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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以托盤代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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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請多指教嗻,老闆。」

備人回握對方伸過來的手,睽違數年地使用了敬語。

他有點忘記該怎麼用了。

備人跟隨著副長謬得,不一會兒便回到了市公所一樓。

雖然已過晌午,但餐廳里依然聚集了許多士兵。四面八方傳來鬨笑聲,吵得宛如開慶功宴一樣。

「啊,謬得副長。您回來啦。」

一發現走下階梯的謬得,士兵們接連出聲招呼。

雖然有人手裡抓著看似酒的飲料,但謬得卻沒有加以斥責,只是回了一句「別在意,儘管吃吧」。

(這副長也真夠寬容的了。若是在日本的話,所有人早被砍死了。)

不,不光只是日本。假使諸蓋羅目睹這幕景象,他恐怕也會勃然大怒憤而掀桌吧。這裡的士兵就是如此偷安怠惰。

(……嗯?)

不經意地放眼望去,只見幾位占據餐廳角落的士兵正無視謬得繼續用餐。他們個個神情嚴肅,不時還以銳利的眼光瞪向這邊。

(那些傢伙是怎樣?以那托亞的士兵來說也太緊張了吧。)

謬得絲毫沒把他們放在心上,從容不迫地走到廚房前的桌位,然後徑直朝廚房內點了名叫『冰牛奶』的東西。

面對這樣的他,備人下定決心開口發問:

「老闆,那些士兵這樣好嗎?」

「嗯?」

「雖然久未征戰確實會懈怠下來,但該管教的時候最好還是要嚴加管教嗻。」

「別擔心。【龍公】和亞人都不會攻打過來的。」

謬得自信滿滿地斷言後,隨即接過玻璃杯遞給備人。所謂『冰牛奶』好像是指牛乳或山羊乳的樣子。

「可是我之前待過的村子就經常被亞人襲擊嗻……這個地區的【龍公】是什麼樣的傢伙?」

「那是個名叫格尼西切的龍人,不過其他詳細情況都還不明朗。看來這位【龍公】似乎寬大為懷。雖然不曉得其他土地是怎麼樣,但那托亞的士兵沒必要過於緊繃。」

明明不知道敵人真正的企圖,多虧他還能這麼悠哉呢。

只要有三年的時間,應該就足以整頓好反擊的態勢了吧……不過這種想法似乎有點殘忍。畢竟破壞現今的和平挑戰【龍公】實在是個過於危險的賭注。

「在這個那托亞之中,最需要提防的反倒是自己人喔。」

「自己人?」

謬得點點頭,揚起下巴比向餐廳一角。

那一桌坐了剛才醞釀出險惡氣氛的士兵。

「比方說那些像伙……那是拜耳巴卡隊的士兵。」

「拜耳巴卡?」

「那是現任團長的名字。那托亞總計六百人的軍團由兩支部隊所構成,分別由拜耳巴卡團長跟我率領。這就是所謂的派系吧。」

「派系……」

「直到一年前左右,兵力都還是那邊居多。不過在我的努力之下,如今則是各占一半。拜耳巴卡隊紀律嚴明,迄今仍貫徹陳舊的體制。那位老將軍跟我的部隊簡直是天堂跟地獄呢。」

……團長拜耳巴卡及副長謬得。

換句話說,軍團並非團結一心,而是分成兩邊互相對立嗎?此外,謬得還藉由縱容部下來博得人望壯大勢力。

(人類居然自己起了內鬨啊。這些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老實說,備人無法認同謬得這名男子的主張。要是他統領了整個軍團,屆時那托亞軍恐怕會變得更加墮落吧。

「話說回來,老闆。剛才你好像提到什麼事件的調查嗻……那也跟派系鬥爭有關嗎?」

「啊啊,不,這件事情你就忘了吧。我不打算讓你牽扯進去。」

「…………」

這男人實在是深不可測。不過才剛來到城裡的外人總不可能馬上博得信任,在跟梅兒會合前就儘量安分一點吧。

(照這樣看來,那傢伙恐怕沒能獲准加入軍團吧。反正人肯定在城裡沒錯,今天或明天大概就能見到面了吧。)

