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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刀俠戰姬血風錄 第一章 拔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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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嗓音再次喊道。咦?不是我的聲音啊。手指也還停留在肚子上面。

這一聲怒吼,令我身後的人而全身僵硬。光姐好像也被嚇了一跳。我將視線移向發出聲音的地方。

聲音的主人正雙手叉腰屹立在門口。

是個嬌小的少女。一身帶有荷葉邊、裙擺部分撐得蓬蓬鬆鬆的連衣裙,及肩的捲髮上隨處點綴

著小小的緞帶,丹鳳眼加櫻桃嘴——這個令人眼前一亮的可愛女孩,現在正狠狠瞪著這邊。淚眼汪汪地。咬牙切齒地。

「你又在幹這種勾當了!」

握住裙子的拳頭上浮現出青筋。

「切……!又壞我好事…」

光姐十分掃興地在我耳朵嘀咕著,然後離開我身邊。

失去倚靠後,渾身脫力的我當場癱倒。地板好涼啊。

看來我總算是沒越過最後那一條線。心臟撲嗵撲嗵地跳個不停。

在我還心有餘悸的當兒,光姐已經轉過身去,避開少女從桌子對面投來的怒視。

「力王丸!難得我正玩到興頭上!你出來攪和什麼啊?」

光姐粗暴地撓著頭,粗魯地說道,但側臉看起來卻像個跟母親惡作劇的小孩。

「你、你還敢說!」

光姐的態度令少女更加怒不可遏,感覺她的毛髮都快噼哩噼哩豎起來。

「你這人怎麼這樣!沒節操!因為擔心你有個萬一,我可是一確認家裡安然無恙後就立馬沖回來幫你呢。你倒好,又在跟不知道從哪拐回來的小白快活了!」

「不、不是的……那個,力王丸大人……那個……」

難道是被少女的語氣嚇到了?光姐縮起身子,戰戰兢兢地扭過頭去。我也順著她的視線向少女望去……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眼前的光景太過出人意料——站在那裡的已經不是剛才的少女。

「……w、喂,力王……不、梨花小姐?這個,你、你先聽我解釋,你聽我解釋!那個……」

不知為何,原來應該是那名少女站著的位置,已經被另外一名嘴角露出笑意,拳頭卻捏得喀啦喀啦響的女性占據。她有著媲美模特的身材,華麗長裙下的玲瓏身段盡顯無遺,亮麗的黑髮一直垂到腰際。輪廓分明的五官,令外國女明星都要自慚形穢;象徵著堅毅意志的英挺柳眉,比起美麗更適合形容為帥氣。

「哼。這已經是你第幾次說這種台詞了吶……怎麼說呢,我已經……」

少女冷冷地說道。聲音宛如男生般嘶啞而高亢,不帶絲毫抑揚頓挫。不像是成熟女性的聲音,聽起來雌雄莫辨,稍稍緩和了現場的緊張氣氛。我心下納悶;另一方面女性輕輕嘆了口氣,然後……

「早就聽膩了!」

一氣說完,右手朝光姐劈過去。

「住、住手、住手,我錯了,梨花小……呀——」

剛才的從容不迫已經不見蹤影,光姐發出叫人不忍卒聞的慘叫,緊接著就沒了動靜。身上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外傷,但卻保持著僵硬而不自然的姿勢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昏過去了?

那女性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啊?還有,那女孩呢?那個輕飄飄的小女孩跑哪去了?

「喂,還有你!」

女性現在正面向我,該不會打算連我一起下手吧?

我把心一橫,閉上眼睛合起手掌。

「那……那個……我……呃……很……很高興見烙里……」

不管三七二十三總之先賠罪吧。

「那個……這個……對……對不……」

「你還好吧?」

對不起——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了。

地板吱呀吱呀作響。

「這笨蛋沒對你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人的氣息漸漸接近。

「所以呢……」

所以呢——從這句開始聲調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剛才那樣嘶啞的聲音,感覺一開始站那裡的少女要是用普通的語氣開口的話應該就是這種聲音了吧。

過了一會兒,肌膚的感覺告訴我有人站在眼前。我惴惴不安地張開眼睛。

「哎……哎?」

「我是問你,嗯……那個啦。光有沒有對你毛手毛腳……還有……你感、感受到快感了沒?」

捲髮上綁著緞帶,穿著輕飄飄的少女露出嚴肅的表情凝視著我的臉。她的臉上染上一抹紅暈。

咦?這次換那名女性不見了。跑哪兒去了?

「請問……」

「嗯?說吧。」

「剛才那個……不男不女的姐姐她怎……」

麼不見了?——話還未出口,一陣衝擊從天而降,我眼前變成一片空白。

「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

我坐在椅子上,頭上還頂著冰袋。面前的連衣裙少女一個勁地在道歉。

「都是因為光的事讓我一時上火,不知不覺就動手了。」

「不,沒關係。不用道歉啦,我也是,該說是肚子藏不住話呢……還是說一慌神就口不擇言呢。該道歉的反而應該是我。明明就不知就裡,還……」

我慌慌張張地伸出沒扶冰袋的那隻手制止低頭認錯的梨花。

「嘛,初次見到你的話誰都會嚇一跳。アンシー里的人雖說也是五花八門,不過你算是極品中的極品了。」

「要你多嘴,你個色情魔王。閉嘴啦!」

「嗚哈!」

力王丸扔出的帶心形的坐墊正中光姐的臉。她醒得比我要早一些,現在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

沒錯,這位力王丸似乎也是一名アンシー。

而且現在這樣穿著輕飄飄的連衣裙的可愛系少女的狀態是拔刀前,剛才的第三性姐姐……訂正,帥氣的成熟女性才是拔刀狀態下的他。

「雖然很不甘心,我是不折不扣的男生喔。」

力王丸雙目低垂,溫順地說道。這個人,也就是所謂的女裝少年吧。做夢也不曾想過會在高中見識到這樣的人物,讓我吃驚不小;但更讓我驚訝的是,經過打扮後,這個人活脫脫就是個真正的女孩子。在班上拋頭露面的話,追求的人想必會趨之若鶩。這樣可愛的人,叫我如何相信他是男人。

另外,要從拔刀狀態回到男兒身,只要想像把拔出來的刀收回自己體內就行了;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拔刀狀態下在精神或體力上處於瀕死狀態時也會變回去。等會試試吧。老實說我已經是迫不及待地想變回男兒身了,但身不由己,現在已經完全錯過變回去的時機了。我的刀正擱在離我有點距離的地方。不再是一開始裸露的白刃狀態,而是收納在被我想像出來的刀鞘中。當アンシー還真是挺方便的。

「聽說只要拔刀就能變成女孩子後,本來我是想速戰速決,速速折刀,好盡情享受當女孩子的生活。誰知道……我拔刀後的模樣你剛才也看到了吧?怎麼說呢……怎麼說呢……你懂我的意思吧?就算身體機能完全成為女性,長著那張臉的話,根本就沒機會穿可愛的衣服留可愛的髮型了嘛!討厭,上帝好欺負人!為什麼光和你就能變得這麼可愛……!」

力王丸嘆著氣。手托粉腮,秋波低垂——略帶憂鬱的一舉一動,猶如懷春少女般,散發出少女特有的迷人氣息。這竟然還算是男人,根本是欺詐嘛。

「我就說!朋很可愛吧!對不對,力王丸?」

「因為可愛就該被你襲胸嗎!你個流氓!」

「噗嘎!」

又是一個坐墊過去。這次是帶著鑲花的。

「不過呢……好吧,的確是非常可愛啦。只要成為アンシー的話,不管再怎麼不起眼的男生,基本都能變成十里挑一的水平;不過你的話,該怎麼說呢……」

剎那間,力王丸眼中掠過一道可疑的光芒,視線舔舐過我全身上下每一寸。

「漂亮的鵝蛋臉,黑溜溜的眸子,配合得天衣無縫的眼鼻,柔軟豐潤的嘴唇,再加上比肩稍微長一點、柔順而不帶捲曲的一刀切(一刀切,配合插圖的話應該能看懂吧。原文キューテイクル,這方面的術語不熟,有更合適的譯法還請指出)直發。一言以蔽之,就是天生的治癒系美少女了吧?還有身材也是,增一分則肥,減一分則瘦,恰到好處。真是太美了。對了。如果是蘿莉裝的話,不管是穿哥特系還是甜蜜系的看來都會十分相襯呢,像個人偶一樣,一定非常可愛。啊啊,要換成一般的制服的話,無論是水手服或者西裝還是別的都一樣會非常合身呢。再配上那種能讓上衣底下的毛衣若隱若現的低腰裙;又或者穿上過膝長裙,全身包得嚴嚴實實的那種大小姐風格好像也不錯啊。這種時候當然不能缺了眼鏡呢,嗯——氣質挺陽光的,網球裝也應該試一下;要試體操服的話,舊式的那種自然是唯一選擇了。上身運動衣,下身短褲!要是能再進一步,全身只穿一件上衣,來一句『這是前輩的衣服哦』——這種玩法太棒了!唔呼呼,說不定搭配那些格調很高的和系服裝也不錯呢。和服當然不用說;不過身為男人還是巫女服更讓人嚮往吧。巫女!雖然有點歪門邪道,不過更煽情了!啊啊,還有各種各樣的日常系衣服也是,真是值得期待……話說回來,好狡猾啊,這副身體,這張臉

