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白金髮的訪客(1/2)
秒針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小鳥游家籠罩在前所未有的寂靜氣氛下。我們圍繞著坐在客廳、臉上笑容與狀況格格不入的女性,所有人皆不發一語。她是一名高個子的女性,體態相當纖細,臉蛋嬌小,有著靈轉的大眼睛。
話雖這麼說,該有的曲線也一點不少,在女性魅力上並不構成瑕疵。那和美羽相同顏色的眼睛與雪白肌膚,讓我們有種奇妙的感覺。
由於不知該怎麼開始話題,我猶豫了半天。
小空為了泡茶暫時離席。平常在大家不知所措的時候總能機靈應對的美羽,此刻也罕見地低頭望著雙腿,沒有抬起頭的意思。
美羽在門口被擁抱之後就一直是這樣。
「………」
對方似乎也敏感地察覺美羽僵硬的表情,在那之後,美麗的訪客就只是溫柔地注視美羽,沒有勉強與她對話,只是靜靜等時間經過。
看她們默默坐在一起的模樣,讓我覺得兩人十分相像。
小雛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麼,被美羽抱在懷中的她,好幾次交互看著二姐及訪客的面孔。或許是時間已經到了深夜,小雛的表情開始有了倦意。
「沒有變呢……」
在這個時候,白金髮的美女轉頭看了看客廳,表情透露出懷念。
在她打破沉默的同時,小空也端著放有茶水的托盤迴到客廳。
小空用緊張的動作邊擺放茶杯,邊小聲說道:
「比起紅茶,你比較喜歡綠茶對吧?」
「……你還記得呢,小空。」
女性露出微笑,小空似乎也隱約透露出高興。之前也是,小空似乎認識這個人。那也是當然的。
畢竟就算是我,也隱約察覺到了這名女性的身分。
「好久不見了……沙夏姐。」
「小空真是的……不要用那種稱呼外人的說法。就像以前一樣,叫媽媽吧。」
美女說完眨了一下眼睛,模樣相當迷人。是嗎,她叫做沙夏嗎?由於之前聽她說過我聽不懂的語言,讓我相當緊張,但其實她的日語意外流利。
「你真的長大了呢。過來這邊,讓我仔細看看你。」
小空雖然表情有些困惑,最後還是乖乖走近美女身旁。
「你變漂亮了,已經完全是個女孩了。」
「謝、謝謝。」
聽小空臉頰帶著些許羞紅地說,沙夏開心地擁抱了小空。
小空欲言又止地看著沙夏和美羽兩人,但還是什麼都沒說。
美羽也還是跟之前一樣,始終低著頭。
「對了……他是什麼人?」
在這個時候,突然望著我的沙夏表情帶有幾分敵意。
「啊,他是……」
「呃,幸會,我是她們的舅舅,叫做瀨川佑太。」
我搶在小空之前做了遲來的自我介紹。
聽我這麼一說,沙夏想是想起什麼似地沉思起來。
「瀨川……舅舅……難道說,你是佑理的弟弟?」
「啊,是的,是這樣沒錯……你認識我姐?」
聽我這麼一說,沙夏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沒錯!你是佑理的弟弟嘛!」
只見沙夏往前探出身子,毫不客氣地打量我的面孔。
「的確,眼睛和佑理很像呢……」
「呃,你臉靠這麼近,會不會……」
美羽長大之後就會長這樣嗎?沙夏的美貌不禁令我如此想像。雖說因為萊香學姐的關係,讓我對女性變得比較有抵抗力,但這樣的美女突然靠到眼前對心臟實在不好。
「哎呀,你害羞啦?真可愛!」
「唔哇!?」
沙夏突然將我抱住。
「等、等一下,沙夏姐!請別這樣!」
然而沙夏卻完全不理會我跟小空的驚訝,只是緊緊地將我抱住。
看來這個人的感情表現似乎有過於激烈的傾向,外國人都是這樣嗎?