當備人一口氣喝光『冰牛奶』時,一旁的的謬得不斷地環顧四周,似乎是正在找誰的樣子。

「真奇怪。平常這時候應該在做服務生才對啊……」

「老闆,怎麼了嗎?」

「……沒什麼。總之,你不要跟拜耳巴卡隊走得太近。如你所見,那邊儘是些頑固又不知變通的人,跟他們交好也沒有任何好處。」

「是。不過我從今天起該做些什麼嗻?不然我去瞭望台上看守如何?」

「不,我要請你打掃酒窖。」

聽到謬得直截了當地這麼說,備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酒、酒窖?」

「市長不是這麼打算的嗎?既然如此,你就照他的話做吧。」

「…………」

「提升謬得隊的好感度是非常重要的任務。市長都要你負責打雜了吧?」

「是、是……」

「千萬別忘了我收留你的恩情啊。」

「瞭、瞭解嗻。」

……明明好不容易才當上了士兵,這下反而有種被詐騙的感覺。

(來到大陸之後,我好像一直在打混摸魚啊……)

備人原本是為了「獵殺龍人」而來。那是成為忍者首領的考驗,備人要和同為下任首領候選人的忍者比賽「誰殺了最多龍人」。

可是備人在偶然間欠了銀髮少女人情,不得不向她報恩。儘管好不容易打倒了一位【龍公】,最後他卻和那位少女結為命運共同體。然後這次則是被派去打掃酒窖……

如今備人可說是嚴重落後他的兒時玩伴兼『對手』。此外,這片土地上的【龍公】又毫無幹勁。

(可惡,別開玩笑了。誰要當雲雀的小弟啊。

)

——四面皆為平原的城塞都市.那托亞。在這個不知為何沒有敵人來襲,且極度欠缺危機意識的城市裡。

立志成為忍者頭目的兩名「上忍」……

將意外地再度重逢。

4

打從梅兒在市公所工作以來,眨眼間已經過了三天。

如同小忍所言,工作內容都相當簡單。可是雜務卻多到做不完。拜此所賜,梅兒每天都從早忙到晚,根本無暇尋找備人。

(果然還是應該去其他地方嗎……不,要下這個結論還太早了。至少要儘量多收集關於【龍公】格尼西切的情報才行。而且留在這裡也能掌握那托亞的情況……)

梅兒這麼告訴自己,同時勤奮地為市長泡茶、按摩肩膀、整理文件及跑腿。雖然這些並不算什麼勞動,但最麻煩的還是去餐廳幫忙了。

畢竟這裡的士兵會接連不斷地出現,待的時間又久得驚人。甚至有人大白天就喝起了葡萄酒,喝得酩酊大醉後還趁機偷摸梅兒的屁股。聽到士兵說「我要一杯從你奶子擠出來的牛奶」,梅兒真的有了動手的念頭。

不過每當演變成這種情況時,小忍總是會出手相助。

她擅於圓融處事,多次代替梅兒擋下了騷擾。至今為止之所以沒發生過紛爭,可以說都是多虧了這位可靠的前輩。

「沒關係啦,梅兒妹妹~一起來喝嘛。」

「不行,梅兒是屬於大家的。搶先下手會得罪其他人喔。」

這天小忍也幫助她擺脫了糾纏不休的士兵。梅兒在吧檯旁對小忍低頭說:

「對不起,小忍小姐。我總是給你添麻煩……」

「別介意啦。我反而才對你感到抱歉呢。因為矛頭有一半都轉向梅兒的關係,我變得輕鬆多了。」

「小忍小姐也才工作半個月左右對吧?真教人不敢相信呢。」

「呵呵,謝謝你。」

這時,廚房的大叔送上牛奶說「休息一下吧」,於是梅兒便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她拿著玻璃杯喝牛奶,看了籠罩在喧鬧中的餐廳好一會兒。見他們興高采烈地有說有笑,梅兒忍不住低聲道出了遲來的感想:

「這裡的士兵這樣好嗎……」

「真教人笑不出來呢。可是亞人又不攻打過來,所以也無事可做啊。」

對那托亞來說,敵人不再來襲確實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吧。不過考慮到龍人族長達百年的暴虐歷史——區區三年和平實在是不能指望。

(明明是如此,部隊之間居然還互相對立。)

……聽小忍說,那托亞的軍團分為「拜耳巴卡隊」及「謬得隊」,兩隊之間反目成仇。泡在餐廳里的幾乎都是謬得隊的人。不僅年紀相對年輕,當兵的資歷也都未滿三年。

另一方面,拜耳巴卡隊則以資深老兵占大多數。換句話說,這些人從那托亞還暴露在危險當中的時候就開始當兵了。

(兩隊不和的原因或許是對現狀的認知不同……這麼說起來,第一天見到的迪諾斯先生似乎也隸屬於謬得隊……總覺得可以理解呢。)

