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2 事發過後(2/2)
北野把視線移到擺在社團辦公室里的西洋棋盤上。
「我和她都是三年七班。」
咲季邊穿裙子邊說著。
「黑川和黑宮的座號是連號,所以每次要編兩人小組的時候,我和她都是同一組。然後,最近我才發現她對我的感情。」
「我認為這是個人自由。」
北野拿起放在社團辦公室里的防彈背心。這是他們自己用鐵板製作而成的。
「不,你應該還有問題想問我吧?如果是萩原,應該會更有技巧性地追問吧。」
「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最近嘍。」
「學姊果然還是……那個,喜歡女生?」
咲季若無其事地綁著頭髮。
「我只是覺得加入戀愛關係就不會被背叛。」
「所以那些行為也都是經過盤算的嘍?」
北野握住立在牆邊的棒球棒,不屑地說道。
「在日常生活中建立起來的關係是可以信任的。如果用我的身體就能換到些許安全,倒也算便宜了。」
「請不要這樣。」
「她剛剛在沙發上是這麼說的。她會保護她最愛的咲季。」
「我來保護學姊!」
北野狠狠地摔上門,飛奔離開了社團辦公室。然後就這樣在走廊上奔跑著,往遭到襲擊的防線而去。
一出去就看到外面正展開了一場激烈的交戰。看得出來已築起的防衛線完全徒勞無功。防線本身變成對方藏身的障礙物,社團大樓這邊只能打防衛戰。他看見黑宮彩夏也是舉槍待發,但是卻只能躲在隱蔽處無法行動。
子彈也是一個問題。社圑大樓這邊幾乎無法補充子彈的發數。雖然也有男學生正持槍射擊,但那些都是模型槍。他們的子彈好像是自行改造的鉛球,但是殺傷力和實彈完全無法相比。
即使如此,在防禦這方的抵抗之下,槍聲停了下來。
「……看來是結束了。」
剃野把輪椅推了過來。
「平常一直都是這種狀況嗎?」
北野冒了一身冷汗。社團大樓里的男學生們,一直都是暴露在這名為子彈的死亡威脅之下,持續反抗著。
「這次的襲擊已經算很和平了。」
即使他這麼說,還是出現了很多傷者。雖然沒有人死亡,但是有些人的手腳等等暴露在外的部位受了傷,正在接受治療。
「必須注意的是一些的明星人物襲擊。」
「明星人物?」
「我們把伊奈川或是前園茉奈這種殺過人的玩家都叫作明星人物。開槍殺人這件事一定會上癮。在與其被動等死,不如先發制人這個念頭之下,一個勁兒地想殺人。最後就會超越某種限制。」
也就是擁有明確的殺人意志的人。
「絕對不要被她們的子彈擊中。那些傢伙在彈頭上劃上了十字刻痕。這麼一來,在子彈射進人體的同時,就會碎裂在體內。最後就會演變成『即使得救,沃姆的醫療費也會翻了好幾倍』的情況。」
破碎的子彈會變成大量的鐵片卡在身體裡。一旦演變成那種情況,幾乎就是無法治療了。
一陣痛苦的呻吟聲打斷了剃野的話。被綁在輪椅上的茉奈正在掙扎。
「混帳,居然醒了──喂,沒事的。」
剃野拿掉茉奈的眼罩。刺眼的光線讓茉奈板起了臉孔,她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呼吸困難嗎?我先把鐵板拿掉一會兒,你就喝點水吧。」
剃野拿走掛在茉奈胸前的鐵片和嘴巴上的布條,把保特瓶塞進她嘴裡。但是茉奈卻狠狠地把水吐了出來。
「髒死了。」
「……後。」
「嗯?」
剃野感到困惑,把耳朵靠近茉奈唇邊。
「後面!」
在某種破裂聲響起的同時,茉奈的身體一陣顫抖。茉奈的口中咳出了鮮血。
「有人來襲!」
北野一回頭,看見一個女同學站在防衛線上方。
「是明星人物的班級!」
剃野躲在輪椅後面。同一時間,襲擊者的槍口迸出火花。慘叫聲四起,遭到槍擊的學生倒地不起。
「是雪村琴音。」
北野以潛行姿態躲在陰影處。她是在學校變成競技場的初期就已經開過槍的女學生。後來她一直持續開槍,不斷殺人。
琴音在射完彈膛里的所有子彈之後,就這麼站在防衛線上方補充子彈。
「開始反擊!」
有人乘此機會大喊道。北野回頭看向黑宮彩夏,她卻只是躲在陰影處不斷顫抖著。她還沒有開槍攻擊過別人。
「去死吧!」
