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妹妹視角(2/2)
「我還沒玩夠啦」
我踢腳抗議。
「我說啊……」
「好久都沒跟哥哥一起出來了嘛」
把真的有些消極的欲求不滿的心聲暴露出來了。哥哥慢慢回過頭來看了看我。默默確認了我眼中的狀態,低下頭。
「好久了……是嗎,嗯。沒錯」
哥哥很奇怪地就接受了的樣子。然後轉頭向前,能感覺到肩膀有了力量。
「畢竟都好久了嘛……嗯,偶爾這樣也不錯」
雖然對哥哥這似有深意的含糊說辭有些在意,但既然他願意陪我,我在後面只剩歡喜了。事後想想,要是當時能注意到哥哥態度上微妙的轉變就好了。
「不過有一個問題」
「什麼什麼?」
「那啥,剛才付錢的時候發現錢包里只剩下兩百円了」
像是自慚形穢似的,哥哥不好意思地笑著。
沒錢其實也無所謂的。
「那就干點不要錢的事唄」
「不要錢是嗎……哪裡才好?不對,是哪裡才有?」
「嗯嗯,那就,小學」
把視線範圍內的東西提了出來。
「學校?去那能幹啥?」
「先去了再說嘛~」
總之只要哥哥背著我,敲鑼打鼓去哪都行。
「……去那就行了嗎。」
去了再說,看樣子是認可了這個的意思,哥哥開始行動。
牢牢背著我,哥哥面向太陽自
嘲。
「真是對奇怪的兄妹啊,我們」
「是那樣嗎?」
對於哥哥的意見,我並不是很認同。
我受到的教育告訴我兄妹之間感情好是好事,有什麼可奇怪的。
骨肉同胞之間自然是像極了的,不黏在一起才奇怪呢吧。
我反正是這麼想的,所以緊貼著哥哥。啪嘰。
「嗯?」
受到背後的我緊密接觸的影響,哥哥有些身體前屈。
「哎嘿」
「知道熱的話就不要貼這麼緊」
夏天的蟬,之前也這麼幹來著,像是固定在樹木上一樣獨占哥哥的後背。
內心無比平靜,到了想要一直保持這個狀態的地步。
然而想要常駐在哥哥的後背上難度有點高。
維護和平並非易事啊,我的感情產生了些偏離實際的想法。
……這時候我的腦袋裡還沒有和哥哥分開生活的意識。
而得知哥哥離開了這個家,也是之後的事。
在知道哥哥離開家去了都會的大學開始獨住的時候,我的內心,意外的並沒有慌亂。平靜地,只是靜靜地,用和平常一樣的姿勢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就算注意到自己正張嘴發呆,也沒有要調整的意思,依舊抬頭看著。
哥哥他,離開了這間屋子。
這種仿佛一拳揮空的手感,就是所謂的喪失感了吧。完全超出想像的情況讓人顧不上恐懼與悲傷,無法應對只能發呆。眼珠子軲轆,軲轆地打轉。睡覺的時候,就連一直看慣了的天花板的樣子,也在外面光線的照射下方才明了。
心情和時間和天氣大概是不一致的。相互很難在時間上配合起來。難過的時候不下雨,而高興的時候也不放晴。並不指望周圍的時間和我自己的時間能夠嚴絲合縫。甚至哥哥的時間也一樣。
一時間,眼淚不經意地溢出。強忍著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哥哥已經不在了,沒辦法再尋求哥哥的幫助。該怎麼辦,我像從前一樣問自己。這似乎是個比暑假的繪畫日記要大的難題。
就算直接問哥哥,他也只會平添困擾吧。大哭大鬧捶胸頓足的話,說不定哥哥就會回心轉意。
然而那樣的我,一定不會得到哥哥的誇獎。
我必須要往前看。
我有支持自己前進的信念。
是很久以前得到的答案。
如果我寫日記變得熟練了,哥哥還會陪我玩嗎。
那時,哥哥的回答是當然。
因為哥哥沒必要騙我,所以沒問題的。
既然哥哥接受我了。
今後只要按部就班進行下去就好,想到這我的心情晴朗了些。
四散的心情結合在一起,凝固成一大塊落在胸口。
這不是挺簡單的問題嗎。
我打開手邊的電話,熊嘜給我加油打氣。雖然不過是個巧合,但也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嗯,我會加油的」
我擺出剪刀手表態。焦躁感一涌而上,全身都跟著癢了起來。我按捺不住沖向書桌,把教科書和筆記本攤開。從現在開始,我不能停滯不前。
要全力衝刺,不允許有任何失敗。
不管怎樣艱險的道路,我都要穿越過去。
哥哥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決斷。那樣就好。
但與他肩並肩一起走,才是我所需要的人生。
就算走遠了,只要再追上就好。
就算步子小,只要拼命一定能靠近。
