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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冰龍的走調戲曲(1/2)

目錄

1

吃了慘痛敗戰的第二天。

離開小屋後,備人獨自前往位於村子盡頭的墓地。

……在昨晩的戰鬥中,村里出現了包含諸蓋羅在內的六名死者。由於村民們不準備人幫忙埋葬死者,他只好像這樣等到隔天午後才過來。

(結果村子與梅兒也無望和解了。)

村民們似乎正逐漸凝聚共識,準備把梅兒給交出去。聽說內部甚至起了爭執,事後諸葛地吵說為什麼不早點這麼做。如今備人也被視為「違逆【龍公】大人的不軌之徒」,遭到了形同瘟神般的對待。

諸蓋羅的死恐怕令村民們感到無比絶望,而塞爾薩萊所說的話也深深挫折了他們的心吧。

不管再怎麼掙扎,終究還是不可能戦勝龍人……村子做出投降的結論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這也難怪。既然計劃失敗,我也不能再說大話了……)

至今備人還是認為自己的提議沒錯。如果用其他方法的話,最後八成會出現更多死者。

不過輪了就是輪了。過於仰賴自衛隊的力量、誤判塞爾薩萊的動向,以及使用了變身的絕招等等——備人只能承認這些失敗都是自己的不成熟所致。

(我果然不是當軍師的料……跟新手下將棋還下輸了。)

……不久,小徑開闊起來,備人抵達了目的地。

這一帶密密麻麻地立著許多僅是把木樁打進地面的簡樸墓碑。鬱鬱蒼蒼的枝葉在頭頂上重重交疊。明明還是白天,這裡卻顯得相當昏暗。

諸蓋羅的墓連找都不用找。因為體態豐腴的中年女性就佇立在一座墓碑前。

備人故意發出腳步聲接近,於是那位女性,歌爾娜很快就抬起頭來望向這裡。

「……啊啊,是備人少爺啊。」

「我來追悼隊長他們了,可以嗎?」

備人打過招呼後,歌爾娜苦笑著說「不必徵求我的同意啦」,隨即讓出墓前的位置。承蒙她的好意,備人首先站到了刻著諸蓋羅名字的木樁前。

「……隊長啊,把劍放下好好談心一事得先暫緩了。」

梅兒確實轉達了他的口信。老實說,就算坐下來聊了,備人終究也只能想像兩人爭吵不休的發展。不過這樣倒也不壞就是了。

「遲早我會到那邊聽你說的,再等我一下吧。」

備人依序合掌膜拜過其他墳墓後,歌爾娜突然客氣地問道:

「備人少爺,『劍聖女』大人怎麼了嗎?看她沒跟你一道兒來,難道是身體不適嗎?」

「梅兒離開村子了。」

「咦?」

備人靜靜地重新面對瞪大雙眼的歌爾娜。他原本就打算早晩都要說出這個事實。

「接近拂曉的時候,梅兒去塞爾薩萊那邊進行交渉,求他放過村子。」

「怎、怎麼會……!」

「歌爾娜,幫我轉告大家。現在已經不需要擔心塞爾薩萊所創的『雨天后』了,所以請慢慢地調養身心……這些都是梅兒說的。」

「你就默默地送她走嗎?」

歌爾娜的眼裡瞬間浮現慍色。

這份憤慨證明了她到現在都還是站在梅兒這邊。在這種情況下,果然只有歌爾娜還不肯屈服。

「我不是叫你扶持著那孩子嗎!?為什麼不阻止她!?」

「我反對了,可是梅兒心意已決。既然是主君最終下達的決定,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如果阻止不了的話,你至少也陪著她——」

「這我也辦不到。因為我另有任務在身。」

「任、任務?」

「我應該做的事情是『殲滅亞人』,也就是讓這個地區的亞人無力再度進攻村子。剩餘的亞人不足五千,主君命令我將之擊潰——因此,我必須以這邊為優先。」

「……結果還是為了我們嗎?」

歌爾娜嘆了口氣,深深低下了頭。

某處傳來烏鴉在空中振翅飛翔,沙沙啼叫的聲音。

「老是只有你們兩個在操煩……我們大人到底在幹什麼啊?」

「別在意。所謂能者多勞!事情不過如此。我認為你烤麵包同樣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作戰。」