反倒是剃野將槍口朝向了雪村琴音。他迅速地操作著把手,正在瞄準雪村琴音。彈道計算應用程式算出來的命中率也高達八成以上。
剃野按下按鈕,子彈卻沒有射出。他一直按著按鈕,卻一直無法發射子彈。仔細一看,輪椅上的茉奈已經被子彈貫穿心臟而死。屍體是無法通過槍枝認證的──
雪村琴音從防衛線上跳了下來,裙襬飄揚。
「你這混帳東西!」
槍聲響起,剃野中槍了。
【沖羽留奈 宿舍】
宿舍里迴蕩著怒吼聲。
「你們爭氣點好不好!萬一我要是中槍了該如何是好?」
持槍玩家大聲怒罵著。而一般學生正拿著用不繡鋼家具等物品打造而成的特製盾牌,僵在當場。
不久前校舍方面發動奇襲,攻進了宿舍之中。雖然成功將他們擊退,不過災情似乎相當慘重,傷者全部撤進建築物內。在攻擊最為猛烈之時,羽留奈被塞進了宿舍里的安全地帶。當槍聲結束,她走出來一看,發現眼前是一片混亂的景象。
「剛剛情況好像很危急。差點就被校舍那邊的人攻進宿舍,據說也有持槍的人中彈……」
一個一年級的女學生正在對羽留奈進行狀況說明。羽留奈的身邊總是會跟著幾個負責輔佐她的人。
持搶玩家接二連三地回到大廳里的休息區,但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很難看。羽留奈用眼神掃了一遍回來的持槍玩家,卻沒有看見她的身影。該不會那個中彈的玩家就是……
「怎麼了?」
渚剛回到大廳,出聲問道。被一般學生包圍著的她,把小型盾牌隨手扔在地上,往羽留奈身邊走了過來。看見她平安無事,不禁放下心來。
「沒什麼……」
「你在擔心我嗎?」
「你受傷了。」
渚的左手染著一片鮮紅。
「沒事,只是被破璃碎片割到而已。我沒中槍。」
羽留奈拿出手帕擦著渚的手,再從口袋拿出OK繃貼在她受傷的手指上。
「好可愛的OK繃。」
渚看見貓咪圖案的OK繃,噗哧一笑。羽留奈下意識地把視線從渚身上移開。
「聽說剛剛狀況好像滿危險的……」
「我一定會保護你。」
渚輕輕抱緊羽留奈。沒想到在校內能夠從她口中聽見這麼溫柔的話。雖然渚身上充斥著硝煙的氣味,有著傷口,甚至還髒兮兮的,但眼神還是不自禁地會被這朵玫瑰吸引。即使身處騷動不安的世界,她依然如此耀眼。
「我們要討論接下來如何進行保衛戰了,你不用擔心。」
渚對羽留奈露出微笑,然後和圍在她身邊的學生們一起離開了。看著她的背影,羽留奈心中一陣不安。攻擊帶來的疲勞感十分強烈。她可以想像,不管是在精神層面還是物質層面,離宿舍崩潰的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羽留奈同學,麻煩你開始進行情報管理的工作。」
一年級女學生催促著羽留奈。羽留奈的工作就是負責管理傷者及審查的資訊。但是這份工作卻會令人心情沉重。
目前是依靠嚴格的審查將宿舍內的學生們連結起來。為了想要加入選拔陣容,就必須把目標放在成為同一個號碼中的佼佼者。也就是說,每個班級的同學都在彼此較勁,看誰能為這個團體做出最多的貢獻。關於提高評價的方法,首先就是看在戰鬥之中的貢獻程度。像是拿盾保護持槍玩家或是負責攻擊的學生,越是敢以身犯險,評價就越容易提升。
此外,在羽留奈的獨裁之下,把私生活的態度也列入審查。會這麼做是因為她感覺到宿舍內部正在崩潰。雖然好像在利用自己已經進入選拔陣容的立場,讓她心裡很是難受,但是她確實也真的不想看到因為互相憎恨而崩潰的團體出現。
羽留奈走在大廳之中,看見有學生正在一旁爭執。男學生們正在互相鬥毆。但是他們一看見羽留奈的身影,就立刻分開了。
「發生什麼事?」
羽留奈開口問道。一個男學生拿著子彈給她看。
「這是我剛剛找到的。」
「才不是,是我先看到的吧!」
兩人又吵了起來。
「不要吵了。」
羽留奈的話讓兩人突然停下動作。
「算是你們兩個一起找到的總可以了吧?」
沒有人有怨言。在這個地方,羽留奈的發言是至高無上的。羽留奈感覺到周遭的視線全集中在她身上,便逃離現場似的離開了。
接著她來到的是傷者聚者的大廳。傷者們匆匆忙忙地被抬了進來,大廳中怒吼聲四起。羽留奈四處查看傷者的狀況,確認著有沒有她認識的人。被抬進來的也有可能是萩原或鳴美。
