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五章 告別的日子（2/2）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你們說想養寵物的時候，我或許該更加反對的。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得經歷另一個別離……一想到那些孩子們的心情……我……』

腦中浮現姑媽忍住淚水的模樣，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對不起，我知道佑太你也很不好受，但是……』

「不，我認為姑媽說的對，我太欠缺考慮了。如果……如果碰到萬一的狀況，究竟該怎麼做，我會多加考慮的，我可以……再找姑媽商量嗎？」

『當然可以，我是距離你最近的親戚，也是你正式的法定代理人。你可以再多依賴我一點，雖然法定代理人的身分……也只剩大概一個禮拜左右。』

姑媽在說到最後的時候，語氣中充滿關愛，從姊姊失蹤到現在，姑媽不知給了我們多少照顧。關於姊姊的保險與理賠金的事情，也全都是讓姑媽幫我們處理的。

失去跟自己感情融洽的佑理姊，姑媽肯定也同樣十分悲傷。

而當時的我甚至連察覺這種事的餘力都沒有。正因為這樣，姑媽在這時候也是……特地來提醒我這件任何人都不願提起的事。

我再三道謝之後切斷電話，這才讓冷卻的腦袋重新認知周圍的雜音及夏季將近的暑氣。

如果十兵衛離開我們的時候……我在這時才初次想像這種狀況成為現實，出現在我眼前的光景……我一陣目眩。

隨著夜色加深，小鳥游家的人口密度也隨之增加。

當萊香與小雛做好點心的時候，美羽也買好了晚餐的材料回到家中。

「……我回來了，哈哈，萊香姊，謝謝你今天幫忙接小雛回家。」

這麼說的美碉並不在門口，而是一直走到廚房才小聲跟萊香打起招呼。

「這對我算是獎勵，最近都沒找我接送小雛，好寂寞。」

看見萊香認真說出這種話的模樣，美羽忍出失笑的衝動，望向小雛手邊。

「哇，好厲害喔。小雛在做布丁嗎？」

「嗯，這是用麵包做的布丁喔，這是給狗吃的麵包，用這個麵包，十兵衛一定會吃的！」

弄得自己滿臉蛋汁的小雛，邊說邊得意地挺著胸膛。在小型耐熱盤中做好的麵包布丁，看起來確實相當可口，美羽開心地撫摸小雛的頭。

「小雛好體貼，十兵衛一定會打起精神的。」

就算十兵衛最後還是吃不了小雛做的布丁，肯定能夠感受到小雛的心意。

「小雛，這對十兵衛來說是沒有吃過的東西，所以第一次還不知道它會不會吃。我們不要立刻勉強它吃，多做幾次給十兵衛，應該會比較好。」

萊香冷靜地這麼加了保險。小雛帶著笑容點頭。

「嗯，小雛知道。吃飯時間怎麼還不快來呢～～」

「呵呵，先來做晚餐好了。今天晚餐有雞肉～～人家有告訴我一間賣便宜雞肉的店喔。還有，這是小祥推薦的菠蘿麵包，小雛，方便的話，這個也拿給十兵衛吧。」

「哇～～我們家有好多菠蘿麵包！」

小雛看著廚房角落，用像是開心又像是困惑的聲音說話。

由於小雛買回來的美味菠蘿麵包，大家立刻就一起吃光，所以沒有剩下，可是除此之外，以小琴為首的大家分別送來的菠蘿麵包，幾乎有兩位數之多。

「最好先確認保存期限，從接近期限的先吃比較好。」

「說的也是，就拿來給舅舅當宵夜好了。」

「小雛很喜歡菠蘿麵包，所以可以當點心吃！」

「唔～～這個嘛……還是不要每天吃比較好啦。以女生來說。」

美羽覺得女生作為零嘴頻繁在吃的東西，如果是菠蘿麵包，熱量實在太高了。雖然美羽不打算對於體重增加的事情太過敏感，要是體型走樣，身為少女是無法忍受的。至於舅舅就算體重稍微增加，小空肯定不會介意的。