當梅兒一邊想著這種事情,一邊將空玻璃杯放在吧檯上時——

餐廳一角突然爆出怒吼,同時響起餐具破裂的聲音。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吃完飯就趕快回去執行任務!」

一位中年士兵起身瞪著鄰桌的集團。

沒記錯的話,那個人好像是拜耳巴卡隊的成員。不出所料,他發火的對象是——謬得隊的人。

「不要大白天的就在喝酒!你們有身為士兵的自覺嗎!」

「嘖,又開始了。各位,拜耳巴卡隊隊員的寶貴說教來囉。」

雖然中年士兵的斥責顯得合情合理,但謬得隊的士兵們卻笑著打混過去。這種態度令對方更加激動起來。

「你們既不認真戒備,每天也不鍛鍊……副長到底是怎麼教育你們的啊!」

「你們團長才該退休了吧?那托亞的警備靠謬得隊就夠了。」

「連實戰都沒經歷過的小屁孩少在那邊說嘴了!不然我現在就來教教你們!」

「什麼?這下正好啊,死老頭。別看我這樣子,我好歹也通過了實作測驗喔?」

回應拔劍的拜耳巴卡兵,其中一位謬得兵也拔出了劍。

帶有殺氣的危險空氣瞬間蔓延整間餐廳。

「什麼實戰嘛。成天只會害怕不曾攻打過來的亞人。拜耳巴卡隊只有在對付人類的時候才特別強硬啦!」

「當兵只為圖個輕鬆的傢伙竟然如此大言不慚……廢物就乖乖耕田去吧!」

經過一陣對罵後,兩人蹬了地面一腳。雙方都是認真的。

「喔喔喔喔喔!」

兩道白刃揮向彼此的頭頂。

在呼嘯的劍擊即將交錯的剎那——梅兒及時插了進來。

她以左右手拿著的銅盤,同時擋開了雙方的劍。改變軌道的刀刃撞擊地面後,她接著又掃向兩人的腿。

「嗚喔!?」

兩人絆著了腳,驚慌失措地摔倒在地上。在兩人準備起身之前,這回梅兒又猛力敲響兩手的托盤,發出「砰!」的一聲。

見雙方倏地停下動作,梅兒吸了口氣大喝一聲。

「請不要在公所內打鬥!」

……不知不覺間,餐廳內變得鴉雀無聲。

除了兩位當事者外,圍觀的士兵們也同樣張大了嘴注視著梅兒。女服務生穿著輕飄飄的制服竟能制止對決,也難怪他們會感到驚訝了。

這行為可能太僭越了也不一定,可是梅兒無法坐視不管。雖然她可以容忍屁股被摸,但流血鬥毆實在是太過火了。

「由於情況緊急,我就訴諸武力了。兩位的劍絕不該指向彼此。請把劍收起來。」

「——小姐說得沒錯。」

這時,敞開的入口大門處突然傳來贊同的聲音。

仔細一看,那裡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高大老兵。

他披著飽經風霜的紅銅色盔甲,體格強壯得一點都不像老人。臉上蓄著同樣雪白的鬍子,曬黑的面孔刻劃著名深深的皺紋。這位渾身散發駭人威嚴的男子漢,一看就知道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拜、拜耳巴卡團長……!」

被梅兒絆倒的中年士兵起身後,連忙擺出立定不動的姿勢。

原來如此。那個人就是那托亞軍團的現任團長……拜耳巴卡嗎?

「不要引發無謂的騷動。你別吃午餐了,回崗位上吧。」

「是!真是非常抱歉!」

中年士兵撿起了劍,旋即飛也似地衝出餐廳。拜耳巴卡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就這樣慢慢走到梅兒面前。

那強而有力的目光興致盎然地落向這邊。梅兒不知怎地覺得有些尷尬,姑且先把頭上歪掉的發箍戴好。

「……小姐,你功夫不錯呢。」

「咦。」

「而且又有膽識。我都希望你加入隊上了。」

拜耳巴卡那覆蓋著白須的嘴角稍微展露笑意。

儘管感到惶恐,梅兒還是趁機行禮說「請您考慮一下」。印象中市長確實說過……只要有人推薦就會考慮讓自己入團。

難得有這個機會,梅兒打算再多推銷一下自己——不過這時又有其他士兵大步走來。

那是披著格外華麗的盔甲,擁有一頭紅髮的青年。雖然個頭不輸給拜耳巴卡,但手腳卻十分修長,膚色也很白皙。充滿笑意的鵝蛋臉與華麗的盔甲相互輝映,呈現出與老將截然不同的風貌。