向著哥哥這個目標進發的日子開始了。
蟬的叫聲像堵牆一樣壓過來,又到了一成不變的夏天。代表梅雨季節也終於結束了的強烈日光穿透雲層射在剛睡醒的腦袋上。天氣熱到連眼珠子裡面都感覺黏黏糊糊的。肌膚被濕熱的空氣包圍,往前每走一步都讓人猶豫不決。
在冬天的時候這麼寫出來,也別有一番趣味。雖然並不能讓自己也暖起來。
在學習的空檔,寫寫小說也兼顧休息了。不過最近寫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很少能寫完一整本。畢竟學習不能落下,就只好犧牲小說了。感覺參加社團活動的人好厲害。
成了高中生。並沒有當初上中學時候的那種感動,很平淡。當然,那是因為缺少了哥哥。哥哥不在家的每一天,都能聽到房屋發出的咯吱聲。自己並不屬於這裡的焦躁感,灼燒著我。
為了壓抑住這份焦躁,我傾盡每天把知識灌注進腦子裡。
兩年之後,能考進哥哥所在的大學便是我高中生活的目標。要做的事情在入學前就已經決定,因此成績穩定維持在上游。這樣一直維持著,最後就能去到哥哥身邊。別的夢想之後再去實現就好。
哥哥就連過年也不回家。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不像是躲著我的意思,哥哥也有他自己的打算,聽說是這樣的。畢竟那是哥哥的事,我也沒放在心上。
說不寂寞那是騙自己,但意外的我還能忍受。
以前的我很愛哭,可現在不再輕易流淚了。哥哥離開之後,感覺心都石化了。感動或痛哭,都只在和哥哥一起時才會發生。沒了哥哥的人生,就像被打殘了雙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失去了感覺,只一味地往前,一點一點挪動。
「………………………………」
在日記上奮筆疾書的時候聯想到。
哥哥現在,一個人過的好嗎。做飯和打掃不會沾都不沾吧,這些在家的時候從沒見他幹過。沒問題吧。不會已經發臭了吧。哥哥,明明都還有體香的說。
「啊,對啦!」
想著想著注意到。我也得學做飯了。我高中畢業去了哥哥的大學。也就是說,又要和哥哥住在一起了。不過那時候就沒有媽媽跟著,我們要自己做飯了。到時候,就輪到我表現了。
士別三日我要是再身懷廚藝,哥哥肯定會嚇一跳的。
我就這麼想像著,都聽到自己樂出了聲。
說干就干,我走出房間來到樓下。正想著媽媽有沒有空呢,就看見她在那翻花繩。沒錯的確很閒。我哇地一聲沖了上去。
「媽,教我做飯」
怎麼了突然,媽媽不可思議般地瞪大了眼睛,略帶微笑。
「我想學著自己能夠做飯」
為了有朝一日將要開始的,和哥哥的共同生活。
很好,媽媽把翻出的螃蟹一扔站了起來。螃蟹瞬間就散了架。我是不怎麼喜歡螃蟹,但是挺喜歡蝦的。炸蝦這個一定要學會。
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困難,但每一個都從零開始所以還好。
因為很容易感受到進步,肯定能堅持下去。
在教室里,很難有機會聽到我的聲音。
基本,不和任何人說話。這一點從小學開始就沒變過。不對是從幼兒園,反正就是從一開始。很自然地低著頭,很自然地便沒人和我說話所以很自然地時間就過去了,原來我還多少有些想法,但現在感覺這樣很好很輕鬆。
也感覺不到交朋友的必要性。
因為朋友又不是哥哥。
雖然詳細解釋起來有些困難,但說到底就是這麼個意思。對於最想要的東西以外拿不出熱情。一旦分心,生怕自己的意志會減弱。
所以以後我也不需要朋友。
圖
上課認真學習,課間的閒暇時間裡一直都在練習轉筆。之前見到哥哥在屋裡轉過,我也學著偷偷練習來著,就是不得要領。想必是自己的手不夠靈活。所以才總是需要哥哥幫助。
就連那樣的我,現在也能夠自己寫日記了。而且在質量上還多少有信心比同齡人要高那麼一些。我可不是為了好看才會每天哪怕一行也要寫點文章出來。把與發簡訊截然不同的東西沙沙沙地寫出來,文筆功底肯定會得到最低限度的提升。在此意義上來說,隨手寫的小說或許和日記也很相近。
這些就成了記錄我文筆精進的東西。
事到如今,可能已經不再需要哥哥的幫助。
可是,即便如此,我仍然願意假裝寫不好繼續依賴哥哥。
因為和哥哥一起愉快地生活,才是至高之目標。
精進什麼的,熟練什麼的。
這些雖然重要但都不過是為了通過這些而得到什麼,如果不是達到目的所必須的,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我認為,重要的還是結果。