對於自己的想像，美羽不禁失笑。而幾乎就在同時，從客廳傳來細微的聲響。

「……我回來了。大家都回來了，萊香姊也在，歡迎啊。」

「打擾了。咦～～點心跟晚餐都弄好了嗎？虧我還躍躍欲試啊！」

小空跟仁村一起進到廚房這麼說，看來兩人是一起回來的。看見這罕見的組合，廚房裡的三人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兩人。

「啊，我是在回家路上和陽子去逛書店的時候見到仁村的。因為陽子說她有書要買，我也想買能查到狗生病狀況及照顧方法的書，所以就去看看。然後我們仁村正巧也在那裡……」

「因為事前資訊很重要啊，就是這樣，我也跑去書店去找讓生病的狗能恢復精神的食譜了。關於給十兵衛吃的東西，你們有什麼計劃嗎？」

「小雛已經做羅！就是這個！」

看見不久前美羽稱讚不已的麵包布丁，小空跟仁村也讚不絕口。

「好棒，你好厲害，小雛，謝謝萊香姊。」

「這個……感覺我不管做什麼，都沒法比這個更好，要是我是十兵衛，絕對會吃到想舔盤子的，因為這可是公主為自己做的晚餐。」

聽仁村這麼說，小雛得意地點頭。但是萊香還是再次提醒小雛，十兵衛可能不一定會吃。因為要是失敗的時候，小雛露出難過的表情，十兵衛可能會勉強自己吃下去。

可是這是多餘的擔心。小雛自己開口說：

「雖然這么小雛努力做的，不知道做得好不好，所以……十兵衛可能不會吃。可是小雛明天也會做！後天也會做！然後會越做越好，這樣十兵衛應該就會吃了。對吧？萊香姊姊。」

「嗯，是啊，小雛你好棒。」

萊香帶著泛紅的臉頰對小雛豎起拇指。眼前這名四歲少女的身體，究竟是由多少善良組成的呢？廚房裡瀰漫著溫馨的氣息。十兵衛肯定能感受到小雛的心意。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

我打開門後，看見有許多鞋子在那裡，知道大家都已經聚在家裡。雖然我認為自己已經提早回家，但是在和姑媽通過電話之後，好像還是有些晚了。

明天是我負責準備晚餐，一定要快點回來才行。心裡想著這件事的我，放輕腳步走向客廳。我在客廳確認了十兵衛正舒服地發出鼾聲。在十兵衛身邊，則擺著可愛的千羽鶴。我想那多半是小雛做的。

「叔叔，太晚了啦～～」

在客廳聽到小雛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刻意壓低著音量。

「抱歉、抱歉。十兵衛看來好像沒有變化的樣子。」

「只有體溫稍微變低而已。可是，從我們回來到現在，它就一直在睡。」

「哥哥，得讓十兵衛吃藥才行啊。」

「也對。小空，可以幫忙準備點水嗎？我想叫十兵衛起來，讓它在吃藥之前先吃點東西。」

要讓小型犬吃藥可得費上一番功夫。十兵衛不僅聰明，而且原本就吃得慢，想將藥混在食物裡面並不容易，所以我們是將藥粉用水稍微拌過，然後用湯匙讓十兵衛喝下。因為味道似乎不好，會讓十兵衛不高興，所以就