「備人少爺……」

「雖然和村子交流不深,但我很感謝你跟孩子們。謝謝你。」

……之後過了幾分鐘,備人與歌爾娜道別回到了小屋。

他打算用過午餐後立即執行任務。此外,他恐怕不會再回到這裡了吧。

備人已經沒有理由留在這個村子裡了。既然主君梅兒不在,這裡就不是備人該待的地方。

有森林為床就夠了。之後只剩下一個勁兒地不斷獵殺亞人而已。

(這段主從關係眼看著也即將結束……直到最後一刻,這位契約者都還是不按牌理出牌啊。)

雖然備人對歌爾娜說『去交渉』,但實際上梅兒是說『去跟塞爾薩萊做個了結』。換言之,她是去戰鬥了。

老實說,梅兒沒有勝算。就算她是非常優秀的劍士,又具備了治癒魔法的能力,在【龍公】跟前依舊是束手無策。曾一度敗下陣來的她,應該比誰都清楚這點才對……

(這樣真的好嗎?)

在小屋內收拾行李的同時,備人回想起清晨的對話——

「備人,一直以來真的很謝謝你。」

「你以為自己一個人有辦法打贏塞爾公嗎?」

「雖然沒有自信……但我也不打算隨隨便便輸掉。」

「……要稍微改變契約內容也行喔。把任務改成『殲滅亞人及塞爾薩萊』如何?畢竟我們原本就沒立下正式契約,這點更動並無大礙。」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不過若是兩人一起挑戰塞爾薩萊的話,村里就要唱空城計了。現在的大家完全不是可以戰鬥的狀態,我只能把村子託付給備人了。」

「既然如此,你我乾脆先殲滅亞人,然後再挑戰塞爾公如何?」

「亞人還有五千人吧?而且時間只剩兩天。就算我加入了,可以削減的敵軍數量也算得出來。更重要的是,這樣沒人可以看住塞爾薩萊。」

「唔……」

「塞爾薩萊的目的是我。只要我去見他,至少可以絆住他一個人。所以這段期間就請備人専心獵殺亞人吧。」

「…………」

「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雖然直到最後都還是給你添了麻煩,但請你務必多多幫忙。」

「命令,是嗎?」

「沒錯,是命令。」

「……瞭解。」

「謝謝你……那個,備人。」

「怎麼了?」

「畢竟是最後了,我想先跟你說I聲。我——很慶幸能認識備人。」

「少拍馬屁了。我會確實完成任務的。」

「我是認真的耶。我最喜歡你囉。」

「那、那是哪種意思的『喜歡』啊?戰友情誼嗎?還是說……」

「呵呵,隨你自由想像囉。」

——帶著笑容留下這些話後,銀髮少女便離開了。

(這樣真的好嗎?)

從剛才開始,同樣的話就一直不停在腦海里打轉。

備人並不覺得迷惘。對忍者來說,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比任務更優先。不過把主君拖到戰場上,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死去,這怎麼想都不對吧。

對主君見死不救的忍者——有辦法成為首領嗎?

(不要老想些無意義的事情!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吧!忍者的本分不就是這樣嗎!?我不是跟小鬼們約好了要保護村子嗎!?)

備人不斷毆打自己的頭,好把雜念逐出腦海之中。

身為忍者的他,生平第一次這麼糾結。

(不,等一下。也不必把五千隻全部殺光吧。以指揮官為主除掉一半後,當下亞人們應該就無法再發揮軍隊的機能了。況且還有傷兵啊。)

備人繼續毆打著腦袋瓜,就這樣邊打邊思索起來。

(以梅兒的腳程要花一天半才到得了塞爾公的老巢吧。我只要一邊追趕那傢伙,一邊撲殺亞人就行了。最少殺完兩千隻左右再跟梅兒會合……等一下等一下,假使這個離譜的計劃成功了,我還有體力跟塞爾公周旋嗎?敵人可是龍人哦?……可惡,我又怕了嗎!?)

備人打頭打得太兇,險些就失去意識了。

他真的——有個非常麻煩的主君呢。

2

離開村子後的第二天傍晚,梅兒抵達了【龍公】的宅邸。

途中她曾數度遭遇亞人小隊'過不得已出手應戰,因而造成時間上的浪費。若是塞爾薩萊跟自己錯過去了村子的話,下場可

就慘不忍睹了。

(不,看來這點似乎是不需要擔心了。)

隨著梅兒往冰之宅邸接近,全身的神經也繃得愈來愈緊。汗水濡濕了掌心,明明也沒起風,頭髮卻沙沙作響。

這些確切證明了——塞爾薩萊人還在那裡。

(我要上了,諸蓋羅先生。)

