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奇譚與惡夢(1/2)
真壁家的宅邸是一棟超乎想像的豪宅。
若說到哪裡驚人,總之就是占地面積廣闊到無法一眼從這頭看到那頭。而且奢侈的是,占地之中大半都是翠綠的日式庭園,這也相當驚人。
在那之中,從北到南依序是:
現代日式建築「新館」。
豪華的茶室風格建築「主屋」。
仍留有大正浪漫風貌的兩層樓式建築「別館」。
六座倉庫聳立的「倉庫區」。
然而,這些建築卻都融入日本庭園般佇立著。
這看起來已經不像是私人住宅,說像是超高級旅館還比較恰當。
沒想到琉璃子竟然是這種富家千金小姐……
五月十六日,星期六下午。
我坐在如此驚人的真壁家主屋緣廊邊,獨自眺望寬廣的日式庭園。
目前,小町在這塊土地上失蹤(迷路)當中。
而且那個臭小鬼,不知為何不接電話,不回簡訊也不回LINE。
因此琉璃子去找小町,我就被扔在這裡。
我不只很閒,還因為非常格格不入而坐立難安。
這種時候該做什麼才好?玩手機排遣時間也讓人覺得有些可惜。
就在這時,一隻三毛貓突然從庭園樹蔭下出現。
我為了轉換心情,於是先靠近那傢伙,並試著去摸它嬌小的頭。
原本以為是第一次見面,它會因此逃跑,結果它突然發出呼嚕聲。之所以這麼異常地親人,應該是因為在琉璃子的寵愛下長大的緣故吧。
她說養了十七隻貓,我本來還在想會是怎樣的貓宅邸,但根本算不了什麼。如果是這個家,即便養一百隻貓應該也沒問題。前提是有確實教好它們如何上廁所。
我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與貓玩。這時,身穿和服的女性──真壁翠──突然向我說話。
「──干支川同學,茶已經準備好了,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自從她來探望我之後,這是我第一次與她面對面。
我從那時開始,就覺得她是個很不錯的女人,但知道她是富貴人家的續弦之後,不知為何就理解了。你們全都很愛錢吧。
……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當面說出來,總之我以客套話回應。
「那我就不客氣了,不好意思讓您費心了。」
「別這麼說,不必那麼拘謹。如果你能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我會很高興的。」
「……好,謝謝您。」
總之我先適當地回答。然而住在三坪大小破公寓的我,根本不可能將這裡當成自己家。
「那就請進屋吧。」
翠夫人說完後,就將面向庭園那間房的紙門陸續打開。
紙門另一邊形成一間寬敞的大廳,那裡已經備妥茶與點心。
我在她的邀請之下前往大廳並坐下。
……不過,我果然還是靜不下心。
翠夫人坐在我對面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這間房很寬敞。太寬敞了。
因為很麻煩,所以我沒有一一去數,但這間房大概有上百塊榻榻米,牆上還排著年代久遠的故人們遺照。
真壁家的歷史究竟有多悠久啦!我登門拜訪真的好嗎?
嗯……?
我的視線忽然停留在一張遺照上。
還活著的琉璃子不知為何在照片中……乍看之下是如此,仔細一看就發現是別人。
「……與琉璃很像,對吧?」
翠夫人這麼講,露出略帶哀傷的笑容。
「難道那個人就是葵夫人嗎……?」
「哎呀,你已經連葵的事情都知道了嗎?」
糟糕。
琉璃子曾交代我絕對不能將她在尋找葵夫人的事情透露給任何人。
因為琉璃子的個性是那樣,所以她是在顧慮繼母翠夫人。
然而,現在的狀況就像是我主動說出:「你的繼女找我商量親生母親的事情」一樣。
我必須想辦法瞞過去。
「……對不起,其實我之前對琉璃子學姊說過:『你的長相跟父母似乎不太像』。」
「喔,所以才會聊到葵嗎。畢竟琉璃這孩子與葵簡直就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葵……?