變成我的工作了。

「小雛來叫十兵衛起床。」

小雛就像是期待許久似地來到十兵衛身邊，然後輕聲喚著十兵衛：

「十兵衛、十兵衛，起床羅。吃飯羅。」

就算是小公主的呼喚，十兵衛也沒什麼反應。

「十兵衛……起床羅。」

當小雛不知道喚了多少次的時候，十兵衛這才終於睜開眼睛。它看來相當疲憊地晃了一下尾巴。

「這是小雛做的市丁。應該很好吃喔。這是用萊香姊姊帶來的特殊麵包做的。吃下這個……然後喝水，拜託你。」

小雛將水跟布丁放到十兵衛面前。可是十兵衛只是聞了一下，便看來有些愧疚地再次閉上眼睛。

「十兵衛，你不想吃嗎？就算不吃，也要至少喝點水喔。」

或許是感到擔心，小雛對愛犬這麼說道。或許是礙於小雛的懇求，十兵衛再次睜開眼，用舌頭舔了幾口水。

「太好了……十兵衛，希望你快點好起來。」

對於老狗沒有吃自己做的布丁，小雛一點都不在意，反而露出安心的微笑。美羽接著將菠蘿麵包交到小雛手中。小雛撕了一小塊麵包，放在愛犬面前。可是，十兵衛又趴了下去，完全沒有想動口的意思。

「……它肚子似乎不餓的樣子。那麼，我來讓它至少吃點藥吧。」

我將老狗抱了起來，讓它把嘴張開，有些強硬地讓它喝下藥水。雖然十兵衛發出不悅的聲音，但是沒有什麼抵抗，仍然將藥喝了下去。

獸醫交給我的藥，聽說是胃藥跟營養劑。吃下這些，就算沒有食慾，應該也能稍稍緩和身體衰弱的狀況，可是如果不吃東西，應該還是不會好的。看十兵衛重新躺回床上的虛弱模樣，大家都一臉擔心。

「……十兵衛還有喝水，這算是好事喔。」

像是為了要給小雛打氣一樣，小空勉強擠出笑容，小雛也露出和小空類似的笑容。

「……嗯。可是小雛做的布丁，好像讓十兵衛覺得不太好吃。萊香姊姊，明天可以再做嗎？」

「用來當材料的麵包大概夠用三天。如果用完的話，要我再烤多少都沒問題。」

看著樂觀的三女，自認是小鳥游家四姊妹最年長的美女，帶著泛紅的臉頰回答。萊香學姊說不定是受到小雛反應感動，正努力忍著淚水吧。因為我們也跟她一樣。

這時仁村張開雙臂，像是要化解哀傷氣氛般說：

「好，既然十兵衛吃飯的事情結束了，我們也來吃飯吧。今天晚餐可是有許多美羽跟我的傑作喔。」

「今天有仁村哥幫忙，真是太好了。我們想說十兵衛可能會想吃我們吃的東西，所以今天的晚餐沒有洋蔥，味道也都比較淡喔。我們又另外準備醬料，嫌味道不夠的時候，再拿去用吧。用來搭配的麵包也務必捧場喔！」

美羽充滿活力的表現，感覺也像是在試圖提振小雛的精神。

我們帶著笑容圍在餐桌旁。因為十兵衛是條喜歡熱閜的狗，所以大家這樣用餐的話，或許也能讓十兵衛產生食慾。抱著如此期待的我們，控制著音量，並帶著笑容結束這天的晚餐。

七月終於就快到了，六月最後的日子不巧是個雨天。

這僅能期待偶爾放晴的潮濕天氣，很容易讓人心變得憂鬱。

尤其對內心抱著許多沉重包袱的我，甚至覺得就算只是天氣轉壞，也會明顯讓心情變得消沉。在大學結束單科目論迤考試之後，我便前往社辦。雖然我到那裡並沒有特別的事情要做，但是現在不想獨處。

在社辦里，只有帶著一臉煩惱表情的佐古學長坐在裡面。望著從陰暗天空落下的雨滴，原本就讓人感覺多少有些礙眼的路研會長，發出長達整整十秒的嘆息。

「……是雨天啊，瀨川。」

認為學長不是想聽到回應的我，決定無視他的嘆息。學長不知是早預料到我的反應，還是原本就不打算跟我對話，根本沒有轉過頭。

「真是無力啊，人類這種生物。」

學長突然說出這些話，他每句都伴隨著長嘆。

「從那天之後，我也試著用自己的管道查了一些東西。」

「學長是指什麼？」

「就是十兵衛的事。我請著名的獸醫確認過診斷書、請人送來傳說位在中國內地對狗特別有效的草藥、在網路上搜尋日本最好的菠蘿麵包店……所以辦法都嘗試過了。」

聽到佐古學長這麼說，讓我大吃一驚。佐古學長在帶前飼主跟我們見面之後，原來還為我們做了這些事情。話說回來，為什麼學長可以把十兵衛的診斷書……佐古學長依然是個讓人不知他究竟擁有何種人脈的奇妙人物。