「……是謬得啊。」

「你好,拜耳巴卡團長。我的部下冒犯了。」

面對殷勤行禮的青年,拜耳巴卡再度露出嚴肅的表情。

這個人就是謬得副長……沒想到軍團的兩位隊長竟在這種場合下碰面了。

「謬得啊,既然情況不嚴重,這次的事情就和解了。沒問題吧?」

「是,那當然。我會好好教訓部下的。」

平淡的對話中可以感覺得出濃濃的譏諷。看來這兩人關係果然相當緊張。

「我們不僅身為守備隊,同時也負責維持那托亞的治安。就算沒有外敵侵犯,那也不構成放任士兵玩樂的理由。這點千萬別忘了。」

「感謝您的忠告,在下不勝惶恐。」

拜耳巴卡撇下聳著肩膀的副長,朝階梯邁開步伐。另一方面,謬得也把梅兒擱在一旁,逕自朝吧檯走去。

「啊……」

見兩人同時遠離自己,梅兒不禁發出難堪的叫聲。

雖然她急著想要追上其中一方,可惜卻無法如願。身為上班中的職員,梅兒必須先打掃散落地面的餐具碎片才行。

(難得有可以毛遂自

薦的機會……)

儘管氣餒,梅兒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把碎片收集到托盤內。當她不死心地轉頭望去時,只見謬得正開口對小忍搭腔。

兩人親密地談論著什麼,開心地相視而笑。這景象活生生就是一對匹配的帥哥美女情侶檔。

(……沒錯。既然謬得先生在,我就得打聽備人的事情才行。)

其實昨天梅兒才聽市長說過。

「啊啊,說到另一個新人的話,他進了謬得隊喔。」……聽說副長很中意備人,便直接讓他加入了謬得隊。見兩人境遇不同,梅兒覺得很不公平,不過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她姑且是放心了。

既然如此,近期內或許就能在這裡重逢了。儘管梅兒心裡這麼想,備人卻還沒有在餐廳出現過。就算向謬得隊的人詢問,對方也只是態度古怪地回答「有新人嗎?」。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至少這點要向謬得確認清楚。

不過小忍與謬得依然緊靠著彼此交談。周圍的士兵們顯然也刻意保持距離,不敢貿然接近。

(要打斷那兩人……實在是太困難了。)

互砍的士兵也就算了,這次的情況令梅兒提不起勇氣介入其中。

「今天辛苦你了,梅兒。」

「是,你也辛苦了。」

在那之後過了幾個小時,梅兒總算結束今天的工作離開公所,和小忍一同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市公所的職員們並非住在那裡,不過梅兒跟小忍當然是無家可歸。

於是她們被分發到距離公所大約十分鐘路程的「臨時宿舍」。那托亞把這時代用不到的旅館拿來當作新人的臨時住處。

「其實我本來想去浴場……不過今天是奇數日,所以沒辦法去呢。」

「小忍小姐真的很喜歡洗澡耶。」

那托亞中央有座巨大的大眾浴場。男性照例是奇數日,女性則是偶數日使用,所以要相隔一天才能洗澡。

考慮到過去拜訪的城鎮,光是這樣就已經非常奢侈了。這幾年來,梅兒都理所當然地利用水井或小河沖澡。

「那麼梅兒,我們睡前先小聊一下吧。要不要來我房間?」

「好的,打擾了。」

……成為職員三天,梅兒與小忍一下子就變得很要好了。

畢竟兩人住在同一棟宿舍,年齡相仿,又是一天共處大半時間的工作夥伴,梅兒於公於私都深受她的照顧。

(已經有多久……沒認識過這種近似『朋友』的人呢?)

明明背負著艱辛的過去,小忍卻始終面帶笑容。她比誰都要來得溫柔開朗,無論什麼工作都絕不怠慢輕忽。

昨天她才偷偷拿自己的午餐餵小野貓。明知不可為,她卻還是忍不住餵了。被梅兒發現時,她比小貓還要驚慌失措,還窘迫地懇求梅兒「拜託你別說出去……」。

就因為是這樣的她,梅兒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敞開心胸。

(小忍小姐真正的魅力或許是這種溫柔與堅強也不一定。)