這麼說來,她從剛剛開始就省略了敬稱,簡直就像是老朋友似的。
「難道,翠夫人您與葵夫人認識嗎?」
「哎呀,這部分你沒聽琉璃說呀。豈止認識,葵是我妹妹喔。」
「咦……?」
這是個讓人意外的事實。
也就是說,翠夫人身為琉璃子的繼母,同時在血緣上也是她的阿姨。
但若是這樣,那她看起來實在年輕得令人難以置信。
既然是葵夫人的姊姊,那就算年輕也應該超過三十五歲,但她不管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多歲。這就是所謂的美魔女嗎?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我始終無法相信葵不在了……我總認為她某天會突然回來,然後像沒發生任何事般再度過著平穩的生活……」
翠夫人寂寞地仰望葵夫人的遺照這麼說。她似乎非常難過。
但是,這句話有種強烈的不協調感。
「……但是,如果葵夫人回來,這個家裡就有兩位妻子了。」
我果斷地問了難以詢問的問題。結果她回答:
「到那時我就會退出。我其實也明白,我丈夫總司與琉璃最重視的還是葵。」
原本以為翠夫人會含糊其辭,但她卻很爽快地回答。
「可是,這樣的話,翠夫人您就……」
「沒關係的,我是知道這點才代替葵的。只要我重視的人能幸福就好。」
翠夫人這麼說完,臉上露出帶著放棄與慈祥的平穩笑容。
真是個讓人動容的故事……如果這是真心話。但是……
能夠爽快地回答「會退出」,表示她若不是個「超級大好人」,就是個「確定真壁葵絕對不會回來的人物」。只會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後者,就表示連這個人都有可能與失蹤事件有關。
畢竟葵夫人不在之後能得到好處的人,大概只有她。
「……對不起,我問了奇怪的問題。」
「不,別在意,我反而安心了。干支川同學是真的喜歡琉璃呢。」
「噗喔!」
我誇張地將茶噴了出來。
「你……你還好嗎……?」
翠夫人俐落地用抹布擦掉灑出來的茶。但是……
「咳咳!咳咳、唔咳!一……一點都不好!剛才那個話題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啊,咳咳!」
「因……因為,你似乎真心為琉璃擔心……」
「我……我只是習慣把想到的疑問立刻提出來……!」
「呵呵!那我就當成是這樣吧,呵呵呵!」
唔……!原本想玩弄她,結果反而被玩弄了……!
看來我似乎拿琉璃子家族的女性沒轍。這些傢伙為什麼全都如此美麗又善良啊。這樣一來,抱著懷疑的我反而像是壞人。
我感到不好意思,為了將注意力從翠夫人身上移開,就拿一塊茶點給來到緣廊邊的三毛貓吃。結果……
喔,吃了吃了。原來貓也會吃茶點。
我才剛這麼想,就傳來喵嗚──喵嗚──的叫聲,另外兩隻貓也來到了大廳。
什麼嘛,你們也想吃嗎?
我把茶點給了它們,它們就吃了起來。看來這些傢伙平常就會要點心吃。
咦,呃……餵……?
喵嗚──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又追加了五隻。真的假的,我的點心……唔,是無所謂啦……
在我將茶點大放送之後,貓兒們更往我身上黏了過來。
你們啊,明明是貓,對人類的戒心卻比我還低,這樣對嗎。
「噗嗤……干支川同學,你真的跟琉璃形容的一模一樣。」
翠夫人笑了出來,嘻嘻地笑著。
「一模一樣……?」
「那些孩子呀,除了琉璃之外都不會親近別人喔,就算是我們家的人也是。」
「什麼?」
我不禁直接反問。因為他們超黏人的啊。
「大概是曾經被拋棄,所以它們完全不相信人類,可是,偶爾也會出現像干支川同學這樣的例外。他們只要看到這類人,就會這樣不停地撒嬌喔。這些孩子們一定知道誰是真正溫柔的人。」
「……但我並不是溫柔的好人耶。」
「呵
呵!所以呀,你這種地方就跟琉璃形容的一模一樣。平時不討喜又冷淡,就算看見可愛的貓也不會微笑,但其實比任何人都更善良又溫柔。對吧,跟她講的一樣。」
「請別這樣,符合的只有前半段而已。」
但是,八隻貓挨在身邊的時候講這種話根本沒魄力。我又不是彈塗魚先生。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