「可是……似乎都沒什麼作用。診斷的結果，是衰老……而且說老實話，現在十兵衛能只是衰弱，卻沒染上任何疾病，都可說是奇蹟了。就算明天壽命盡了也不奇怪。不只是狗，就算是人類，現在也還沒有對抗衰老的手段。」

「是啊。」

雖然是已經知道的事，但從學長口中再次說出，還是對我造成不小的打擊。

「我一直在想自己小雛大人做些什麼……在我試著調查十兵衛除了菠蘿麵包外，還有沒有其他愛吃的東西時，找到了那名前飼主的前妻。所幸她現在是單身，所以我能放心詢問她關於十兵衛的事……遺憾的是，她也只記得菠蘿麵包而已。希望知道那名前飼主近況的她，我是有說了一些大叔的事，但對我來說，也是白跑了一趟。另外……」

佐古學長在嘆息聲中，告訴我他透過多種管道，查遍能否讓十兵衛康復的一連串情況。遺憾的是……結論看來並沒改變。

「這件事真的……很難。」

「十兵衛是從原本說只剩一個月壽命的狀況下，又保持那樣的活力，渡過半年以上的時間。雖說對這樣的幸運該要心懷感激，但一想到小雛大人的心情……唔……到頭來，我什麼都辦不到。笑吧，笑我吧。誓言就算喪命也願復活七次，成為守護幼女盾牌的我，現在卻……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小雛大人、美羽大人流淚……我實在太不甘心了，瀨川。」

從那龐大身影中傳出啜泣聲的佐古學長，我認為他真的是個好人。

「我也很不甘心。雖然我希望十兵衛能多活一天也好，可是……」

「它現在狀況很差了嗎？」

「現在已經是連東西都吃不下了。今天是我負責準備晚餐，會早點回去，所以我打算再帶十兵衛去動物醫院檢查一次。希望到時候雨能停了才好。」

「請織田開車送你怎樣？不……由我去說吧，我請她在你上完課的時候過來接你。對路研來說，這是最優先的事情，我想織田應該也很樂意這麼做的。」

那樣太不好意思了。原本想這麼說的我，把話吞了回去。因為我明白要是萊香學姊知道我在這時拒絕，這樣反而才會讓她生氣。

「其他……還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就算只是一些小事也好。因為我無法像織田及仁村那樣，在照顧十兵衛這件事上派上用場。」

看見佐古學長沮喪的模樣……我向他拜託了一件事。

佐古學長雖然對我的請求驚訝地睜大眼睛，但還是答應了我。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瀨川。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對不起。因為光靠我自己，不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了。」

佐古學長點頭承諾之後，便從椅子上站起身子，接著將手放在我的肩上。

「這是當然的。我們只靠自己一個人，都是什麼也做不了的。無論是我，還是織田、仁村，大家都是這樣。瀨川，你能夠懂得開口……代表你已經相當成熟了。」

年齡不詳的學長眼鏡閃動著光芒，的確，我之前或許就是因為什麼事都想自己來，結果才會失敗，讓小空她們過得更加辛苦。

我向可靠的學長道謝之後，便動身去上下午的課。

我搭上萊香學姊開來八王子接我的車，先回家裡一趟。我到家用毛巾裹著十兵衛，不讓雨水弄濕它的身子，這麼帶十兵衛回到車上。我們常去的動物醫院雖然和我們家的距離不遠，但是能用有空調的車移動，也能減輕十兵衛的負擔，我相當感激。

「那附近沒有能停車的地方，所以我先去找停車場。等診察結束，再叫我去接你。」

由於我有事先預約，所以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我向萊香學姊道謝之後，便到櫃檯排隊。沒過多久，就輪到了我們。

