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刀俠戰姬血風錄 第二章 七七七(2/2)
雖然隱約察覺到了聲音的主人,但我卻無法立刻轉過去確認。背上的傷痛仿佛又回來了,一跳一跳的向我發出警告。
「真是,害老子好找啊,小哥。沒想到你會躲在這種地方當睡美人,太薄情了吧喂!還是說,一定要老子來個早安之吻才肯起來嗎?」
這個嗓音、這個口吻!不會錯的。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雖然實際時間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但對於剛恢復意識的我來說,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記憶猶新。
寧願是自己聽錯了——我懷著一絲希望,鞭策著散了架一般的身體,緩緩轉過去確認聲音的來源。
「怎麼還是老樣子一臉晦氣啊。你的那話兒可沒你這麼慫啊?啊,討厭,老子已經是女孩子了,可不能再這樣口無遮攔哩。哇哈哈!」
轉身後,映入我眼帘的是坐在病房的窗緣上的她。
「七七……七……」
「耶~人見人愛的七七七是也!您還記得人家呀,學長。人家好開心——騙你的啦!哇哈哈哈哈哈哈!」
穿著不合身到令人皺眉的又肥又大的漆黑的冬用水手服,留著剪得齊齊整整的長至眉際的劉海的少女。她,正是導致我現在躺在這裡的兇手——活生生的都市傳說、UnluckySeven之七七七。
「可惡,你想怎麼樣?」
光羽握著我的手喊道。
「哇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兩位正恩愛著啊?抱歉啊,當了你們的電燈泡。哇哈哈!」
七七七看上去甚是愉快。她從窗口一躍而下,接著反手把窗拉上。
「說到想怎麼樣,老子要怎樣的並不是你,而是那邊的小哥啊?究竟會鹿死誰手,今天非得分個高下不可啦!」
意氣風發的七七七面帶微笑,將手伸到背後,探入頭髮中,然後緩緩拔出日本刀,往前一揮。速度之快,仿佛舉重若輕。刀發出「咻」的一聲,撕裂空氣。
千鈞一髮之際,我被人扯著往後退去,順勢從床上滾落到地上。是光羽拉的我。著地的衝擊在背上擴散開來,疼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但一想到背後那名少女的危險
性,卻又覺得算不得什麼了。
「啊呀,老子找你找你找你找得好辛苦呀,小哥。因為在學園裡邊一直沒發現你的影子,這一個星期來,老子可是馬不停蹄地在市內的拔刀空間內來回奔波呀。沒想到你竟然住院來了。老子當初下手有這麼重嗎?不拔刀的男人真不中用。不中用!」
哇哈哈哈哈。依然是與那副容貌不相稱的怪笑。
「你、你找我做什麼?」
我顫聲問道。思路很清晰,可身體卻縮成了一團。背上在隱隱作痛。這是恐怖?警告?睡衣下面的繃帶裡面已經汗津津的了。顯然,我在害怕。大難臨前,或許這才是正常反應也說不定。
唯有被光羽摑住的手腕處傳來的暖意,給了我些許與她正面對峙的勇氣。
七七七在手持著刀的狀態下靈活地抱起雙臂,一臉神妙地眨著眼。
「這個嘛,自從見到小哥之後,老子就一直沒來由地想著你想著你想著你,想你想得覺都沒法睡啦。」
黑髮少女低下頭,輕輕地搔著腦袋。
「你那本拔刀芯很是叫人懷念啊,再加上明明是個拔刀者,還扭扭捏捏地不肯拔刀的那種性格,還有你那叫人鬱悶的『刃』!你不是折了老子的刀,還自以為是地給老子說了一通教嗎?啊哈。該怎麼說好呢……用一句話來形容老子的心情的話,那就是……情竇初開?不對不對……最準確的說法是——」
少女頓了一頓,然後換上冷冷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噁心。煩死人了。殺你三回也不能讓老子解氣。」
呀,這已經是三句哩。——七七七嘻嘻笑著自娛自樂。
「為、為什麼呀!我……又沒對你做過什麼呀?」
這不是狗咬呂洞賓嘛。我鼓起勇氣向她毫無條理可言的話提出抗議。
但,不管是自己做了什麼還是被別人做了什麼,對七七七來說,這類事情完全無足輕重。少女接下來的話更加蠻不講理。
「不想折老子的刀——是你那句漂亮話……刺激到了老子喔,小哥哥。所以呢——」
話音剛落,七七七縱身一躍,從床上低空掠過,向我撲來。
「為了老子的精神衛生,請你消失好嗎?求求你啦。Hea—rtMa——rk!開玩笑的啦!」
七七七雙手持刀,舉過自己的頭頂。
「危險!」
揮下的日本刀刀尖驚險地從我鼻尖掠過。
光羽用更甚於剛才的力道,用力把我拉開了。我的一綹劉海沒能倖免,在慣性的作用在停留在原來的位置,隨即開始飛舞掉落。
「……小丫頭,再敢礙事,我連你一起殺喔?」
七七七維持著縱劈之後的姿勢,盯著我背後的光羽。
「你說什麼傻話吶?怎麼看都是你比較像個小丫頭吧?」
「光、光羽……」
光羽往前踏出一步,擋在我面前。她雙手插腰,挺起胸脯與七七七對峙。因為身高比七七七要高的關係,自然就形成了居高臨下之勢。
「想在我面前勾引我家達令,你還早了十年……不對,早了一百年哩。活生生的傳說同學?」
「我看你是瘋了,大姐。既然會知道老子的外號,想必你也是拔刀者嘍?挑釁老子會有什麼下場,你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沒錯,知道得再清楚不過了。不就是個,不管謠言傳的有多厲害都不敢在人前現身的、沒種、卑鄙、只敢搞偷襲的混帳東西嗎?」
「你說什麼!」
很明顯,光羽在挑釁著七七七。就在剛才,她自己還警告我說那是多麼恐怖的存在來著。和我不一樣,她果然很堅強。
我暗中佩服著,不經意間注意到光羽在握住我手的那隻手中注入了好大的氣力。仔細一看,她的腳也在微微顫抖著。……是嗎。光羽也是在害怕啊。
「朋,機會難得,就讓你見識一下アンシー之間的真正的戰鬥吧。要是能親眼目睹這種戰鬥的激烈程度,我想你多少也能了解一些我們的心情了吧。這決不是一場遊戲;它裡面包含著我們不得不為之戰鬥的理由、思想和矜持。所以,アンシー才會戰鬥。沒錯,正如現在的我一樣。」
光羽目不轉睛地瞪著七七七,對我說道。但後半部分聽起來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真正的戰鬥?光羽的「刀」已經被我折了,不可能會……
「喂,大姐。你在胡說八道個什麼勁兒啊!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再說,那是什麼意思?胸挺那麼高,是想激怒老子嗎!兩堆脂肪有什麼好自豪的啊!從樣子來看,你已經被折過刀了吧?退下。老子對被折刀的傢伙還有女人沒興趣。還是說你想那個?打算賭命麼?為了和吸血鬼七七七大爺一戰?」
七七七的話,讓我想起來了上次戰鬥時她說過的話。
『其實,就算真的被折刀了,只要敢賭上自己的性命,也不是沒有再次拔刀的可能性。當然這次可就是攸關性命的事情了。』
「脂肪這種說法可真是傷人吶,小鬼頭。我倒覺得你自己才該多喝點牛奶吶。啊,不過說起來,最近喜歡這種身材的人好像越來越多了呢。」
光羽嗤笑道。旋即,她微微吸氣,優雅地把右手舉過頭頂。乍看之下滿是破綻,但卻仿佛有某種氣魄包圍在她周身。
這個動作,不會錯的——雖然我只見過一次——是家光喚出她的「刀」土龍槍時的架勢。光羽她……果然是要拔出土龍槍來嗎?以生命為代價?