「啊,琉璃她們好像回來了。干支川同學,剛才聊到葵如果回來的事,請對那孩子保密喔。」
翠夫人豎起食指,像惡作劇的小孩般眨了個眼。那副模樣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多歲。真壁家將近四十歲的人都是怪物嗎。
「──圭一同學,抱歉回來晚了……咦,哇啊!」
琉璃子一回來,貓群就一齊離開我身邊,朝她黏過去。琉璃子穿的絲質洋裝也因此一瞬間沾滿貓毛。就算這樣,她也沒有露出一絲不悅的表情,笑容溫柔地與貓咪們玩耍。
而她順利帶回來的小町也在她身後。她今天穿著蝙蝠袖上衣搭丹寧短褲,比穿制服時看起來年紀更小。如此適合「迷路的小孩」這個詞的高中生也相當罕見吧。
「……所以,小町,你究竟去了哪裡啊?」
「倉庫里。」
「好,琉璃子,立刻打110報警。」
「學長,請別這麼衝動,我只是去追可疑人士。」
「真巧,現在我面前正好也有個可疑人士。」
「真是巧,我面前也有。唔,學長,請你認真聽。現在不是講相聲的時候。其實──」
她宣稱的理由如下:
那是小町與我們走散之後立刻發生的事。
她似乎在新館附近迷路了,然後正想打電話告訴琉璃子。
但就在這時,她面前出現一個可疑人物。
對方臉上戴著般若面具,身穿白衣,右手拿著刀刃長約30~40公分的大砍刀──
不管怎麼看都是可疑人士。
但目睹之後,君臨可疑人士生態金字塔頂端的小町這麼想:
──總之先試著逮住對方吧。
這反應簡直就像上學途中偶然發現獨角仙的小學男生。
所以,小町就突然朝般若奮力衝過去。
事發突然,般若像脫兔般逃跑。
就畫面來說,獵食者與被獵食者的關係完全顛倒過來了。但總之,午後的真壁家中就展開了這樣一出奇妙的追逐戲碼。
從跑步模樣與體格來看,般若大概是女性。
腳程不慢也不快,速度普通。
相對於此,小町跑一百公尺的平均紀錄好像在十三秒前後。以一個未隸屬於運動社團的女孩子來說跑得相當快,逮住般若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
但是小町沒有追上對方。
因為那個般若巧妙利用房屋與林木的死角隱藏身影,持續逃離小町。
然後,在狂奔的尾聲,小町終於在倉庫區附近跟丟了般若。
但對方不可能憑那種奔跑速度的差距甩開小町,所以一定還躲在附近。
小町這麼想並調查倉庫內部,結果卻適得其反。
當她走到大約倉庫中央的位置時,般若巧妙地從外側把門關上,甚至還鎖上了大鎖。
「──所以,我就出不了倉庫了。」
我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
這傢伙幹嘛在別人家裡擅自進行可疑人士冠軍爭奪戰啊!世人公認小矮人可以在別人家裡擅自做的事,頂多也只有借東西之類的吧。
「學長,你那是什麼眼神,你剛剛一定在想失禮的事對吧。」
「……並沒有。比起那種事,你若是看到可疑人物,應該先告訴我們或報警才對,自己去追那種人很危險啊。」
「我認為不會有什麼問題。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會武術的。」
「就算這樣,有誰會手無寸鐵地單獨去追拿著砍刀的人啊。呃,現在不是聊這種事的時候。琉璃子,翠夫人,請快點報警。」
最近也有許多盯上資產家的危險事件,我正經地認為應該立刻確保她們的人身安全。
……然而……
「呵呵!干支川同學,不要緊的,小町同學看到的只是『惡鬼』喔。」
翠夫人不知為何維持著平穩的笑容。
「惡鬼……?」
「對,其實今天在這個地區附近,舉辦了名為『雛森祭』的惡鬼祭典,所以青年團的成員們才會扮裝成『惡鬼』在街上走動。」
「那麼,小町看見的是那個青年團的……?」
「對,沒錯,我們家的倉庫里也擺放了祭典使用的物品。那個扮般若的孩子是為了補充備用品才過來的。但我當時正好在這裡準備茶,所以用對講機通知對方,請對方自己進來拿。因為那孩子位在新館玄關,從這裡走過去要花十分鐘。」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真壁家在新館與主屋附近各自有專用的門與玄關。除此之外,還有備有客人專用停車場的西門,分別相隔了走路十分鐘的距離。