由於對方的情緒瞬間亢奮到破表,讓我實在不知如何反應。
就在我努力克制被擁抱的興奮,打算開口做些解釋的時候……
「呼啊~~……姐姐~~」
小雛揉著充滿倦意的眼睛咕噥道。
「小雛,怎麼了?想睡了嗎?」
「嗯……」
小雛似乎已經撐不住了。比起沙夏是什麼人的好奇心,困意似乎還是在小雛心裡占了上風。
「小空、美羽……這孩子是……?」
「啊,她是我妹妹小雛。來,小雛,要打招呼喔。」
「唔……我叫小雛,三歲。」
坐在美羽腿上半夢半醒的小雛,邊說邊低頭行禮。
「哇……哇哇哇!」
沙夏做出這樣的反應,並毫不猶豫地將我拋到一旁。
「唔啊!?」
沙夏整個身子探過桌子,將臉湊到小雛前面。先對美羽露出開朗的笑容,但卻遭到無視,不過沙夏似乎也沒特別在意,接著就將手放到小雛的臉頰上。
「果然……她跟佑理真是太像了!」
「姐姐是誰啊~~?」
「我是沙夏呀。」
「沙夏?」
小雛不解地歪著腦袋。看到小雛的反應,沙夏的表情更是笑了開來。
「太可愛了!」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只見沙夏伸手將小雛從美羽腿上抱了過去。
接著更是陶醉地用臉頰在小雛臉上磨蹭,此舉讓小雛吃驚地睜大眼睛。
「怎麼會這麼可愛呢!好像看到美羽、小空、還有佑理小時候一樣!」
總而言之,她是個在感情表現方面相當誇張的人。沙夏的興趣立刻轉移到小雛身上,說難聽一點,感覺就像是個靜不下來的小孩。雖然她的外表跟美羽很像,但兩人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你說呢?美羽,你也這麼覺得吧?」
沙夏向美羽問道。
但是美羽只是一臉不悅。
看見美羽的態度,讓沙夏的表情透露出幾分悲傷。
「……對不起,我明白美羽你會感到困惑。你應該幾乎不記得我的樣子吧?我也不打算在這個時候跳出來主張自己是母親……」
看來沙夏也有花時間煩惱過,究竟該如何對美羽說這些話吧。畢竟她在這個客廳里,想必也擁有一些我們所不知道的回憶。
沙夏用輕柔的動作將小雛交給我之後,便以擁抱對方般的動作,溫柔地將臉靠到美羽身邊。
「可是……生下你的人還是我啊,美羽。」
聽到這句話,美羽的表情顯得更加僵硬。
儘管已經可說是確信,但聽本人親自說出口,美羽不可能不受打擊。不會錯了,這名叫做沙夏的女性正是信吾姐夫的前妻,美羽的生母。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小鳥游家的三姐妹各自有著不同的母親。
由於她們平常的感情甚至比其他姐妹都要融洽,因此有時會讓我忘記她們只有一半血緣相同的事實,但對她們本人來說,肯定還是多少懷有複雜的情緒吧。事實上,現在小空也是一臉困惑地交互望著美羽跟沙夏。
小雛則是一臉迷糊地看著我們的臉。
至於美羽……
「我要睡了。」
她看來像是在生氣,又像是感到困惑,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美羽露出這種表情。
「美羽……」
「晚安。」
美羽快步從難過的沙夏身邊走過,離開客廳。
望著美羽離開的背影,沙夏重重地嘆氣。
「怎麼了?美羽姐姐很生氣嗎?」
察覺到姐姐態度跟往常不同的小雛,一臉擔心地問道。
「不是的,美羽並沒有生氣。」
小空邊說邊摸摸小雛的頭,沙夏則是難過地望著地面。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連我自己也不知該用什麼樣表情見她才好。」
沙夏像是要重新整理心情般再次露出笑容,她原本應該是個總是笑臉迎人的人吧,畢竟她可是美羽的母親嘛。沙夏此刻望著擺設在客廳里一家五人的全家福照,並流露出羨慕的神情。就在這個時候,從沙夏口中又拋出一顆巨大的炸彈。
「話說回來,信吾跟佑理他們呢?我有跟他們說過我會過來才對呀。」
聽到這句話,我跟小空都不禁僵硬起來。
那是我們家的禁句。
那是所有人都暗自明白,不會積極以此作為話題的名字。
我承受著足以讓心臟停止的緊張。
她不知道嗎?
沙夏她…不知道姐姐他
們的意外……
怎麼會……意思是……
小空似乎也跟我察覺到相同的事。
我從小空和我交錯的視線中,感受到跟我相同的困惑跟悲傷。
——該怎麼辦?