另一方面,氣憤地咬住嘴唇的七七七也換手持刀,沉下腰去。但眼睛裡卻有淚花閃爍。
「光羽,快住手。不、不要啊。賭上生命這種事,怎麼能……」
我牽住光羽上衣的衣擺。
雖然仍然難以置信,但如果真的是用生命作為交換才拔出「刀」來的話,要是連它也折掉的話,不就……
將男征化為「刀」來戰鬥時,若」、「刀」被折的話,持刀人就會變成女孩子。因為他失去了男征。那要是,將生命化為「刀」的話……
被折即相當於……死。
「呵呵。反正我早就死過一次了。而且,獲勝——這是我仍然身為アンシー時的願望……無論怎樣,在這場比試中笑到最後,這就是我曾經的目的。所以我……已經無法實現那個願望的我,才會希望你能代替我戰鬥下去……可能的話,請你贏到最後。這既不是復仇,也不是別的什麼,而是我最純粹的願望。因此,這場戰鬥,希望你務必要看到最後。不,你一定得看到最後,就當是為了我。」
光羽稍稍轉向我,左手覆在我手上面,輕輕地牽了過去。
「不用擔心。不會這麼容易就折刀的。作為アンシー,我還沒弱到那種程度。沒錯,像那種小丫頭……就讓我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她做成標本獻給你吧。」
「光羽……」
「所以,達令你可要仔細看好了喔。這,正是我作為男性活過的證據。你說過要對我負責,那請你至少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裡——記住我的戰鬥……不,是記住我松平光羽的生存方式,記住我曾作為アンシー而存在的事實。」
說完,光羽留給我一個滿懷信心的微笑,把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
「開始吧……拔刀!現身,土龍槍!」
話音剛落,在她腳邊,鋪有漆布的地板像團黏糊糊的液體一樣開始隆起,緊接著從裡面飛出一柄突擊槍。突擊槍像條海豚一樣,猛烈地躍到空中,被光羽一把抓住。
是真的……本應被折斷了的「刀」又……土龍槍又出現了。
槍的外表已經不像上次見到的那樣散發著生物氣息,而是變成了以白色為基調的無機質的形狀。尺寸較以前要小上一號,似乎是因為折過一次而有些變質了。
「呵,長槍麼?有趣。哇哈哈,有資格當我的對手。」
「鏘」的一聲,七七七手中的日本刀發出錚鳴。
「無需多言,速速來戰。我乃學生會五守之一——家光;刀銘土龍槍!——今日誓以此愛槍劃裂大地,拿汝作血祭!」
「哈哈!還要自報家門麼!妙!妙的很,大姐!好燃!好燃啊!啊啊,七七七都快要濕了——老子是UnluckySeven之七七七!」刀」無銘,叫它吸血鬼就夠了!詛咒這份能與老子相遇的幸運吧,小丫頭!」
兩人隨即進入對峙。
這簡直不像是人類之間的戰鬥。
病房內,正有一名手持突擊槍的身材高挑的高中女生與一名揮舞日本刀的頭髮烏黑的初中生在大戰。單是這副光景就足以稱得上是超現實了;但,卻有另一件東西,令現場的超現實度更增數倍……不,是數十、數百倍。
「刃」,寄宿於アンシー的」刀」上的特殊能力。
七
七七的」刃」——吸血鬼的能力,一言以蔽之,就是不死身。身體的損傷自不必說,連」刀」與制服也同樣,只要是她身上的東西都能立即得到恢復。光姐以前說過,アンシー普遍擁有一定程度的回覆能力,但她的」刃」卻遠遠超越了這個概念。一旦受傷,立即癒合。不,不如說是仿佛自始至終都不曾負傷。所以,七七七才會毫無顧忌採用兩敗俱傷的戰法。即使被砍中、刺中、擊中,她都不以為意,只要覷見破綻就不加思索地使盡渾身解數攻過去。
反觀光羽。顧名思義,操土龍槍作戰的她真的就像只鼴鼠般,神出鬼沒地穿梭於牆壁與地板內,不停地發動攻擊。在她的猛烈攻勢下,房內一片狼藉,仿佛颱風過境。掛鍾摔在了地上,床和冰箱也翻了過來,其他物件也不能倖免。看到這個,我才醒悟過來,那天在職員玄關,她為什麼能繞到我前方了。多半是潛入了走廊地板下,或者是牆壁中了吧。無怪乎力王丸說她」陰濕」了——這種戰鬥方式確實十分的陰毒啊。潛伏再潛伏,等到發現破綻後,她才從死角挺槍突刺。重複著這種游擊戰術的光羽,與每一擊都傾盡全力的七七七,兩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光羽從壁中飛身而出,掠過七七七的手腕,劃破了她的制服。七七七立馬發起反擊,但卻砍中了地板。一擊得手後的光羽早已潛藏了起來。
兩人斗得難分難解。戰鬥看似無休無止。
忽然,七七七彎下腰,用手支住膝蓋。局面立時為之一變。
「啊啊……畜生。累死啦——」
七七七低聲咒罵。
「所以老子才討厭跟折刀的傢伙打啊。」
她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另一方面,光羽仍然藏身於病房牆壁內的某處,不見要出來的意思。病房內,只有七七七那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
稍傾,七七七支著」刀」,搖搖晃晃地直起身來,環視四周。她的眼中帶著決意,仿佛在說:「下一刀就要你的命。」
