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19~20(2/2)
「不是,那是我妹。」
「什麼嘛……我還以為你有那種興趣,原來不是啊。」
「什麼叫那種興趣,對別人家妹妹太沒禮貌了吧。」
雖然沒說出口,但我也知道他想說什麼。
「咦?國中生在平常日可以像那樣跑出來嗎?」
沒什麼不行吧。我隨口答道,懶得花時間為他說明詳情。休息時間所剩無幾,得快點把午餐吃完才行。
我回頭看向大門,豆子大小的妹妹正在向我揮手。
即使回頭,也感覺得到同事的視線,不過我直接無視,完全不理他地走回餐廳。
同事也跟了過來,在我身旁坐下,看向便當的菜色。
「手作便當?你還真行啊——」
與工作無關的部分被稱讚了。雖然我什麼都沒做,但是妹妹的廚藝被人稱讚的感覺並不差,我有點得意地把筷子伸向便當。
「是說這便當盒還真逗啊。」
「……說的也是。」
卡通版一休和尚圖案的便當盒,到底是打哪來的呢?老家嗎?不對,我不記得小時候看過這盒子哦。而且就年代來說也不對。同事應該也是基於同樣的疑問,才會那麼說的吧。
算了,反正裡面裝的不是素菜就好。菜色很正常,而且放了不少熱狗,那是我喜歡吃的食物。我把切段的熱狗送入口中,想起小學時遠足的往事。
「難道你是那種身材很瘦的大胃王?」
「是啊。」
不過只有今天是。我邊咀嚼邊追加道。
「
餵。」
「嗯?」
「你妹妹長得很可愛嘛。」
「是嗎?」
就想當小說家的人而言,講這些話時倒是完全沒有打算修辭嘛。
但也正因此,心聲才能率直地傳達給對方。
讚美人時,不需要什麼修辭。
我最討厭看迂迴的描寫或細膩的比喻之類的文章了。
算了,先不管這部分。
我妹妹很可愛嗎?
「……呵呵呵……」
其實我從以前就這麼認為了,但一直覺得有偏坦自家人的嫌疑,所以很少向其他人炫耀。
原來是這樣啊。
就連不相關的人也覺得我妹妹很可愛嗎?唔,有種得意又擔心的感覺。
同事靠躺在椅背上,左右搖晃著身體笑道。
「期待她五年後的樣子哦。」
「……應該和現在沒什麼不一樣吧。」
「你白痴嗎?女孩子在十幾歲時的變化是很驚人的哦,變化之大,會讓哥哥嚇到腿軟哦。」
「……說的也是。」
再不到一年,妹妹就要成年了。如果這段期間出現那種驚人的變化,我確實是會嚇到腿軟呢。
「哪天介紹你妹給我認識吧。」
「才不要。」
我一口回絕。不過,唔,又含糊不清地自語起來。
妹妹,要二十歲啦……
光是意識到這個事實,後腦的部分就開始放空。雙眼失去焦點,視野內的東西全都因此變得模糊。因為沒有真實感嗎?妹妹一直是柔弱、幼小、緊跟在我身後的存在。假如不再是那樣……就算理智上明白,感情上還是無法接受這種轉變。
二十年後,妹妹會變成中年女性;再二十年,則會變成老婆婆。
到那時,雙親是否還健在呢?而我,到時候也已經是老人了,會佝僂著身子,滿身病痛嗎?那時候的我,會以什麼心情觀看日出日落呢?
難以想像。不過我至少知道,妹妹不久之後就要成年了。
畢業之後,那小子會去上班嗎?假如不找工作,要怎麼辦呢?
回老家嗎?還是繼續和我一起住?