蛋!真狡猾,太狡猾了,所以我決定,從今天開始你就是人家的專用模特了!」

力王丸一邊打量著我的周身,一邊一口氣不換地從頭說到尾,最後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呼吸急促。這個人……說不定有點危險。

「啊——阿朋……這樣叫你可以嗎?你剛才在想我這個又危險又糟糕加外還可能嗑藥了吧?」

還沒有想到這麼惡劣的程度啦。

「啊哈哈。那個啊,我是手工部的部長,製作洋服是我的興趣啦。雖然我自己也想穿,不過畢竟有些款式還是希望能讓更合適的人穿嘛。儘管一直都在尋找模特,但從來沒找到過萬能的活動衣架。所以看到像你這樣類型的女孩(註:這裡要說明一下,原文用的是」娘」,一般念musume,,為女孩或女兒之意;但日語中常有為現有漢字註上新的發音以構成新意義的現象。如此處,若注為ko(子)的話,就是輕小說常出現的」這孩子」之意。根據本書背景推測此處應該念為ko,作者利用日語的特殊習慣設了一個雙關——字面意思是」女孩」,念出來就變成了」孩子」),就覺得非你不可了。」

「哈、哈啊……」

「好了,乖乖投降當她的模特吧,這樣一來我的負擔也能輕點。」

「光,你那份還是不會少的,放心好了。」

「嗚、憑什麼啊!還打算讓我穿那些麻煩得要死的衣服啊!?」

光姐和力王丸兩人嘰嘰喳喳地吵了起來。如果只聽聲音的話,會讓人產生在那吵架的是女生的錯覺;然而這裡卻是男校。不僅如此,我明明是個如假包換的男生,現在就成了力王丸口中穿什麼都十分合適的美少女。

「話說回來,光。你怎麼會有備用的拔刀芯的?原則上應該是一人一支吧?」

「嗯?啊啊,這個嘛。以前隨手多順了一支,還好派上了用場。」

「哼……也罷,反正結果上是OK了。如果傷到的是普通學生,還不知道老師會對我們施加什麼樣的懲罰呢。」

我一面將他倆的對話收入耳中,一面低著頭打量著自己的身體。變成了女孩子。胸前的雙峰撐起藍色布料,強調著這個事實;仔細感受一下,脖子後面的頭髮摩挲著皮膚的感覺也與平時迥異。輕輕地把手覆上胸部,得到的是溫軟的觸感。碰觸和被碰觸的感覺一同傳來。毋庸置疑,是我自己的胸部。女孩子的胸部。女孩子的身體。就是這個部位,剛才被光姐……

毫無預兆地,小腹忽地開始悸動。剛才被光姐撫摸時候的感覺仿佛又回來了。身體開始漸漸升溫……

「喂,朋。雖然我是不介意欣賞這種場景啦……」

「誒,啊!你在做什麼啊?難道……你該不會想變成真的女生吧?」

眼前的兩個女生——其中一個是女裝少年——驚愕的聲音令我回過神來。仔細一看,我的一隻手按住胸部,另一隻手的手指正朝小腹匍匐前進。

「哇、哇!」

我慌慌張張地拿開手,舉過頭頂,做出投降一樣的姿勢。不妙,腦袋完全被身體媚惑了。萬一剛才沒人提醒我的話,一旦嘗過那種滋味……

「嘛,如果你執意要選擇主動折刀的話,我也不會阻止你的。」

「那個,我是個人情況特殊,所以折刀對我來說沒什麼好猶豫的。不過你一個正常的男孩子,至少在折刀前再多考慮一下比較好喔?」

這兩人好像都以自己的方式在關心著我。

「請、請問……折刀是指……」

其實從事情的前後關係,就隱約能猜到幾分。不過為了把自己注意力從火熱的身體上轉移走,我還是把從剛才就藏在肚子裡的疑問說了出來。剛才力王丸也說過,「速速折刀,盡情享受女孩子的生活」,折刀這個詞的意思是……

聽到我的疑問後,光姐輕輕嘆口氣,隨即換上認真的表情直視著我。

「我說過的,你不記得了嗎?自己的刀被折斷,又或者做出不像男人的行為,就會被困在女人的狀態,再也變不回原本的身體。在我們アンシー之間,折刀就專指無法變回男人這件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剛才只差一步,我就會折刀,然後變成女人了……咦?光、光姐,你剛才、你剛才該不會是打算騙我折刀吧?」

千鈞一髮。要是力王丸沒出現的話,我就被光姐騙得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啊啊,沒錯啊。我是想把你折掉來著……你感覺如何啊?」

光姐露出壞笑。看到她的表情,我的怒火越發上涌。

「為、為什麼啊!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可是差點就變不回男人了啊!」

「啊,那樣不挺好嗎?」

光姐扭向一邊,對我的憤怒滿不在乎。一旁的力王丸不知道為何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說嘛,感覺如何?」

又在催我了。我轉動著因為怒氣而變得不太靈光的腦袋。

「哪有什麼如何的……」

這叫我怎麼回答啊。變不回男人。我從來就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更不必說作更進一步的想像了。腦中有過的,最多只有由男變女的抽象概念罷了。

現在來設想一下——我不是暫時性地變身,而是名符其實地變成女孩子的話……有一種會失去許多許多東西的預感。大概很多事情需要從頭學起吧。至今的人生或許也將化為烏有。最重要的是,我周圍的人——我的母親我的姐姐我的朋友,我又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他們呢?

「好怕……我好怕……」

沒錯,這一刻支配我全身的,毫無疑問是恐怖。

「這樣啊。怕……是嗎?」

我說光,你什麼意思啊?——力王丸的話遭到了無視。光姐繼續說下去。聲音冷徹刺骨。

「那樣的話,被你打倒的家光又如何呢?象徵自己男性身份的『刀』,就這樣被毫不猶豫地、不由分說地一刀兩斷——你有想過嗎?」

家光。剛才持突擊槍和我戰鬥的西裝姐姐。那個人也是アンシー。那麼,雖然外表是女性,其真實身份卻是男人。那把土龍槍就是他的「刀」,雖然後來被我亂舞的日本刀砍斷了……砍斷了?也就是說折刀了?折刀的人再也無法變回男性……

「啊……」

我把……我的刀把家光的槍一刀兩斷了。換句話說,是我把家光他……

「因為我、我、我把家光……把那個人的『刀』砍斷了……所以他以後一輩子都只能當女、女人了……是嗎?」

事到如今,我終於開始理解了——我所做的行為,以及我的行為帶來的後果。

而這,恰恰是我極力避諱的行為。

我現在生活在由我、母親和姐姐組成的三口之家。父親已在一年前故去了。

父親性情溫和,心地善良,屬於笑口常開的那種。即便發現我搞惡作劇,他也會耐心地問我這樣做的原因,而不會對我嚴加呵斥。有時甚至會提出更有意思的方案,讓母親頭痛不已。

除了那一回,唯一的一回,和氣的、溫柔的父親對我發了火。

那還是在我上小學的時候。那天,從學校回來後,我把書包往玄關一扔,就直接奔著附近的公園去了。那裡本來是一塊按照土地規劃而在住宅區之間留出的細長空地。後來有人對這塊空地加以改造,就成了現在這個小小的公園。裡面的設施很少,只有滑梯、沙坑和兩個並排著的鞦韆而已。也因為這個緣故,會來這裡玩的人少之又少。對於沒有同齡玩伴,連自行車都不會騎的我來說,這個公園不啻是個小小的王國。尤其是滑梯頂端的平台。那是公園中的最高點,坐在那上面眺望街道、仰望天空,是我的樂趣所在,也是我每天的必修課。然而在那天,那裡已經被人搶先一步占領了。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留著齊肩的頭髮。那個小孩就這樣坐在我的特等席上,出神地眺望著天空。本以為這人遲早會回去的吧,就邊盪鞦韆邊等。但是,那個孩子一直怔怔地望著天空瞧個不停,完全不見要走人的跡象。我繼續等。可隨著天色一點一點地被染紅,我開始焦躁起來。然後門限時間一點一點地逼近,這份焦躁又開始加速。其實最令我不滿的,是自己一貫的居所被人鳩占鵲巢這一點。我下定決心,向那個小孩走去,沿著台階登上滑梯。即使距離近到我的鼻息快要吹到眼前的背部了,小孩也沒注意到我,繼續望著天。這種態度讓我越發生氣,然後——