不久抵達宿舍後,兩人就這樣一同前往小忍的房間。

宿舍一樓是挑高大廳,現在已經沒在用了。二樓走廊環繞整個屋內,從四面八方都可以看得見樓下。

客房的格局完全相同。順帶一提,小忍住在梅兒隔壁的第三間房間。

「別客氣,進來吧。雖然房裡只有床跟桌子,但梅兒那邊大概也一樣吧。」

「是啊,不過有單人房可住就夠幸運了。」

小忍利用燭台的火焰煮了些熱水,手腳俐落地泡起紅茶。順帶一提,兩人已經用過晚餐了。每次工作結束後,照慣例餐廳都會供餐。

「話說回來,梅兒今天的表現太精采了。」

「咦?」

「沒想到梅兒居然那麼厲害,我驚訝得都想笑了呢。」

兩人在床邊坐好後,小忍便開口這麼說。她大概是指白天制止士兵的那件事吧。

經過那一幕後,士兵們似乎以為激怒梅兒會很可怕,行為舉止變得收斂了一些。可是卻也得到一部分表示「我也想被梅兒罵!」的怪人支持,實在稱不上是值得開心的狀態。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不,你簡直帥呆了。明明是女孩子卻會使劍,真令人嚮往呢。」

「不,跟我丈夫比起來,我還不成氣候。」

「咦?」

聽了梅兒所說的話,小忍瞪大雙眼,倏地逼近而來。

「梅兒,你有老公啊?才這個年紀耶?」

「是、是的。雖然還不適應夫妻關係,但我們正結伴一起旅行。聽說我丈夫好像進了謬得隊的樣子。」

「是嗎?什麼嘛,居然已經結婚了……這可讓人有點笑不出來呢。」

「說到我的丈夫……」

因為心中抱有一絲期待,梅兒刻意提及關於備人的話題。畢竟小忍跟謬得副長那麼親近,她可能聽說了些什麼也不一定。

「其實來到那托亞之後我還沒見過他……小忍小姐,你有聽謬得副長提過『新進士兵』嗎?」

「對不起,我沒聽說過這方面的事情……」

見小忍乾脆地搖頭,梅兒嘆著氣說「這樣啊」。果然沒有那麼好運嗎?

「不過下次謬得先生來了我會問他的。」

「不好意思,拜託你這種事情。可是他完全不來餐廳吃飯,不曉得是跑到哪裡做什麼了,害我好擔心……」

「你很愛老公呢。」

被人突然這麼一說,梅兒下意識地「咦?」了一聲,同時瞪大眼睛注視著小忍。

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臉瞬間熱了起來。畢竟是丈夫,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聽到有人直截了當地當面點出,感覺還是有點難為情。

看到梅兒這個樣子,小忍忍耐不住,掩著嘴巴低聲竊笑。

「竟然有人能擄獲梅兒的芳心,我開始對那人有點感興趣了。」

「啊,不,我丈夫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啦……雖然戰鬥力超乎常人,但個性冷淡又不好相處,無論我要求什麼都不答應。」

面對死命地說個不停的梅兒,小忍不懷好意地追問「是什麼要求啊?」。雖然她擁有成熟的美貌,但最近也會像這樣展現出少女的一面。

「不過可以跟意中人結為連理還真教人羨慕呢。」

「小忍小姐沒有這種對象嗎?」

「嗯……有是有啦。」

那一定是指謬得吧。

這麼說起來,今天梅兒曾聽到士兵們抱怨說「副長一來就霸占了小忍」。兩人的情誼在他們之間也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之後梅兒與小忍熱烈地閒聊了好一會兒。

不久,梅兒算準時機中斷對話,然後下定決心端正姿勢及語氣說:

「那個,小忍小姐。」

「什麼事?」

「我知道這麼問實在是有欠思慮。」

其實梅兒想向小忍重新確認一個消息。打從受邀到小忍的房間時起,她就決定要想辦法問個清楚。

梅兒明白那不是能夠隨意觸及的話題,不過她無論如何都必須知道。所以她審慎地選擇用詞,近乎執拗地不斷聲明。

「如果不方便說的話,你當然可以拒絕……」

「是關於被毀滅的故鄉嗎?」

聰明的她似乎很快察覺到梅兒的意圖,三兩下就把話給說出口。令人意外的是,她的語氣始終沒有變過。

「……沒錯。我想知道是什麼樣的【龍公】統治了那裡。」

小忍是從那托亞南方逃來的難民。只有她才瞭解毀滅該地的【龍公】,這些情報彌足珍貴。

在與龍人對峙時,事先得知敵人擅長的魔法能力將帶來極大的優勢。視小忍透露的情報而定,梅兒也可以選擇暫時擱置這片土地上的【龍公】格尼西切,先行前往那裡跟敵人戰鬥。

不過如果想探聽這點的話,梅兒恐怕也得坦承自己的目的吧。所以梅兒不等她回答便接著說:

「其實我跟我丈夫——是為了打倒【龍公】才踏上旅程。」

「咦……」

「雖然我們好不容易才打倒了支配東部地區的【龍公】塞爾薩萊……但接下來我們打算週遊大陸討伐龍人族。」

「打倒,【龍公】?」

小忍細長的雙眼透出驚詩之色。

燭台的火焰發出微弱的滋滋聲。

「話雖如此,出力的幾乎都是我丈夫……我光是要不礙著他就已經耗盡全力了。」

「…………」

「所以我們需要敵人的情報。小忍小姐願意讓我們討伐毀滅家鄉的【龍公】嗎?」

默默地凝望梅兒一會兒後,

小忍突然將視線轉向手裡的杯子。她注視著紅茶的水面,最後才允諾似地輕啟雙唇。

不過她緊接著說出口的——卻是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死了。」

「……咦?」

「支配南方地區的【龍公】名叫佩爾達……他已經不在了。」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當我離開藏身的建築物時,佩爾達跟許多亞人就已經死在村里了。」

這事態實在是太突然又太震撼了。率領著亞人軍的【龍公】——究竟是被誰殺死的呢?

人類要殺死【龍公】需要規模數萬人的軍隊。不,就算這樣恐怕也還是贏不了吧。

既然如此,莫非是亞人們舉旗造反了……不,這種可能性也很低。

打從龍人族出現在大陸以前,亞人就一直與人類為敵。他們之所以追隨【龍公】,不光只是因為屈服於那強大的力量。最大的理由是雙方「驅逐人類」的目的一致。

不顧啞口無言的梅兒,小忍又接著說:

「聽說佩爾達在龍人族當中算是相當年輕,還稱不上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龍公】。沒記錯的話,排名好像是第十九吧。」

「…………」

「原來龍人也會被打倒啊。感覺——有點好笑呢。」

這麼說完,小忍露出微笑。可是梅兒卻莫名其妙地覺得渾身發寒。那毫無感情的冷漠語氣一點都不像是出自小忍的嘴裡。

(總之,無論形勢如何,幸好【龍公】終究被擊敗了。)

雖然無法釋懷,但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君臨大陸的【龍公】共有二十人,其中排名第十一的塞爾薩萊及排名第十九的佩爾達都已經死了。這個事實比什麼都要來得重要。

「……那麼我先告辭了。晚安,小忍小姐。」

之後閒聊了三十分鐘左右,梅兒便回到自己的房間。明天一大早還有工作等著自己。

「嗯,晚安,梅兒……啊,最後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好的,什麼問題呢?」

「梅兒的老公——叫什麼名字呢?」

「他叫備人。如果在哪裡發現了一身黑的可疑人物,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

隔了一小段奇怪的空檔後——

小忍稍微眯起眼睛,點著頭說「好的,一定」。

5

備人開始在酒窖工作後,眨眼間就過了五天。

那托亞南端有座巨大的葡萄園。打掃一旁的釀酒倉庫是副長謬得指派給備人的任務。

從早到晚備人只顧著刷洗牆壁與地板,把酒桶搬到左邊又搬到右邊,還有到處追趕鑽進來的老鼠。如今他早已脫下忍者裝,完全融入田間工作服的打扮。

(我在幹什麼?我是誰?)

印象中士兵應該是那托亞待遇最好的職業才對。可是備人的工作量卻比周圍的作業員們要重得多了。

餐點也只有配給員送來的麵包跟牛奶。由於沒有住家,他都睡在酒窖內的休息室。最近打掃以外的雜務也經常落到他頭上,連要尋找梅兒都沒辦法。

(副長那個混蛋,我完全上當了……早知道當初用手裏劍幹掉他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話,備人恨不得現在立刻逃亡。不過要是不小心引發糾紛,恐怕也會給梅兒造成麻煩。

尤其酒窖從今天起又進入了出貨作業。為了把酒桶送到城裡各個地方,大家忙得不可開交。想當然,送貨員當中也包含了備人。

「那麼,備人,可以請你把這個拿到市公所嗎?」

這天,管理酒窖的老爺爺笑盈盈地對備人這麼說,並將堆了五樽酒桶的貨車託付給他。

「我說負責人啊,市公所不是離這裡最遠的地方嗎?」

「抱歉啦,我們這裡只有上了年紀的老頭……而且所有的人都有腰疼的毛病。」

「…………」

「有年輕的幫手來著實省事多了。謬得副長真是體貼呢。」

雖然不爽那傢伙攬去所有功勞,但這裡的作業員也確實都是老人。備人不能讓他們承擔過於嚴酷的重度勞動。

(要逃也等出貨結束再說吧……)