連我都能看出,黑髮少女的體力已經透支了。就如同機械全速運行後。用能量耗盡這種說法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
啊,原來如此!七七七的「刃」的能力是吸收アンシー的能量,再將之轉化為自己的力量。一般情況下,就算竭盡全力攻擊她,只要被她的」刀」輕輕一碰,就會被她奪去能量。這樣就不難理解,為什麼至今沒人能贏過七七七了——因為對手必然比她更早地耗盡體力。
但是反過來考慮的話,只要對手不是アンシー,那她所能消耗的能量就是有限的。而已然折刀的光羽並不擁有作為男性的能量,所以縱然攻擊——縱然擊中的次數再多,七七七也無法從中獲取能量。在這種狀況下,她還要回復所負的多處輕傷,能量不停地被消耗,只出不進,到最後供給不足也是理所當然了。
「啊啊!畜生!能量不足啊!」
身形不穩、步履蹣跚的七七七大喊。
「一個拔刀者都沒有嗎!老子要男人!快給老子拔刀氣!啊!」
七七七踉踉蹌蹌地走動著,一邊四處張望,最後與我四目相接。
黑髮的吸血鬼短暫地與我相視片刻,接著露出獰笑。憔悴的眼眸發出野獸般的詭異光芒。糟了。我直覺地感受到了危機。
「什麼嘛……得來全不費功夫啊,喂!小哥!」
「咿!」
我倒吸一口冷氣。那天的記憶開始復甦。本已痊癒的背上,劇痛又現。冷汗直流。
「幫幫人家啦~老子開動——啦!」
「嗚哇!」
大喜過望的七七七舉刀向我撲來。
然而。
「咕呃!」
跳起在空中、本應無從借力的七七七忽然往物理上不可能的方向開始不可能的加速。然後」呯」——出奇沉重的一聲,摔落在我面前。一樣細細長長的東西深深地插在她背上。猶如暑假採集的昆蟲標本一樣。
「在一對一的決鬥中,竟然還把後背暴露給敵人,真教人哭笑不得吶。而且還敢打我家達令的主意。我不是說了嗎?你還早了一千年吶,小鬼。」
細細長長的東西是柄白色的長槍,也就是土龍槍了。一名身材頎長的女性屹立在七七七的背上。看來是潛伏在天花板中的光羽連土龍槍一道向七七七的背後發起了突襲。
光羽拔出長槍揮了兩三下,甩掉沾在上面的血。
咦,甩血?
我開始混亂了。呃,用武器刺人的話,會出血也不足成奇;而像這樣用長槍捅人的話,一般來說可是會出人命的!
「光、光羽,這、這個也做得太過火了吧?再怎麼說……」
「你說什麼傻話呢?要是不趁現在結果她的話,以後她可是會一直找機會對你下手喔?」
而且這人屬於都市傳說那一類的不算人類所以不會出什麼問題的大概——光羽這麼說著,一邊把土龍槍納入體內。白色無機質的突擊槍無聲與光羽同化。
「可、可是……」
「……這應該算是你的優點吧。」
光羽浮出複雜的神情,嘆了口氣。
「啊啊,別說這個了。你有好好的看著嗎?アンシー之間的戰鬥。」
「啊,看、看了。」
事情就發生自己的鼻子底下,說沒在看那才真是怪事一樁了。要是初次見到這種場面的話,說不定我會完全無從理解。但是,仔細一想的話,我曾經是目睹過一次的——目睹過アンシー之間的真正的戰鬥。在那個時候,在情報處理室。
「那就好。這就是アンシー的戰鬥。在這種戰鬥中,傷害是無法避免的……最壞的情況下,就像這次一樣,還會有人喪命吧。所以,我希望你能切身地體會到,我們是帶著多麼嚴肅的心態來面對戰鬥的。」
「嗯,那個……嚴肅這一點我是十分清楚了。」
我的嗓音漸說漸輕,到最後已經幾不可聞。同時,我發現自己正在無意識地後退。
我在害怕著光羽。就算七七七是屬於都市傳說那一類的事物,但畢竟是個擁有活生生的身體,而且還是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子。光羽卻毫不留情地用長槍將這樣一個孩子刺死。這不正常。絕對不正常。
光羽一臉平靜,腦袋稍稍歪向了一側,似乎還未注意到我內心的波動。
「是嗎?這樣就好。不過,以アンシー間的戰鬥來說,這次未免太沒看頭了。換作別的アンシー話,比如……」
「讓你覺得沒看頭還真是抱歉啊,大姐!」
一團黑影在光羽背後緩緩蠕動。是七七七。沒有拿刀的她雙手撐在地上,艱難地爬了起來。
她還活著!我略微鬆了口氣,但視線掃過黑髮少女的全身後,又把準備呼出的那口氣咽了回去。
她的胸口開了個洞,洞裡露出紅黑色的斷面。那是被土龍槍貫穿的部分。穿過這個洞,能看到她背後的風景。
身上開了那樣一個洞,要是普通人的話,估計就當場斃命了吧。然而她卻還能動彈,不愧是躋身都市傳說中的存在。難道她是不死之身嗎?
「啊啊!拔刀氣……拔刀氣不夠了……不夠了啊!」
一邊任由身體宛如受制於風的植物一般不住地左右搖晃,七七七用空洞洞的眼神望著我,口中不停有鮮血冒出。
「小……哥……快……點……把……」
七七七身形一晃,動作與之前的搖晃稍有不同。我剛察覺到這點時——
「拔刀氣給我!」
她厲聲叫喊著朝我撲過來。圓睜的雙眼散發出饑渴的光芒,張大的嘴巴簡直快要開裂到耳邊,裡面長著像獠牙一樣的東西。
要被吃掉了!啊,不對呀。她好像是吸血鬼來著……那樣的話,我的下場就是被那對獠牙刺進脖子,然後把血吸乾!