不能得到結果的過程,算不上過程。必定不見天日。
我對此感到恐懼,以至於不敢把寫好的小說拿去投稿。
現在還能把以學習為重當做藉口,但早晚都要面對。
不過到了那個時候,哥哥應該會在我身邊。
即便自己曾幾度拿起筆又幾度放下,卻不曾原地踏步。
就是這麼個情況,因此高中的事情也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修學旅行也沒和其他人費什麼話,自己一個人逛了逛,吃了吃,就回去了。只不過像這樣和其他人保持距離,在和他們產生的的距離感以及觀察他們的態度中也得到了學習。
不會以貌取人,而是留意細節。
還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呢,時不時會發出這種好像置身事外般的感想。
自從開始寫小說起,我觀察和思考的次數就變多了。因為能把這些用在小說里。可是也不能就這樣原封不動地寫下來,而是把自己的感受轉化成文字。我認為這點非常重要。
創作品的真實性並不是照著現實生搬硬套,而是取決於讀者是否能夠接受。某本書上是這麼寫的。就算有些地方或矛盾或隨便或不合理,這沒問題,只要能讓讀者產生這種想法似乎就成功了。
我的,我所感受到的東西,是否是讓其他人能夠認同的東西呢。能令人感同身受嗎。哥哥的話也是哈,應該會這麼對我說,但要成為小說家這是不夠的。如果哥哥能誇獎我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然而。
我想要哥哥更加更加地誇獎我。
所以我要當一次小說家試試。
抱著這種動機的,也許就我一個吧。
哥哥只有一個,而他也只有我一個妹妹,這也挺好。
寫,學,然後,再寫。
在旁人看來,我肯定是個沒有瑕疵的好學生。整天坐在書桌前,沉默寡言,專注地寫著什麼。事實上,我也確實沒有疏於學習。因為我知道自己有個必須逾越的障礙,就算花費再多的時間也無法徹底消除心中的不安。
比學校的其他任何人都更認真地在為將來打算,我敢這麼說。
因為我的目標很明確,也看清了該走的道路。沒有任何迷茫,我的眼中只有哥哥。然後只要注意那些顯而易見的陷阱,未來可以說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成績,考試。水平不斷提升。老師甚至讓我把目標定在分數更高的大學上。
然而我的目標既不會高,也不會低。
就在正常視線的前方。
哥哥正等著我的那所大學。
聽完我志願大學的父母用,啊啊,果然是這樣的一副如釋重負般的,通情達理的平淡表情接受了。沒有特別反對。
大概是因為看到了我那並沒有被任何人要求自覺學習的姿態吧。
以及,報名的那所大學的考試,真簡單。
把我會的東西隨便寫寫而已。
反而小說這邊,還經常讓我不知從何下筆。當然這並不是一朝一夕所取得的。而是日復一日的成果。再沒有比把暑假的繪畫日記從第一天開始一一完成來的更帶成就感了。
考完試,走出考場抬頭看天感覺陽光是如此耀眼令人無限敬仰。
不久之後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結果,以及河水回暖的春天。
亦是哥哥離開的季節。
帶著想要快點乘上這飛舞櫻花的心情,我也走出了家門。
已經學會了做飯。
可以一個人乘坐電車。
輪到自己選擇道路了。
邁開大步,飛一般地加速。
現在不管是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能阻止我去見哥哥了。
我背著沉重的行李,幾乎把自己給淹沒。
去追趕哥哥。
「哥哥,我回來了」
也含有對終於回歸的自己的褒獎之意,這句問候自然地脫口而出。
積蓄了多年的不為人知的淚水,此刻,正在顫抖著吧。
「咦嘻嘻~」
「你這笑法怪瘮人的」
在哥哥面前表情不由地鬆弛起來,而哥哥也對我還以笑容。三年不見的哥哥幾乎沒有變化。不過感覺比原來高了。而我在高中的體檢結果,只長高了一節手指那麼點兒。難道是因為都會裡的空氣都富氧嗎。
等我把要住進這裡的事一說,哥哥大呼「沒聽說啊~!」。
就沒說啊~,雖然我很想這樣回答。
我咯咯咯地笑起來,哥哥的表情十分困苦。眉頭緊鎖,嘴唇也擰巴著。看著哥哥滿臉痛苦,我心生不安。
不歡迎我?