這麼盤算過後,備人便拉著沉重的貨車前往市公所。

備人花了三十分鐘左右抵達市公所,然後直接繞到建築物後方。

那裡是廚房的後門,備人奉命請職員簽收。現在正好接近晌午時分,幸好能在餐廳不忙的時候趕到。

(嘖。原本我也應該在這裡用餐才對……)

備人一邊在心中發著牢騷,一邊敲了敲出現在巷子盡頭的後門。

不一會兒,門後傳來匆促的腳步聲,隨後門也打開了。裡頭出現一位打扮無比煽情的巨乳女侍。

「您好,是送貨的人吧?我聽伙房長說過了。」

「沒錯,正是如此。麻煩在這邊『簽名』嗻。」

備人抓著頭上草帽的帽沿,輕輕地行了一禮。接著他一遞出送貨單,女侍便迅速地在上頭簽名。

「呼,好熱啊……」

當備人拿纏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時,女侍慰勞著說「辛苦您了」,並把收據交還給他。

「您一個人搬運這麼多酒桶嗎?好辛苦啊……」

「這也是工作嗻。」

「這裡的士兵有空也去幫忙就好了……」

雖然自己就是去幫忙的士兵,但備人最後還是選擇不說了。反正結果也只會提高謬得的身價而已。

……不過少女真是個開朗和善的好女孩呢。由於最近老是跟大叔相處,渴求內心滋潤的備人忍不住多嘴起來。

「不過啊,大姐,你這身打扮好性感嗻。」

「會、會嗎?我還是無法習慣,總覺得好難為情……」

「不不不,非常適合你嗻。如果可以的話,我每天都想來送貨嗻。」

「討厭啦,送貨大哥真愛開玩笑。啊,請您稍等一下。您難得過來,我請您喝點什麼冷飲——」

這麼說完,女侍逃也似的準備轉身離去,不過此時她卻停下了腳步與話語。

備人覺得奇怪,這才脫下帽子正視她的臉。

「啊——」

在那裡的是熟識的銀髮少女。備人的命運共同體,正穿著輕柔飄逸的衣服與裙子。

大概是因為沒穿胸甲的關係吧,她的胸部看起來比平常更加豐滿。雖然肚臍被遮住了,但裸露的大腿卻依然充滿魅力。順帶一提,每次看到她那白皙的肌膚,備人總是覺得好想吃麻糈。

「…………」

「…………」

兩人瞠目結舌,驚訝地互看了一會兒。真是瞎了眼了。雖說打扮不同,但自己竟然沒發理對方就是自己的老婆。

「…………」

「…………」

「……你在幹嘛啊?」

「這是我要說的話!」

(插圖P078)