「什……還有力氣動嗎!糟了,拔、拔刀!來、來不及了!」
光羽慌慌張張地舉起來,但七七七已經先一步在我向前著地了。
說時遲那時快,我被七七七一把吸住。
脖子……不對。
是嘴唇。
咦?
黑髮少女用手臂勾住我的頸子。兩瓣溫軟的嘴唇正貼在我的唇上。
有血的味道。但還漂散著另外一種柑橘味的清香,中和了血的味道。接著,某種東西侵入我的口中。軟軟的滑滑的,還在動,是舌頭。七七七強行撬開我的牙關。我口腔內部的每一寸土地——包括牙齒內外兩側、上顎和舌頭——都遭到她一絲不苟的洗禮。
「嗯……呼!」
不時地從七七七口中漏出的吐息聽起來微妙的淫蕩。我的下半身開始發熱。作為一個正常的高中男生,被女孩子擁抱並濕吻,會感到興奮也是天經地義。
七七七的舌頭攻勢漸漸變得激
烈起來。到最後,她開始在我口腔內吸吮起來。吸得那樣那樣用力,讓我覺得連魂都快要被吸走了。無法……呼吸了。
心情,本應是十分不幸的,卻又無端地有種幸福的感覺。仿佛全身被什麼東西包覆起來,同時又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奪走——那樣一種複雜的心境。
在我的意識中,少女一直就這樣吸吮著我。良久之後,在她的嘴唇終於不再貼住我、她的體溫也離我遠去的同時,我已經連站立的力氣也不剩了,坐倒當場。確切的說,用「崩潰」這兩個字更能表現這時的情境。腦子裡一片空白。
「嘖,用直接的手段快是快了……又讓我想起討厭的事情了……」
七七七嘟噥道,一邊擦拭著嘴角。胸口的洞已然不見了。
應該是成功地從我身上吸到能量了吧。
竟然連致命傷都能回復。而且這回復靠的竟然是接吻。好恐怖的「刃」。這不相當於,只要有アンシー存在,七七七就永遠都死不了,也永遠無法被打倒嗎……
「喂,小哥,多謝款待——啊,都已經成小姐姐了啊。哇哈哈哈哈。」
連聲道別都沒有,七七七迅速地從窗戶離開了。真是來去如風。
「哈……搞不明白、咦?」
我貓起腰,打算先站起來再說。這時,產生了一股奇妙的感覺。
胸部受到了向下的作用力。……誒?
「我說……達令……?」
光羽終於能說出話來了。剛才她好像被突如其來的接吻場面嚇到了,其間沒有發動任何物理上的或者口頭上的攻擊。
話說回來,我跟人接吻的模樣被瞧見了嗎!羞死人了!。
「光、光羽,剛、剛才那個是不可抗力……你能理解的吧……?」
又尖又細的聲音自我口中發出。總之先試探著問一下吧。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親眼目睹我被別的女人——是不是女人這點還不好說,起碼外表上是女的——公然強吻,憑我的經驗,光羽是不可能一笑了之的。……咦?又尖又細的聲音?
「達令……你怎麼拔刀了?在我面前變成這副模樣,這不是故意讓我心神不寧嗎?」
剛才沒來得及召喚出來的長槍,現在已經於光羽手中蓄勢待發。
「拔刀?我沒有呀。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拔刀……!?」
難、不、成。
我慌忙往自己身上摸去。
「嗚呃!」
將睡衣頂得向前突起的雙峰,潔白而光滑的四肢,還有空蕩蕩的股間。
「誒誒!?嗚……為什麼……為什麼……我……變成了女孩子!?」
頭髮、臉蛋、胸部、肚子,全身上下都變得軟軟的柔柔的了!
「吶,達令。你是成心想惹我生氣嗎?現在又不是需要你戰鬥的時候,為什麼要在我面前變成這副模樣呢?……我啊,一看到你這副樣子,復仇之心就開始變得無法遏制了啊。請你快點收刀,變回男人的樣子。否則……」
我可要動手了哦?——「家光」用土龍槍對準了我,神情冷峻。淡淡的口吻中隱含著某種恐怖的感情。
可是。可是!
「光、光羽,我……沒有拔刀。我真的……沒有拔刀啊!」
現在的我,應該是一臉眼淚都快掉下來的表情吧。
「先生,請趕緊想點辦法治治這個女人好嗎?」
「哈喵——明白了,我明白啦,把長槍收起來啦。這『刀』就是你的命,不要隨便就拔出來啊。很危險的喔?瞪我幹什麼?很嚇人哦,少女——說錯了,原少年。」
「真是,上班時間外還要工作。我的計劃內可沒這一條喵。」頭髮帶點紅色的保健老師穗積嘆了口氣。剛才,光羽的土龍槍就頂在她的脖子上。
——說來話就長了。那時,我在明明沒有拔刀的情況下變成了女孩子。就在說著「我的身體不受自己控制了」這種聳人聽聞卻又讓人無從分辨真假的話的光羽剛進入攻擊狀態時,被方才那場騷動驚動的護士趕到了病房。原本還擔心她看到我變成女孩子的樣子會不會產生疑問,不過她好像也不是特別驚訝,面不改色地去叫來了醫生。醫師替我診斷了一下後,立即說學園的保健老師對拔刀相關的症狀比較熟悉,建議我們去找那個人——不愧是拔刀空間內的病院,理解得真快。還是說,アンシー在這條街上屬於常識嗎?——於是,我連睡衣都沒來得及換,就被殺氣騰騰的光羽拽著來到了學園。
到達學園時已是七點過半,保健老師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我也不清楚為什麼。當朋處於男性狀態下的時候,待在他身邊只會讓我感覺安心,而不會想到復仇……可是,一看到他變成女人,就算心裡明白那是我的達令,仍然會不由自主地想殺掉他殺掉他殺掉他殺掉他想得不得了……身體好像在躍躍欲試,就像剛才在計程車里那樣。真是好險,只差零點一步就要刺下去了。」
在穗積醫生的勸說下,光羽終於把土龍槍收了回去。
零點一步!太近了!近得過分了啊!你想謀殺我嗎!