下一個瞬間,我看到的是那個小孩從滑梯的平台筆直地往地面摔下去的情景——就這樣頭下腳上地栽到了地上。

之後的事情我已經記得不大清楚了。連那孩子是否平安都想不起來。不過多少還留存著去醫院探病的印象,想來還是活著的吧。事後我才聽說,那孩子只是到親戚來玩的,並不是附近的人。到那天為止都沒見過,應該是確有其事吧。

不過,那時候父親說的話,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因為狠狠扇了我一耳光,父親自己忍不住熱淚盈眶,接著緊緊地按住我的肩膀,說道——

「不管做了什麼,至少為自己的行為負起責任!」

我受到了震動。不僅是因為父親對我發火而害怕,更是因為自己惹父親生氣而羞愧——現如今,當時的感受已經不是那麼鮮明,不過我猜測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了吧。

自那以後,我儘可能不去影響到他人,努力做一個平均的平凡的人類。我沒有那個自信去承擔責任,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時刻提醒自己什麼都不要做。因為這個緣故,也曾有過一些不愉快的經歷,不過我並不後悔,反而已經習以為常了。儘管如此,偶爾還是有對他人造成傷害然後對方找上門來的情況。這種時候,我就義無反顧地承擔起責任,一直到對方說出」不必了」、」夠了」、」我原諒你」為止。開始的時候,縱然對方已經不追究了,我仍然會感到過意不去而纏著對方補償他們。不過後來發現追得太緊了反而會惹出另外的事端,就不再這麼做了。

然而。然而,我卻用這雙手把一個男生變成了女生,永遠地剝奪了他作為男性的權利。

這不是父親所說的「做了什麼」又是什麼呢?既然如此,我唯一能選擇的就是去扛下這份責任了。然後具體來說,要在這種情況——男生變為女生——下負責……果、果然只能是結、結、結婚了吧。

「我倒覺得重點不在結不結婚這種簡單的問題上面啦……?」

這聲提醒讓我一下子回到了現實。原來是光姐說的。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著半邊臉頰,她看著我,一副啞口無言的神情。不知何時坐到她旁邊的力王丸也是,淚水漣漣的,手上還拿著手帕。

「原來你還有這樣的過去啊,阿朋……嗚嗚嗚……」

咦?感覺有點不對勁。

「……請問……難道、我剛才、全部都、說出口了?」

我輪流看著兩人,確認著當前的狀況。光姐保持著托腮的姿勢,一隻眼睛眯著另外一隻略微張大一些,開口了。

「是啊。從公園開始,到你想當個平均的平凡的人為止,一字不漏全部說出來了。看不出來,原來你是這種屬性的啊?」

咦、咦!說出來了?至今為止從來沒對人提過的、微不足道的秘密,我可是把這當作自己的聖域、當作男人的勳章來珍惜的,怎麼就、怎麼就說出來了啊!嗚哇,我明白了,一定是因為這副身體的錯,錯不了!話說回來,屬性又算什麼啊,問題在這裡嗎?

我開始坐立不安,繞著桌子團團轉。手也不知如何是好,一會兒撓撓頭,一會兒交叉抱胸。怎麼說呢,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自己的妄想被人發現更丟臉啊。

「好啦,你也不用想太多。」

咔嗒。光姐站了起來,發出不小的聲響。

我保持著抱頭的姿勢,把臉轉向光姐。

「關鍵是,你的『刀』擁有這種能力,要是你一時興起到處亂砍,可是會鬧出大亂子的。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點……不過你都奉行非暴力不抵抗主義了,我也沒啥好擔心的了。」

「光?啊,都這麼晚啦。等一下,今天我跟你一起去。」

光姐背對著我們,把手伸向房門。力王丸瞅了眼牆上的時鐘後也站起身。我也跟著看向時針。已經六點四十分了。

「別,今天也是我一個人就夠了。你陪朋一塊兒回去吧。一路上也好跟他解釋下『刃』(ヤイバ,念作Yaiba)啊刀競大武會啊這些事,還有我們的目的也是。」

「這樣啊……好吧!我明白了,如果你堅持的話。不過這樣的『刃』要是被學生會搶到手了,對我們可是個大威脅哦?就算用上武力,也應該趁今天把他拉攏進來比較有利吧?」

兩人自顧自說著話。話中的『ヤイバ』,是指刃?那也就是刀鋒的意思囉。待會力王丸——雖然可愛,但畢竟還是男生——要跟我談這種帶著危險味道的事情嗎?還有,目的又是?不過這樣說來,不惜將自己的男征變化成武器,自身也變成女性也要戰鬥的理由……我只聽過爭奪領地啊刀競大武會啊這些零碎的信息,對於目的這最關鍵的那部分,依然一無所知。

「我也是非常想要他啊。只不過,我讓朋拔刀的初衷只是為了幫他從那個金槌白痴那裡脫身,屬於非常情況下的一時之計。要不要作為アンシー繼續戰鬥下去——這才是他首先應該決定的事情。假如最後的結果是朋將成為我們的敵人……」

光姐頓了頓,把臉轉向我。

「只要那是你的選擇,你的意志……我也會加以尊重。」

不知為何,她的口吻顯得毅然決然,聽起來好帥氣。處於男性狀態的時候必定也是個大好人吧。話說回來,身上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啊。勉強要形容的話,就是……胸口有點透不過氣的感覺。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力王丸,發現他也紅著臉,簡直跟墜入愛河的少女一樣……啊、該、該不會他們兩個正在交往吧?咦?不過,光姐和力王丸都是アンシー,那不就是兩個男人嗎?不過力王丸長得這麼可愛,好像又不成問題。嗯,這種狀態下性別也不是距離了……?唔——腦子越轉越糊塗了。

「啊啊,對了。朋,過來過來。」

光姐忽然轉過身來,拍了下手心,向我招了招手。是怎麼了?

「嗚哇!」

踩著小心翼翼地步子走近光姐身邊後,我的腦袋忽然被一條手臂箍住了,整個人被揪著轉到背對力王丸的方向。緊接著,保持著身體緊貼的狀態,光姐把臉湊了過來。

「我先跟你把話說清楚了啊。剛才的那件事只是緊急事態下的無奈之舉罷了,明白了嗎?」

「哈咿?剛才的?」

「再說了,要不是因為你看見點血就變得歇斯底里,我根本就沒必要干那檔子丟臉的事啊!」

「看見點血?歇斯底里?你、你在說什麼啊?」

「!?該、該不會你已經忘光光了吧?不不,忘記了反而更好;雖然這樣的結果讓我有點受傷……不對不對,沒這回事喔!?」

在說什麼哪?剛才?看見血後變得歇斯底里?讓我想想。在情報處理室被捲入那場疑似爆炸的騷亂,手上和臉上都受傷了,那時倒是出過血來著……

然後就是我被血和傷以及爆炸聲嚇得腦子亂成一團,身體不由自主地死死抓著眼前的救命稻草。再然後,為了安撫說什麼也不肯放手的我,少女她……

「啊!」

想起來了。霎時間,我的臉紅到了耳根。柔軟的觸感在心頭甦醒了。

這麼說來,剛才我被光姐……

「想、想起來了嗎?不對,忘掉它!給我忘掉!我、我可不需要你來負責喔!真的!我只是覺得以你的性格說會不定會這對這件事念念不忘而已!」

連珠炮般的話語,從那兩片豐潤柔軟的可愛嘴唇間飛涌而出。剛才就是這對唇貼在了我的唇上……那不就等於、我跟光姐……

「接、接吻!?」

「哇——!白痴!別說出來啊!笨蛋!去死吧!那種情況怎麼能算接吻啊!」

「是、是嗎?我……還是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啊!啊、笨蛋!不對啦!瞧你都讓我說了些什麼!就說不是那麼回事了!」