除了自己的愛劍以外,如今梅兒腰際還佩著另一把劍。

那是諸蓋羅的劍。臨死之際,他將這把粗獷的大劍托給了梅兒。

……當時諸蓋羅為什麼會要求自己「收下」這個呢?梅兒一直想著這件事情。最後她歸納出自己的結論。

(諸蓋羅先生一定是拒絕被治癒吧。)

諸蓋羅已經不期望成為梅兒的伴侶了。他屏棄了活在【龍落子】的能力之下,選擇以人類的身分戰死。

那不僅是諸蓋羅本身的堅持,也是他對梅兒的愛。他的意思並不是「連我的份一起戰鬥下去」,只是希望梅兒帶著自己活過的證明而己。

不過,既然收下了這把劍,收下了諸蓋羅的靈魂——

梅兒希奧妮只有一途可以回報了。

(對不起,諸蓋羅先生。我……果然只能用這種方式活下去。)

——不久,當梅兒來到宅邸前,巨大的冰門緩緩開啟了。

看來對方似乎也察覺到梅兒的「龍之氣息」。這樣正如梅兒所願。事到如今,她也無意耍小花招了。

(備人,之後就拜託你了。)

梅兒一邊踏入屋內,一邊在心裡對忍者少年這麼說。

最後又補上一句「再見」。

在屋內冷得刺骨的走廊上直行了一會兒後,梅兒來到一扇華美的門扉前。

目前為止連一隻亞人都沒看到。雖然對如此鬆懈的守備稍有疑惑,但仔細一想,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把實力遠不如自己的護衛擺在身邊根本沒有意義。

「——別客氣,進來吧,梅兒希奧妮。」

這時,門後傳來青年的聲音。

梅兒並不驚訝。她早已氣息得知青年人在房屋內。一路上她都追尋著這個氣息,略過好幾個小房間徑直來到這裡。

……打開門一看,那裡是個彷佛教堂般寬敞空曠的空間。

天花板高得異常,地板和牆壁都有如鏡子般光亮。從幾面窗戶照進來的夕陽將室內染成了淡紅色。

梅兒已經是第二次來到這裡了。在這個所有物品均為冰制的房間裡,過去梅兒——曾與前方的金髮青年展開一場戰鬥。

「嗨,梅兒希奧妮。你來得好啊。」

塞爾薩萊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就這樣對梅兒嫣然一笑。

他擁有宛如貴公子般的美貌,以及纖細得近乎病態的軀體。象徵自身魔法能力的碧眼感覺不出體溫。一頭潤澤的金髮長得足以覆蓋周圍的地面,恰似金色的地毯一般。

「塞爾薩萊,我遵照你的期望過來了。請你不要再對村子出手。」

「……當然,我是很歡迎你來。不過老實說,我覺得有點不滿。現在的心情實在稱不上愉快啊。」

說到這裡,塞爾薩萊緩緩起身繞到沙發後方。

「我是希望人類們憑著自己的意志把你交出來,也就是自私自利地背叛挺身保護村子的你喔。讓你精神崩潰……才是他們的職責與存在價值啊。」

「為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呢?」

「我說過了吧?這是場遊戲。」

【龍公】將雙肘靠在沙發椅背上,再度露出了笑容。

「我想看的不是眼神堅定有力的你,而是眼神更加晦暗混濁的你。被失意與絕望徹底壓垮後,美少女總算發現只有一位年輕的【龍公】願意接受自己I這就是我安排的故事。」

「這劇本太不合理了吧。」

梅兒吐著白煙冷淡地回答,於是青年裝模作樣地仰望著天花板說:

「啊啊,梅兒希奧妮,不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你已經不必再為村子而戰了。你從沉重的伽鎖中解脫囉。」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氣溫好像變得更低了。

「看來你似乎是錯過了呢。昨晚我命令亞人們再度對村子發動總攻擊,要求他們把所有人都趕盡殺絶。」

「…………」

「雖然斷了食物來源讓我有點心疼,但家畜再請同胞分享就行了。我把那邊的傢伙們全都處分掉了。畢竟讓我的劇本脫節可是罪該萬死啊。」

「命令亞人攻擊村子……」

「很遺憾,你現在回去也來不及了。這樣就沒有任何東西束縛住你。來,把劍收起來吧,梅兒希奧妮。今後你還背負著重責大任。那就是為我生育孩子,最後成為我的糧食。」

換言之,這男人打一開始就無意遵守約定。交出梅兒就放過村子……這種破天荒的條件不過只是戲言罷了。

梅兒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單槍匹馬來到這邊果然是對的。

「村子不會被攻陷的。」

「什麼?」

「那裡還保有希望之光。打從備人來到村子的時候開始,你的劇本早就已經失敗了。」

「備人……是指那位黑衣少年嗎?別說了。我不想從你口中聽到其他男人的事情。」

「我相信他一定能守住村子。只要有備人在……我的心就不可能崩壊。」

「住口。」

塞爾薩萊臉上失去了表情,不過梅兒還是不以為意地接著說:

「我已經不是上次的我了。這次我不打算逃跑。備人的存在讓我變得更堅強了。他給了我繼續揮劍的力量。」

「我叫你住口。」

「告訴你一件事吧。女人啊——只要墜入情網就會變強。」

這麼說完,梅兒隨即踏碎冰地板一躍而起。

她一口氣逼近塞爾薩萊,揮劍砍向敵人的頭頂。雖然對手抽身閃開了,但撲空的斬擊反倒將堅硬的沙髮漂亮地一刀兩斷。

愛劍的刀鋒比以往都還要銳利。這都多虧了備人幫忙保養的關係。

「墜入情網?跟那個男人嗎?」

「不行嗎!」

「當然。」

就在梅兒轉身準備追撃的瞬間,左肩突然傳來劇痛。仔細一看,原來是塞爾薩萊放出的冰箭射穿了肩口。

誰管它啊。這種程度的傷勢只消幾秒鐘就能治好。能夠不顧損傷繼續戰鬥是自己唯一且最大的優勢!

雖然塞爾薩萊嘲弄似地跳著輕快的步伐四處逃竄,但梅兒還是勇敢地繼續追趕,並順勢掃落不時趁隙飛來的冰箭。

跟那晚一樣,對方顯然是在玩弄自己……這男人真是討厭。

「梅兒希奧妮,你是我的東西。我不准你看其他男人。」

「不要自做主張!」

「我敢肯定你的戀情不會開花結果。」

「不用你多管閒事!」

「話說回來——你認為那傢伙是普通『人類』嗎?」

聽到出乎意料的一句話,梅兒的動作稍微變遲鈍了。

在下一個瞬間,視野在沖撃中翻轉。梅兒正面承接塞爾薩萊一腳飛了出去。

「嗚……!」

梅兒猛力撞擊牆面摔到地上。她呼吸困難,意識因腦震盪而搖擺不定。

自己怎麼會犯下如此悔恨的失誤,竟然在這種情況下分神……不過塞爾薩萊所說的話足以令梅兒心生動搖。

「舞已經跳完了嗎?梅兒希奧妮。」

梅兒勉勉強強地瞪著悠然走向這邊的塞爾薩萊。她撐著劍搖搖晃晃地起身,並拭去流過唇邊的鮮血。

「剛才那香話……是什麼意思?」

「我猜他來自於漂浮在大陸東邊的孤島對吧?」

塞爾薩萊窮追猛打地這麼問完,梅兒的心情又變得更混亂了。

……他指的恐怕是日本。

以前備人說過「日本從未遭受龍人的襲撃」。梅兒以為那是因為龍人族不知道有這座島嶼的關係。

難道不是嗎?龍人們知道日本嗎?儘管知道,一直以來卻又放任不管嗎?

「從你的表情看來,我猜對了是吧?不過我再多說一點好了。」

塞爾薩萊享受地觀察著梅兒的反應,同時站到她的面前。

「梅兒希奧妮,你知道『龍人王』嗎?」

「王、王?」

「沒錯,就是王。王位居我們龍人族的頂點,乃最強的至高之人。他憑實力支配了我們長達數千年之久……是我們崇拜與敬畏的對象。」

梅兒對這種存在一無所知。

她明白【龍公】之間多少存在著排名造成的上下關係。

可是卻從來沒聽說過王的存在。自尊心極高的他們竟然全都臣服於王……那到底是多麼強大的龍人啊?

