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過去1（1/2）

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是在學校的圖書室里。

時值初夏，她穿著學校指定的深藍色裙子夏裝，從短短的袖口和裙裾上伸出的手腳在圖書室的照明下顯得蒼白且有種漂浮感。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是幽靈跑出來了，再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位身材嬌小的女生正拼命挺直後背想要拿放在書架高處的書。看著她踮起腳尖整個人像是在發抖一樣覺得實在是危險，於是看不下去了——想著她大概是高一學生，於是正念高二的我就很自然地用不加修飾的與其對她說。

「幫你拿吧？」

扭過頭來的她眼睛眯了眯像是在打量可疑人士，而有些微妙地膽怯了的我連忙指了指書。

「那個，需要的話我幫你拿下來吧。」

「啊，不是的。不好意思。」

這一次又輪到她有些慌張地這樣說，然後向我低頭致歉。長長的——倒不如說是長過頭的黑髮一縷縷地滑落，讓我覺得跟瀑布似的。

「啊，是嘛。感覺我反而應該道歉……」

瞎操心的我的聲音自然地有些畏畏縮縮，然後想要直接轉身走人。

「啊，慢著。不是這麼回事的。」

好慌張的話聲。

「呃？」

「那個。我剛才的道歉，是針對我的反映。」

莫名其妙的我眼睛都愣住了

「反應？」

「看起來不太友好吧。像我剛才那樣眯著眼的話。」

「……啊，是那麼回事！」

我不由得笑了。確實，那是一種像是看著可疑人士的眼神。而我也在那樣的眼神面前慫了，所以才向我道的歉。

「我、眼睛近視。在這個距離下的話就只能看得到身形。不過從你的聲音里也還是聽得出被我嚇到了。所以，不好意思。」

「沒事，不用道歉。倒是我突然向你搭話不好意思啊。嚇到了你了吧。」

「不會的，謝謝。願意幫我拿下來嗎？從那邊往左數的第三本……」

「第三本……有了。」

我稍微伸了伸手就把她想要的書給抽了出來。看一眼紅色的封面，上面還寫著《大學考試系列 ××大學 ××學部》。怎麼看都像是紅冊子，那時候我才醒悟了過來。再一回想，才發覺自己從頭到尾都在用平輩的語氣對她說話。（譯註：紅冊子，原文「赤本」。是日本發行的過往大學考試真題集，因封面赤紅而有此別稱）

「那個……真是不好意思。難道說你是高三學姐嗎？我現在念高二。剛剛才發現自己始終在用不敬的語氣跟你說話……」

她這時候杏眼圓瞪，緊接著就以和她身上那股清純的氣氛毫不相符的舉止一陣鬨笑。

「如果我說自己就是高三的話，你會怎麼辦？」

從她那股戲謔的態度上我能明白她並沒有生氣，不過可真把我嚇出了一身的冷汗。原來她真是學姐啊。

「那個……我想想。」

她看著支支吾吾的我又是捉弄人般地笑了。

「不用啦，沒必要這樣。我一開始也在想你怎麼這樣跟我說話來著。啊，這可不是在說我顯老哦。如果戴著眼鏡的話應該能看出你比我小吧，不過只從聲音和身高來判斷的話，倒是給我一種蠻可靠的印象。」

這樣其實也讓我挺誠惶誠恐的。

「不會不會，我畢竟比你小。不過，看起來可真不想是學姐……」

她微笑著把手貼到了自己的頭頂上。

「身高正好一米五整！」

「好小隻。」

我不禁這樣嘟囔。

「所以才夠不著啊……」

「對吧。而且我想要的書總放在那麼高的地方。那些從志願室挪過來的書好像都只有高三的學生會用到，所以全都碼在了最高的地方。」

看著她心有不甘地盯著書架的側臉讓我覺得相當好笑於是就笑了。

「如果我有你這樣的身高的話就不用這麼累了啊。身高多少？」

「一米七……一？」

春季測量的時候我記得好像就是這個數來著。

「好高大。」

「也就平均值而已。」

「在我看來已經是巨人了。」

隨著這一句古怪的評價，她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她告訴我自己的名字叫做透子，讀音是touko。姓葵。當我誇她的名字很好聽的時候，她就有些害羞地用手指繞了繞頭髮。

雖然圖書室的外頭就列有自動販賣機，不過卻被人評價說擺放的商品和小賣部相比很是微妙。而且從外觀看來也很古舊，本來估計相當鮮艷的紅色也褪色了，變成了棕色。只不過所在的位置實在是好，在外頭的話通風良好，到了夏天還能提供不錯的遮蔭，到了這個季節的休息時間和放學後經常會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到這裡來納涼。泳池邊上放有三張被說是泳池老相好的長椅，我就坐在其中一張上。而葵學姐則在自動販賣機前面露難色一陣子之後，從口袋裡直接找出幾枚硬幣然後投了進去。

「要喝什麼？」

她如是問我。

「呃，不用的啊，沒必要在意我。」

「行啦。你都幫我拿書了，這算是謝禮。」

「不是，就那點小事……」

「那叫做有身高的人的藉口。對我來說算是相當大的一件事了。你肯定不知道這樣幫了我多少的忙。」

「說不定是這樣沒錯……可要從我的價值觀來說的話，真不算是什麼大事。」

「從我的價值觀來說一罐果汁也算不得什麼。所以這樣一來咱們就兩訖啦。」

看來還是葵學姐更勝一籌。

我回答了一句什麼都行之後，葵學姐就摁下了按鈕，接著把從裡頭咣當作響地掉出來的白色調的罐子遞了過來，還說：「這個啊，被人叫做『假玻子汽水』」。雖然有些在意上頭標註的「強碳酸」字樣，但是瞄了瞄原材料倒也平淡無奇，看起來就像是只灌有砂糖水和碳酸氣體的清涼飲料。一般汽水和玻子汽水的話，裡頭應該也是類似的成分吧。