「光姐也是第一次嗎!?怎麼辦呢……我聽說女孩子的第一次可是非常珍貴的啊?既然這樣,這份責任果然還是應該由我來……」

「不用你負責!你別給我負責!」

「啊……不過是光姐也是アンシー,真身是男人囉?這樣算來我的初吻是給了男人!?」

「我這副樣子哪裡像男人啊!唔……不過アンシー的話,這種說法好像也成立。啊啊,真是,夠了!別說了!真該死。是我自己笨,就不該問的啊可惡!」

「嗯?怎麼了?你們聊什麼呢?我好像聽見有人提到接吻了?」

力王丸似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不出聲地觀察著我們。一聽到這種能激起少女情懷的單詞,他就飛也似地朝這邊跑來。

光姐二話不說,一把甩開我,拉開了門。

「明白了嗎,朋?給我忘掉它!絕對不許來負責哦!這件事歸根究底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自己想做才……呃、這種說法也不對!啊——!!」

連耳根都紅透的光姐一臉嚇人的表情,朝我大喊大叫,最後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體育倉庫。身後一頭金髮隨風飄舞。

「討厭,什麼嘛!兩個男生背著我說悄悄話,真過分!」

你自己不也是男人啊!——我沉醉於光姐殘留下來的香氣,連像這樣反駁都顧不上。

初吻嗎……看來這下又多了一個不得不承擔的責任……

光姐是個大美人,本來這是件值

得歡喜的事兒,可偏偏是男人。哈啊,心情好複雜。

到了七點整,鐘聲響遍了學校的每個角落。據說這是通告アンシー們最終放學時間到了的信號。聲音一響,アンシー們的拔刀狀態就會被解除,不得不踏上回家之路。

鐘聲消散,我身上的衣服也隨之變回了原來的制服。這意味著身體也變回了男兒身。

手背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在皮膚上留下輕微的小紅點。估計臉上也是一樣。看來,拔刀後,連拔刀前受的傷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回覆。

由背上長著翅膀的青銅獅子像鎮守的正門前,一個嬌小的女孩正背倚著門柱站著那裡。用雙手提著的書包擋在裙子前面,只用視線在四下張望。包上掛著滿身是血的走可愛路線的熊、即便是客套話也算不上可愛的出處不明的某部落的詛咒人偶,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物品,看起來包里的東西還沒外面掛的重。這個女孩,正確來說是女裝的男孩,與剛才分別時一樣,全身包裹在袖口領子和鈕扣周邊全部繡著花邊的粉色系連衣裙里。

在宣告最終離校時間到來的鐘聲時被解除拔刀狀態後,我又回了一趟職員玄關去拿鞋子。力王丸也說他還有點事要辦,便約好在正門前匯合。

「抱歉,讓你久等了。」

我全力衝刺,上氣不接下氣地向他跑去。聽到我的聲音後,力王丸朝我轉了過來,表情忽地變得明亮,但立刻又籠上陰霾。

「朋、阿朋?」

力王丸有點不安地向我確認,圓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自然而然擺出由下往上仰望的姿勢。不妙。好可愛。不過他可是男人啊。雖然我沒親眼確認過,不過本人都表示肯定了,應該差不離。

「請……請問有什麼事嗎?」

力王丸看起來是發現了什麼值得關注的事情,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不由得害起羞來,移開了視線。時值六月,白晝的時間已經開始變長,天色仍然是亮的。

是怎麼了?他沒有回我的話,一直保持沉默。唯有幾名學生從我們背後經過的腳步聲和黃昏時刻的獨特氣氛支配著四周。

我偷偷地把視線移回到少女身上。那雙大大的眼睛一下子飛入了我的眼帘,視線裡面仿佛充滿驚訝。該不會是因為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吧?難道是鈕扣扣錯了?又或者是上衣前後穿反了?我慌慌張張地把全身上下確認個遍,但並沒有發現與平時有什麼不同之處。

「請、請問,力、力王丸?我怎麼了?」

「你、你的制服……」

輕輕的,少女開口了。眼睛中倒映著我……不,應該是我的制服,我直到上周還在就讀的前一所學校的制服。

「這件制服……難道莫非該不會……剛才因為隔太遠所以看不見……」

力王丸說出了我之前所上高中的名字。之前的學校,幾乎包含了我中學時代的所有回憶。那是所初高中連讀的學校,因為」三高」而出名——偏差值、學費、聲譽都極其的高。那裡的學生差不多都是大戶人家的子女,包括我家。父親仍健在的時候,我家也是比較富有了。

「呃……嗯,算是吧。」

我曖昧的肯定,讓少女雙目生輝……不對,應該說閃爍起欲望的光芒。

「阿朋!竟然瞞著我不說,好過份!那所學校可是雲集了前途無量、收入豐厚、風度翩翩、養尊處優、天真漫爛的少爺,只要能傍上一個就能讓人麻雀變鳳凰了。對女性來說,那可是酒池肉林的後宮樂園啊!為什麼?為什麼之前都不肯告訴我啊!」

我被一步步逼近而來的少女嚇到了。他的鼻息很急促。

他的話其實很成問題,但我卻無端地覺得錯的是我。

「對、對不起。可是哪有什麼隱瞞不隱瞞的,我跟你不是才相遇沒多久嘛!」

「才相遇沒多久?你竟然說這種話!?這種高高在上的視線算什麼意思?啊是了。對嘛。先觀察我估量我,然後再決定是否要對我說實話,你一直打著這種主意對不對?你是在試探我對不對?過份!好過份!太過份了啦!」

力王丸用瞪著殺父仇人的眼神瞪著我,號啕大哭起來。

不知不覺間已有幾名學生在遠處圍觀著我們,而且還嘰嘰咕咕地交頭接耳。

「喂喂,那個男的把手工部的梨花妹妹惹哭了!」」唔哇,那身制服……是那所名校的?」

「男人跟男人的糾紛麼……」」不能這麼說,就算性別錯亂,梨花也算是為數不多能為我們帶來心靈慰藉的存在啊!」」說得也對。那就把那個男的……」」饒不了他。」」上不上?」

我當真感覺到有殺氣混雜在冰冷的視線中,向我的後背刺來。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不過當務之急是堵住這位搞錯狀況的姑奶奶的嘴……不對,是讓他冷靜下來。

「等、等等啊,力王丸。你別這樣。呃……求求你別哭了好嗎。你想一想,剛才的事情經過,我什麼時候有機會提起這種事情?」

「什麼時候都有機會的啊!」

「呃……呃……我想說什麼來著?要不這樣,我、我給你介紹對象好不好?」

朋友們的面孔一個個地在我腦海中閃過。美型系的有幾個,闊少爺也有幾個。至於是不是天真漫爛就不清楚了。

少女的嗚咽應聲而止。

「真的會給我介紹嗎……沒騙我?」

由於臉埋得很低,他的表情我不得而知,但隱約從他的話中聽出幾分狡黠的味道。

上當了!?話才出口我就後悔了。介紹對象……這種可能性真的存在嗎?可是,眼前有個披著女生外皮的人在哭泣,袖手旁觀實在有違我的一貫原則。背後投刺而來的殺氣也已讓我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呃……嗯,不錯,如果我的朋友同意的話。」

我刻意強調了」我的朋友」,表示主動權並不是掌握在我的手上。

旋即,就好像剛才的哭泣不曾發生一樣,少女滿臉生輝,綻放出甜美的笑容。臉上看不出淚痕……果然是在裝哭啊。

小惡魔啊這個女裝男!?

「不騙人?好棒!梨花好高興!但、但是一上來就是兩人獨處的話我會害羞的……改聯誼吧。我,和阿朋,還有阿朋的兩位朋友一起出去吃飯!」

「哦、哦……」

我不禁開始想像這幅光景。兩個朋友加上我還有力王丸,一共三男一女坐在一起吃著東西聊著天。這能叫聯誼嗎?最關鍵的是,實際上不是四個男人嘛!