動物醫院的醫生透過觸診及音波檢查，迅速確認了十兵衛的狀況。

然後，醫生在沉重地嘆氣之後，轉身面對我。就連在這個時候，十兵衛都像是睡著似地一動也不動．看十兵衛呼吸微弱的樣子，我感覺自己因為莫名的緊張而全身僵硬。

「……很遺

憾，我想它時間已經不多了。」

醫生就像是不願讓十兵衛聽到似地，小聲這麼對我說道。

「怎、怎麼會……它一直到上個禮拜，都還很有活力的……」

「它應該也很努力吧，因為能獲得那麼多的關愛……就算是狗，也會努力的。幸好今天來這裡的，是你這位哥哥。因為我自己也不希望告訴那些孩子這種事情……」

獸醫說到這裡停下，用手按著眼睛，上個月開始，小雛、美羽、小空她們經常帶十兵衛來這裡檢查，所以這位醫生也知道小雛她們是多麼重視十兵衛。

「現在已經是可以讓它輕鬆的時候了，我確信它過得十分幸福。」

醫生說的這些話，在我耳中彷佛是在敘述遙遠國度發生的事。我明明以為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是當真的得面對現實時，我卻不知所措。

「可能是今晚……或是明天……請你們儘量陪著它。」

醫生沒有給我藥，這就像是將現實強擺在我面前似地……我抱著混亂的腦袋，努力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看見我臉色蒼白地上車，萊香學姊立刻將視線轉到我懷中的十兵衛身上。聽見十兵衛發出輕微的鼾聲，學姊這才鬆了口氣，抬頭望向我。

「佑太……十兵衛狀況很糟嗎？」

「……」

我應該說嗎？沒法判斷的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因為這是就算知道，也無能為力的事，就像我得知姊姊因為空難而失蹤的那天一樣，讓萊香學姊也承受這種無能為力的感受會有什麼意義呢？

然而萊香學姊就像是看穿我的迷惘，用那不帶表情的臉注視著我。

「佑太，看著我。」

萊香學姊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絕對不會鬆開一樣。

「不用擔心我，跟我說。」

讓心儀的對象緊緊握著手，我這才勉強說出自己聽到的事。

「……是嗎……十兵衛……」

萊香學姊將手伸向在我懷中昏睡的老狗，溫柔地輕撫它的頭。

「對不起，萊香學姊……讓你知道這麼難受的事。」

「……沒關係，有些事只要說出來，就可以輕鬆一點，這是佑太你教我的。」

萊香學姊的另一隻手仍然緊緊握住我的手，甚至感覺她比剛才握得更緊。

「佑太，小空她們那裡……你能說嗎？」

「……我還沒辦法決定。」

她們都明白十兵衛身體不好的事，我認為她們也必須對這種狀況的到來，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沒想到竟是今晚，或是明天……我從沒想過這一刻竟會來得這麼快。

在我還在考慮該做些什麼的時候，卻先被現實追過。

十兵衛可能就快離開了。我非得讓三姊妹知道這件事嗎？在這種想做什麼都無能鴻力的狀況V卜。

「佑太，只要是佑太你做的決定，大家都能接受。我也相信佑太。」

萊香學姊這麼說完，便將我連同十兵衛一起抱住。

讓萊香學姊主動擁抱，這是第二次。可是我卻沒有絲毫現實感。

就像是希望從那股溫暖中獲得幫助一樣，一道淚水從我眼眶滑落。

我請學姊將車停在家門口，我獨自回到家中。

萊香學姊告知晚點會再過來之後，便先回去停車。

我抱著十兵衛一回到客廳，便看見已經回家的三姊妹帶著笑容前來迎接。

「叔叔，歡迎回家！十兵衛怎麼樣了？」

「哥哥，小雛說她又努力做了布丁喔。小雛說她比昨天用了更多麵包，十兵衛這次會吃嗎？」

「真是的，小雛跟姊姊，現在該先讓十兵衛躺下來才對。舅舅都不知該怎麼辦了啦。」

看著和往常一樣，帶著笑容聚在我身邊的三姊妹，我——只能呆站在原地。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對？我究竟該……