備人率先開口了,不過梅兒卻更大聲地蓋過了他的提問。

「備人,你之前都跑到哪裡去了?應該說你都在幹什麼啊?」

「送酒嗻。」

「我看也知道!你那是什麼語尾啊!」

面對逼近到鼻頭幾乎可以互碰的她,備人姑且先簡短地說明情況。現在已經可以恢復原本的語氣了吧。

「……事情就是這樣。能加入軍團是很好沒錯,可是最後卻莫名其妙地變成這種結果。在跟你會合之前,我原本是打算繼續隱忍的。」

「加入謬得隊的事情我已經聽市長說過了,可是大家都不認識備人……我很擔心你耶。」

「因為我從第一天就去了酒窖嘛。你才是為什麼穿成這副德行?平常那套盔甲怎麼了?」

「這、這是這裡的制服……因為軍團不收我,我就變成市公所的職員了。」

「我不喜歡這種討好男人的衣服。女人應該要謹守分際。」

「你剛才說了『每天都想來嗻』吧?」

面對惡狠狠地瞪過來的梅兒,備人假裝咳嗽敷衍過去。才剛重逢可不能又吵起來了。

「總之,你人在市公所是吧?能夠得知彼此在哪裡真是太好了。」

「是啊。這樣就能暫時放心了。」

幸好梅兒的心情一下就好轉了。接著她四處張望,確認過周圍沒人後便抱住了備人。

因為緊貼著身體的關係,具有彈性的巨大雙峰被擠扁了。

「餵、喂,現在還是大白天啊。」

「又沒關係,反正我們很久沒見了。」

梅兒嬌聲這麼說,同時用雙手環繞備人的脖子。

銀色的發梢搔得鼻頭髮癢,害備人差點忍不住打了噴嚏。

「我好想你喔,備人。」

「夠了吧。有人來囉。」

「請讓我稍微撒嬌一下,好不好嘛?」

既然梅兒都這麼說了,身為丈夫也無法拒絕。備人已經學會了必須認真傾聽對方請求的道理。

「……梅兒。前幾天很抱歉,我有點太自以為是了。」

「不,我才是太任性了。我有在反省了。」

「那麼吵架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這樣可以嗎?」

「好的。那就來個和好的吻吧。」

看到梅兒抬起瞼,悶哼著把嘴唇湊過來,備人連忙把她拉開。因為從巷子裡可以看到有行人正在穿越馬路。

梅兒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點。儘管露出了一臉遺憾的表情,她還是放開了備人,雖然她依然噘著嘴巴,但那只是在鬧彆扭吧。

「不過那托亞真是個奇妙的城市。【龍公】竟然都不攻打過來。」

「是啊,我也很驚訝。不過這裡應該是很罕見的例外。以往我造訪過的地方,狀況都跟樹海的村子相同。」

「這地方的【龍公】是叫做格尼西切吧。除此之外,你還有獲得其他消息嗎?」

「不,我也只知道名字……不過關於【龍公】這方面,有另一件事情讓我很在意。」

「什麼事?」

「支配南方地區的【龍公】佩爾達好像被某人殲滅了。旗下的亞人軍八成也是。」

「被殲滅了?【龍公】嗎?」

這情報確實不能置若罔聞。

姑且不說亞人,區區人類絕不可能打倒龍人族。在塞爾薩萊一戰中,備人已經體驗過他們的戰鬥力有多強大了。

不過——備人知道有個人可能辦得到這種事情。

「難不成是雲雀?」

這名忍者不僅是備人的兒時玩伴,同時也是爭奪下任首領寶座的對手。其實力說不定凌駕備人,是有稀世天才美譽的上忍。

跟備人一樣,雲雀也來大陸一個多月了……如果是那傢伙的話,就算能獨力殺死龍人也不奇怪。

「備人果然也是這麼認為的嗎?我也覺得只有忍者才有辦法打倒【龍公】……」

「既然沒有明確的證據,想再多也無濟於事。話說回來,我也聽到另一個令人在意的傳聞。」

「你是指什麼呢?」

「是關於『神隱』的傳聞。」

「神隱?」

「聽說那托亞偶爾會有居民失蹤。由於消失的人都不曾回來,最後就當成逃走處理了。」

那是昨天休息時剛從酒窖的老人們口中得知的情報。

雖然詳細情況不明,但消失的人並沒有規則可循。其中甚至有人留下家人消聲匿跡,或是結婚前一天突然不見蹤影。

這起古怪的事件顯然與和平的城市格格不入。謬得所謂「那起事件」的調查八成就是『神隱』沒錯。

聽完備人所說的話,梅兒也盤起雙手露出沉思的表情。

「這起事件確實很令人在意呢。那些人肯定不是逃走了。捨棄安全的那托亞前往其他危險的地區根本沒有意義啊。」

「總之,我們再多收集一些情報吧。短時間內來從事一下諜報活動好了。」

「瞭解。那麼目前就先繼續現在的工作吧。」

「……真是萬般無奈啊。」

雖然還要留在酒窖實在讓人心情鬱悶,但重新見到梅兒也消除了最急迫的憂慮。如果是從以前就熟知那托亞的老人,或許還能從他們身上打探出什麼吧。

……得知彼此在傍晚都能休息三十分鐘左右後,兩人便約好從明天起每天這個時間碰面一次。

雖然梅兒提議說「要不要一起住呢?由我來跟市長先生解釋情況」,但備人卻拒絕了。畢竟葡萄園一大早就要工作。

「那麼備人,我們兩個都要加油喔。」

「瞭解嗻。」

「不要用那種語氣說話啦。」

「忍者自當隱藏真實身分曉。」

「我早就知道你的真面目了。還有……不可以偷吃喔。」

「別擔心,我工作的地方只有老頭而已。你才別讓客人摸屁股喔。」

「那、那當然。」

離別時這麼互相叮嚀過後,兩人隨即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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