「這話聽起來可真有趣吶。」

正當我打算提醒重新變得活潑而拜金的力王丸時,冷不防地從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打斷了我。

是我聽過的聲音,只是想不起來那是誰的。

反射性地轉過身。那裡站著一名女性。看見她的臉後,我陷入了錯愕之中。事情太過突然,我一時失去了言語,嘴巴像只缺氧的金魚一樣無聲地一開一闔。

「不過我可不准。聯誼這樣骯髒的事情,我是決計不會讓我的達令參與的。因為達令可得好好負起對我的責任吶。啊,不錯!負起責任,只愛我一個!一輩子都只為了我一人而活!」

是一輩子喔——像個普通女高中生一樣穿著女式襯衣和裙子的女性冷酷地說道。臉上帶著笑容,眼睛卻決沒有在笑。那雙眸子,仿佛由寒冰雕成一般,用冰冷而深不見底的目光凝視著我。

力王丸代替我叫出了這個女人的名字。

「……家光……」

「……看來你真的是被折刀了呢,連在拔刀空間外面還保持著女人的模樣。」

力王丸一面替鐵板上滋滋作響並發出誘人香味的圓形什錦燒塗上醬,一邊輕聲確認道。他點了豬肉味的。

「拔刀空間?」

我鸚鵡學舌地跟著重複了遍。這麼說來好像光姐也提到過來著。

「アンシー只有在被稱作拔刀空間的特殊場所才能拔刀。拔刀空間本身分散在火群棚市內各處,火群棚學園是其中最大的。其他的拔刀空間還包括以火村棚車站為首的若干商業設施和公共設施。可能還有幾個未公開的,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不過,是アンシー的話,一旦到了拔刀空間,或多或少總是能夠感覺出來的。」

家光細心地解答了我的疑問

「啊!不過呢,阿朋,在學校外面還是不要隨意拔刀比較好哦。因為超出了老師們的管轄範圍的關係,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無法地帶了,而且要是變身的時候被普通人瞧見了也很麻煩的。」

力王丸接過話題。原來如此,還不能被普通人發現啊。

「但其實,有的アンシー家住在拔刀空間內,而他本人又好死不死偏偏拔出刀來——這種情況才是最糟糕的。」

「這又是為什麼?」

要是家在拔刀空間的話,不正好

方便作變身的練習嗎?也不必擔心被別人發現。啊,是因為有被父母撞見的風險嗎?

「據說啊,凡是住在拔刀空間內的アンシー,幾乎無一例外地全部折刀了。」

「咦?」

「這不明擺著嘛……」

霎時間,凝重的氣氛支配周圍的空間。然後力王丸像是下定決心,開口了。

「在自己的房間裡,一個思春期的男孩面前有一副女孩子的身體,而且想摸就摸,為所欲為哦?如果是我的話大概還經受得住誘惑啦……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絕大部分都沒有性經驗,尤其是アンシー的話更是毫無疑問的鐵桿處男,想也知道……」

「會折刀也是無可厚非了。」力王丸說完,抬起眼皮偷偷瞄了我一眼。

我的心突然猛烈一跳。剛才我不就是……

一想起那件事,我的臉便開始發紅變燙;明白了力王丸話中的警告意味後,又開始變得鐵青。一會兒紅一會兒青的,我的樣子一定很好笑吧。

「算了……不提這個了。倒是家光,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力王丸把視線移向鐵板上的豬肉餡,換了個話題。

「口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失禮吶……你這人……罷,告訴你也無妨。自從我被達令的那一發征服之後,思慕之情就一發不可收吶。」

家光面對力王丸,坐在我的左側,左手操縱著鍋鏟靈巧地翻動煎餅。她點了海鮮餡的。有蝦、烏賊和扇貝。順便說一下,她閒著的右手正挽在我的左臂上,而且還順勢依偎在我身上。

「什、家光,你不覺得這種說法有點那啥……好像會招來誤會啊……嗚哇!」

右手操縱著鍋鏟把自己的餅酪餡料拍平再翻過來,我用眼神向家光作出無言的抗議。但由於她襯衣衣襟開得大大的,雪白的胸脯一下子飛入我的眼帘。嚇得我慌慌張張地扭過頭去。老實說……還挺有料的。

「的、的確,把你變成女孩子是我沒錯。可是,那個……剛才我也說過好幾遍了,我完全不知道我的『刃』會有那樣的能力啊。當然,責任我還是會承擔的。」

為了摒除雜念,我開始掃視牆上的菜單,一邊重複著從學校到這家店的路上就解釋過好幾次的話。

導致家光無法變回男性的原因,除了我的刀的特殊能力——統稱「刃」——再也想不出別的解釋了。剛才在體育館我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時候,從光姐口中得知事情來龍去脈的力王丸也表示了肯定。

「嗯?達令,你還想要些什麼嗎?……啊……」

家光對我突然轉開視線的舉動產生了好奇,詢問道。不過看到我通紅的臉後,立刻就明白了我別過頭去的原因。

「達令,我原本也是男生,這種心理我也不是不懂。我的胸部,讓你很在意吧?不要客氣,儘管看不要緊。因為這是我故意露出來的喔。而且啊……」

裡面沒穿喲——家光故意湊到我的耳畔低語道。聲音甜甜的。

經她一說,我充血的地方已經不僅止於臉了,連那裡都開始遭到波及。給我忍住啊!

「喂!我說也貼太緊了吧你!好歹在今天傍晚之前都還是個男人,怎麼變性比變臉還快。真教人不舒服。」

冷眼旁觀的力王丸大口咬著什錦燒,不滿地抱怨道。說到讓人不舒服,扮女生能扮到你這份上的男生我覺得也有得一拼了——這種話我當然只好在腦中想想,決不敢說出口。

儘管遭到這種侮辱性的指責,家光仍舊不以為意,反而變本加厲地雙手摑住我的左臂,使勁地往她那邊拉過去。

我感覺到一團柔軟的物體正貼在了我的肘部。那份柔軟得幾近兇惡的觸感,證實了我方才的感想。

好大!雖然之前自己身上也不是沒有,但畢竟這山不如那山高。能夠一面體驗廝磨著這個冰美人的胸部的觸感,一面心跳加速,可謂男人至高的幸福。事實上,從剛才開始,確切地說從從學校出來直到現在,我倆都維持著這個姿勢,我的心臟也一直不聽使喚地保持著高頻振盪的模式。

「啊,怎麼啦?你在妒忌我嗎?真討厭吶。你要是覺得羨慕的話,自己也大可以去試一試嘛。像這樣用胸部磨蹭自己喜歡的男性的手臂,對於女生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吧?」

力王丸咬緊嘴唇。最後那句話好像說到了他的痛處。

「啊……真是抱歉。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你到現在還是男生來著?明明有拔刀的能力,真是可惜吶。」

家光將這無可動搖的、並且讓對方最為在意的事實化為語言的攻勢,步步緊逼。她好像也知道力王丸討厭自己變身後的模樣,畢竟他們好像已經有過幾次交手了。

「倫、倫家才不是男人啦!倫家是女孩子啦!胸、胸、胸部也是,雖然現在看不出來,總有一天會大起來的啦!」

倫家……淚眼汪汪的力王丸的口氣已經完全退化成鬧脾氣的幼童了。看到他陣腳大亂,坐在我身邊的冷酷軍師乘勝追擊。

「呵,那可真是蔚為奇觀吶。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我就把達令分你一半好了。不過……這種身體上會長出胸部來……那是病,得治啊。」

力王丸的牙齒咬得格格響,兩隻拳頭握得死緊,肩頭簌簌地顫抖著。

「嗚……嗚嗚嗚……該死該死該死!你這、你這、陰險的人妖!」

最後的垂死掙扎。

也遭到了鎮壓。

「哼哼哼,很遺憾。從今天開始就是陰險的女人——如假包換的女人喔。日後還能替達令生小孩呢。」

致命的一擊。啪嘰一聲,力王丸像是遭受迎面重創,瞬間石化了,像座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我轉過去看家光,正好與她的目光碰個正著。她好像已經對面前的敵人失去了興趣,開始凝視著這邊,而且身體黏得越發緊了。

力王丸這次流下了真正的眼淚,口中可惡可惡地咒罵著,開始掃蕩自己的那份豬肉什錦燒。淚中還摻有血色,想必不單單是我的錯覺。

怎麼辦好呢……我同時琢磨著左邊的少女的心思,同情著眼前的少女的慘狀,盯視著把餅酪煎得發焦的鐵板,嘆了一口氣。

在校門相遇後,我和力王丸跟家光三人決定邊吃晚飯邊談。本來我是想早點回家的,但力王丸又使出了裝可憐的本事,家光更是說出」不肯負起責任的話,我只能一死以謝天下」這種聳人聽聞的話,嚇得我不敢不跟著過來。不能怪我呀,當時家光都從包里掏出刀子,毫不猶豫地拿刀鋒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劃了!還一副目光冷峻,神情殘忍的模樣!我的天!