「你心裡一定在想,要是我死了就太好了對吧!」
聲音是從大廳中央
傳來的。仔細一看,一位持槍玩家正在接受治療。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是和北野同班的一年三班的原田美砂。她的右腳似乎受傷了,班上同學正在幫她進行治療和包紮繃帶。原田正對著全心全意照顧她的同班同學破口大罵。
「你是不是希望我死了,你就可以加入選拔陣容?」
原田的表情因為憤怒而扭曲著。確實如果原田一死,就得選出一個跟她一樣是一年三班的同學進入選拔陣容,但是硬把自己受傷這件事和那件事混為一談,這樣的想法也太過武斷了。即使如此,她的同班同學也不反駁,繼續幫她治療。
再看看大廳邊緣,有一群人聚在一起,這群人周遭的氣氛異常平靜。
羽留奈一靠近,聽見了急促的呼吸聲和呻吟聲。她撥開人群探頭一看,表情皺成一團。人群中間躺著一位腹部中彈的女學生。她的腰間掛有槍套。原來是持槍玩家中彈了。
她的名字叫作青原楓,是二年五班的學生。她壓著滿是鮮血的腹部,全身痙攣。視線游移不定,在她喘氣的同時,幾絲鮮血也從嘴邊滴了下來。看起來毫無疑問地死神正在步步接近。
「有用沃姆治療嗎?」
羽留奈開口問道。二年五班的學生們搖了搖頭。
「……無法治療。」
她的傷口已致命到連沃姆都放棄救治了。
青原楓在五分鐘後死亡。
班上的同學們在見證她的死亡之後,一鬨而散。不僅沒有人為了她的死亡哭泣,甚至在二年五班的同學們離開時,羽留奈還看見了他們的臉上甚至有一絲安心與喜悅。只要選拔陣容里有人死亡,自己就有機會成為那個號碼……
羽留奈站在青原楓的屍體前面忍著眼淚。她也很討厭有這種想法的自己。看看四周,大廳里的人數越來越少。結束治療的玩家已經離開,圍在她身邊的人也都走光了。剩下的只有一般的傷者。
「差不多該走了。」
跟著羽留奈的女學生催促著。
「沒有人幫大家治療嗎?沒有的話,讓我來……」
「那不是羽留奈的工作。」
女學生冷冷地拒絕了。不管怎麼說,羽留奈單槍匹馬能做到的事很有限。這裡沒有藥,也沒有其他醫療用品。
有個人走進了大廳。羽留奈抬頭看見片桐美鳥和幾個女學生一起走了進來。她一直跟渚提出停戰訴求。
「片桐同學,幫忙照顧一下傷者好嗎?」
羽留奈跑到美鳥身邊,懇求似的說著。她到現在依然是反戰團體的中心人物。不知道能不能和她們攜手合作,為這些傷者做些什麼。
「羽留奈同學,我明白。」
美鳥露出微笑,眼神看向躺在地上的傷者。
「子彈不夠。」
美鳥口中說出的話完全出乎羽留奈的意料之外。
「你們一旦受了傷就離加入選拔陣容這個目標越來越遠。為了加入選拔陣容,或是至少想成為第二候補,需要做出龐大貢獻。」
羽留奈不明白她這些言行舉止背後的意圖,僵在當場。
「因此,你們就去撿子彈吧。今夜零時,子彈會被補充到學校里。特別是有很多子彈會掉落在操場上。時間來到零時的同時,你們就去操場撿拾收集子彈吧。」
片桐美鳥冷酷無情地對傷者們說出這些話。
「片桐同學,你在說什麼啊?」
羽留奈感到十分混亂。美鳥則是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維持團體運作才是最重要的。光會說些好聽話也沒辦法保護這裡。」
羽留奈的身體一顫。這麼說來,片桐美鳥是捨棄槍枝的玩家,目前還沒有明確決定由她班上的哪一位加入選拔陣容。她眼中也有加入選拔陣容的意圖,才會做出如此的行為。
以前那個身為宿舍的善良因子的片桐美鳥已然消失無蹤。
當天夜裡──凌晨零時。
當天被擊出的子彈落到學校之中。
從裝有鐵窗的窗戶往外面偷看,在電燈的光芒映照之下,可以清楚看見學生們的身影。心意已決的傷者們,為了補充子彈,做出了前往操場的選擇。對於被逼入絕境的傷者們來說,他們也只剩下這個殘忍的選擇了。
她看見在林蔭小道中排隊的學生們同時奔向操場。他們背後的動力都是來自於多撿一個子彈,或許未來就會有希望。
操場上十分陰暗,看不清楚。而且身上有傷,真的有辦法找到子彈嗎?