這種配置乍看之下很豪華,其實是個一有客人造訪就必須跑馬拉松的構造。令人不由得心想,房屋太過寬敞也有點辛苦呢。
「……這樣的話,最可疑的人果然還是小町。」
儘管我瞪著小町,但她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
「你在說什麼,我是為了這個家的安全才追過去耶。」
「騙人,一半應該是因為好奇心吧。」
「沒那回事,應該說有九成都是好奇心。」
「那我還是問問看剩下的一成是什麼吧。」
「當然是對知識的探究心。」
小町大言不慚地說。我已經連吐槽都懶了。
「說起來,既然有理由就別跑,向我說清楚就好了吧。明明沒做虧心事卻逃跑,真是莫名其妙。而且還把我關在倉庫里,真是太惡劣了。」
的確,關於這點,我覺得這傢伙的話有道理。
但是,琉璃子卻苦笑著安撫小町。
「小町同學,抱歉,我懂你的心情,但這次可以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那個扮惡鬼的人大概已經酩酊大醉了。」
「為什麼你知道那種事?真壁學姊應該沒有直接看到那個般若吧。」
「因為雛森祭有個奇怪的習慣,就是會讓扮演惡鬼的人喝很多酒,所以扮惡鬼的年輕人若是不會喝酒,就會偶爾出現脫序行為。比方說發狂奮力推倒攤販啦、隨便進入別人家睡覺之類的,其他還有很多喔。」
「……原來如此,還真是個豪爽的祭典。」
「嗯,所以,那個扮惡鬼的人大概是因為被追趕所以嚇得逃跑,之後又為了報復,而憑著酒意將小町同學關進倉庫。」
「唔……是這樣嗎……」
小町似乎還是無法接受,但她暫時先退讓了。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也有點在意。
就算是喝醉了,一般被追趕的話會逃嗎?再說,酩酊大醉到無法做出正常判斷的人,有辦法四處奔逃嗎?
「……我還是應該去接那個扮般若的孩子才對。小町同學,抱歉,讓你留下可怕的回憶。」
翠夫人慎重地鞠躬,我看到之後阻止她。
「不,翠夫人不需要道歉,說起來,都是隨便走散的小町不好。還有,我覺得留下可怕回憶的人不是這傢伙,應該是青年團的人才對。」
仔細一想,我要是被這種凶暴的小矮人追趕應該也會逃。真是個輕微的恐怖故事。
「真沒禮貌。我才沒有走散,應該是學長你們從我身邊走散才對吧。然後,我很可怕嗎?不管從哪個角度看,我都是個夢幻的美少女吧。」
「你真的很會辯耶。」
我壓抑著想從她頭頂揮下拳頭的衝動,用力拉扯小町的雙頰。胡言亂語也要有限度。
「啊物哇,偶啊欸吼唔呼哇黑乙(這句話,我要原封不動還給你。)。」
小町也用力回扯我的雙頰,好痛。你究竟有多不願服輸啊,好痛。總之我們不斷地互扯臉頰,痛死了。
翠夫人與琉璃子看著我們的模樣,在一旁嘻嘻笑著。總覺得這邊與那邊很明顯是不同的世界。這就是世人說的不平等社會嗎。
「哇嘿黑偶望搜……!(快點給我放手……!)」
「欸哈望搜偶又望搜……!(學長放手我就放手……!)」
真壁家的午後非常和平。
*
攤販的燈火併列著,將神社境內照得通明。
輕快的祭典樂聲令人聽來很愉快,路上的行人全都露出笑容。
當天,晚上八點過後。
我與小町在琉璃子帶領之下,造訪位於雛森山這座小山裡的「雛森神社」。
現在在這裡舉辦的就是之前提過的雛森祭。雖然是當地的小祭典,人群與攤販數量卻很多,可說是盛況空前。
仔細一看,神社境內的廣場上有喝醉的般若揮舞著大砍刀追趕著小孩子們。小孩子們高聲嬉鬧,大概很享受被追趕的刺激感。
「……欸,琉璃子,那應該是玩具砍刀吧?」
「嗯,我記得是鋁製的。啊,不過呀,如果被用力打到也意外地滿痛的,所以不可以小看喔。」
琉璃子用半惡作劇的口氣回答,但我則是很認真地認為不可以小看。
既然是鋁製品,乍看之下就會分不清玩具與真刀的差別。總覺得那樣相當危險。
另一方面,小町擺出與她無關的態度專心撈金魚。
「我說啊,小町,你到底想撈幾條魚,你有辦法養那麼多嗎。」
「沒有問題,真壁學姊家裡有很大的池塘。」
「你這傢伙根本不打算自己養嗎……究竟是為什麼撈金魚啦……」