「嗯?你們怎麼啦?」
帶著天真笑容的沙夏,也察覺到我們的態度有所轉變。
就在我和小空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一個答案從意外的地方出現。
「爸爸跟媽媽他們啊,因為工作到很遠的地方去了l」
「工作……?」
「所以說,小雛要當個乖孩子,等爸爸跟媽媽回來。那樣的話,爸爸跟媽媽就會帶很多禮物給小雛喔!」
小雛說完之後露出燦爛的笑容。
抱著兔子布偶展露甜美笑容的小雛,看起來十分可愛。
這個光景讓我光是要忍住淚水,就已經費盡全力。
儘管如此,我還是全力動員自己那身為新手爸爸並不算多的尊嚴,擠出笑容。
「小雛,該去睡了。今天可以先不洗澡,等睡醒再洗就好了。」
「咦~~小雛不困~~小雛想跟姐姐說話~~」
小雛似乎因為這陣騷動而完全清醒了,想再玩一會兒而使起性子。小空為了化解尷尬,溫柔地摸了摸小雛的頭。
「我們到房間去,姐姐念書給小雛聽,好不好?」
聽小空這麼說,小雛雖然有些不甘願,但還是跟著姐姐進了房間。
在她們上樓的細微腳步聲下,最後留在客廳的就只剩我跟沙夏兩人。
沙夏的視線筆直對著我。
可是,我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希望能有再多一點的時間
「沙夏小姐,你要先洗澡嗎?」
「咦……」
也許是因為我的話語出乎意料,沙夏的表情顯得有些驚訝。
「之前一直站在外面,身子很冷吧?」
只要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就好。另外,我希望至少等小空也回到客廳再解釋。
「我立刻準備熱水。等你從浴室出來之後,我會把事情全說清楚的。」
沙夏注視著我一段時間,留下一句「那我就不客氣了」之後便離開客廳。她的反應跟那熟悉屋子格局的舉止,讓我清楚明白她確實曾是這棟屋子的成員。
我被給予的時間並不算多。
可是,已經足夠讓我思考該如何解釋。
當小空哄小雛睡著並回到客廳的時候,沙夏也洗完澡離開浴室。
剛洗完澡的沙夏,自己從冰箱拿出一罐瓶裝水回到客廳。
「這下總算可以說了吧?我做了什麼惹佑理他們不高興的事嗎?」
不知沙夏是怎麼想像的,只見她帶著苦笑,望著我如此問道。
「不是的。」
深呼吸之後,我先是如此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語調維持平靜。
面對我如此嚴肅的態度,沙夏的臉色也逐漸轉變。
「怎麼會……是意外……!?」
保特瓶從沙夏手中掉落。
還裝著半瓶水的保特瓶流出礦泉水滾落桌面,我跟小空開始向沙夏解釋事情經過。
當中包括了信吾姐夫和我姐至今仍未尋獲的狀況。
因為親戚考慮而差點分開的三姐妹,最後被我收留的經過。
還有現在靠著姐姐衪們留下的保險金跟我的打工薪水,總算可以過活的事。
我們沒有絲毫隱瞞地說出一切。
「怎麼可能……信吾他……佑理……」
沙夏看來頗受打擊,一直都低著頭。小空也因為想起難過的回憶而雙眼發紅,不發一語地清理沙夏弄翻的水。
「……我應該早點回來的。」
那是讓人難以聽見的微弱聲音,沙夏用雙手掩著臉。
過了一會兒,沙夏再度抬起頭直視著我。
她的眼中已經沒有淚水。當母親的人真是堅強,我心中自然湧現了這種想法。
「謝謝你……」
沙夏說出感謝的話語,接著她將手從桌上伸來,緊緊握住我的手,那股溫暖令我受到一陣激勵。
「您太客氣了……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就連現在,也是因為有小空她們幫我,我才勉強能充當她們的監護人。」
聽我這麼說,沙夏搖了搖頭。
「你幫我保護了美羽、小空、還有小雛,真的很感謝你。」
我收留小空她們而被如此感謝,這似乎是第一次。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什麼自信,就連現在,我仍經常會有「這麼做真的好嗎?」的煩惱。實際上,這世上其他父母理所當然在做的事情,每件都讓我覺得相當辛苦,我實在不認為自己能成為一個夠格的爸爸。
可是,聽沙夏這麼說,也讓我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點。
「你這種看到有人遇到麻煩就無法置之不理的地方,真的和佑理一模一樣。」
「呃……我姐姐嗎?」
這麼一說,剛才自我介紹的時候,沙夏的反應似乎和我姐很熟的樣子。
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說起來,姐姐和沙夏應該是後妻跟前妻的關係。