正當羽留奈握緊鐵窗看著操場的時候,槍聲在昏暗的操場上響起。
「啊……」
羽留奈閉上眼睛。操場上的槍聲接連不斷,就算捂著耳朵還是多少聽得到聲音。這殘酷的聲音應該會烙在耳膜之中,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吧。
「……誰來救救我。」
【鈴原鳴美 購物中心】
購物中心區域和平穩定到令人幾乎感覺不到是在競技場之中。糧食和其他物資都有穩定的供給,也可以在沒有子彈威脅的環境下好好睡上一覺。
這跟購物中心的建築結構也有所相關。多個出入口的鐵卷門都是隨時降下的。而且通道也設有防火或是防犯用的鐵卷門,還有許多台監視器。換句話說,就算有人持槍發動攻擊,裡面的人也很容易逃走。毫無計劃就亂闖進來的話,反倒是入侵者可能會被困在裡面。
而且資金方面,由學生會管理的電子錢幣十分寬裕,也有發配給學生們使用。感覺就像只是學校生活的延長而已。現在的生活和當時在操場上不自由的生活截然不同。當時總是活在槍口的威脅和飢餓感之下……
鳴美走在購物中心裡錯綜複雜的通道之中。
「……沒有。」
不管在通道里走了幾次還是找不到。像這種地方一定已經有人找過了。
鳴美在找的東西是子彈。競技場中共有一千發子彈。就算開槍射擊,當天晚上零時,也會補充當天被消耗掉的子彈發數。子彈補充的地點是亂數決定的,似乎不僅限於操場或屋頂等地方,建築物內也會出現補充的子彈。
購物中心裡的學生們的工作就是收集子彈。撿到的子彈可以拿去賣給學生會換取電子錢幣。不過,最重要的並不只是電子錢幣。
鳴美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星形徽章。每當將子彈交給學生會時,就能得到徽章。就算要說一個人在購物中心裡的立場及地位是星形徽章的數量來決定的,也毫不誇張。離出入口較遠、較安全的生活空間,會優先分配給星星多的人。而且可以得到嗜好品的配給,或是免去看守等等的危險工作。
影響最大的是享有子彈的優先搜索權。雖然子彈基本上會在零時出現,但是星星越多的人就可以越早出發去找。簡單來說就是貧富差距很容易擴大。現在時刻已經是深夜一點多了。到了這個時段,好找的地方大部分都已經被搜索一空了。
單純的星星數量也是個問題。嗜好品的配給等等只要忍一忍就過了,但是星星數量的差別會直接影響到人際關係。星星多就越強勢,星星少就越弱勢。購物中心裡的學生們開始區分人際關係的優劣程度。
鳴美放棄尋找子彈,走回到購物中心廣場。
約莫一般中庭大小的廣場中央有座噴水池,在這種情勢之下,噴水依然沒有停歇。周邊設有露天座位,即使是深夜時分還是有很多學生坐在這裡。
鳴美站在噴水旁,看向頭頂上。這裡最高到七樓,但是鳴美卻不能上去。擁有不到十個星星的學生只能待在一樓。但是越多星星的人卻可以自由出入底下的樓層。
「沒辦法啊。」
鳴美一直在想一件事。要想辦法接近椎名流華。她心中的理想劇本是成功接近流華之後,以她為人質要大家幫助中槍的環奈和萩原。但是光靠她自己一個人能力有限,更重要的是想要接近椎名流華簡直難如登天。
想見椎名流華必須去到購中心的最頂樓,而且聽說她經常換地方待,能接近她的人十分有限。說到底,自己是否真的有辦法做出那麼暴力的行為呢……
鳴美無力地坐在邊邊的位子上。
觀察周遭時,也看見了一些從上面樓層下來的學生。這些學生的身邊總是圍著一群人。因為他們手上有一些只有上面的樓層才有的食物之類的東西,大家都想分一杯羹。
鳴美心裡覺得他們真是無聊透頂。這種狀況下還在干蠢事。在這種必須同心協力面對競技場的時刻,有必要在這裡營造什麼上下關係嗎?回想起來,在操場上的生活是平等又自由的。或許正因為隨時可能面對死亡,反而更有活著的真實感吧。
「鈴原同學。」
咚地一聲,有人在桌上擺了一瓶罐裝奶茶。
抬頭一看,眼前站著一位男學生。她曾經見過他,但想不起他是誰。看
了看他的胸口,別了五顆大星星和三顆小星星,代表五十三顆子彈。居然一不小心就開始算起子彈的顆數,鳴美覺得有點自己有點丟臉。
「我是大野。」
「喔喔,大野同學。」
他這麼一說鳴美就想起來了,他是鳴美隔壁班的男同學。