「當然是為了測試這個與干支川學長的理性一樣,既薄又脆弱的紙網(撈金魚的工具)的耐水性。」
「如果跟我的理性一樣堅固,那應該可以遊刃有餘地全撈起來。」
「啊,破了。」
「你的個性還真好啊……」
雖然那原本就製作得容易破掉,但我還是覺得很生氣。
至今一臉蒼白的老闆總算鬆了口氣,將小町撈到的金魚裝進塑膠袋遞給她。數量竟然有十九條。
「照理來說還能再輕鬆多撈十條的……」
小町低喃後,老闆的肩膀震了一下。
接著,小町跑向蘋果糖的攤販,然後連糖都還沒吃完,又晃去玩打靶,一出來後又買了章魚燒跟棉花糖。
咦,為何我不知不覺中開始幫忙拿東西……
「你晚餐在琉璃子家吃了那麼多,竟然還吃得下。」
「為了讓我的頭腦快速運轉,需要大量的葡萄糖。」
「也就是身材瘦的大胃王嗎……」
「啊,那裡有面具店。」
小町再度充滿興趣地奔向攤販。簡直就是小學生。
「呵呵!小町同學真是可愛。我也好想生得那麼可愛。」
「那究竟會是怎樣的夢魘啦。我才不想看那種鱉代替月亮掛在天空上的景色。」
「咦……也就是說,你比較喜歡我嗎……?」
「只要跟那個拿來比較,不管什麼我都喜歡。」
「唔……不過,圭一同學嘴上雖然這樣講,但只有與小町同學講話時最自然。」
「因為要是無視她,就會受到驚人的報復。我並不是喜歡才跟她說話的。」
「這樣啊……」
琉璃子不曉得有沒有接受我的講法,她微妙地揚起視線看我。究竟怎麼回事啦。
就在這時,小町露出天真的笑容小跑步返回這裡。
「──兩位,我發現好東西了。」
她立刻戴上在攤販那兒買的面具。
「喔,那副般若面具跟惡鬼戴的一樣嗎?連這種東西都有賣啊。」
「…………」
不過,明明是小町先搭話卻又不回答。她就這樣戴著面具,不知為何佇立在原地。
「小町……?」
我狐疑地呼喚之後,她緩緩地摘下面具,但是,先前的笑容完全從她臉上消失了。
「……對不起,我有點累,所以要去那邊的長椅休息。兩位請別客氣,去玩吧。」
接著,她就直接在長椅坐下,開始思考某些事情。
雖然頂著娃娃臉卻很帥氣的小町,眼神慢慢變得犀利。
那再怎麼看都不像是疲倦的模樣,感覺反而是集中精神到無視於周圍。雖然她平常就這樣,但還真是個讓人摸不清在想什麼的傢伙。
「那我們也稍微休息吧。畢竟圭一同學還拿著小町的東西。」
我同意這點,於是也跟琉璃子一起坐在小町旁邊的長椅上。
接下來,我與琉璃子隨意閒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聊了一段時間。
而小町就在旁邊大吃剛剛買的棉花糖與章魚燒等食物,同時照舊專心地思考。
這傢伙平常雖然就是怪人,但總覺得現在變得更怪了。記得她是戴了般若面具之後才變成這樣的……
「對了,琉璃子,這個祭典似乎非常強調般若呢。」
「對,因為雛森祭原本就是為了平息般若作祟而舉辦的祭典。」
「也就是孤魂信仰嗎……難怪祭典這麼盛大。」
「哇,你很懂那些事耶,我有點意外。」
「畢竟我是超能力者(這種人)啊,對超自然方面的知識自然也有涉獵。」
「啊,我懂了……呃,抱歉,讓你在外面講那種話題。」
「別在意,這種程度沒人會知道。比起那個,這裡的怨靈是在什麼機緣下受到祭祀的?」
在神社裡祭祀般若很特殊,畢竟般若是佛教用語。
「呃……我知道的也不是那麼清楚,我記得……」
琉璃子搜尋回憶的同時,說出在這個地方傳承下來的故事。
──那是平安時代時的事。
從前,這個地方有個身分低下的國司。
他十分幸運地受到身分高貴的貴族女性求愛,於是與她結婚。
但是,國司的目的是她的身分與財產,所以他結婚之後只顧著與從前的戀人「綾姬」幽會,完全不理妻子。
理所當然地,妻子得知他外遇後震怒。
然後妻子憤怒的矛頭指向外遇對象,她利用政略陷阱陷害綾姬,並將她謀殺。
結果,國司因為綾姬之死過度哀傷而臥病在床,妻子的復仇似乎漂亮地成功了。
……但是……
幾天後的某個深夜,本應在妻子面前死亡的綾姬化為般若現身。
接著,妻子被般若以砍刀用力毆打,無力地慘遭殺害。
而且隔天是妻子的父親,再隔一天連妻子的兄長也同樣被殺害。只殺掉妻子還無法滿足,般若開始無差別地攻擊她家族的人。
家族上下對每晚現身,反覆進行殺戮的般若感到害怕。