我竭力按捺住想向她發出更甚平常的抗議的衝動,內心陷入了混亂。聽到她說我讓她「感覺安心」時,我還有點高興;可她現在直勾勾地盯著我,視線里仿佛發射出不可見的雷射射線一樣,刺得我冷汗直流,剛剛冒出的一點得意之情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唔喵——沒開始進一步調查之前,我也不敢妄下結論。一定要我說點感想的話,花季少女的睡衣模樣真是難得一見、難得一見啊。快哉快哉。」
醫生結束了簡單的問診,又觀察了我一會,快速地在夾在她手中的寫字板上的病歷卡上記錄下來。然後用原子筆的一頭搔著頭。
「那麼,那個人是叫七七七對嗎?就是那個黑衣初中生……啊,不過是アンシー的話應該是高中生了吧。」
「是的。寫作七七七,念成Yoroko。一個帶著日本刀、身材嬌小……但是很可怕的女孩子。」
「……傳聞我倒是聽說過喵。想不到,還真的存在啊……」
醫生托著下巴,神情嚴肅地陷入沉思。但沒過一會兒,她利索地把病歷卡擱在桌上,帶著愉快莫明的笑臉催促我躺到床上。
「好了,下來要進行觸診了喔。來,少女——說錯了,少女,而且還是美少女!讓穗積醫生來仔仔細細地幫你做次全身檢查吧。」
她的呼吸變得很急促。
嗯?美少女?我果然是美少女嗎?這麼說來,光姐跟力王丸也都作過同樣的評價來。……得到別人的讚美,我不禁有點高興。破綻,就在這時暴露了出來。
「從你的頭到你的腳、從你的骨髓到你的每一片指甲,你的全身上下,醫生都會無一遺漏地幫你進行開發的喵——!」
一股恰到好處的力道推得我失去平衡。回過神時,我已經被推倒在床上了!
開、開發?不是說觸診嗎?觸診不是應該只要檢查有問題的部位就行了嗎?
保健老師那細長的手指在詭異地蠕動著。
「醫、醫生?怎麼感覺你的手勢很下流啊?」
感受到貞操危險的我慌慌張張地挺起上半身,捂住胸口往床的另一邊退去。
「不不不不。少女——不對,美少女——再更正,今宵的活祭。要想查明症狀,觸診可是絕對有效且不可或缺的,另外它還是調動我積極性的極其重要的因素啊。」
老師的心情極好,已經超越了「快活」的水平。她的腔調簡直跟色迷迷的老頭子一樣。
「活祭!?積極性?您、您在說什麼呢?醫生!」
紅髮魔頭漸漸朝我逼近。欲哭無淚的我求助似地四下張望。在醫生背後,倚在牆上的光羽映入我的眼帘。那雙眸子仍舊惡狠狠地瞪著我,但比起剛才來似乎顯得要柔和了一樣。不知為何,仿佛混雜著同情和憐憫一樣……好像在說:「死心吧,這就是代價。」……代價?這種要求……對這個人來說就像家常便飯嗎?
醫生一步步接近。
「這裡的學生,都還處於剛脫離男孩、還不能算是男人的階段。雖然在白天調戲他們也很有意思,但畢竟還是不能跟美少女相提並論啊。」
「醫生?我、我……我不是什麼美少女啊!我只是個男高中生啊!對了、你不是討厭加班嗎?改成明天吧。明天再說好了。」
然而,我的話似乎沒能傳進她耳中。醫生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唔呼呼呼呼呼。沒關係……原本是男生卻變成了女孩子,因為對新身體感到無所適從而陷入煩惱——這樣的アンシー,反而更加可口喔?這種青澀的感覺。身體也毫無疑問是片等待開拓的處女地。唔呼呼呼呼呼。美少女——不對,小貓咪,拿你當我的加班補貼就足夠啦。」
我拼命地踢著腿後退,忽然感到腰部被什麼東西頂住了。是枕頭。我失去了平衡,後腦勺碰到了牆上。已經退無可退了。
醫生緩慢而確實地朝我逼近。呼吸越發急促,那活像貓一樣的瞳孔擴得大大的,散發出饑渴的光芒。然後,她高高舉起雙手,笑容滿面地向我撲來。
「咿、呀啊啊啊啊——」
尖銳的慘叫響徹了夜晚的校園。
「嗚……嗚咕、嗚咕……」
混進了大量主觀和愛好因素的觸診終於結束了。我像個小女孩一樣抽泣著。已經沒臉嫁人了。
「喵——哭成這樣,怎麼搞得我做了窮凶極惡的事情一樣啊,美少女——不對,娘子?」
「不許叫娘子!好過分!這個地方那個地方各個地方全被你摸光了,連……」
一回想起來,不止是臉,整個身體都變得燥熱不已。
貓科保健醫生笑嘻嘻地望著我,伸出舌頭舔了舔剛剛還在我身上摸個不停的手指,神情恍惚。變態!
「醫生,結果你檢查出什麼來了嗎?我也差不多要到忍耐的極限了。」
光羽一邊嘆息一邊問道,顯得十分不情願。她渾身釋放出殺氣,真的跟到了「忍耐的極限」一樣。在觸診的時候,她一直閉著眼睛捂住耳朵,背對著我們。
「嗚!你、你竟敢威脅教師?當心我讓你不及格哦?」
「很遺憾,我已經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了。再說你是保健醫生,跟成績扯不上關係吧?」
「咕!你不覺得你的性格變了喵?」
醫生說不過光羽,只能嘮嘮叨叨地發著牢騷著坐回原來的位置,開始往病歷上寫下新的內容。要是她真的長著一對貓耳的話,這個時候肯定會耷拉下來貼在腦袋上吧。
「從結論來說的話,就是完全沒有異常。她沒有被折刀,現在還是男生,『刀』也還確實地存在於她的體內,就是變得有點些奇怪。」
「誒?什、什麼意思?」
我抹掉淚水,一邊整理凌亂的衣服,一邊沿著床朝醫生移動。
剛才,她說了——「刀」還在我的體內,對吧?也就是說,我果然還沒有拔刀?