胸口啪啪啪,感覺要腐朽崩壞了。
不過。
「唉,好吧……」
不管怎麼說,在突發情況面前能夠逆來順受的哥哥簡直棒棒噠。
就這麼得到許可,再次開始了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常生活。
而且這次還是脫離了父母的二人世界。
在只有我和哥哥兩個人的家裡,過只屬於我們的生活。
在這仿佛置身於夢幻之中的家裡生活,激動得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你這大學生了。嗯,哎~」
哥哥圍著我轉啊轉,歪著頭嘴裡還直嘀咕。我擺了幾個煽情POSE以回應他的期待(?),結果嘀咕得更厲害了。到底怎麼了嘛。
「會不會有些勉強啊,這個設定」
「說設定是幾個意思啊哥哥」
如假包換的~,我膨脹了。確實,嗯,外觀的變化似乎延遲略高。
距離二十歲還有點時間所以我並沒有放棄。
褲衩一下就長高了,duang一下就豐滿了,也許一個不留神我就脫胎換骨了呢。
「有可能有可能」
「有個鬼有個鬼」
哥哥輕鬆愉快地給我潑涼水。我蹭一下就撲上去,雙臂勒住他的脖子。哥哥一邊把我舉高高,一邊用手摸我的臉哄我「到底是在氣呢還是在樂呢」。正如哥哥所言,我假裝生氣其實是在笑著。
「這感覺也好懷念」
「……是啊。跟從前一點沒變」
哥哥像是在摘取記憶的棉花一般,手指輕柔地動著。
然後,梳理起臉正在埋他胸的我的頭髮。
僅僅這樣,我內心的空虛便幾乎都被填滿了。
必須說明一下,哥哥方才的發言,只是在抒發自己精神上的思鄉之情,並非是在嘲笑視覺上毫無變化這事。
我猜。
外貌先不談,至少我的內在成長了啊。
當我把母親真傳的料理端上來證明自己時,哥哥果然如預料中的一樣目瞪口呆。接著,一個勁兒地誇我。什麼味道像媽媽啦,好懷念啊等等。然而吃完之後,依舊還是將信將疑。
「這樣的料理……就你」
啪啪啪~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甚至還抓起我的手。捏呀捏,完了還用指甲戳戳。
「就,就用這手」
「你對我這手有何不滿?」
我啪地攥緊了拳頭,咔吧咔吧。
就連我自己都能看到拳頭上的青筋。
嗯嗯。
「只是感慨時光流逝」
哥哥雙手抱頭滿地打滾。一不小心看到了珍貴畫面。雖然對於哥哥的反應多少有些不爽,但是看著哥哥這麼高興我也開心。付出的一切都有價值了。
於是乎,和我心中所描繪的劇本一毛一樣的生活開始了。
大學嘛……嗯,就那樣。
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有空我就寫寫小說。不像高中那樣沉迷於學習了,也不再那麼珍惜時間。只有哥哥送我到坡道的下面,以及接我回家的時間能讓我感到愉悅。就算把我當成小孩也好,只要哥哥心中有我就很開心。
……可是。
隨著生活的持續我開始在意,哥哥他有沒有女朋友呢。
總感覺,有。
氛圍,態度,房間的氣息。很多的細節都在表明。
離開我的這段時間,被別的什麼東西趁虛而入了。
隨著跟哥哥在一起的時間增加看在眼裡,更加印證了我的感覺。
三年的歲月,足以沖淡許多美好的回憶。
所以哥哥會『行偏踏錯』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萬一真有,該怎麼辦。
哥哥的女朋友會不會來家裡玩?