如果是妹妹,我總覺得她會選擇後者。
可以一直住在一起的話,也挺不錯的啊。
「……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甩著頭,讓愈來愈模糊的意識清醒過來。
為了繼續住在一起,所以我得在這座工廠里努力工作。
必須過著自己想要的人生,才算活著。不久前才剛聽過這樣的話。
所以我必須好好吃飯、睡覺,獲得足夠的能量。
我有非工作不可的理由。我下定決心,要挺直背脊,認真工作。
順帶一提,那個同事在三個月後辭職了。
據說是因為明白自己不適合這個工作。
對於他那即知即行的行動力,我有點心生羨慕。
「二十歲了!成年了!」
「……喔。」
「可以抽菸喝酒打柏青哥了!」
「全都不可以。」
為什麼?據說已經加入成年人一分子的妹妹窩在暖桌里抗議道。
「因為你會被警察抓走。」
「可是我已經二十歲了耶——」
因為你一點也不像滿二十歲了。
下班回到公寓,洗完澡,走出浴室後,妹妹開始提起成年的話題。早上已經慶祝過了不是嗎?我邊笑邊以毛巾擦拭頭髮。嚴冬里,那股冷到彷佛要結冰似的水珠傳來的寒意也多少因此遠離。
妹妹的第二十個生日,是即使窩在室內也會全身發抖的大冷天。電視上明明說今年是暖冬的,難道說我家的電視機不小心接收到其他國家電視台的電波了嗎?就是冷到不禁會冒出這種疑問的程度。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夜空與滿布上方的雲朵也冷到凍結了,沒有變成雪花落下。
「你對那些東西有興趣?」
假如她對那些有興趣,就不能強硬阻止。
妹妹以食指關節卷著頭髮,眼神飄來飄去。
「我想喝一次酒看看。聽說啤酒的味道是犯罪級的美味哦。」
「那是漫畫裡的劇情吧?」
嘿嘿——妹妹發出毫無緊張感的笑聲。
看樣子,即使成年,笑容與溫吞的表情也沒有改變就是了。
「要今天喝嗎?」
「因為是今天成年的嘛,嗯,今天喝才有節日的感覺。」
「不然我去幫你買吧,買啤酒。」
我沒有喝酒的習慣,也不愛喝酒,家裡一向沒有酒類飲料。
但總不能讓妹妹晚上一個人外出買酒,我先發制人地採取行動。怎麼說呢,我這樣算保護過度嗎?身為哥哥,為妹妹做這種程度的事不是應該的嗎?我很想對世人進行一下意識調查。
不過,假如妹妹被捲入類似最近電視新聞天天大肆報導的那種重大兇案里……我實在沒辦法不擔心那種事發生。其實我還想天天接送妹妹上下學的……這樣算保護過度嗎?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也要去!」妹妹跳出暖桌,從衣服堆里抓了件衣服走到玄關。她把那件深藍色的上衣罩在家居服上,以發圈隨意地把頭髮綁成一束,以快要向前栽倒般的姿勢穿鞋。但是沒有穿襪子。
「那是我的衣服耶。」
「因為這件很保暖嘛,所以我沒差。」
妹妹以多出來的袖子包住身體,漾開笑容說道。可是,「噢哇毫冷!」但是一邁出大門,那笑容立刻變形、凍結了。是我不怎麼願意具體描述的表情。
「你可以在家等我回來啊。」
「沒關係——沒關係——我要和哥哥——一起去。」
妹妹帶頭走了起來。也許是因為手腳關節被凍僵了的緣故,動作頗為笨拙。
看著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個暑假。
不過現在是晚上,而且是冬天,應該不必拿出陽傘吧。
我一面走下公寓樓梯,一面仰望上空。從口中呼出的氣息如白雲般隨風飛揚。每當那些白色的霧氣在公寓燈光的照射下飄升、消散在夜色中,寒冷就更增一分。
雖然氣溫冷到讓人很想立刻蜷縮在地上,可是我的心情卻相當暖和。
也許是因為與下班時不同,腳步聲有兩道的緣故。
我和輸給寒冷,一不小心就縮起上半身的妹妹一起走向附近的便利商店。店前寬敞的停車場上零星地停著幾輛車,從店裡向外透出的光線照射在地面上,有種濡濕的錯覺。我們穿過水光粼粼的停車場,一踏入店裡,妹妹僵硬的臉頰立刻融化。