「聽說你之前一直待在操場那裡?」
他在鳴美旁邊坐下。
「嗯。」
「你還只有一個星星啊。不過,女孩子還是不要去危險的地方找比較好喔。」
鳴美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回想著一件事。就在一個月前,他把鳴美叫到中庭,向她告白。
──在學校里就由我來保護你。
這句話是他告白的內容。當時鳴美心想,要保護什麼?這所學校里是被暴徒襲擊了還怎麼樣了嗎?鳴美拒絕了他的告白。
鏗啷一聲,某個東西掉在桌上,讓鳴美回過神來。
桌上放著兩顆子彈。鳴美來回看著子彈和他的臉。
「兩顆怎麼樣?」
他這麼說道。
過了一會兒才理解他的話中之意。看了看周圍的桌子,有個女學生跟她一樣,正在接受別人給的子彈。在男學生的帶領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廣場上……
「不夠的話,再追加一顆也行。」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手已環上鳴美的肩膀。
「所有女生都是用這種方式在賺子彈。」
鳴美感覺到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她怒氣沖沖地抓住他的手。
「不要隨便碰我!」
她覺得好想吐。這種緊鄰著死亡的特殊狀況讓大家都變得好奇怪。這個空間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內部其實已經腐朽不堪。
「不然你想怎麼樣?一直生活在這個危險的地方嗎?只有十顆不到的星星,不久之後根本不會有人把你當人看。」
他對鳴美的態度感到驚訝,但在她面前還是強裝鎮定地聳了聳肩。
「子彈這麼點東西,我會靠自己去找。」
「很難吧。舉例來說好了,就連操場那種地方,就有超過五十個人被賦予了優先搜索權。」
「像你這種人,最好是厚顏無恥的去到操場被人拿槍打死算了。」
鳴美的言行讓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
「我不會離開這裡去操場的。我都把搜索權讓給別人,讓別人去操場上撿子彈。再跟他們講好,找到的子彈分他們一半。」
「你這個人真是差勁透頂。」
鳴美一拳槌在桌上。
或許是聽見了這邊的騷動,一群看起來像是他同班同學的男男女女往桌邊靠了過來。
「哎喲,這不是鳴美嗎?」
女學生注意到鳴美,臉上滿是驚訝的神色。
「七班的人都不在這裡吧?是沒有成功逃來這裡嗎?……話說回來,到現在只有一顆?」
「所以我才想說給她子彈啊。」
大野站起來,做出一個攤開雙手的姿勢。
「吶,你之前是和櫻木環奈在一起對吧?」
其中一位男同學開口問了問,接著對班上同學使了使眼色。
「如果是這傢伙,應該去得了吧?去那個中央區域。」
「……中央區域?」
鳴美對這個詞彙起了反應。
「很危險耶。等環奈死了再去撿那邊的子彈不就好了。而且,剛剛有宿舍那邊的人跑去撿子彈,好像還中槍了。」
「真的假的。剛剛那聲槍聲就是這件事嗎?」
「不過,聽說開槍的不是環奈,似乎是校舍那邊的人。」
「這樣的話,早上的操場搜索會變怎樣啊?」
鳴美聽著他們的對話,明白他們是在說子彈的事。單就剛剛聽到的這些內容來看,身受重傷的環奈似乎不願離開金剛的屍體附近,還待在中央區域。所以大家去操場找子彈時,也會避開環奈所在的中央區域附近。
簡單來說,他們的意思就是之前鳴美一直和環奈在一起,搞不好能進到中央區域去。
「……知道了。操場就由我去吧。」
鳴美心意已決。
【月島伊央 校舍】
走廊上隆隆的槍聲停了下來。
「……伊央?」
伊央的同班同學井泰葉,戰戰兢兢地從教室的門後面探出頭來。
伊央一語不發,持續將槍口指著走廊。由於圖書室據點遭襲,伊央和七班的同學們從深夜開始在校舍中移動。但是,由於她們是強行開始移動,不小心走進了別班的地盤而遭到反擊。
伊央確認對方已經逃走之後,筋疲力盡地靠在牆上。光是維持舉槍攻擊的姿勢,全身便感到一陣強烈的疲勞。在據點遭到奇襲之後,她心想,非得一直像這樣邊保護班上同學邊逃下去嗎?
