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至少在今夜過得像夫妻之卷 第四章(1/2)
回到自己熟悉的寢室後,無聲的寂靜就回來了。侍女們留下一句「祝兩位共度良宵」便退下了,門外僅有負責搖鈴的可可。
房間的石造地面為了保溫而鋪滿木片拼花,再覆上為了過冬而準備的羊毛毯。三年前的新婚之夜為夫妻兩人準備的這間寢室,由於其中一個主人在歐露帕莉娜的寵妾事件發生後離去,現在成了潔兒專用的房間。
(雖然這確實是我的房間……)
蓋著彩色玻璃罩的燭台已被點亮,透澈的綠色與藍色燈光妝點了屋中四角。
然而她卻莫名靜不下心,這都是因為現在燒著與往常不同的薰香。據傳薰香有驅趕邪靈、
消除精神疲勞的功效,是東方傳來的文化,不過更重要的是,這有醫學方面的效果,潔兒也明白這一點。
人類不像野獸般需要狩獵,因此對嗅覺不甚重視,但是在健康方面其實會造成莫大的影
響。以前她曾勸告路希德最好多注意體味,這點其實非常重要。人類會因為嗅覺陷入各種狀
態,就好比此時身處香氣之中,開始莫名感到心浮氣躁的潔兒一樣。
(這究竟是什麼薰香呢?)
該不會偏偏在路希德要來的這個晚上被摻毒了吧?她連忙叫可可來確認,結果內容物是潔兒熟知的藥草與香木。不過與其說是要讓身體放鬆,裡面摻雜的反而是刺激性的香料,這讓她有些在意。
心浮氣躁。
因為心浮氣躁,她忍不住在房裡轉來轉去,完全靜不下心來。這麼說來,她想起自己在新婚之夜也難以平靜,但又覺得一國公主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太不像話,所以才會盯著金絲雀瞧。
在那之後過了三年。
時間宛如白駒過隙。一開始是因為契約才心不甘情不願把潔兒當成妻子對待的路希德,最近開始會對她表現出親昵的態度了。曾經冷冰冰地痛罵她『冷若冰霜的魔女』的那段日子彷佛不存在一樣,他會對潔兒說出關懷的話語。之前在梅莉露蘿絲生日的當天,他還特地為不知道自己生日的潔兒親手製作草原料理。這件事讓她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那時候緊貼在他背後,盼望馬永遠不要停下來的強烈念頭,以及他說「謝謝你現在留在這裡」的時候,那股無可比擬的高昂感,直到現在她都還能回憶起來。那時候他確實是看著我的。不是梅莉露蘿絲,而是我本人——
那就是『戀愛』啊——凱緹庫克這麼說。她說潔兒愛著路希德。即便起初是從契約開始的關係,在當了三年的夫妻、越過無數難關後,也會自然出現變化。
(這份心情就是戀愛?可是想到路希德的時候,我明明只會不停嘆息啊?)
真要說的話,此刻在潔兒腦中揮之不去的其實是梅莉露蘿絲的事。她現在依然全心全意愛著路希德,這點從她送來那張肖像畫就可以明白了。而路希德接下來將要前往帕爾梅尼亞。
假如梅莉露蘿絲就此將他找去洛蘭特,而他也回應這個召喚,那麼我……該去哪裡才好
呢?
(去找琪琪嗎?)
的確,她或許可以向據說現在被凡希坦斯的哈克朗王『飼養』的琪琪求助。
(或者是去見赫絲?)
應該也可以去見聽說現在隸屬於星格里歐騎士團的赫絲。接下來她打算告訴路希德,自
己的妹妹說不定在騎士團中。潔兒要告訴他三洌陣子跟你在比武大賽搭檔的那個神秘的『赫
絲』,就是我的妹妹荷莉赫絲•格朗恩。
只要依靠在出乎意料的狀況下得到了力量的姊妹們,即便她離開路希德身邊,變回普通的潔菈蘿娣•格朗恩,或許還是能逃離那個基摩•帕帕拉奇的毒手。
但是,那意味著她再也不會見到路希德。
再也見不到了。
(好寂寞。)
不甘心的感情宛如被火燒灼的泥濘,從心底向外溢出。至今為止待在他身邊、支持著他的明明是我,為什麼我非得離開不可?一直付出關懷、輔佐他的明明是我,梅莉露蘿絲根本什麼都沒做,只不過是送來一幅肖像畫,就奪走了他的心。這點讓潔兒萬分不甘心——萬分憎恨。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就這樣任他的心回到梅莉露蘿絲身邊。我不希望自己被當成不存在一樣,但只要一想到他會碰觸梅莉露蘿絲,對她溫柔微笑,我就忍不住怒火中燒。因為一直以來那個表情都是留給自己的。那是潔兒花了三年,與他一點一滴累積感情的結果。現在不過是因為一幅肖像畫,一切就像大浪沖向沙灘上的沙丘,全都了無痕跡。
好狡猾。
她這麼想。
梅莉露蘿絲好狡猾。只不過是小時候曾經跟路希德待在一起,就緊抓住他的心不放。在他險些喪命的時候,在他身邊的明明就是潔兒。
她不想就此離開。她不想讓他被梅莉露蘿絲搶走。
但是潔兒沒有這個權利。她不是正式的妻子,也不是戀人。
『要是陛下撲上來,請您務必跟他發生關係。』
(啊!)