於是他們建造了祭祀綾姬的神社,想要平息她的作祟。
那時建造的就是現在的「雛森神社」。
奇妙的是,當神社蓋好之後,般若就突然不再現身。
但不知為何,這個地方至今必定會每十年出現原因不明的死者或失蹤者。
人們不知何時開始相信那是般若作祟,於是產生了舉辦祭典來避免災難的習俗。
這就是這個「雛森祭」的原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在這個地區所指的般若,是『化身為惡鬼的女性』。」
「對,沒錯。難道這與其他地方不同嗎?」
「是啊。不過,日本混合了許多宗教,無論怎樣稱呼都無所謂吧,反正神明又不是真的存在。」
為不存在的事物取名,就像為空氣朋友取名一樣,是令人側目的行為。所以,神明的稱呼是否正確之類的事情,根本怎樣都無所謂。
順帶一提,我認為這個地方的傳說若是史實,那麼般若的真面目應該是國司(或是其部下)。
或許是他因為綾姬被殺而心懷怨恨,所以才殺害妻子與妻子家族的人,順便奪取財產與身分地位。
「真是的……圭一同學,講那種話會被作祟喔。」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那有可能被作……」
「有喔,般若作祟真的存在。」
琉璃子的語氣罕見地變得強硬。
她的表情似乎有點僵硬,模樣與平時溫和的她明顯不同。
「圭一同學,我是認真的,這個區域每十年一度,大約到了這個時期,就真的會出現原因不明的死者或失蹤者,所以絕對不可以小看般若作祟喔。」
「那種事只是偶然吧。再說平時只是我們沒去注意,但每年都有很多原因不明的死者與失蹤者啊。」
「我的母親正好也在作祟的那一年消失了。就算我這樣講,你還是如此認為嗎?」
「……」
原來如此,琉璃子之所以變得神經質就是這個原因嗎。
葵夫人正好是在十年前失蹤。
然後,如果十年前是作祟之年,那麼今年也就是同樣的年份。
老實說,我認為所謂作祟實在很蠢,但一想到琉璃子的心情,我就無法繼續反駁。
「……其實,
十年前會消失的人,應該是我。」
「那是什麼意思……?」
「我那時被選為獻給般若的活祭品。證據就是當時真正的般若曾好幾次來迎接我。」
「哪可能有那種事。你大概就跟小町白天一樣,看到祭典的惡鬼了。」
「爸爸與媽媽也都對我這樣說。每當般若來接我時,我就會發高燒呻吟著向父母哭訴,但他們兩人似乎看不見真正的般若,所以安慰我說那一定是青年團的人……後來,等我燒退後,媽媽就不見了。現在想想,媽媽一定是為了保護我,而代替我被帶走了。都是……都是因為我,媽媽才會……」
琉璃子彷佛隨時都會哭出來。不過……
「──真壁學姊,請你冷靜。」
小町不知何時從思考當中回到現實了。
「無論是葵夫人為何失蹤,以及她目前身在何方,我一定會找出答案。要自責的話,等真相大白再說也不遲喔。」
她的話沒有抑揚頓挫,是機械般的口吻,然而卻有一種不容分說的奇妙魄力。
「……琉璃子,姑且不管這個小不點講了什麼,我也在你身邊啊,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找出葵夫人。」
「你在講什麼,應該說只要有我的智慧,根本就不需要色狼川學長的獨摸術。」
「那個使用時必須獲得風俗營業法許可的能力名稱是怎樣啦!我的能力名稱是讀夢術啦!並不需要獨處或亂摸之類的喔!」
「好……好,我知道了,請你不要那麼生氣。學長的怠速熄火(※註:發音與「讀夢術」相近)真的很厲害呢。」
「我是不熄火關引擎的那一派啦!」
「學長,『要從小處做起』喔。」
「那是腳踏車啦,拜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嗎!」
我們就這樣脫線地講著,結果直到剛剛都一副泫然欲泣樣的琉璃子突然笑了出來。
總之得救了。即便是小町,偶爾也會幫上忙。
我這麼想並將視線移回小町身上,結果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小町看著琉璃子的那雙眼非常冰冷,彷佛會凍結到天荒地老。
*
事件就發生在當晚。
時間是晚上九點過後。就在天氣驟變,傾盆大雨伴隨著雷聲而下的時刻。