「怎麼辦?待在這種空教室里太危險了,而且我們還有人受了傷。」
本田的聲音傳了過來。交戰期間,班上有約三位同學受了傷。非得找個安全的地方進行治療不可。
「在這邊不能治療啦。」
「得開燈才能進行治療。可是,要是弄得不好,開燈搞不好會……」
她聽見混亂的聲音。
伊央用舌頭舔了舔肩膀上的傷口。只要她一動,傷口就會裂開滲血。長期服用止痛藥讓她經常會覺得頭痛。她一直犧牲睡眠保護班上的同學,最近幾乎未曾闔眼。
「早知道待在圖書室不就好了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
伊央一回到教室里,大家面面相覷,不再說下去。
「傷口怎麼樣?」
「我想應該沒事。」
泰葉開口回答伊央的問題。
「緋香里呢?」
「緋香里已經……」
「你們沒有把她搬出來嗎?」
陰暗的教室里鴉雀無聲。
「先不管那個,得先想點辦法才行。不去安全的地方連治療都無法進行。」
女同學大喊道。
「先不管那個是嗎?」
伊央點點頭,回到走廊上去。在緊急照明朦朧的燈光下,走廊上拖著一條長長的血痕。原來伊央剛剛開的那一槍有打中。伊央沿著血痕往前走。
「月島同學,你要去哪?」
困惑的本田對著伊央的背影說道。
「我會幫你們弄個安全的地方。」
伊央拖著腳在走廊里前進。她知道雖然班上同學們都感到很困惑,還是保持著一段距離跟在她後面來了。
不管擊出多少子彈,彈丸都會回流到學校里。子彈永無止盡。既然如此,就得減少發射子彈的槍枝本身的數量。只有這樣才能結束一切。
血痕在走廊拐了個彎,上了樓梯,在上面的樓層延續不斷。追了一會兒之後,她感覺到有人的氣息。她看見走廊盡頭處有個女學生的剪影。是剛剛那位襲擊伊央的玩家。她正低聲說著些什麼。
在她說完以後,走廊盡頭的門打開了。
「原來是暗號啊。」
在防火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伊央縱身往走廊一躍。她往開著的防火門衝過去,拔出槍枝。有學生注意到了伊央,在他關門前,伊央就已沖了進去。伊央順勢在地面滾了一圈,開槍射擊。子彈打中了防火門,迸出一陣火花。伊央只在彈膛中留了一發子彈,其他的全往剛剛那一瞬間看見的人影發射。
伊央單膝跪地舉起槍枝。一確認沒有任何人發動反擊,立刻開始更換彈膛內的子彈。她打開燈,清楚地看見一個女學生背朝防火門倒在地上。她背後還有另一個癱坐在地,蜷成一團的女學生。她被伊央拿槍指著,卻還只是抱著頭不動。
伊央在死亡的玩家身上翻找著,取得子彈。果然她似乎也和購物中心的人是一夥的,身上帶著很多子彈。但是現在沒有那個閒工夫慢慢找。
「給你。」
伊央把手電筒遞給蜷在一旁的女學生。
「啊?」
「帶我去。」
伊央強拉著她站起來,用下巴努了努。被槍抵著的女學生全身發抖,在走廊上前進著。最後她在化學實驗室的門前停下腳步。
「是我。」
她的腦門被伊央拿槍抵著,隔著門開口說道。
「……剛剛有聽到槍聲耶?」
「放心,沒事。」
喀嚓一聲,門打開了。同一時間,伊央把女學生撞飛出去,強行把門打開。接著看也不看裡面就開槍了。確定裡面傳來慘叫聲之後,她又開了幾槍。迅速地換好彈膛內的子彈,這次她衝進了房間,對著房間裡所有會動的東西扣下扳機。
子彈用光了就先暫時退到房間外填補子彈。剛剛的女同學在走廊上奔跑逃竄,伊央便朝她背後開了一槍。確認她撲倒在地之後,再次進入實驗室。
每扣下一次扳機,就感覺身體輕了一點。支配著全身的痛楚逐漸消失。感覺為了存活下去就有開槍一途。自己已經殺過人了,再多殺幾個也沒什麼差別。
──沒錯,就把自己交給殺戮的熱潮吧。
伊央把彈膛中的子彈全部射個精光。化學實驗室里的慘叫聲已然消弭。
她靠在牆上閉起眼睛,此時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伊央?」