「是王……命令你們進犯大陸的嗎?」

梅兒喘息似地擠出聲音詢問【龍公】。

全身上下有多處骨折。尤其粉碎的右肘與手腕更是嚴重。現在梅兒想儘可能爭取一些恢復的時間。

「不,你錯了。王早已不在世上,幾百年前就死了。」

「死了?」

「沒錯。毋寧說就是因為王死了,我們才會來到這片大陸。束縛一族的他不在後,我們開始慢慢摸索著『君臨外界』的途徑。雖然部分反對派已經肅清完畢,但那不過是距今大約一百年前的事情。」

「所以龍人王不希望進攻大陸嗎?」

「天曉得。不過——王犯下了一個罪過。他死前留下了堪稱龍人族最大污點的大災難。」梅兒原本只是打算拖延時間,不過塞爾薩萊所說的話卻逐漸抓住了她的心。

龍人奉為王者的存在、龍人族的污點,以及隨之而來的災難……自己必須把這些打探清楚才行。

「王有個孩子,而且這孩子……是【龍落子】。」

「…………」

「雖然王立居龍人族的頂點,但他的孩子卻是不具龍型的廢物。光是這樣就已經稱得上污點了,可是——王竟然沒有將之處分掉,反而讓孩子逃到了人類的世界去。」

「那就是東方的孤島嗎?」

「正確答案。」

塞爾薩萊眯起其中一隻眼睛點了點頭。

肉親保住了本應遭到殺害的【龍落子】,將之託付給人類照顧,這跟梅兒的境遇是一樣的。

不過兩者卻有個很大的不同點。這邊採取行動的不是身為人類的母親,而是身為龍人的父親。再加上龍人族又是在王死後才進攻大陸……莫非王在精神層面上與其他龍人不同嗎?

「你說得沒錯,王將【龍落子】藏在大陸東方的孤島上了。明知如此,我們卻無法追過去。」

「為什麼?」

「因為那座島上張設了結界。」

「結、結界?」

「那叫『限種結界』,只有精通各種魔法能力的王才能使用。如同字面所述,那是僅容許特定種族進出的強大魔法。能夠通過這層障壁的只有人類……以及你們這些卑賤的【龍落子】而己。」

阻止人類以外的種族進出的魔法,『限種結界』。王為了自己的孩子設下了這層障壁。

所以龍人族和亞人們只好長期忽視日本的存在……

「好了,梅兒希奧妮。說到這裡,你大概也猜到了吧?王的孩子就這樣逃出我們的手掌心倖存下去,而且死前恐怕還在那片『禁足地』上留下了子孫。無論如何,這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

「你知道嗎?【龍落子】——有很高的機率會生下【龍落子】。所以為了杜絶後患-我們才會趁著還是嬰兒的時候殺掉他們。」

「……怎麼會。」

塞爾薩萊透露的片段資訊,在梅兒的腦袋裡逐漸凝聚出一個結果。

——王精通各種魔法能力。

——王的孩子在日本留下了子孫。

——【龍落子】有很高的機率會生下【龍落子】。

——而忍者能夠操控多種屬性。

「難不成備人是……」

忍者少年以前不是這麼說過嗎?「追本溯源,每個人的祖先都一樣」,「惟獨具有資質的孩子才會被當成忍者撫養長大」。

如果他們的祖先就是王的孩子呢?

如果那種資質就是指【龍落子】呢?

「所以備人果然是……」

無視藏不住心中動搖的梅兒,塞爾薩萊突然轉頭望向旁邊。

那裡是剛才梅兒走進來的門。金髮青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個方向一會兒,最後終於不悅地低聲說:

「哎呀哎呀,這就是所謂的說曹操曹操到嗎?」

「咦……」

腦袋還來不及思考,梅兒就已經順著塞爾薩萊的視線看過去了。

結果在那裡的是——忍者少年。

才剛道別過的備人就站在門前。

3

(……總算是趕上了嗎?)

儘管做好最壞的打算火速趕來,一看到梅兒平安無事,備人姑且還是鬆了口氣。

不,嚴格來說似乎也不是完全沒事。室內已看得到許多戰鬥的痕跡。梅兒本人也像個老婆婆似地拄著劍當作拐杖,好不容易才能勉強站著。

……不過她還活著就很好了。真不枉費自己不顧一切地趕來這裡。

「我不記得有邀請你來。」

金髮【龍公】瞪著這邊不快地怒聲說。

「你不也是嗎?明明沒受到邀請,卻總是頻頻來村里哪。」

「哼,嘴巴挺利的嘛。話說回來,你不是在保護村子嗎?還是說你捨棄人類選擇了梅兒希奧妮呢?」

「任務已經完成了。」

「咦?」

對備人的話有所反應的並非塞爾薩萊,而是梅兒。

「亞人軍在抵達村子前就瓦解了。比想像中更快擺平呢。」

塞爾薩萊聞言也皺起了眉頭。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亞人的數量應該還有五千左右。難道它們全都被你打敗了嗎?」