……不要啊。感覺不可能和睦相處的。
在我煩惱著的時候,休息天,哥哥竟然主動問我要不要出去玩。就在之前,哥哥還精神恍惚來著,我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還沒來得及問。跟哥哥一起出門,很開心。
結果,確實很開心。假裝情侶看看打折電影啦,一起吃吃甜食啦。想和哥哥一起幹的事,都啪啪啪地幹了個痛快。
這就是我想要的和哥哥的同居生活,再次心生感動。
稍微冷靜了一下後看看周圍,有幾對男女。此乃天賜良機趕緊發問。還是早點弄清
楚為好。
「哥哥你不結婚嗎?」
試探一下。我假裝自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哥哥則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些懵。
「倒是沒這打算」
「將來呢?」
「至少眼下,完全沒有」
「哼嗯」
我故作鎮定。因為從這氣氛里,隱約感覺到了。果然還是有的吧,我不安到了極點。吃進嘴裡的甜東西也變得沒了味道,在舌頭上擴散開去卻咂麼不出滋味兒。
再稍微往深了這麼一試探,哥哥便開始從實招來了。
哥哥曾經交往過女朋友。
以及已經分手的事。
多半,這就是最近的事,我來前後發生的。
最後這句並不是他告訴我的,但我能感覺得到。
在這段刨白的最後。
「抱歉」
就這樣,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抱著我還那樣說,搞得我浮想聯翩。
手腕上的脈動,脖子上的脈動。能感到各處的脈搏都在跳動。
許多的後悔,以及熱情像太鼓一樣敲打著心臟。
還有。
那埋藏在最深處的,厚重的感情。
贏了。
夢想果然還得親自去爭取。
替別人加熱快破殼的卵,是孵化不出自己的夢想的。
「你心情挺好的嘛」
第二天,哥哥一醒來便發現了我的好心情。那是當然的嘍~,我滿面笑容地回應。哥哥他,選擇了我。決定了和我在一起。
可以說是個碩大的美夢成真了。
哥哥和我的二人世界變得更加牢固。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嘴上不說。
「哎嘿」
現在就想滿地打滾,滾到哥哥的腿邊。
大學一放暑假,時間就充裕了。寫小說不就好了,話雖如此,但平時上課的時候一直有在寫,所以自由的時間裡執筆的節奏並沒多大改變。
哥哥忙於找工作,我也不好總粘著他。哥哥不工作的話,也很難繼續在這裡生活下去。哥哥一畢業,家裡大概就不再給生活費了吧。所以加油啊哥哥,我也全力支援你。
要是我的小說一下火了,被好萊塢拍成電影然後感動全美,肯定就不必為金錢發愁了。於是我一邊寫著還未曾投稿過的作品,一邊大肆妄想。
等有了好多好多錢,我要跟哥哥去環遊世界。
雖然我生性很宅,但和哥哥一起的話應該能玩個痛快。
我沉浸在白日夢之中,縱情創作小說,遇到瓶頸了就打掃打掃房間,洗洗衣服,不知不覺間便汗流浹背,衣衫貼身了。夏天的濕熱空氣籠罩全身沒有死角。指望一颱風扇給整間屋子降溫是不可能的。
「……嗯~」
雙足交叉盤起來。猶豫著該怎麼辦,還是干吧開始準備。
全身是汗睡也睡不舒服,趁著天還亮,先來一次。
泡澡的準備。
吃著薯條,放著水。脫掉衣服,嗚哇,爽。
夏天,天黑的好晚,窗外的光亮還很強烈。
這種時候泡澡,更容易聽到近處的蟬鳴聲。
「……哈~」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隨著蟬的叫聲傳來,浴盆里的水面也跟著泛起了波紋。
在老家的時候,向來都是入夜之後才洗澡的。
是這個原因嗎,讓我感受到了自由。心裡樂開花。
同時,令人窒息般的景色,逐漸變得立體。
浴室白色的牆壁。上升的蒸氣封住口鼻有些呼吸困難,隨著蒸氣往上,看到的是純色的天花板。封閉的空間裡充滿蒸氣,凝結成水珠落在水面上。
伸展四肢,沐浴在蟬鳴聲中。
聲音仿佛帶著溫度,皮膚都要被融化了。
內心的充裕讓世界都變得寬廣。
低頭映入眼帘的景色不僅讓我獲得重生,還給生命添上了色彩。
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丹,我一下驚醒。一隻胳膊支撐著,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同事劉進到研究室里拍了拍我的肩。為了掩飾其他研究者都忙著的時候自己竟然打起了瞌睡,我尷尬地笑笑。