我不自覺地轉頭看了看客廳。在熟悉的景色中，我看見了一件東西。

那是當中有著姊姊、姊夫，還有三姊妹的照片。在那張照片裡的，是已經不會復返的寶貴時光。

如果我知道那天會到來，我是否會更常拜訪這個位在池袋的家呢？我會從高中就跟姊姊分開去過住宿生活，並在大學時選擇獨居嗎？

我想不會吧。我希望能儘量向姊姊表達我的感謝，希望能跟姊夫說更多話，那是就算沒說出口，也從那天開始，就一直深埋在心中的感情。

——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可是，我還是——

「小空、美羽、小雛，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們，仔細聽我說。」

我下了決心，清楚說出來吧，為了不留下絲毫後悔。

無論遭遇多麼難過的狀況，我們都能克服。因為從以前到現在，我們也是一路這麼過來的。

從這裡能夠聽到小雛在客廳的哭聲。

美羽正在自己的房間內用手帕搗著臉，她無法克制自己發出的嗚咽。

我得快點回客廳才行。就算心裡這麼想，美羽卻止不住淚水。

「十兵衛……騙人……是騙人的吧……」

美羽不顧自己沾黏在臉上的金髮，壓低聲音哭泣。

美羽留下在哭泣中努力向小雛說明狀況的小空，還有像是決定絕對不哭而緊閉嘴唇、努力用溫柔表情安慰小雛的佑太而衝出客廳，美羽並非逃避，是因為佑太交待了美羽一件事情。

美羽能聽見小雛呼喚愛犬的哭泣聲，可是現在已經無法聽到回應小雛的聲音了。

無論在什麼地方，只要小雛哭泣就會趕到小雛身邊的護花使者，就要離開了。

——雖然可能太晚了，要是之後才知道的話，會讓她更加難過的。

體貼的舅舅是這麼說的，舅舅真的是大人。同時……這也讓美羽明白，對自己來說，這個人肯定就是自己的初戀對象。美羽認為能這樣了解自己的人，肯定不會再有了，美羽拿出手機叫出通訊錄。

俄羅斯跟日本的時差大約五小時。那邊應該是白天。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哎呀，美羽，真是難得。怎麼啦？」

和往常一樣的聲音更加深了哀傷，美羽努力克制住想放聲大哭的衝動。

「聽我說……聽我說，媽媽。聽說十兵衛它……就要死掉了。」

美羽能聽見沙夏在電話那頭吃驚的呼吸聲。

「舅舅說它最多只能撐到明天……所以，要我轉告給媽媽……」

「……就算我立刻去搭飛機，應該也趕不上吧。」

「應該是……所以……舅舅要我……轉達媽媽……請按照原訂行程過來……還說沒想到會這麼快……對不起……」

在嗚咽當中，美羽努力完成了佑太所交待的事。

之後美羽再也說不出話，在電話還接通的狀況下大聲哭了起來，十兵衛居然會離開，實在難以置信。自己原本以為它會陪大家在一起更久的，從手機另一頭傳來沙夏溫柔的話語，她可能也正在哭泣。

「……你們明明這麼難受……卻還連我的事情都……你們真是太善良了，別擔心，我會按原訂行程過去的……現在你就去陪著十兵衛吧，也代我……向它道別……」

美羽無法答話，只能在哭泣中握著手機點頭的心情，沙夏能確實感受。

沙夏在美羽停止哭泣並掛斷電話前，一直溫柔地安慰美羽。

小雛停止哭泣，是超過一個小時以後的事。

小雛此刻正在一起不停哭泣的小空懷中，像是虛脫般低下頭。

之前先回家一趟的萊香學姊，此刻也趕了過來。或許是得到萊香學姊的通知，仁村跟佐古學長，還有小琴也都跟我們在一起。看著正昏睡的十兵衛，小琴也不停落淚，然而小琴努力忍住聲音的舉動，我想也是擔心會讓小雛的心情再次受到動搖。佐古學長嚴肅地開口：