「溫暖真好。」
看著妹妹的臉,我不由得想點頭同意。
「再順便買點馬鈴薯燉肉、烤雞肉串和洋芋片好了。」
因溫暖而復活的妹妹喜孜孜地在便利商店的架子間穿梭,一聽到這幾樣食物,就知道她是被哪部作品影響的了,不過她好像忘了起司竹輪。是說這些食物剛好可以代替晚餐,所以買了也沒差。我趁著妹妹購物時隨意挑了兩罐啤酒。啤酒的種類繁多,我也不清楚哪個牌子比較合乎自己的喜好。我一面感受手上傳來的冰涼,一面抬頭看向冰箱上方。
上方貼著未成年請勿飲酒的警告標語,同時,冰箱的玻璃上映出了我的身影。
老早就滿二十歲的我,正不停地眨著衰頹的眼皮。
這傢伙是誰啊?我小聲地自嘲起來。
我轉過身,發現門口和收銀台旁都掛著燦爛的布條。見到那些布條,我終於想起今天也是那個日子。我從店裡找出妹妹,快步朝她走去。
「想不想要巧克力?」
我逮住正在到處閒逛的妹妹問道。隨意綁起的頭髮早在活動時散得差不多了,結果還是和待在房間裡時沒什麼兩樣。妹妹似乎也因為布條與相關裝飾而意識到了。
她懷裡抱著馬鈴薯燉肉和洋芋片,仰頭看著我。
「如果是哥哥——買的,就想要。」
「好哇。」
我每年都會買巧克力送妹妹,假如今年不買,反而會覺得不太對勁。我會問這問題,也是很自然的發展。
「哥哥——也要嗎?」
「你送我就收。」
因為所以,我們買了兩個巧克力。反正回去之後也是兩個人分著吃,所以故意挑了口味和類型都不同的兩款商品。是說,這麼做的話還有必要特地先送對方再吃嗎?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這問題。
「哥哥——在公司那邊沒收到巧克力嗎?」
我們排隊等著結帳,妹妹窺視我表情似地問道。
因為這動作,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頭髮終於完全散開了。
「那邊可是風花雪月不起來的地方哦。而且根本沒有多少女生。」
雖然有女性員工宿舍,不過據說很少人住。通常都是一、二年內就會辭職了。
而我,會在那間工廠待多少年呢?一年?十年?三十年?
每天累得半死不活地工作那麼多年,到頭來可以得到什麼?這種煩惱是與我無緣的。
不管有多了不起的成就,到頭來終將一死。所以,懼怕自己不夠有價值是沒有意義的事。但是妹妹要做什麼工作就另當別論了。我希望妹妹能如願做她想做的事。可是……我看向身邊的人,嘆了口氣。
她有打算找工作嗎?我有種不妙的預感,暗自擔心了起來。可是那想法在輪到我結帳時消失了。
再過幾年,那麼嬌小幼稚的妹妹就要出社會工作了,感覺像是開玩笑似的。
結帳時我還順便買了妹妹要的烤雞肉串。回程的路上,裝著熱食的袋子給妹妹拿,我則是拎著裝著啤酒和巧克力的袋子。溫暖真好。既然妹妹都那麼說了,當然就是這樣的分配法。
回到公寓後,我們趁著加熱馬鈴薯燉肉的空檔拿出啤酒和杯子。妹妹抱膝而坐,伸長了手把杯子遞過來,我將啤酒倒入她的杯子裡。沒想到會有幫妹妹倒酒的一天。肩胛骨與腋下周圍都被軟綿綿的棉製品包著,感覺就像脫離了現實似的。也許是因為不小心感受到了拂過身邊的時間之風的緣故吧。
「好,那就……乾杯吧。」
「乾杯——」
我們高舉杯子磕碰在一起,彷佛孩童玩家家酒似的。
妹妹把臉湊到杯子邊緣,「嗚呃惡,味道好重喔!」還沒喝,臉就皺得和包子一樣。你那是小孩子表達討厭的方式哦。妹妹的表情讓我很想這麼說,但假如說了之後刺激到她,讓她賭氣把整杯酒一口氣喝完也不好,所以我只是安靜地看著她而已。妹妹一下靠近、一下遠離杯子,似乎做不出喝下去的決心。
最後,也許是因為總算習慣了啤酒的氣味吧,她的嘴唇終於抵在杯子上,噘起嘴,像是在喝什麼滾燙的液體似地啜飲起來。起初喝得還算順利,但是不消多久,動作就停了下來。拉長了背脊,僵著身體,嘴角開始抽搐。