「唔喵?哦,就是說你還能拔刀的意思啦。拔刀芯帶了沒?試試看吧。」
「拔刀芯……?」
我歪過腦袋。醫生也學我歪了過來。
「嗯,就是拔刀時用到的那玩意兒啦。你不是アンシー嗎?總該有一個的吧?」
「拔刀時用的……噢,啊啊,是說那本手冊啊。說起來,我把它放哪了?」
那時我把手冊放進了制服的口袋裡。所以我想當然地伸手去掏,但卻忘記了一點——自從入院以來,我一直都是穿著睡衣。
「手冊?你的拔刀芯放進手冊了嗎,達令?」
「嗯?我拔刀時用的,就是光姐給我的那本手冊啊,光羽。」
印象中也沒在醫院的行囊里見到過。排除下來,就只能在制服的褲子口袋裡了吧。啊,說到那條褲子,在我接受治療的時候,因為情況緊急而用剪刀剪開了。
該、該不會……被丟掉了!?
「好痛!」
就在我想像到最糟糕的情況而變得臉色鐵青的時候,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與我的頭親密接觸,最後掉在床上。
是那本手冊。
「這樣啊?那本手冊就是你的拔刀芯嗎?我還以為是達令你在之前的學校用的學生手冊,才悄悄收藏了起來。啊啊,不不,我有經過媽同意哦?不過,既然是拔刀芯的話那就沒辦法了。這東西多半比你想像得還要來得重要。還給你了。」
光羽冷冷地說道。看樣子是她朝我扔的手冊。
光羽顯得十分苦惱。使用拔刀芯會令我變成女孩子;可另一方面,她又希望我去戰鬥,而要做到這點,我就不得不拔刀——於是形成了這樣一種局面:為了代替光羽達成心愿,我必須先變成女孩子;而一看到女生模樣的我,她就會湧起想要殺我的衝動……她的內心似乎正在極度地糾結中。
「嗯,你把拔刀芯放在手冊裡面了嗎,娘子——不對,アンシー?」
穗積醫生忽然一臉的驚訝問了和光羽一樣的問題。
「誒?啊,不是。那個……叫拔刀芯對吧?就是那個……拔刀時要用到的道具。我並沒有把那個放在這裡面……因為從光姐那裡拿到的就是這本手冊,我一直以為它整個就是你們所說的拔刀芯……」
「原本是一根又細又短的金屬絲哦,為了便於アンシー隨身攜帶才設計成那樣的。比方說放進錢包里,或者加工進懷表內之類的。」
我把它藏在放交通卡的卡套里。只可惜在折刀的同時,它也一同消失了。——光羽嘟噥著繼續說道。
仔細地檢察了一下手冊,果然發現有一根細長的東西埋在了封底背面。只是從外表上來看,不破壞手冊是取不出來的。
「等等,讓我看一下好嗎?」
穗積醫生說著從椅子站了起來,向還坐在床上的我靠近。
想起剛才的「觸診」,我不由得遲疑了一下,但看到醫生那極其嚴肅的表情後,趕緊把手冊遞了過去。
醫生有點粗暴地從我手中搶過手冊。她翻看著封面和裡面的紙張,發出呻吟。
「這本學生手冊怎麼了,醫生?難道它就是造成我身體發生異變的原因……」
「嗯?啊啊,原因現在還說不清楚。說來話長了……」
醫生把手冊還給我,清了清嗓子。接著又往光羽的方向走去,慢慢打開窗戶,然後在口袋裡摸索著,最後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是香菸!「本來校內是禁菸的,別說出去喔!」——說完,她叼起一支,熟練地點上火。她撩開劉海和使用打火機的動作,不自覺地透著股成熟女性的瀟灑。
「幾年前……不對,算起來該有十年了吧?」
醫生緩緩呼出一口煙,懶洋洋地開始敘述。一旁的光羽一臉不快,用手扇走飄去她那裡的二手菸。
「這是我從我的前任聽來的故事。據說啊,在十年前,有一個被折刀後仍然保留著原來的記憶的アンシー。他因為無法忍受世界的變化,而拒絕走出拔刀空間。」
「十年前?」
印象中在哪聽到過。是在哪兒呢?應該就在這幾天。
穗積醫生輕輕頷首,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下說。
「大概是因為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自己變成了女人這個事實吧。他拒絕回到外面,而選擇了留在拔刀空間內。」
「留在拔刀空間……?」
「嗯。具體出於什麼理由我就不曉得啦。總之他最後好像成功了。就是這樣,他——十年前的某個人留在這裡……不過,這樣一來就相當於發出學生失蹤的案件了,在當時引起了很大風波呢。所以,打那以後,就定下了最終放學時間呀アンシー間的戰鬥要在我們老師的監護之下進行呀這些個規矩,同時還爭取到了醫院和市內的幾個單位的協助。」
原來如此。就算在我受了這麼重傷時,或是一下子變成女孩子時,學校和醫院還能表現這麼從容,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那麼,那個孩子……那個人後來怎樣了?」
「還沒找到。」
保健醫生乾脆地回答道。她不知從來拿出來另一個小盒子——多半是那種叫可攜式菸灰缸的東西——把香菸按滅,然後無精打采地讓身子倚在窗緣上。
「誒?但、但是你們不是已經知道他人就在拔刀空間裡邊了嗎?該不會是因為老師們玩忽職守才會找不到吧?」
「這話真傷人啊。尤其對身為保健醫生、專門負責調理アンシー跟學生們的身體和心靈的我,簡直是一箭穿心……有兩個理由。」
醫生用手指比出V字狀。
「其一,滯留在拔刀空間內的アンシー的時間軸,與普通人的時間軸是不一樣的。說得簡單些,他們與我們同時存在於拔刀空間內的時間是受限制的。從我們的角度看來,他們就像是來去無蹤,沒什麼規律可言。在找出這個規律之前,是無法正式進行搜尋的。」
時間,不同…來去無蹤?簡直像神出鬼沒一樣。
「然後第二個原因……同時也是……我們這邊沒有積極開展搜尋的理由之一。」
醫生欲言又止地撓著腦袋。
「在拔刀空間的停留時間超過一定限度後,就再也無法離開拔刀空間了啊。教師隊伍中也有人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
找到了也無能為力呵。——保健老師聳了聳肩。
令人不忍打破的沉默支配了房內。
確實,即便找到了,他也無法重回外面的世界。那大概也就沒有尋找的意義了吧。畢竟,光是想確認他本人的生存與否就已經是困難重重了
。可是,某種感情使我拒絕接受這種結果。真的就再也出不去了嗎?說不定還有希望呢?我無端地覺得,醫生所說的,是那種大人們為了推卸責任而找的藉口。啊,不對,至少醫生本人並不因此而感到輕鬆吧,剛才還是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
「……醫生?」
突然,一直沒說話的光羽開口了。
「你的話我是聽明白了……可是那個跟朋的手冊又有什麼關係呢?」
啊,她不說我都忘了。不知不覺就聽得入神了。這個話題,應該跟我的拔刀芯,也就是那本黑色手冊有關。
「嗯?啊啊,沒錯沒錯。不不,說來簡單,就是那個——那些行蹤不明的孩子們所使用的拔刀芯就是……」
「咦?就是學生手冊嗎?」
「不錯,你猜對了。不過,你的那本看起來還是嶄新的,連名字都還沒寫。好像又說不上能有別的什麼關係。」
這本手冊,可能和十年前下落不明的學生有關?