劉穿著和我一樣皺巴巴的白大褂一搖一擺地在研究室里來回走動。這好像是他特有的減壓方法。研究進行的如何,他半開玩笑地問,還行吧,我胡亂道。劉正忙於測試新造的宇宙飛船,不像我還有閒工夫偷懶。在研究室里代替散步地轉了幾圈,再次拍拍我的肩膀然後離開了。研究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伸了伸懶腰,突然想起什麼站起來。
關掉門邊的開關,房間的亮度降了下來。
只有從開著的顯示器里射出的光線撒在房間裡。
夜晚,星星的光亮散落在地面上。
我把手伸進白大褂的口袋裡,中途意識到這是無用功。喪失了用處的右手舉在面前,手指用力展開。這雙成年人的手比預想的要瘦弱無力。作為用來抓住夢想的男人的手來說,缺少了一點點精彩。
看了一會後,我回到原位。一屁股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在自己的腦海里描繪昏暗空間的外面那片廣闊的天空中的星星。
這樣就行了吧,我的喉嚨在顫抖。
我已經弄明白了。用了自己半生的時間,把傳達給本族的那條信息。不屬於現在任何星系的那個語言一樣的東西的含義。雖然還沒搞清為什麼那東西會來到我們一族手上,但我們堅信某天它一定會是某種巨大什麼的開始,並不懈解讀著。
其結果,便是今天的我既成為了同僚們的笑柄又被捧上神壇。
就算被幸運女神反覆眷顧,只要能到達那夢寐以求的地方,合作就是有價值的。然後只要接受殘留的最初夢想的意義,給予回應便好。
……可是。然而,可是。
跨越了遙遠時空而來的異邦人的信息,就這內容真的好嗎。
不敢相信,亦未說與人知。
但對於那點點星光的憧憬,卻填滿了口袋。
「……開頭感覺還蠻不錯的呢」
開頭的一段寫完為止可以說是文思如泉湧,然而之後便江郎才盡了,這或許就是我的缺點所在。題目叫做口袋裡塞滿了糖……唔嗯,還是算了吧。劇情上不多來點起伏的話,是過不了審查那一關的。
別的內容,更加充滿殺戮,驚悚和謎團。才是我想寫的。不寫點更為吸引眼球的東西,是不能在眾多投稿作品中脫穎而出的。
暴力,我攥緊拳頭一記左勾拳右勾拳。
不過跟哥哥過日子,我還是希望別太刺激安穩點好。
沒什麼大風大浪,能牽個手就很滿足了。
我把拳頭收回來。
「……啊,對了。果然,還得是哥哥呢」
不如下次在投稿之前,先把原稿給哥哥看看吧。
評價還在其次,最主要是想讓哥哥當第一個讀者。
比起審查員,更想讓哥哥先讀到。
畢竟是對哥哥的感情,支撐著我走到了現在。
一切的開始,源自於空白的繪圖日記。
寫著寫著,寫到了現在。
明天的繪圖日記要怎麼寫呢。
那張繪圖日記里,一定會有哥哥的身影吧。
就算並非出於主觀意識,自己寫的小說里也多多少少都會帶點自己的影子。當自己回過頭來讀的時候,明明已經極力避免,可還是將自己的思維方式給暴露了。
所以說,要把這個展示給世人需要相當的勇氣。
雖然哥哥對我的了解始於我毛都還沒長齊的階段,可我仍舊有不小的牴觸。
但是一號讀者非哥哥莫屬,除此以外所有的第一次我也都希望是哥哥,這是一條必經之路。
經過一番周折,終於把原稿交給了哥哥。
遞給哥哥的原稿,感覺像是在送情書。
「吼吼,妹妹的小說,吼吼」
哥哥謎一樣的反應。多半,哥哥也被突如其來的事態整慌了吧。
「哎~我看看哈……」
「看的時候別出聲!」
不要搞我啊,哥哥。
啊啊,這恥度超乎我的想像。哥哥讀完原稿之前,我鑽進被窩在黑暗的包圍中忍耐著。內心,只需要把心態放空。就連被窩蒙面的燥熱感都不在話下了。
嗯嗯無視無視。
憋著憋著不知何時睡著了,經過好長一段時間。
「呼啊」
「我看完嘍」
一句話把我的睡意拍飛,蹭一下跳起來。正坐
著往哥哥那邊移動。
之後是片刻的沉默。再之後,哥哥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挺有趣的」
「啊……」
讀後感似乎不錯,稍微放心了。
接著。
「你……寫出來的東西簡直令我刮目相看啊」
「嘿嘿」
鼻子翹老高。
「而且字也變好看了呢」
「就是的就是的啊哈哈吼吼」
人一膨脹為什麼要扯鼻子。鼻子招誰惹誰了。本來就不低嘛。
「嗯,還是蠻有意思的。像正常的小說一樣」
「就是正常的小說啊」
「啊啊不是那個意思,是說像外頭賣的小說……反正,很厲害就是了」
不明白為什麼哥哥反而害羞地撓起頭來,扭扭捏捏的,感覺好可愛。
哥哥把原稿捧在手心上。