「確實聽從你命令的大概只有一半,而且那又是一群士氣極為低落的烏合之眾……其中更是只有一半能跟我打。」

這真是意外的好運。因為之前交手過好幾次的關係,「備人」的存在似乎已在亞人心中深植著恐怖的印象了。

備人擊潰大約六支部隊的時候,亞人們便宣告投降了。

我們不會再對村子出手了,所以請放過我們吧……雖然很驚訝有亞人會說人話,但這種情況正中備人下懷。

當然,備人並沒有全然相信亞人們所創的話。不過從它們現在的狀態看來,至少會有好幾天無法作亂。

現在有這些時間就足夠了。

「的確,村子不僅在幾天前的戰鬥中被攻破北門,還失去了重要的隊長。不過另一方面,你們也蒙受了史無前例的龐大損害。在它們看來……我這個元兇恐怕是不比龍人遜色的怪物吧。」

「……少得意忘形了,廢物。」

看到塞爾薩萊面露怒客,備人滿意地抜刀出鞘。

然後他就這樣邁步前進著說:

「廢物,是嗎?話說回來,你剛才提到了有趣的話題呢。忍者的祖先……是有著龍人王父親的【龍落子】啊。」

其實備人對此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

出身什麼的都無關緊要,忍者就只是忍者而已。不過……有件事情倒很重要。

這股竄流全身的燥動感,以及心悸、耳鳴與目眩。

難道這些反應並非源自於恐懼!而是共鳴嗎?自己不是怕了,而是同樣感覺得到梅兒所謂的「龍之氣息」嗎?

距離縮短至五公尺左右的時候,塞爾薩萊朝這邊舉起了右手。

「哼,偷聽別人創話可不是好興趣。沒想到吾王子孫竟然淪為暗殺者……這簡直是玷污了一族的尊厳。」

「我不記得有你們這樣的親戚。」

「前言撤回。我很歡迎你來。多虧你能恬不知恥地跑出『禁足地』。」

冷氣逐漸凝聚在塞爾薩萊的指尖,發出啪靂啪靂的聲音。他打算釋放冰箭嗎?

「一分鐘。我要殺你不用花更多時間了。」

「你就試試看吧。」

剎那間,【龍公】的五指射出無數冰箭。

備人也不停下腳步,就這樣揮刀悉數擊落。二十支、三十支、四十支……雖然箭數超乎尋常,但軌道全是直線,所以易於捉摸。

(有機會。再兩步就能接近了。)