幸虧我們那時正好從神社返回真壁宅邸,否則只差一點點就會淋成落湯雞。不過……
「傷腦筋……我是騎機車耶……」
「真是傷腦筋呢……我本來想給學長載的……」
「呃,你想太多了。不管以我或法律的立場來看,騎機車載你都是不可能的。」
「那就炸掉吧。」
「在那之前,你先爆炸啦。」
我與小町原本準備回家,但面對突如其來的豪雨,只能被阻擋在新館的玄關前。
「欸,圭一同學,如果可以,今晚要不要住在我家?」
「不,那樣實在不太好吧。我會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你父母。」
「那種事情完全不要緊,因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在講那個之前,我是個男人,而且正在跟你交往,不管怎麼想都不妙吧。」
「沒問題啦。不然這樣吧,我現在去向爸爸確認。我立刻回來,等我一下喔。」
琉璃子講完轉身,小町叫住了她。
「真壁學姊,請等一下,可以讓我也住下來嗎?」
「如果需要傘,你可以隨意拿去用喔。走路到車站大約十分鐘,加油吧。」
琉璃子雖然露出笑容,感覺卻很可怕。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今晚會潛入干支川學長的房間裡留宿。」
呃,小町你也是滿臉笑意地在講什麼啊,我哪有可能住下來。在講這個之前,我根本不打算住下來。
「討厭啦,小町同學,我剛剛只是開個小玩笑。我也會確實準備好小町同學的房間,不用擔心。」
「我可以睡干支川學長的房間無所謂喔。」
「我有所謂。總之等我一下。」
然後,這次琉璃子真的消失在走廊另一端了。
兩人之間剛剛掀起一陣奇妙的暴風雪,所以我完全無法插嘴,總覺得事情變麻煩了……
這也是因為吃晚餐時,我聽說琉璃子的父親──真壁總司──身為資產家,同時也是縣議會議員。
這樣的大人物不可能樂見我這種身分低賤之徒在重要的獨生女身邊打轉。更不可能會允許讓我住下來這種逐步造成既成事實的事發生。
「干支川學長,你的自卑性格完全表現在臉上了。不需要畏懼真壁家吧,只要表現得更堂堂正正就好了。」
「囉嗦,我才沒有自卑,是你對任何人都太自大罷了。」
「我是天才女高中生推理作家,不需要對其他人謙虛。」
「喔──……?那你今天有掌握某些關於葵夫人行蹤的線索嗎?既然是天才女高中生推理作家閣下,當然有某些收穫才對吧?」
我試著以諷刺的惹人厭口吻詢問。我心想,反正只有一天應該不可能知道什麼事。
……結果……
「無可奉告。」
「……那是怎樣。如果沒有收穫就直說啊。」
「雖然有收穫,但無可奉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什麼也不知道,所以很不甘心。」
這句話讓小町很生氣。她從背包里拿出在晚上祭典時買的般若面具遞給我。
「……這副面具怎麼了嗎?」
「別多問了,請戴上去。」
「……?」
總之,我按照她說的戴上面具,結果……
「嗯……?戴了之後視線範圍變得很狹窄……根本幾乎看不見周圍嘛。」
「好了,提示結束。」
小町說完之後,就把面具從我臉上摘下。
「呃,喂,剛才那個跟葵夫人有什麼關係啊?」
「無可奉告。」
「難道,你之所以在神社裡思考,就是跟這有關嗎?」
「無可奉告。」
「小町的東西是小町的東西,那我的東西是誰的?」
「我的東西。」
「這時應該要說『無可奉告』吧!」
「無可奉告。」
糟糕,這種感覺就像面對請了律師的胖○。要是沒有哆啦○夢就贏不了。
就在我們聊這件事的時候,琉璃子從長長走廊的另一端返回。
「圭一同學,小町同學,我爸爸答應了。他說可以用主屋的客房。現在翠夫人去整理房間了,我們也過去吧。」
「真的假的……?竟然會答應這種事……?」
「呵呵!別說什麼答不答應,爸爸說希望你一定要住下來喔。他似乎很中意你。」
「那是怎樣……?令尊是不是有點奇怪……?」
「干支川學長,你的態度已經跨越了自卑,變成高高在上了。別說了,快點走吧。」
「呃,喂,不要推我……!」
小町推著我的背,半強迫地要我在走廊上前進。
我覺得無論是琉璃子、翠夫人或總司先生都有點不對勁。我這種人究竟有哪一點會令人中意了?