這一刻,我感到心中的某種想法開始成形。我終於明白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不去的究竟是什麼。
提起過十年前的人物。
在拔刀空間內出沒的人物。
最後,與這本手冊有淵緣的人物。她是——
「七七七。」
「咦?」「喵?」
聽到了我的喃喃自語,兩人不約而同地朝我望來。
「不……那個……也許不能說沒關係。導致我的身體變成這樣的契機,毫無疑問,就是七七七。」
我在未曾拔刀的狀態下變成了女孩子,那是在被七七七強吻之後發生的。這其中必定存在因果關係吧。
「我跟七七七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的口氣就好像認得這本手冊一樣。還一眼就認出這就是拔刀芯。所以,她才盯上了我。而且,她還提到過,十年前怎樣怎樣,拔刀空間又怎樣怎樣……」
這樣就可以解釋了。她神出鬼沒的習性,以及「都市傳說」的外號。因為那個人與我們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啊。雖然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肯定不會錯的。
「原來如此……當年無法接受現實的軟弱アンシー,成了現今的都市傳說嗎?」
光羽用冰冷的口氣代替我說了下去。
一時之間,無人出聲。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還在走動著,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
「啊,話說回來……」
醫生率先打破了沉默。大約是想調劑一下現場沉重的氣氛,她的語調異常輕快。
「你不是正想確認一下還能不能拔刀嗎?哎呀哎呀,真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扯遠了。好了好了,快點試試吧。」
醫生催促著我,一面坐回桌子旁邊。大概是打算繼續寫她的病歷卡。
經她提醒,我才想起,當前最關鍵的是我還能否拔刀。要是能拔出「刀」來,那就證明我仍然是男人。
我緊緊地握住手冊。
「好。開始了——拔刀!」
感覺到身體中的某種東西在正往手冊流去。頃刻之間,手冊開始在我手中變形,隨後變成一柄「刀」。手套也出現在我手上。不會錯的。正是我拔刀後的樣子。
「是真的!我拔出來啦,光羽、醫生!原來我還沒有被折刀!」
不顧手上還拿著「刀」,我用雙臂抱住自己的身體,以此來表達我的喜悅之情。光羽輕輕的拍著手,仍然是一副複雜的神情。
「醫生,這和我那種以性命為代價的拔刀方式不同嗎?」
「嗯。再深入地說下去需要專業的知識,我就不跟你詳細解釋了。不過,他的「刀」,毫無疑問,是由男征變化而成的。而~且~啊~,只有正統的アンシー才會連衣物也一道跟著變化。呀哈,這件衣服也很可愛呢。大飽眼福大飽眼福!」
「那就好。」光羽像是放心了,吐了口氣。
我把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但眼睛卻一直停留在手中的「刀」上。
就在之前,我還極端抗拒拔刀;而現在,手中有「刀」的事實,卻讓我感受了確實的安心,還有一種發自心底的歡喜。
「嗯?」
我歡天喜地地盯著這本「刀」看個不停,幾乎快要把它看出個洞來。但是,無意間卻覺得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仿佛它與以前不一樣了。但具體是哪裡不一樣,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的「刀」,如它的字面意思,是一把日本刀。它的外表仍然一如往常。長度和護鍔的形狀也都沒有發生改變。
那麼,是哪裡不對勁呢?
我試著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一會兒換個握刀的姿勢,一會兒又輕輕的揮動著它。最後在不經意地把它對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看過去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刃的部分變透明了!猶如刀身部分是用半透明的材料做成的一樣,能透過刀身看到那一側的景色。
我再次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這把「刀」。
刀身變得像薄薄的冰片一樣透明,讓我無端地感覺十分不安。以前的刀應該是極其鋒利的,給人的印象是名副其實的「刃物」;可現在的它卻像病弱的深閨小姐一樣,虛幻而脆弱,給人的印象就像是「易碎物品」,需要「小心輕放」。就仿佛現在就快折斷……不,是現在就快消失一樣。
上次拔刀時應該還不是這個樣子的……難道和我現在的身體有什麼關係嗎?