談話的地點選在了火群棚商業街的什錦燒連鎖店,而理由只是因為力王丸有這裡的半價劵。

「呃……那家光明天開始有什麼打算?火群棚可是男校啊。」

短暫的沉默後,我一邊把已經完全焦掉的餅酪什錦燒盛到盤子裡,一邊丟出了改變話題的引子。加上調味醬與蛋黃醬和青海苔跟木魚還有紅姜,完成!

「『家光』這個志士名已經在今天作古——剛才我說過了吧,達令?請叫我的本名,光羽。」

志士名是拔刀狀態下使用的化名。據說所有的アンシー在拔刀時都會使用自己中意的志士名。使用志士名的理由分為好幾種,其中最單純的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本名。大概算是為了避免拔刀狀態以外發生爭端的一種心照不宣吧。

家光本名松平光羽(MatusdairaMitsuu),志士名是根據松平這個姓和光羽的光聯想出來的。

順便說一下,力王丸用的則是本名。「我用這副模樣參加的戰鬥的時候比較多,很容易就暴露了,就算隱藏姓名也沒意義啦。」這是他本人的說法,然後又加了一句,」不過還是請你叫我梨花,儘可能的話。」

「呃……那麼,光羽?光羽打算怎麼辦呢?那個……雖然我還不是很清楚,男人突然變成女人之後,像戶籍呀家庭呀這方面會變成怎樣呢?」

我把化成焦炭的餅咔嚓咔嚓地塞進嘴裡,問出了觸及核心部分的問題。怎麼說呢,男人變成女人的過程和原因我是不大清楚,不過之前自己都變身過一回了,也由不得我不信了。更重要的是,因折刀而無法變回男兒身之後,究竟會造成怎樣的不便呢?雖然拿這種事來問被折刀的當事人顯得很不近人情,但好奇心以及對即將展開卻前途未卜的新學校生活的不安驅使著我不得不開口。

「啊,我也想知道。這方面的傳聞雖然聽過不少,但像這樣跟真正折刀的人交談還是第一次呢。被折刀的學生們都不來學校了,等到我察覺到的時候人都已經搬走了。連用發郵件之類的手段都完全無法聯絡上。記得是……被改寫成生來就是女生的事實來著。不對呀?我聽到的說是連他們本人都會把自己當成女生的啊……?」

力王丸一邊喝著烏龍茶一邊跟在我後面問道。鐵板上他的

那份已經一掃而空,臉上也不見了哭泣的痕跡。

「哼哼哼,問得好。難得有機會,我就坦白告訴你們吧。」

光羽乾脆地鬆開糾纏著我的那條胳臂,正襟危坐。她靈巧地把鐵板上剩下的海鮮什錦燒盛到自己的盤子上,接著放回鍋鏟,然後平靜地開始講述。

「從頭說起吧。那時,我的土龍槍被達令……被坐在我身邊的這位木之崎阿朋砍斷後,我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的,最後還失去了意識。等到醒過來時,人已經在保健室了。」

***

光羽的回憶——

火群棚學園的保健室。乍看之下,這個只是個平凡無奇的保健室,面積大約是一個普通教室的一半。裡面有三張用簾幕隔起來的床,幾個鋼製的架子,還有一頂上面擺放有書本的辦公桌。

家光正抱著頭坐在其中一張床上,嘴裡不停地嘀咕著。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女性。上身穿一件黑色的吊帶背心,下身則是一條皺巴巴的牛仔褲,最外面套了件松松垮垮的白大衣。略帶紅色的頭髮梳成三七分,自然而然左右分開。年紀大約在25至30之間;但因為整體吊兒郎當的形象以及黑眼圈的關係,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這位有著一對如貓一般銳利的瞳孔的女性名叫穂積,正是這所學校的常任保健醫生。

「那麼,你就是那個被折刀的學生了?」

穗積打著呵欠向面前的紅裝少女發向。但家光仿佛沒注意到她的問話,一點反應都沒有。不,事實上就是沒聽見。

「餵——小伙子,啊……現在已經成姑娘了啊。餵——大姑娘——?」

穗積用沒什麼精神氣兒的腔調又喚了家光一次後,終於忍不住把手伸向她的肩膀。家光立即有了反應,她嚷嚷著意義不明的話,打掉穗積的伸出的手。然後上半身開始焦躁不安的亂動。

「好了好了,別亂動啊。麻煩死了,怎麼我老攤上這種事啊!喝!」

穗積不耐煩地用指尖戳了戳像犯癲癇似的少女。家光的暴動隨之嘎然而止了。

「很好很乖,清醒些了沒?大姑娘——說錯了,貪睡鬼早上好啊。」

「穗積……醫生……」

家光恢復了正常,證據就是她瞳孔的焦點正確實地停留在穗積身上。

這種「刃」的能力,即使是在允許拔刀的空間——亦即拔刀空間——內,也只有穗積一人能使用。通俗來講就是精神操控,屬於催眠術的一中。由於這種能力相當的危險,縱使在學校內部也只能在這個保健室內發動。

「承認了自己折刀的事實,卻依然無可避免地遭到精神上的衝擊。另外對於穗積所說的話,則要不加懷疑的全盤接受。」——剛才穗積就把家光調整為這樣一種極為方便的狀態。要安撫原本一直生活在溫室里,卻突然面臨不得不拔刀戰鬥並且性別轉換這種異常處境的學生,這種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那麼,我要開始問囉?這關係到你今後的人生,勸你什麼都別隱瞞,老老實實地全部回答出來。呼哇——啊,昨天不該上色情網站上到那麼晚的。困死了困死了。」

換成平時,家光多半會大加指責:「身為教師,這種生活態度成何體統?」但現在的他——不對是她,已經沒有餘力來督促她了,眼神空洞洞的,整個人一動不動。

穗積依次確認了家光的姓名、年級、家庭成員、個人經歷等學校檔案中的個人情報,又詢問了折刀的原因和當時的情況,最後還向她打聽可曾有將別人斷刀的經歷。據說曾經有一名被折刀的學生在拔刀空間內部失去了行蹤,而有傳聞說那個學生至今仍然在這片邪惡的拔刀空間內彷徨不去。

事務性的盤問結束之後,穗積的口吻忽然一變,不再像剛才那樣懶洋洋的口氣,帶著一個真正的成年人應有的威嚴。

「好了。拔刀,戰鬥,然後悲慘地被人折刀,失去變回男兒身的機會——對於這種アンシー,他只有兩個選擇。不,說得更確切一點,如果是普通的アンシー的話,一旦被折刀,他在這個世界上的信息就會立即遭到改編,連選擇的餘地都不會有。只是也會出現像你一樣,對自己曾為男性的事實念念不忘的人。只有這種人才會到我這兒來。」

「兩個選擇……我還能……變回男人嗎?」

「這個你還是死心吧。」

滿面憔悴的家光抱著些微的希望開口問道,卻遭到穗積毫不留情地否定。家光發出失望的嘆息,闔上眼皮,牙齒微微吃進唇肉里。

「雖說是兩個,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是否要消除記憶,只有這點差別而已。」

「消除記憶……是嗎?」

「不錯。說不定你自己也知道,在你折刀的那一刻,蘊藏在刀中的能量就發散到了世界的每個角落,使得整個世界都以『你從一開始就是女生』這一點為前提進行了修正。事到如今,不管這個世界之後如何改變,也不能動搖你已身為女人的事實。」

「世界已經修改過了?騙人……你騙人!」

家光從床上站起來,氣勢洶洶地逼近穗積。

「沒騙你。」

穗積溫柔把手擱在家光的雙肩上,把她按回床邊。

「從呱呱墜地時就被判斷為女嬰,幼兒期時作為女兒而受到養育,作為女孩而度過小學生活,作為女生而從初中畢業,作為高中女生而生活至今,這就是你在這個世界的過去。在小學時代說不定對同班的男生有過淡淡的初戀情愫;升上初中後說不定有為第二性徵的出現而煩惱過;在高中時說不定對年輕的男老師著過迷——留給你的,就是這種跟普通女性無異的人生。」