「……有什麼我能做的嗎？需要我帶前飼主過來嗎？」

我稍微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我認為大叔已經和十具衛道別過了。今晚……只要我們就好……」

聽我這麼說，小空也點頭附和，和小雛一起哭泣的小空，現在心情也稍微平復。小空撫摸著仍然啜泣的小雛，看著十兵衛。

「嗯，哥哥，就我們這些親人為它送行吧。」

「嗚啊啊……十兵衛……再也見不到了……為什麼……為什麼……」

聽見小雛再次哭泣，小空緊緊抱住小雛。

「小雛，不可以哭。要是你哭，會讓十兵衛擔心的。」

「嗚……嗚嗚……十兵衛……小空姊姊……」

小雛將臉埋進小空胸前，試圖掩蓋嗚咽，感受到小

雛不願讓十兵衛擔心的心情，讓我們也湧現再次哭泣的衝動。

「……我來弄晚餐吧，大家應該什麼都還沒吃，弄好之後，我們需要先回去嗎？今天就讓你們一家人……是吧。」

仁村帶著罕見的消沉表情這麼說完，便站了起來。萊香學姊也跟著起身。

「謝謝……不過，大家可以不用離開。因為十兵衛它喜歡熱鬧，而且……我認為在這裡的人，和我們都像親人一樣。」

令人驚訝的是，這番話是從小空口中說出的，已經回到客廳的美羽也點點頭。

「大家可以……一起為十兵衛送行吧？小雛。雖然媽媽她沒法趕來，但是……媽媽也有要我代她向十兵衛道別。小雛……可以吧？」

美羽似乎大哭了一陣，現在甚至能擠出虛弱的笑容。

「小空姊姊……美羽姊姊……」

這麼說的小雛抬起哭腫的臉，看著抱著自己的小空、在一旁的美羽、看了看我，接著依序看了看周圍的夥伴們，小雛又重新望向十兵衛。

「小雛……我也……可以留在這裡嗎……」

聽到小琴這麼問，小雛點了點頭，然後小雛再次望著小空。

「……小雛來做布丁，做給十兵衛吃的布丁。」

「小雛……嗯，好。來做吧。我們來做布丁吧。」

淚水再次從小空跟美羽的眼睛滑落。大家也忍不住都落下眼淚。

因為大家都能深切體會，小雛在最後仍然希望為十兵衛做點什麼的心情。

我感覺這是一段神聖的時間。

我們等待烤好的麵包布丁降溫後，小雛便將做好的布丁放在十兵衛面前。

「十兵衛……如果你會餓……就吃吧。」

我不認為昏睡的十兵衛可以聽到小雛的聲音，只要十兵衛能夠感受到小雛體貼的心意，這樣就夠了。大家都是這麼想的。然而……

「十兵衛……？」

就在這個時候，十兵衛微微睜開眼睛。它拾起頭，朝擺在眼前、小雛親手做的布丁那裡稍稍靠近。

「十兵衛！你願意吃嗎！？」

小雛立刻將少量的布丁送剄十兵衛嘴邊，而十兵衛也伸出舌頭，將那些布丁舔進嘴裡。

十兵衛一次又一次地伸出舌頭，就像是不想留下任何一點布丁。

「汪！」

它這麼吠了一次，搖了一下尾巴。聽起來就像在說「很好吃」一樣。

接著，它再次閉上眼睛，臉上帶著滿足的表情。

「十兵衛！十兵衛！」

對哭得滿臉淚水的小雛，十兵衛就像是道別似地再次搖了一下尾巴。

「十兵衛！十兵衛……十兵衛……謝謝你……謝謝你，十兵衛……」

小雛最後叫喚的話語深深打動所有人的心，大家都忍不住流下眼淚。

謝謝，沒錯，是謝謝，比起道別，這是我們更想對十兵衛表達的感情。

十兵衛，謝謝你。謝謝你來到這個家，真的很謝謝你。

就這樣，十兵衛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它走得十分安穩，就像是入睡般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