而學姐她也買了同樣的東西，輕盈地坐到我旁邊。掀開拉環之後喝了一口，爾後說道：「有夏天的味道」。當她喝罐子裡頭的東西的時候，纖細的頸項露了出來，那份白皙令我不由得看得入迷。上頭還有一痕汗水滑過，閃閃發光的甚是漂亮。

「……嗝。」

大概是因為碳酸的緣故，葵學姐打了個嗝。仔細一看，發覺她正露出像是嫌難喝的表情。

「不是喜歡才買的這個嗎？」

「不討厭。碳酸有種夏天的氣息我挺喜歡。只不過——」

葵學姐又喝了一口假玻子汽水，這一次打了兩個嗝。

「——這玩意兒，碳酸有點強過頭了啊。其實我挺喜歡玻子汽水的。可我又不能逛祭典。」

「現在這個時期的話，超市裡頭應該也有賣的吧。」

「不對。在超市買的玻子汽水不能叫玻子汽水。就得在祭典下的氣氛喝才對味。」

「現在也沒有祭典，那么喝這個也沒問題嗎？」

我搖了搖罐子，結果葵學姐相當嚴肅認真地沖我點點頭。

「因為這是假的，所以在祭典之外的時候喝也沒問題。而且味道也和玻子汽水很相近哦？」

既然她這麼糾結於「玻子汽水」的話，那我也掀開了拉環，瞬時就聽到了相當有氣勢的氣泡聲。試著嘗一口，確實是有著玻子汽水那樣的味道，然則過後的碳酸氣泡就給我一種化身為怒濤要衝刷一切的感覺。

「發麻發辣的。」

葵學姐伸著舌頭如此呻吟。

「好像喝玻子汽水啊。」

「那去參加祭典不就好了嗎？」

「可我討厭祭典啊。」

葵學姐很是嚴肅地說。

「人山人海的，好累人。才不會只為了玻子汽水去湊那個熱鬧呢。」

「不是還有其他的好多東西嗎，像是炒麵和蘋果糖或者刨冰。」

「全都是吃的東西，這樣一來顯得我好像是個貪吃鬼一樣。」

葵學姐笑了。

「我說，告訴你一個假玻子汽水的隱藏招式吧。」

對我這樣說。

她右手拎著罐子，稍微向我探過身來。光是她朝我扭過頭來就能讓我清晰地看到她的雙眼。那是一雙熠熠生光地反射著從樹間篩落的光斑，猶如正在冒泡的玻子汽水裡頭的圓珠子那樣的眼睛。稍稍濕潤的櫻色嘴唇，和圓滑的下巴線條，從纖細的脖子到胸口的鼓脹，最後視線一直落到纖細的腰身上又猛地抬起頭。葵學姐半懸拎著罐子，覺得有些好笑地歪著頭。這時候我才終於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接著她就把罐子吊在我和她自己的

耳朵之間。

咻哇咻哇咻哇，我們兩人側耳傾聽著罐子裡頭碳酸冒泡的響聲。估計是因為碳酸比較強，又或者是因為這罐子本身的構造問題，總之聽到的這種聲音要比其他的碳酸飲料要大得多。

「像不像潮聲？就是把貝殼放到耳邊的時候會聽到的那種聲音。我還沒有去過海邊呢，所以才總會這樣子來模仿那種體驗。」

葵學姐搖晃了罐子好一陣，似乎是終於釋放出了所有的碳酸，接著她又像是有些寂寥地晃了一次變得安靜的罐子。

「我覺得如果沒了碳酸的話，那就算不得是玻子汽水了。」

葵學姐像是要遮蓋住漸漸消失的氣泡聲似地低聲說。

「不過這個沒了碳酸之後，會變得好甜呢。」

末了又加上了一句，這樣也就沒有夏天的感覺了。然後又試著搖了搖我的罐子，頓時聽到了煞有氣勢的氣泡聲，看來我這一罐依舊是碳酸很強。

「那到大海去不就好了嗎？」

我這樣說。

「不行的啊。」

葵學姐撫摸著自己的頭髮很有氣勢地站了起來。掠過鼻尖的柔軟髮絲上飄來香皂的清新味道。

「我泡到海水裡的話是會死的。」

「呃？不會游泳嗎？」

「不會游泳還真是抱歉了啊。」

「不是……其實倒也沒關係不是嗎。哪怕不到海裡頭，只是看看也好啊。」

「我討厭干看著。」

葵學姐如同念叨一樣地說。

「討厭啊。」

然後她一口氣把沒了碳酸的假玻子汽水一飲而盡，說了句「好甜啊」。

她這人有點怪。一旦搖晃就會消失的碳酸的飄渺，和即便如此也依然拼命地湧起氣泡的堅韌能量似乎在她身上得以共存，然而也很不可思議的，是位和她說上話就能忘記時間流逝的人。

一字一句，一舉一動，一點點的表情上的變化和笑聲還有頭髮上飄來的香皂的味道……每當我想起這些，心臟都會有股奇怪的律動，呼吸像是被扭曲過了一樣變得不順暢。簡直像是肺裡頭被灌了碳酸。

玻子汽水。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