我實在無法想像她們是如何建立交情的。
「請問……沙夏小姐和我姐姐是……」
就在我沒有多想,試圖提出疑問的時候,我才察覺到她的表情。
透明的淚珠幾乎要從那對藍色大眼睛奪眶而出,端整的面孔也扭曲成一團。
下一刻,大粒淚珠便接連從沙夏眼眶滑落。
「佑、佑理她……嗚……對、對不起……嗚……嗚嗚……」
沙夏的話語逐漸轉變成嗚咽,隨後便開始低頭哭泣。
就像是原本忍耐的情緒終於潰堤一樣。
「……嗚嗚…………信吾……佑理……」
小空的眼眶也流出珍珠般的淚珠,和沙夏相擁。
相隔七年後重逢的兩人,像是確認彼此的存在般緊緊擁抱。
我無法對她們出聲,只能聽著寂靜客廳中,沙夏持續發出的嗚咽。
經過了一段時間,我為心情稍微平復的沙夏準備好臥室後回到客廳。
一樓的和室雖然算是客房,但我覺得還是準備有床的房間比較好,因此決定讓沙夏使用我的房間(原本是信吾姐夫的房間)。
如此這般,我今晚可能得選在客房鋪床,或是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覺了。只是從夏天便一直收在壁櫥里的棉被,我是儘可能想在使用前能先曬過,而且帶著倦意還要鋪棉被也實在麻煩,因此我決定直接睡在沙發上。
「哥哥,被子這樣夠用嗎?」
「嗯,很夠了。」
我在沙發上卷著小空為我準備的毛毯跟棉被回道。
「不要感冒喔。」
「小空你也要小心別著涼喔。」
結束對話之後,小空便轉身回去自己房內。
在離開客廳前,小空轉頭看著我。
「那個……哥哥。」
「怎麼了嗎?」
「沙夏姐……為什麼會突然回來呢……?」
「這個嘛……」
這是我難以回答的問題,佑理姐他們似乎知道沙夏要來。
也就是說,這可能是從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事情……
想到這裡,我不禁陷入沉默。
「抱歉!還是算了吧,別介意。」
小空有些慌張地打斷話題,離開客廳。
關掉電燈後,我在一片昏暗的客廳里仰望著天花板,思考一些事情。
沙夏來到這裡的理由,以及美羽的心情。
說起來,為什麼沙夏會跟信吾姐夫分開呢?
為什麼沙夏會認識姐姐?
一旦開始在心裡提出疑問之後,其他問題便接二連三出現。
目前我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就是她的眼淚並不是騙人的。
她是打從心裡為姐姐跟姐夫的事感到難過。
而且,她也很關心美羽。
可是,既然這樣,為什麼她又會離開這裡呢?
夜晚的寂靜,只能徒增我的疑問。
隔天一早,從廚房飄來的奇妙氣味,讓我睜開眼睛。
「好痛……有點睡過頭了嗎?」
也許是因為在睡不習慣的沙發上睡覺,剛一起身就聽到僵硬的身子發出聲響。
對小空她們來說,還只是寒假的新年第四天,她們可以睡晚-點,只要有剩餘的年菜跟年糕就不用擔心早餐問題……就這樣,我用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思考了一下
平日的生活。
「哎呀,你醒啦?」
突然間,從廚房傳來聲音對我這麼說道。
我轉頭一看,在那裡是穿著圍裙的沙夏準備早餐的身影。
「再等一下喔,早餐就快好了。」
說完,沙夏又轉頭回廚房準備早餐。
「日本還是一樣,是個好國家呢,只要去超市就能買到各種食材。」
「呃,是啊……」
「治安也好,店家對外國人也很親切。最重要的是不常下雪,只要物價能便宜一點就很完美了。」
沙夏邊說這些話,邊利落地準備早餐。
沙夏的背影,讓我感受到一種莫名祥和的感覺。
「怎麼會有這種奇特的味道……呃,為什麼是沙夏姐在做早餐呢?」
醒來的小空帶著滿臉驚訝呆站在原地。
「早安,小空。就快好了,再等一下喔♪」
沙夏轉頭對小空眨眼說道,小空像是在詢問理由般地望著我。
別說小空了,我自己也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感到驚訝。
「早安……呃,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有這麼辛辣的氣味!」
美羽走到客廳的瞬間便皺起眉頭。
的確,一大早聞到的,是帶有些許香料的氣味。
「呵呵,再等一下喔。美羽。」
利落的動作似乎說明著她並不是第一次使用這裡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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