她的同班同學正站在遠處跟她說話。
「你們要的安全的地方。」
伊央的槍口對著打開的門。
「你開槍了嗎?」
「剛剛有人還擊,她也是迫於無奈。」
本田對著正在發抖的女同學們打著圓場。
「不是的,在有人還擊前我就開槍了。我想裡面應該還有一些人,剩下的就拜託你們了。」
但是班上的同學們卻只是愣愣地站在走廊上。
「這是你們想要的,所以我幫你們搶到手了。安全的地點,應該也有錢吧。事到如今居然還會怕屍體,也太蠢了吧。」
伊央瞪了他們一眼,所有人都退縮了。
「不然我到底要怎麼做才好!」
伊央把槍擺在同學們面前。但是同學們害怕的眼神所看著的並不是槍,而是伊央。此時她終於發現,恐懼的根源並不是來自於屍體,也不是槍,而是她自己本身。
「什麼嘛。」
伊央雙手掩面。她哭不出來。她已經成了一個感覺不到痛楚,也無法流淚的瑕疵品了。
「救救我……」
【鈴原鳴美 操場】
天還沒亮,天空一片漆黑。
鳴美跟著約十人左右的學生一起來到購物中心外面。除了鳴美以外全是男生。他們都是星星很少,不惜以身犯險都想要得到子彈的學生們。和出賣自己身體換取子彈的女生不一樣,男生只能自己出來撿拾收集子彈。
「所有人各自穿上這個之後再到操場上去。」
看似新學生會幹部的男學生,正在發放粉紅色的運動服。
「操場的搜索時間為從現在算起的四十分鐘。我們已經得到汐見麻衣的承諾,她會負責牽制宿舍中的玩家。你們就在這個期間收集子彈。」
當鳴美她們還在操場中央區域的時候,在玩家們互相牽制的情況下,誰都無法靠近,但現在操場卻成了子彈的一大供給來源。
「今天是粉紅色。只要穿上它,就絕對不會被校舍方面的人槍擊。我們之間有協議,將子彈流通給她們的條件,就是不能開槍射擊穿著指定顏色運動服的人。你們大可放心。」
鳴美心裡想著,還真敢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講出這些話啊,接著穿上了運動服。
「你們不把雷達借給我們嗎?」
鳴美開口對學生會的男學生問道。
「購物中心裡沒有槍,代表我們手上也沒有沃姆。」
在學生會的學生催促之下,鳴美一群人來到可以望見操場之處。走下石板鋪成的階梯,前方就是操場。
──我會確保中央區域的安全。
鳴美在要去搜索操場時說了這句話。然後她已經和將搜索權讓渡給她的大野約好,找到的子彈全部歸他。大野要她最少撿個十發子彈回來。不夠的部分就用身體來支付。
代價是她得到了大野事先支付的電子錢幣。金額剛好夠張羅沃姆的醫療費。
她應該還活著。在操場上的生活已讓兩人互相敞開心房──至少鳴美是這麼想的。鳴美想要幫助那個她。
「好了,去吧!」
在學生會的一聲令下,鳴美等人拔腿跑了出去。衝下樓梯,往操場的方向而去。她一直告訴自己,沒事的,不會被槍擊的。
跑到還漆黑一片的操場之後,她喘了一口氣。應該差不多再二十分鐘天就要亮了。到那個時候子彈搜索工作才會正式開始,但在那之前,她必須先去做一件事……鳴美看著燈光映照下的操場邊緣,表情扭曲成一團。操場上靠宿舍的那一邊,倒著好幾具屍體。鳴美雖然很想去回收這些屍體,但現在不是做這件事的時候。
鳴美把目光從屍體上移開,小心翼翼地走在操場上。她看見黑暗中浮現一道光亮。那道亮光是來自於中央區域的電燈。那個女孩就在燈光之下。鳴美看見有個人影筋疲力盡地躺在長椅上。
「餵。」
男學生們看鳴美還呆呆站在那裡,對她說道。
「你不是要去中央區嗎?還不快點過去確認一下安不安全。」
一直被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環奈身邊散落著許多子彈。他們想要回收這些子彈。所以應該是想趁朝陽出來前先確認安全狀況吧。
「我知道。你們離遠一點。」
鳴美往中央區域走去。
她看見了燈光映著環奈的銀髮。隨著腳步越來越近,心跳也越來越快。鳴美很難認為她還活著。即使她的名字還留在學籍名冊上,但該不會已經死了吧?說到底,一個人的生死又是由誰來判斷的呢……