「騙、騙人……那樣的話,我的……我作為男人而經營至今的人生已經……」

「……很遺憾,不復存在。不對,事到如今應該說是從始至終都不曾存在過。」

「那麼……也就是說……至今為止的我,坐在這裡的我,我的存在已經全部化作泡影。作為男人的松平光羽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對嗎?也就是說,我已經……」

家光試圖用最簡潔的字眼來總結這場飛來橫禍。

然而這話並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說得出口的——自己已經……

「死了喔。男性的松平光羽,已經在今天成為歷史。」

保健醫生絲毫不顧及她的心情,直截了當把那兩個字說了出來。

這句話,經由」刃」的力量,令處於催眠狀態下的前少年全盤理解了這個事實。

「哇啊啊啊啊——」

家光爆發出一聲叫喊,最後像個小孩子一樣開始低聲抽泣。

穗積在光羽身邊坐了下來,攬過那因為哭泣而使得肩膀不停顫抖的纖細身體,將她的頭捂在自己的胸前。

「別難過了。是男是女並沒什麼大不了。活著就是一種福氣。你的人生還長得很呢。」

「嗚……嗚嗚……」

女性安慰著少女,口吻猶如聖母一般充滿了慈愛。

「要這樣想——你並不是失去了男性的身份,而是得到了女性的人生呀。」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內,保健老師仍然承受著少女的體重,仿佛要分擔剛剛降臨到她身上的重量似的。

「人生要向前看。」一會兒,確認嗚咽聲已經漸漸輕了下去,穗積輕輕拍拍她的肩膀,站了起來,補上一句。

光羽變得冷靜了些。她對著穗積的背景發出疑問。

「……醫生……那選項這種東西還有什麼意義呢?都成這樣了,誰還會想要保留曾為男人的記憶啊……提供這種選擇,不覺得反而更加殘酷嗎?」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她背對著光羽回答道。

「嗯,你說得沒錯。這種選擇對人往後的人生帶來非常大的負擔,我並不贊成這麼做。只不過根據契約上的規定,我有義務給予你選擇的餘地。唯有這一點是我們大人之間的事情,還請你諒解。」

雙臂抱著胸前的她轉過身來,方才猶如聖母一般的氣質已經蕩然無存。眼神如貓一般銳利,臉上掛著殘酷的笑容。簡直與惡魔無異。

光羽感到一股寒意。拔刀時的自己的表情就已經夠嚇人的了,但眼前這個女人的神情給人的感覺卻是另一種不同次元上的恐怖。

「世界的修正,對那些與你在同一個拔刀空間內並與有過聯繫的拔刀者是不起作用的。換句話說,他們仍然記得你曾經是個男人的事實。他們之中,可能有人會表示同情,當然也有人會幸災樂禍吧。」

言下之意就是身為男性的自己仍然活在他們的心中。光羽的身體忽然晃了一晃,原本失去血氣的掌心開始發熱、冒汗。她緊緊地抓住床單。

「你都被折刀了,而砍斷你的『刀』的人,卻依然逍遙自在地繼續戰鬥著吧。」

喉嚨發出空氣進出的聲音

。說不出話來。當下的自己唯一力所能及的行為在光羽的腦海里閃過。她馬上就明白了這個女人——保健醫生的弦外之音。

「不覺得可恨嗎?不覺得不甘心嗎?不覺得嫉妒嗎?」

光羽仿佛感覺到殘留在體內的那最後一絲男性的矜持,正在這副女人的身體中蔓延。開始變質、擴散,像蛇一樣在全身蜿蜒。逐漸變得陰濕,變得媚惑。

「所以如果記憶能保留下來的話,就能成為報仇的手段。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將反過來將他們的刀也折斷。我想想啊,舉例來說……拔刀的條件之一不就是處男嗎?」

保健醫生像蛇一樣地舔著嘴唇。

家光,又名松平光羽,當即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我還有復仇的機會,對吧?就憑這副身體。」

「……不錯。事實上,針對這種情況,還有一種專門的刀。」

***

「復仇。」

這個詞從光羽口中一出,周圍的氣氛立時為之一變。感到背後有冷冷的東西流下,我稍稍挺了挺上身,儘量與復仇者保持一點距離。

與我們隔桌而坐的女裝少年也浮起腰來,以便隨時能站起來。雖然不清楚他的真意,但十有八九是為了防止我有個萬一。

而身為我左側身為當事人的復仇者,則是用那寒冰雕成的雙眸輪番注視著我與力王丸,最後垂下視線,莞爾一笑。

「不錯,我要復仇——用這個力量。」

光羽的右臂猛地抬起,就如同剛才戰鬥時她喚出她的刀——土龍槍時的動作一樣。不對,正是那個動作。

力王丸立即對這個動作有了反應。幾經沙場的她,在感覺上要比我敏銳得多。

「不可能!這裡又不是拔刀空間!?不可能有這種事的!再說你的刀不是早就在被折斷後消滅掉了嗎!」

然而仿佛是在否定她的疑問,光羽繼續說下去。

「哼哼哼。你猜呢?你以前沒跟折刀後的アンシー交談過吧?那你當然就不會知道,、喪失體內幾乎所有的男性要素後變成柔弱無力的小女子的アンシー,為了復仇而獲得的刀是怎樣的一種東西吶。」

「為了復仇的刀?少騙人了。像這種與拔刀理論相悖的刀怎麼可能……」

光羽抬起頭。她臉上的表情已經與剛才達令達令地叫個不管時判若兩人。

嵌在眼窩中的冰珠,掛上臉龐上的淺笑——那完全就是操使長槍時的家光的表情。

「誒、光、光羽?你在開玩笑吧?怎、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拿出武器來呢?」

腦海中浮現起那把受家光召喚而從地底下出現的令人聯想到生物的赤黑色突擊槍的模樣。雖然不知道它有什麼威力和能力,但顯而易見,要在這種光天化日下造成慘案絕不是什麼難事。

「玩笑?」

光羽以利劍般的眼神瞪著我。

「你可是把身為男人的我殺掉了喔?你把它付諸一笑就覺得一了百了了?我,已再不可能得回男性的身體了。不僅如此,連我作為男性的過去也成了黃粱一夢。而親手把我變得成這副德性的那個人,卻一無所知、毫不內疚,依然在逍遙快活。你要我把這當成一個玩笑,你覺得可能嗎?」

「這、這個,我……」

我無話可說。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而且已經不是能夠笑笑就過去的問題。

「說什麼呢你?阿朋他是怎麼想的暫且不管。既然你願意拔刀作戰,就早該有會落得這個下場的覺悟嘛。」

力王丸出來替我辯護道。但光羽不為所動。

「說得漂亮吶。我想大家也一定都是跟你一個想法吧。但用頭腦去理解跟親身去體驗,根本是兩碼事啊!」

將自己的男征化為刀而參戰。刀折,則男亡。規則就是這麼簡單,理解起來是十分容易的。但當這種現象發生在某一個人身上時,它所帶來的具體後果,對於拔刀者來說,是難以想像的。也許,真的就與死無異了吧。

那麼,我就必須來承擔這份責任了。

「你這人怎麼老是這樣!」

「……力王丸。別說了。」

我按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繼續發動反擊。

「咦?阿、朋?」

「謝謝你,力王丸。不過是我殺了作為男人的光羽,這已是事實,那麼由我來承擔相應的責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什麼責任啊!在我們アンシー之間這可是常識啊?說不定哪天這種事情就會發生到自己頭上,這點我們都知道,我跟光都是帶著這樣的覺悟來戰鬥的。責任並不在你身上啊?」

力王丸眼中泛起淚花,拼命地試圖說服我。她的話完全合理。但這畢竟只是空談罷了。換做是我,要是剛才在體育倉庫被光姐順勢折刀了的話,說不定也會憤恨到想殺掉她。

那麼,在當前這種情況下,負責的形式就只有一種了。

「光羽,要是這樣能讓你消氣的話,我願意負起責任,死在你的手下。」

沒錯。只要這樣做能彌補我犯下的過錯的話,只要這樣做能獲得她的原諒的話。我只有一死,別無他法。這是我罪有應得——不,我曾經犯下的罪比我將要受到的罰更重。

有那麼一瞬間,光羽像是感到困惑似的張大眼睛,然後又咬緊了牙齒。一會兒,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開口道。

「說得好。這正是男人應有的高尚覺悟。哼哼,說不定你確實配當我的達令吶。」

「笨蛋。你們兩個湊一對,笨到家啦!家光,要是你今天殺了阿朋的話,以後這輩子都是殺人犯喔!?阿朋,你也是的,別這麼輕易就放棄生命啊!要是每次遭人忌恨都要死上一回的話,你得幾條命才夠死啊!」

力王丸站了起來,對著我和光羽開罵。這個人似乎也在關心著本應是敵人的光羽。真的,是個大好人。可是,對不起。這是我的決意。我當被光羽殺死,以此來平息她的怒氣。

「過來。」

光羽的氣息很平靜。

「危險啊,笨蛋阿朋!你要是現在死了,又該麼對喜歡上你的我負責啊!」

力王丸一邊喊著讓人有點心動的告白,一邊衝過來撲到我身上。差不多同一時刻,像水面一樣平靜的復仇者高聲叫道。

「服務員——」

……………………

啥?