「聽說阿朋一覺醒來後變成了女孩子,這是真的嗎!?」
突然,尖銳的嗓音響起;同時,保健室的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進來的是像往常一樣穿著輕飄飄的連衣裙的粉紅色少女——啊,少年?隨便了——用三個字來概括就是,力王丸。
從她的話來看,她應該有著天大的誤解。
「呵——原來發生了這種事情啊。我一心以為是阿朋因為在體育倉庫外的那場激鬥的反作用而變成奇怪起來,自己把自己折掉了呢。」
似乎是因為在醫院聽護士說了「朋君醒是醒了,可是突然變成了女孩子,已經找學園的保健醫生去看診了」,然後壓抑至今的妄想就膨脹成這樣了。
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後,我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說明了一下。力王丸不費什麼力氣就理解了。當然,部分要歸功於穗積醫生和光羽不時地對重點部分所追加的說明。
只不過,關於七七七的部分,因為她還沒親眼見過,好像還是將信將疑的樣子。
「真的,不曉得是哪家的アンシー啊?阿朋都住院了,竟然還糾纏不休。該不會是學生會在幕後操縱著干出來的吧?」
力王丸似乎認為那個兩度襲擊我的人並不是存在於都市傳說中的七七七,而是假裝成七七七的別的アンシー。
「……信不信隨你。但我很難想像普通的アンシー之間的戰鬥會造成那樣的結果。而且,至少在我退出以前,學生會還沒有那種アンシー。」
光羽靠著保健室最裡邊的那面牆而立,苦澀地說道。「那樣的結果」,當然指的就是我的現狀——明明沒有拔刀,卻變成了女孩子,而且連「刀」都變成透明的了。
「這倒也是。那麼,醫生,查出什麼來了嗎?」
力王丸在圓凳上坐下來,向穗積醫生問道。
「還能拔刀這點先不說,保持著女孩子的模樣變不回去確實蠻不可思義的。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會不會對方的「刃」的效果就是這樣呢?」
「嗯,有了不小的收穫呢。木之崎那柔媚無骨的肉體,可算是我最近一段時間裡的最高級的戰果了呢。哎呀呀,賺到了賺到了。」
「咿!」
她的調侃,令剛剛好不容易忘掉的「觸診」又在我腦海中冒了出來。我情不自禁地抱住自己的身體。被人毛手毛腳的感覺又回來了。
一分神,手就鬆開了。「刀」從我的手上掉了下去。
「喀嗆。」證明我還是男人的證據掉到地板上,發出與其重量相稱的金屬音。
「醫生……對學生作出這種行為,已經足夠構成性騷擾了,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喔?真是的……光也是,醫生也是,就算阿朋可愛,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家啊。啊,喂!朋你幹什麼呢?這麼重要的東西,當心點啊!要是真的變成女孩子的話怎麼辦?」
力王丸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刀」。
「哇噢,真的變透明了呢。」她打量著它,發出感嘆。一會兒對著日光燈觀察刀身,一會兒撫摩著刀鍔的部分,一會兒又像給啞鈴估重一樣用手掂掂它的份量。
「知道啦~下次我儘量小心不被別人發現總行了吧?」
大概是覺得自己理虧吧,穗積醫生居然老實地答應了,還顯得有點沮喪。……醫生,我想問題不在會
不會被人發現這一點上面吧!
「那麼,我來說說目前我所知道的情況吧。」
為了挽回面子,醫生輕輕地清了下嗓子。
「該怎麼說呢……木之崎體內的拔刀氣,也就是拔刀時所使用的男性能量,幾乎一點不剩了;可是「刀」的骨格卻還殘留著。打個比方吧……就像是水桶里的水都用完了,只剩下一個空桶一樣;而如果是真正被折刀的話,則是連水桶都會被破壞殆盡的。」
穗積醫生好像擁有通過對アンシー實施觸診,就能夠對「刀」和拔刀氣的狀況進行深入判斷的能力。保健醫生肩負著替アンシー進行調理的職責,所以這也算是不可或缺的能力了。不管怎麼說,還真是好用的能力啊。
按她的說法,是因為我體內的拔刀氣不足,所以才會無法回到男兒身嗎?
既然如此,只要進行補給就可以變回去了吧?可是,要怎麼進行補給呢?
「呵……很神奇啊。不過,變得透明的刀身,看起來很漂亮呢……啊,好疼!」
力王丸一面聽保健醫生說話,一面仍在好奇地觀察著我的「刀」。忽然一個錯手,手指在刃上劃了一下。鮮紅的液體從他那如女孩子般潔白纖長的指尖上沁了出來。
「真的是很鋒利呢,這把『刀』。幸好我的『檻秘』(註:音同「織姬」,即織女,視為通假字即可。)沒有在發動狀態……咦?」
「怎麼了!?俵屋!」
力王丸忽然站立不穩,仿佛搖搖欲墜的樣子。穗積醫生迅速站起身來,扶住他的身體。
與此同時,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身體中鋪漫開來,擴散到全身的每一個角落。就好像寒冬里,在身體都快凍僵的時候泡進熱水裡一樣,那種感覺滲透到我的四肢百骸。從心臟到指尖,都漸漸地被某種東西充滿。
「啊……醫生。不好意思。感覺有點頭暈……說不定是因為站的時間太長了。」
「是嗎?那就好。在保健室里把身體搞壞了這種冷笑話我敬謝不敏啊。給,創可貼。」
穗積醫生讓力王丸在凳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創可貼遞給他,接著又從他的手中取過我的「刀」。
「拿著。這可是你自己的男征啊。除非你更喜歡現在這個樣子;不過要是還打算變回去的話,就好好保管起來吧。再怎麼說,要是沒了這個,可就真的沒機會變回男人了喲?」
我從醫生手中接過「刀」,心裡卻仍然對剛才的感覺念念不忘。
那個……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呼哈——怎麼突然就感覺累了。聽到阿朋遭人襲擊的消息就讓我吃了一驚,另外還得應付學生會的不停騷擾,這一個星期真是忙死我啦。」
我聽著力王丸的牢騷,一邊把「刀」收了起來。只要把它貼在身上,再暗念一聲「收鞘」,刀就像被身體吸收進去一樣地消失了。
衣服也變回了睡衣。很好,收刀完成。
「學生會……真是叫人懷念的名詞吶。明明就是一眨眼的事,在我的記憶中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不,仿佛一切都成了幻想一樣。」
光羽閉起眼睛喃喃地道,神情中透著一種莫名的傷感。
「如果不是遇到了朋的話,我的心可能早就崩潰了。那麼,要是朋沒辦法變回去的話,就由我來……」
光羽不說話了。她睜開眼睛望著我,全身像被冰住一樣紋絲不動。她的眼瞼已經張到極限,眼球徐徐地染上狂氣,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不妙。這個反應……莫非是……想要殺掉我的欲望達到了閾值,終於到了無法抑制的地步嗎?不對,不用莫非了!證據就是,光羽的肩頭不住起伏,一步一步在向我逼近!啊啊,她就要動手了。她馬上就要拔出土龍槍,然後一槍把我戳死了。
「光、光、光羽,不要衝動!你聽我解釋啊!」
「朋!」
光羽喜不自勝地抱住我;同時,我也察覺到,我的嗓音不再像剛才那樣又尖又細,而是變回了平素的低音。就在剛剛那個瞬間,我變回了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