我就在無法理解的狀態下,跟在琉璃子後面朝主屋的客房前進。
這裡距離主屋相當遙遠。
若要大略說明路徑,我們首先要走過連接新館與主屋的漫長聯絡通道。
進了主屋後,接下來要繼續順著極長的走廊朝南邊走。
等來到主屋南邊後,這次要沿著超長的緣廊轉往西前進。
我再次體認到真壁宅邸的廣闊。
隔著緣廊的窗戶看見的日本庭園,在猛烈雷雨的摧殘下更顯得風雅。究竟要花多少錢才能蓋出這種房子啊。
「這個家真的很驚人……我們已經走了十分鐘耶……」
「這真的是令人討厭呢,為什麼會這樣無謂地遼闊呢?」
我的本意是稱讚,但琉璃子似乎認為我是在否定。
「咦,呃,也不算是無謂吧。」
「不,真的很無謂。因為我們平常只使用新館。」
「唔哇,真浪費……為什麼不用這邊啊?」
「因為主屋的房間太寬敞了,讓人靜不下心來。而且房間與房間之間只用紙門隔開,所以總覺得有點……」
……這樣說的話也沒錯,我也覺得若實際住在這裡的確會不安心。
畢竟這棟主屋幾乎沒有牆壁。相對地,不知為何各房間與走廊都是以大量的紙門隔開。
如果把這些紙門全
部打開,應該會非常寬闊,但反過來說就無法確保私人空間了。就是因此才會靜不下心。
「真壁學姊,我們住的房間該不會也是這種感覺吧?」
「不,你們可以放心,客房在主屋的角落,是確實以牆壁隔開的獨立房間。」
「那還真可惜,我與干支川學長之間反而是不需要牆壁的。」
「我就是這麼想,所以特地選了有隔牆的房間喔。只不過那種房間比較遠,要過去會很麻煩就是了。」
兩人之間又溢出了奇妙的冰冷空氣。都已經是五月卻還很冷,所以真希望她們別再這樣。
我只好無奈地為了緩和氣氛而把話題接下去。不過啊,竟然要由平常會造成冷場的我來舒緩氣氛,這兩人的關係究竟有多險惡啊。
「但是話說回來,這棟房子果然很驚人耶。自己家裡竟然會有遠到走過去很麻煩的房間,實在讓人不敢相信。我真想住一次這種房子看看。」
做了不習慣的事情,讓我身上冒出雞皮疙瘩。我講的內容也太刻意了。
但是,琉璃子似乎沒有特別注意那點,反而有點高興地回應:
「那麼,只要這樣許願就好。」
「什麼?許願……?」
「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果你真的找到我媽媽,到時我什麼都聽你的。所以,如果你想要這棟房子,只要這樣許願就好。」
她就這樣笑著,爽快地對我講出這句話。
這句話甚至讓那個小町瞪大眼睛。我現在大概也露出這種表情吧。
但是,我立刻就察覺那是開玩笑。是否讓渡房屋這種事不可能是琉璃子能決定的,再說,就算她能決定,我也不可能真的收下。
「好──這樣的話,這棟房子下個星期就屬於我了。突然覺得充滿了幹勁耶。」
「呵呵!可是,圭一同學,如果太有幹勁會睡不著喔,請你留意。」
被戳中痛處了。畢竟我要做的事情只有睡覺。完全不需要幹勁,應該說幹勁反而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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