儘管冰箭數量又増加了,備人依然繼續前進。五感好像比平常還要敏銳。照理來說,累積的疲勞應該還沒消除才對,可是身體卻格外輕盈。

「真令人惱火啊……」

塞爾薩萊火冒三丈地接著朝前方舉起左手。

備人猛然蹬了地面一腳。

「《地仙•影遁》。」

他間不容髮地閃過數百支掃射的冰箭,就這樣潛入塞爾薩萊的影子裡。縮短兩步的距離後,前方即是夕陽投射出來的長影子尾端。

「這魔法我已經見識過了。」

塞爾薩萊壓低雙手對準自己的影子,毫不留情地擊發冰之散彈,試圖把潛伏起來的敵人連同地面打成蜂窩。

——可是備人已經不在那裡了。

在影子之間穿梭,移動至一旁的梅兒影中。

再度出現在地面後,備人立即抱著梅兒跳了起來。懐中的梅兒「呀」地發出少女般的尖叫聲。

「備、備人?你在做什麼……」

「別亂動。」

備人在一分為二的沙發後方著陸,然後放下已納入保護的梅兒。

「暫時在這裡待著。我沒時間邊保護你邊戰鬥。」

她傻傻地半張著嘴,依然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邊。

「傭人……你怎麼會來?」

「跟你訂下的契約大致都完成了。接下來我要為自己採取行動。」

「是為了成為首領……嗎?」

「不,我來這裡是為了保護你。」

「咦——」

梅兒的一雙大眼又睜得更大了。

「沒辦法,畢竟你都說『最喜歡』我了。」

飛快結束對話後,備人立即從沙發後方跳了出去。

如他所料,塞爾薩萊正緩緩逼近而來。一捕捉到獵物的身影,那雙冰冷的碧眼頓時散發出危險的光芒。

「小子,離開我的新娘。」

「讓你久等了,龍人。來吧。」

備人沖向渾身散發凍人怒氣的塞爾薩萊。雖然正面交鋒不是他的作風,但現在不能再囉唆這些了。

再來——就只是專心戰鬥,砍下敵人的首級了。

「挺有精神的嘛,暗殺者。」

面對突進而來的備人,塞爾薩萊擺出泰然自若的態度,啪地彈響了指頭。

在下一個瞬間,地面接連冒出巨大的冰柱襲擊備人。

「!」

大量竄起的冰柱阻擋了去路。若是不慎闖入的話,從下體到頭部都會徹底被刺穿。

「你該不會以為我的魔法只有冰箭吧?別太小看【龍公】了。」

不知不覺間,室內已被兩公尺高的冰樹埋沒而化為一片森林。

這樣下去根本無法接近。不僅如此,四面八方還完全被堵住了。這與其說是森林,倒不如說是冰牢。

「你已經無處可逃了。好了,小心地面吧。還會有冰柱冒出來喔。」

「你才是呢,別太小看忍者了。」

這麼說完,備人隨即蹬著前方的冰柱飛身躍起。

他輕快地跨過猶如劍山的冰柱前端,朝塞爾薩萊頭上翩然降落。看到備人瞬間出現在眼前,【龍公】的表情首度失去了従容。

「竟然踩在尖銳的冰柱上……!」

「冰上也好,水上也罷,沒有任何地方是忍者不能行走的。」

備人不讓塞爾薩萊有時間反應,直接展開怒濤般的連擊。也不管對手有沒有閃開,他只是一味地揮刀猛砍。

由於所有反撃的手段都被封住了,塞爾薩萊只能節節後退。他的雙眼明顯透出狼狽之色。

「怎麼會,我居然被壓制住了……」

「怎麼啦?【龍公】。已經超過一分鐘囉。」

備人使出全力揮下一刀,沖撃著塞爾薩萊的右手。

鏗鏘!宛如打鐵的聲音響起,備人的雙手傳來一股麻痹感。之前也有過同樣的感覺——塞爾薩萊把手化為龍型了。

「呼,好險好險……真可惜啊,暗殺者。你的劍對我的龍鱗是不管用的。」

「《雷仙.旋戟》。」

無視敵人所說的話,備人在刀鋒處畫出印式。

於是螺旋狀的雷電突然自窗外劈來。

塞爾薩萊馬上察覺到這波攻擊,迅速轉身將雷電打飛。這種蠻幹的防守方式著實令人傻眼。

「嗚,是雷擊魔法嗎?少拿這種把戲耍人了——」

「《風仙.瞬嵐》。」

在塞爾薩萊重新面向這裡之前,備人又繼續描繪著印式。

剎那間,猶如龍捲風的駭人暴風驟然而起,把塞爾薩萊的身體掃到了半空中。

「這、這是……!」

「你總不可能打得到風吧。」

雖然瞬間召來風暴的忍術能讓一般敵人當場摔死——但對付龍人恐怕還是大意不得吧。

所以備人自己也乘風翱翔,補上追擊的一刀。

在明確的觸感之中,刀身砍落了一塊巴掌大的物體。

那正是塞爾薩萊依舊保持人型的左手手掌。

「啊啊啊啊啊啊啊!」

狼狽地發出有如野獸般的慘叫聲墜落後,塞爾薩萊痛苦得滿地打滾。他卸下優雅高貴的假面具,半瘋狂地高聲嘶喊。

——備人確信這是個致勝的機會。現在的自己一定有辦法獵殺龍人。

五感依然清晰敏銳,忍術也使得很順手。每次和塞爾薩萊交手,埋藏體內的某種東西就逐漸敞開門扉。

備人直覺認為這種現象是【龍落子】的覺醒。如今梅兒是不是也感覺到了呢?感覺到數百年間忍者一直壓抑住的「龍之氣息」。

(難不成這就是考驗的真實用意嗎?)

所以首領才會把備人他們派往大陸嗎?「呵呵呵,你就好好努力吧。跟龍戰鬥可是很提振精神的喔。」——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嗎?

(這種事情誰管得著啊!當務之急是殺死塞爾公!)

降落在地面後,備人順從沸騰的鬥爭心砍向塞爾薩萊。

敵人還無法應付自己的攻擊。儘管塞爾薩萊站起了身子,雙眼卻依然不知看著何方。

真是愚蠢,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別開目光不看敵人……才剛這麼一想,備人隨即感覺到空氣輕微的振動。

他反射性地滾向一旁,閃過了飛來的「那個」。宛如蛇一般的金色長髮纏上了自己半個瞬間前所在的空間。

(這傢伙連頭髮都能操控啊……嘖,我居然給了他重振旗鼓的時間!)