我越過力王丸、力王丸扭過頭,一齊望向光羽。一名頭上包著印花布、穿著印有店名的圍裙的年輕男子跑到光羽的身邊。拿著訂單,端著貨物。是這家店的店員。

「請問有什麼吩咐?」

「我家達令說他想挑戰你們店裡的特色菜譜。給他上一份好嗎?」

「沒問題——!臨死體驗一份——!」

這什麼菜啊,名字這麼奇怪。啊,不管這個,重要的是——

「那、那個,光、光羽,你、你不是要拿土龍槍殺、殺掉我嗎?」

我戰戰兢兢地隔著力王丸詢問她。

「討厭,這裡又不是拔刀空間,不可能拔得出刀吧?再說,我的刀不是早被你折斷了嘛,達令!」

光羽淘氣地一笑。滿是惡意的、惡質的、惡趣味的、惡作劇的孩子一般的笑臉。唔哇,可以說是出人意料地可愛啊,這個人還能做出這種表情啊。

「打擾幾位一下……」

光羽那天真漫爛的笑容令我看得出神。這時,店員那不好意思的聲音插了進來。他好像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在原子筆的一頭撓著自己的後腦勺。

「那個,這種行為,在我們店裡還請稍微注意一下好嗎?」

「啥?」

我開始冷靜下來,確認著目前的處境。就在剛才,力王丸誤以為光羽要攻擊我,撲過來準備保護我,現在還騎在我上面。而力王丸在外貌上是無懈可擊的可愛美少女。再加上我倆看起來也不像那種會玩家家酒的年紀,那麼現在的狀況就是——

「真是的。竟然在大庭廣眾之前,穿著裙子正面用騎乘式坐在男人上面,寡廉鮮恥也請你有個限度吶。而且騎的竟然還是我家達令!」

噼嘰。力王丸的額頭冒起青筋——我似乎看到了這樣的景象。

「你、你、你還好意思說!?還不是因為你、還不是因為你自己做了那種奇怪的事情啊!」

身體的感覺告訴我,力王丸的身體正震顫個不停。她捏緊拳頭,瞪著光羽。

「奇怪?抬個手把服務員叫過來,這很奇怪嗎?用世界通用的常識來看,現在的你才要奇怪得多吧。說起來,剛才你還趁亂向人家的達令告白了吧?居然插進來當第三者,這是哪裡來的不要臉的狐狸精呀?」

「那、那、那個又……嗚……又不能當真的,也、也、也可以說是將計就計……

姆、姆、姆咿————!」

女裝美少年發出意義不明的怪叫。經她們這麼一說,我好像是有印象受到了告白……不會的,那話多半……那個……只是作為朋友而喜歡的意思吧。嗯。仔細一想,力王丸再怎麼可愛,畢竟還是個真真正正的男生啊?而且還是今天剛認識的!

我儘可能地用事務性的方式向她作出懇求。

「力王丸,那個……這種怎樣都好,請你快點從我身上下去啦。」

……力王丸的臀部和大腿都跟真正的女孩子一樣柔軟,讓我的心情都變得微妙起來。這種想法當然是不好說出口的。

「那麼,只賦予選擇復仇的人的刀,到底是什麼啊?」

開口發問的力王丸全身散發出仿佛肉眼可見的不快氣氛,而且視線決不願與光羽相交,一直凝視著鐵板上的物體。

「哼哼哼,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現在我更關心這個,請你不要打擾你。」

另一方面,光羽敷衍著力王丸的疑問,眼睛則是盯著我看。正確來說,是盯著我的吃相。

好不容易回來原來位置上後,為了確認光羽的行動背後的真相——應該說是真意,我們三人的談話又繼續了。然後,只有我一個在雲裡霧裡的情況下再次吃起了什錦燒。

鐵板上攤了整整一面的什錦燒,簡直要讓人以為鐵板的顏色就是什錦燒色的。這就是這家家的挑戰菜譜——」特性Special什錦燒大集結~生死之境等你來跨越~」,簡稱」臨死體驗」。這家店的菜譜是在基礎菜色上加上各色前綴而成的,其種類多得誇張。換句話說,這個挑戰菜譜——「特性Special什錦燒大集結~生死之境等你來跨越~」把菜譜上的所有品種一個不落地全部包含了進去。要是能在三十分鐘內吃完的話,包括之前吃掉的那些東西在內,全部免費,而且據說還有獎金;就算三十分鐘不行,只要不超過兩小時,特性(以下省略)的費用也不必支付。但如果吃不完的話,必須付清全部的金額。那是能讓我這個高中生傾家蕩產的數目。

單單因為光羽說出「達令,既然你打算負起責任的話,就請您把這些全部吃掉來證明給我看吧」這種強人所難的話,我就自然而然地開始了手和嘴的機械式運動。

不行了,吃不完的啊。怎麼想都不可能吃完啊。這跟鐵板等面積的什錦燒算什麼意思啊!成用來盛食材的容器不是盤子,而是盆子。而裡面竟然還剩下一半以上!

「這是復仇的第一階段喲,達令。你不全部吃掉的我就自殺。父親,母親,我被男人強行玷污了,已經無顏苟活於世。請原諒這個先你們而去的不肖女兒……」

光羽一邊嘴裡喃喃地說著這種話,一邊悉悉索索地掏出刀子,天經地義一般地在自己手腕上比劃著名。那冰冷的眸子在呵斥著我——快,給我吃。不吃的話你就一輩子都要背負強姦犯的惡名了喲。

「咿——!」我忙不迭地開始咀嚼。牛肉鬆雞胸肉山上的海里的公的母的。不管三七二十五,我在贖罪的名義下把所有的食材都塞進口中。什麼味道都顧不得了,連調味醬或蛋黃醬都不加。可是,原本就吃過一份餅酪什錦燒了,我的胃口所剩無幾。沒一會兒,手上的動作就停下來了。

「哎呀?達令,你怎麼停下來啦?食物不合你口味嗎?這樣的話,不如我替你加點特製的香料吧?」

光羽說著,又打算朝手腕切下去。給我慢著,香料是你的血?這不是要我的命嘛,饒了我吧!我驅使著因為嘔吐感和過剩的滿腹感而發抖的手指,勉勉強強地握住筷子,繼續往早就突破極限的肚子裡塞東西。

然而,我始料未及的是,從鐵板上直接挾來放進嘴時帶來的傷害相當的大。

口腔黏膜已經被燙得潰爛。舌頭開始失去感覺。牙齒咬不下去。咽下去的感覺也很奇怪。我不得不流著淚往嘴裡倒烏龍茶。

到後來終於連嘴巴的感覺也開始消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連視野都變得狹窄起來。不妙。盆子裡還有東西沒吃光啊。要是現在倒下的話……要是不把這些吃完的話,光羽她就要自……殺……

最後,我暈了過去。醒來時,人還在店內。之後,這事那事吵個不停的兩位美少女——只不過其中一位是男的,另一位原本是男的——幫我叫來了計程車,總算是回到家裡。車錢當然是自掏腰包了。好肉痛。唯一該感謝的就是光羽帶了足夠付什錦燒費用的的錢。只是一想到不知道以後又會被她怎樣捉弄,我又開始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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