鳴美接近到約二十公尺範圍內,她沒有任何反應。鳴美又再靠近了一些。回頭一看,男學生們也保持著一段距離跟了過來。一旦確認環奈已死或是無法動彈,就把散落在中央區域的子彈搶個一發不剩,他們心中應該是打著這種算盤吧。
「環奈?」
鳴美走得更近了,喊了喊她的名字,但是長椅上的她卻是一動也不動。鳴美不禁加快腳步往長椅而去。她或許已經慢了一步。胸部遭子彈射穿的環奈,終於死在金剛的墳旁……
「環奈!」
鳴美飛奔到環奈身邊大喊著。但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男學生們看見這一幕,也都往中央區域跑了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槍聲在操場上響起。
聲音是從中央區域傳出來的。
身處槍聲之中的鳴美以滑壘般的姿勢摔了一跤。男學生們看見這種狀況開始四處逃竄。
現場只剩下摔倒的鳴美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幾十分鐘之後,早晨陽光落入操場,照耀著倒在場上的女學生屍體。
【月島伊央 校舍】
伊央拖著腳在走廊上移動著。
「再撐一下就好。」
伊央背著緋香里的屍體。原來在那之後,伊央折回圖書室去回收了緋香里的屍體。讓她一個人待在那裡也太寂寞了。雖然沒辦法讓她入土為安,至少希望能把她帶到曾經充滿過去生活回憶的地方。
伊央遍體鱗傷的身體感到疼痛,她在走廊上把緋香里放了下來。緋香里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死後僵硬的現象,又硬又難搬。伊央在附近的洗手台沖了沖染成鮮紅的雙手。但是任憑她怎麼洗,血都洗不掉。她感到一陣噁心,在洗手台處嘔出逆流的胃酸。胃液里也混著血絲。伊央覺得自己連身體內都已經被污染了。
伊央放棄去背緋香里的身體,拉住她的雙手,拖著她在走廊上走著。伊央覺得這棟安靜的校舍不就是象徵著死亡嗎?校內的學生都被卷進了這場死亡風暴。
「到了。」
眼前看見了一年七班的名牌。
打開門,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空蕩蕩的空間。排列地井然有序的桌椅。空無一人的教室、被寂靜包圍著,感覺就像在拒絕伊央。在這間教室里生活過的時間都已煙消雲散。這只不過是個冷淡疏遠的地方。
即使如此,伊央還是抱著緋香里搬動著。緋香里的座位在哪裡來著。過去的生活已然蒙塵,讓她無法清楚的回想起來。就連自己的座位,她也不敢肯定在哪裡。這裡真的是自己過了半年生活的教室嗎……?
伊央找到了緋香里的座位,讓她坐在上面。緋香里看起來就像只是趴在桌上睡著了。看著這一幕,對這間教室終於能夠感到一絲懷念。
稍微開了點窗戶,風吹了進來。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伊央靠在窗欞上,視線再次回到教室之中。班上同學會怕她也不是沒有道理。現在的自己已經完全是……
「我好像變成一個怪物了。」
伊央對趴在桌上的緋香里說道。就算把傷治好了,把血洗乾淨了,也已經無法回復成原本那個自己了。別說想要回頭了,根本一直走在變成醜陋怪物的路上。
伊央從槍套中取出槍枝,檢查了一下彈膛。裡面還剩下兩發子彈。有這兩發也就夠了。伊央把彈膛旋了回去,重新把槍握好,抵向自己的腦門。
這是當時的後續。這麼一來自己的故事就到此結束了。
「再見。」
伊
央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用力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