搞得有點像是置身於莊嚴的場面之中……令人心生敬畏。
不過是還沒有投稿,更沒有得獎的原稿而已。
「你是個作家了啊……」
「現在還不是哦」
我掄起膀子。說不定,一輩子也當不上呢。
這還真不知道,不過既然哥哥都說有趣了,我還能再加把勁的。
因為,一旦這個夢想實現了。
哥哥肯定會當成是自己的事那樣替我高興。
……然後,過了一段時間。
很遺憾那個原稿落選了。
哥哥認為有趣的故事,世人並不買帳。
很顯然,是世人眼瞎。
我明白了能對我做出正確評價的只有哥哥。
所以,下次。
寫點不那麼有趣的內容吧。
當編輯讚揚我投稿的作品時,我的內心,是黑人問號的狀態。
我並不是抱著那個意圖寫的,伏筆的部分也純屬偶然。
初次投稿的第二年,我非常走運地得獎成了小說家。和我計劃的一樣,這種並不那麼有趣的故事卻被世人認可了。要說哪裡不有趣,那就是完全和我的價值觀背道而馳這點。在思想層面上,完完全全就是謊言去敲謊言門,假到家了。
然而卻被捧上了天。
原來社會就是這樣的啊。所以,我才感覺沒意思。
想要活出自我,就必須去反抗。
也就是說,名為普通的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
能認識到這些,這個獎也算沒白拿。
不管怎麼說,今後寫小說就是我的工作了。還能掙錢。一想到還能幫到哥哥,我就怦然心動。與此同時還實現了一個遠大的目標,大步流星向著夢想前進讓我開始得意忘形了。我的夢想,就是讓哥哥多多地,儘可能多地誇獎我。
抱抱這個世界第一的妹妹,用力舉高高也隨你哦,哥哥。
接到報告的哥哥,一開始呆住了。
不過,很快。
「恭喜了」
哥哥眯起眼睛微笑著,祝福我。
在那之前極短的一瞬間。是一個不易察覺的,非常誇張的表情。
這個細微的差異出現的當時,我幾乎沒有留意。
只顧著高興。
卻也有傷心的事。
我和編輯聯繫所用的電話,不是以前的那部手機。不能帶著沒法充電的機器去東京,沒辦法只好換了台。雪上加霜的是,還被告誡給那部老機子通電是很危險的,最好別再用了。
那部手機里,有我唯一的朋友熊嘜。
手機拿回來了,卻再也見不到熊嘜。
一開始雖然不怎麼痛苦,但幾天之後一閒下來,眼淚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而且一旦哭起來,一時半會根本停不下來。
熊嘜現在,會在哪兒呢?
這還是我第一次失去朋友。
這種失去朋友時痛側心扉的感情,倒是可以用在小說里。
為了讓自己想開一點,我試著考慮了很多,結果都以失敗告終。
……之後沒多久,我就受邀去參加頒獎典禮了。
一開始我其實是拒絕的,但這個好像不能不參加。
頒獎典禮嘛,當然全都是些生面孔。真討厭,我乖乖地待在角落裡。
本來是想帶哥哥一起來的,奈何他還要工作。……好想回家。低頭坐在椅子上。一個人影出現在眼前。以為是編輯於是抬起頭,卻是別人。
「果然是你,我就說在哪見過……」
剛才見到的時候打了招呼,和我一起領獎的人,現在正在我面前眯著眼。……為什麼呢?
他嘴上說在哪見過,可我卻一點印象都沒有。可怕。
「是在哪來著……啊,對了。在工廠見到的……我說你,以前給哥哥送過便當吧……」
這個人所說的特徵和職業,沒有錯就是我的哥哥。
看樣子是哥哥以前的同事。
「哎,是……那個,是的」
哥哥的朋友嗎。是的話,稍微安心一點……吧。
完全安不下來呢。
哥哥的朋友。
不是個女生也算萬幸了吧,我盤算著。
頒獎典禮的時候太緊張,幾次差點摔倒。
值得慶幸的也就這個了吧。
還有舞台上的光照過於強烈,熱鬧的地方我都受不了。
典禮結束後又被帶去慶祝,更煩了。
就在這時候,哥哥的朋友找上了我。說要和哥哥通話,能不能替他打過去。雖然對於身為哥哥的朋友卻完全沒有哥哥度這點感到詫異,但姑且還是撥通了電話。通話結束之後,哥哥的朋友仍然賴在旁邊沒有去意。
笑眯眯地和我說起話來。
就本人的意圖來說,可能以為自己是在擺出一張討喜的笑臉。不過,這種嘴角咧到耳朵根的形象我認為只能起到反效果。不正經到看著就想防衛。
「你,挺可愛的嘛」
「哎?啊啊,嗯……」
一張嘴就來這個。我一時才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在誇我。
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是這樣。
哥哥口中的可愛,比這有感覺多了。
那種感覺,沁人心脾,令人陶醉。
