夠素的。
妹妹先是一刀斬斷胡蘿蔔。能從背後感受到她作業中也帶著愉悅的心情。
看著那個背影,我發現自己又搞砸了。
剛才回答的算啥玩意兒啊。
「我說~」
我一吱聲,妹妹並未停下手裡的活回話。
「什麼?」
「超級喜歡你的」
妹妹攥著刀轉過身來。我心想不妙趕緊牽制住她。
「你別就那樣撲過來哈」
妹妹唰地瞟了一眼手裡的東西。「哦哦」地縮了回去。
「不會的不會的」
「那可難講」
妹妹放下刀。然後真的撲了上來。
被一刀兩斷的胡蘿蔔在案板上滾動。
「再說一次」
妹妹央求著。你難道不知道這樣很難為情的嗎。
「超喜歡的」
曹曦嬛~。跟人名似的,我會這麼想大概是受到妹妹語言節奏的影響吧。
「感覺你說的都不走心啊」
「唉唉……」
誰叫你提這麼任性的要求。事實上,這麼害羞的話怎麼可能走心。
不過基本有求必應也是事實,妹妹大概也挺知足的用臉在我胸口蹭啊蹭。以前可沒有過如此大膽的身體接觸。
不光是我,妹妹也把限制放寬了。
我隱約感覺這樣下去會不會崩壞呢。
「不過突然這是怎麼了?」
我這麼一問,妹妹開始用手指戳著我的鎖骨道。
「因為想著哥哥從來沒對我說過這話」
「……有這個必要嗎」
「哎~,可人家想聽嘛。以後要經常說哦」
經常啊。那不就等於你也要經常臉紅麼。
「…………………………」
笑容像綻放的花朵一樣的妹妹,紅色確實是最適合的顏色。
就在我們難捨難分之時,電話響了。
休息的時候基本不會響的那玩意一有動靜,我後背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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