可是——塞爾薩萊還是不看這邊。

看到敵人莫名其妙地對自己不理不睬,備人心中激起了不安的漣漪。

塞爾薩萊緩緩舉起了右手。

前方是從沙發背面探出頭來的銀髮少女。

(不妙!)

備人立即蹬著地面跳到【龍公】面前。

若能一口氣砍掉塞爾薩萊的首級,或許還有辦法挽救也不一定。不過萬一沒能取他性命,讓梅兒遭受冰箭掃射的話——這種出於危懼的緊急行動成了備人的致命傷。

不出所料,塞爾薩萊的五指果然釋放出大量冰箭。

距離太近了,備人根本無從阻擋。

在下一個瞬間,衝擊與劇痛襲向備人全身。宛如豪雨般的冰塊粗暴地貫穿雙手、雙腳、腹部、肺部,以及咽喉。

……不久,冰箭停止攻擊,短暫的寂靜造訪了室內。

「嗚、噗……」

自己的血在身下的地面形成一灘水漬。

意識急速遠去,渾身使不上力。原本那麼溫熱的身體眨眼間變得冰冷沉重,沒有當場死亡已經算是奇蹟了。

(真是失策……)

自己本應殺了塞爾薩萊,不該感情用事的。可是——

(我……沒能堅持忍者的立場嗎……)

某人的臉突然出現在模糊不清的視野之中——是梅兒。

她正哭喊著說些什麼。從口型看來似乎是不斷重複著備人的名字。雖然備人想開口回答,卻因為喉矓遭到破壞而出不了聲。

(笨蛋,別管我了,快逃啊……)

塞爾薩萊還在這裡,而且已經沒有人可以保護你了。

拜託你,千萬不要為我報仇。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逃離這裡。惟獨拋下她死去這點……是自己最後的牽掛了。

(我也……變成爛好人了呢……)

他真的——有個非常麻煩的夥伴呢。

4

見備人不支倒地的瞬間,梅兒拋開一切拚命地跑了出去。

之前梅兒只能待在旁邊觀戰。她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備人把塞爾薩萊逼入絕境,連出手幫忙都辦不到。

今天的備人是那麼地厲害,甚至有可能打倒【龍公】——可是——

「備,人。」

如今抱在懷裡的他卻一動也不動。不管再怎麼呼喚,他還是完全沒回答。梅兒試著伸手觸摸,卻發現他的臉頰冰得嚇人。

「為什麼……」

備人應該很瞭解梅兒的治癒魔法才對。他應該可以拋開自己不管,直接殺了塞爾薩萊才對。可是……為什麼他這麼亂來呢!

因為淚水不斷溢涌而出,備人的臉看起來好模糊。明明敵人就在那裡,自己卻無法從虛脫感與失落感中重新振作起來。

(好不容易又再度見面了……)

備人出現的時候,儘管置身這種狀況之下,梅兒

的胸口還是噗通噗通直跳。被備人抱著的時候,總覺得他就好像王子一樣。

雖然主從關係已經斷了,但備人依然來了。「我來這裡是為了保護你」,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說不定自己不是一廂情願……這份期待讓心情激昂了起來。

可是結果卻變成這樣。

(備人,死了。)

他的臉與諸蓋羅的遺容重疊了。這樣下去的話,自己又要失去重要的人,又要見死不救了。

自己已經無法和備人聊天,也不能一起用餐、巡邏、練劍、下將棋、吵架——

(我不要。)

對於現在的梅兒而言,那是比自己死去還要可怕的事情。

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救他。

梅兒不曉得那是不是備人的期望。他可能跟諸蓋羅一樣,不願被迫背負著詛咒而活。

不過即使如此……自己還是不希望備人死去,不希望跟他分開!

「……《在此舉行結魂儀式》。」

回過神來,梅兒已經低聲說出誓詞。

說出禁忌的咒語。

「《我發誓與君同生共死。無論是罹病之時,還是身故之時,我都將永遠伴隨君側——僅以我的靈魂起誓。》」

面對忍者少年沾滿鮮血的蒼白臉龐。

梅兒靜靜地將自己的嘴唇疊在他的唇上。

結束長吻後,梅兒把備人放到地上,自行站起身子。

回頭望去,只見自己應該打倒的存在就在那裡。擺脫恐慌的【龍公】已再度戴回貴公子的假面具,以冰冷的眼神注視著梅兒。

「梅兒希奧妮……你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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