我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啤酒,一邊觀察著妹妹的反應。
只見她瞪大雙眼,又用力閉緊眼皮忍耐,臉頰不停地變形,想找地方逃跑似地扭來扭去,整個人忙得不得了。最後,在瞳孔收縮了三次之後,她總算把口中的啤酒吞了下去。
嘴唇抿成一條線,如蚯蚓般蠕動不已,下眼皮不停地抽搐。明天她的顏面表情肌應該會很酸痛吧。
「請讓小的為您斟酒。」
「喂!」
她把只喝過一口的酒全部倒進我杯子裡,我好不容易才消耗了半杯酒,現在又滿了回去,不對,是比原本的分量更多了。有種玩大富翁時擲骰子結果退回原點的感覺。
以犯規方式讓杯中酒消失的妹妹依然苦著臉,比啤酒更苦的表情。
「好奇怪啊,明明我已經成年了說。」
「其實你根本還沒成年吧。」
我開玩笑道。本來以為妹妹聽了會生氣,可是她卻沒什麼反應。似乎是沒多餘心力轉換成其他表情的緣故。這時,微波爐加熱完畢的提示音響起,我起身去拿馬鈴薯燉肉,順便打開冰箱,拿出已經開封的番茄汁。對妹妹來說,這應該比啤酒好喝吧。
回到暖桌時,妹妹也稍微平靜下來了。「的確是犯罪級的味道。」妹妹喃喃說著,打開洋芋片的袋子,拿出幾片扔進嘴裡。僅存的苦澀從臉上消失,恢復成原本的可愛笑臉。
「我還是覺得這個好吃太多了。」
「我也比較喜歡洋芋片。」
袋口被拉到全開,放在桌子中間以便兩人分食。我細細品味起很久沒吃的海苔鹽口味的鹹味。
妹妹一面觀察著空了的杯子,一面向我問道:
「習慣之後會變好喝嗎?」
「在那之前,你的臉會先長滿肌肉吧。」
我把已開封的番茄汁交給妹妹,她自己把飲料倒入杯子裡。用番茄汁漱過口後,以筷子把馬鈴薯燉肉里的馬鈴薯切成小塊,送進嘴裡。雖然表情還是一樣忙碌地變化不已,但不再包含苦瓜臉在內。
「熱呼呼的,五臟六腑全都變得好溫暖哦。」
妹妹以幸福的表情說道。雖然也和吃到溫暖的食物有關,可是她的高昂情緒不只因為食物而已。我努力把啤酒喝完,以有點失焦的眼睛看向妹妹:
「你很高興嘛。」
「因為我又變得更成熟了嘛。」
妹妹咧開嘴,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讓我羨慕萬分。
「會因為多一歲而高興,證明你還很年輕啊。」
說完,我覺得自己的發言很像老頭子,開始自我厭惡起來。
「年輕嗎?可是我和哥哥——只差三歲啊。」
「差三歲就差很多了。」
「說的也是。」妹妹把雙腿縮成山型,抱著膝蓋同意道。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妹妹還穿著我的上衣。不過算了。
「我上國中時哥哥——是高中生,我上高中生時哥哥——是大學生,我成為大學生後沒多久,哥哥——馬上變成社會人士……總覺得哥哥——老是比我早前進一個階段呢。」
既然是以「前進」來形容,可見她對我的評價應該算正面吧。
其實還有很多種否定我人生的形容法。
「啊,所以哥哥——才會是我的哥哥——嗎?」
妹妹愉快地,自顧自地同意起來。聽她這麼說,我有點驕傲,又不禁苦笑。
「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害怕自己一直原地踏步,總有一天被妹妹追趕過去。
我將視線從她臉龐上移開,注意到與啤酒裝在同一個袋子裡的巧克力。
對世人而言,二月十四日似乎是所謂的情人節。
但是對我來說,那只是次要的節日。
「……餵。」
「什麼?」
「生日快樂。」
我把巧克力拿給妹妹,恭喜道。
對我來說,這才是二月十四日最重要的意義。
妹妹大大地咧開嘴,「嗯!」笑著與我分享過生日的喜悅。
我出了社會,妹妹成年。
雖然不是特別重要,可是,是很有紀念價值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