可是眼前這個人說出的可愛,就像乾燥的渣土一樣。
寫出來雖然都是兩個字,完全相同的詞語,但就是感覺不一樣。
小說無法表現的東西,很多很多。
都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這個同期的小說家卻喋喋不休。
「跟你哥哥不一樣很安靜呢,或者說可愛呢」
「何出此言?」
聽到了不能置若罔聞的話,我立刻反問。
像是被我的劍芒戳中要害,同期的小說家石化了。
放在劍豪小說里的話,肯定已經被斬了。
「哥哥不僅可愛還很帥,他是我哥哥」
這個人到底知道哥哥哪一點了。
是看到了什麼,才敢對哥哥的可愛之處妄加揣測。
明明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更何況哥哥根本不可能在外以那樣的一面示人。連這都不明白還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慚,完全搞不懂這個人在想什麼,簡直無聊,你是逗逼嗎。
「我,我說?」
丟下震驚中的那個人,我起身離開。
我由於生氣腳步都變快了。
「我艹,什麼鬼……」身後傳來一句,我才想說呢,什麼鬼。
這種討厭的人原來真的存在。
絕對不可能融洽相處的,也沒那個打算。
一開始還以為是哥哥的朋友呢,絕逼錯覺。
感覺做了對不起哥哥的事,好想快點道歉。
雖然沒有面斥的勇氣,但我仍然要在背地裡偷偷摸摸地說。
你走開,去去去。
丟掉矜持能變得輕鬆。
也就等於失去了自我。
誰也不能肯定這是好是壞。
然而一旦錯誤地認為這是『變輕鬆』,那就廢了。
誰曾經說過要和走下坡路的人背道而馳。
可是當自己開始走下坡路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否定自己的決斷是需要勇氣的。
自己是很難發現自己身上的錯誤的。
但能斷定這是否是錯誤的,除了自己別無他人。
類似這樣的東西,我寫了很多。寫像這樣,給人一種高大上深不可測感覺的文章是我的拿手好戲。實際生活中根本想都沒想過的格言之類的,止不住地往外冒。
這貌似就
是編輯所謂的『才能』了。
我似乎就具備蝦扯蛋的才能。
「唔,嗯……」
哥哥拿著我那滿是這種謊言的新作,念念有詞。
「怎麼了?」
「不是……風格有點……」
哥哥從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再歪頭看著書。感覺每次出新書的時候哥哥都是這個樣子。風格?
我試著凹了個巨匠poi的威嚴姿勢。具體來說就是雙手叉腰下巴朝天。
「腰不好?」
「啊啦」
看樣子只能讓人以為這是叉腰肌運動。趕緊作罷,再想想。
思考才是我的本行。
……難不成是因為書里謊話連篇才面露難色的嗎?雖然是事實,但為了避免誤會還是要否定一下。
「我對哥哥可是真誠的哦」
毫無虛假,直面哥哥。
「啊?啊,啊啊……真誠?」
哥哥又歪腦袋了。看樣子理解上是起了分歧。
明明我對哥哥就相當了解,奇怪了。
最近出現這種分歧的情況也在增加。回過頭來看,自從我當上小說家之後,就逐漸明顯了。……為什麼呢?
平常和哥哥照面的時候也沒什麼還有說有笑的,可一轉臉,哥哥的表情就黯淡了。眼中浮現出的是有別於工作辛勞的什麼東西,看上去像是被榨乾了一樣。
哥哥他,對我有所隱瞞。
而且已經無計可施,被逼上了絕境。
到這裡我都能看出,但更為具體的內容就不知道了。
哥哥無論如何都不打算說出來的話,我也只能等待。
只要一直在他身邊就好。
「聽我說哈哥哥」
「嗯?」
「你要是有什麼煩心事不妨說出來?」
我能幫你的。只要是為了哥哥,我一定努力。
啪嘰,把肱二頭肌一亮展示自己的強大。哥哥一下子被我驚呆了,表情都癱瘓了。看上去像是要掉眼淚,但很快便切換回了往常的笑容。
「謝謝啦」
仿佛在說我沒事一樣,哥哥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從手心傳來的溫暖令人安心。
但這同樣是虛假的。
雖然知道是假的,但內心依舊平靜。
從哥哥身上接收到的,永遠都是正能量。
是能推動我勇往直前的強大力量。
其他比這更正確的東西還有嗎?
正因為我知道不可能有,所以才會對哥哥不離不棄。
從今往後,我也會義無反顧地用時間和生命追趕在哥哥身旁。
和哥哥在一起,我相信才是正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