……突然問,她想起凱緹庫克給自己的建議。
『請記住,唯獨身邊只有路希德陛下一個人的時刻,您才能稱讚他。兩人獨處時,假如陛下問您為什麼稱讚其他男人,請您一定要這麼說:
「這都是為了讚揚您所做的練習罷了」。』
她是這麼對潔兒說的。如果路希德覺得嫉妒,就表示他現在愛的不是梅莉露蘿絲•而是潔兒本人。
(路希德會愛我……?)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那時她詫異地這麼想,不過在大肆讚美馬克巴金侯爵的潔兒身邊,路希德的心情確實愈來愈糟糕。在遠處觀察的南塞公爵夫婦也說,一眼就能看出路希德在嫉妒。
(路希德會嫉妒?真的會有這種事嗎?他真的會忘記梅莉露蘿絲,轉過來注視我嗎?)
母親卡露蓮席思也曾唱道『過去的戀情成了回憶』。無論是誰,初戀總有一天都會成為回憶,就連她的母親也談了兩次戀愛。
不過,路希德在第二次的時候會選擇我嗎?
潔兒並不期待自己得到像梅莉露蘿絲那樣的愛。冷靜想想,自己跟身為艾茲森國王的他身分並不相配。就算他最後還是選擇梅莉露蘿絲,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但是,現在:是另一回事。
『現在』他說很高興有我在身邊。在月光下,他靦腆地笑著說「謝謝你留在這裡」。那純真的笑容就像孩子一樣。自從見到他的笑容,我就再也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這個表情。我想找個地方把他關起來,讓他專屬於我一個人。
潔兒已經明白了:心會變遷,會像隨著時間經過而變色的樹葉一樣,逐漸變成不同的事
物。她知道人會談好幾次戀愛,會將過去當成回憶然後繼續活下去。人心是無法獨占的,無論是誰都無法永遠得到路希德。
(可是,如果要完全發揮出我這輩子唯二次、有生以來第一次的任性,全盤吐出我心中
的傲慢,那我要說『現在』的路希德是只屬於我的!)
只屬於我的人,只屬於我的路希德。我不允許任何人看到,也不允許任何人碰觸。『現
在』他是專屬於我的人。
難道說,這份感情就是戀愛嗎?
(這種複雜又醜惡、自私又任性的孩子般的感情就是戀愛……?)
她不懂。
潔兒深吸一口氣,想恢復冷靜。但是肺部卻被不熟悉的香味填滿,她不由得嗆了一下。
(怎麼辦?現在的我就像個孩子,都搞不懂我自己了。但是,只因為無法如己所願就哇哇大哭……這不就是小孩子嗎?)
真希望有個準則能告訴她這種時候該怎麼辦。不過,這是她至今為止不曾經歷過的事,所以完全無法仰仗自己的知識。
『這個時候,王妃殿下您一定要向陛下表白真正的心!!』
她不禁想起凱緹庫克與薩拉密司激動的表情。對哦,她們曾傳授她一個珍藏的秘密策略。
如果有跟他兩人獨處的機會,他朝潔兒撲過來的話,就要跟他——
「發生關係!」
「現在嗎?」
一回過頭,潔兒便愣住了。路希德就在那裡。
「呀啊啊!路希德!?」
「——幹嘛,怎麼了?」
「剛剛剛剛剛、剛、剛剛……剛……」
剛剛那句話沒有什麼特殊的涵義哦。這句話,潔兒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好好說出口,而且完全掩飾不住對於丈夫竟然就在背後的震驚。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還問我為什麼……」
路希德有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隨即又板起臉。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即便在宛如籠罩著一層薄紗的房間裡,也看得出他似乎臉紅了。
「剛才搖鈴侍女不是有搖鈴嗎?」
「我、我沒聽到。」
「是、是喔……」
「是、是的……」
兩人就這樣陷入不自然的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路希德。
「……我說啊,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
「咦!?啊,那是侍女焚的香……啊,不過我調查過內容物了,這沒有毒。」
「這樣啊。」
「你今天,呃……是跟騎士團的人開會嗎?」
「咦?啊,嗯,對。需要做幾個最後的確認。畢竟無論是我還是那些團長,都沒有執行過這種大規模的遠程作戰。」
潔兒點點頭。在這次作戰中,四騎士團的團長跟路希德本人都不會同行。雖然交由可以信賴的部隊長負責,但還是有無法親眼看到狀況並馬上判斷的難處。
「沒問題的,每一位副團長都是實戰經驗豐富的強者,曾與你一起跨越過無數戰場。而且這次的目的是佯攻,是為了要吸引奧茲馬尼亞跟星格里歐騎士團的注意,我想發生實戰的可能性很低。」
「但是,奧茲馬尼亞在四處搜羅傭兵畢竟是事實。在那個歐斯王子的名下,有上千名傭兵受到雇用的跡象。」
路希德擔心的就是這一點。他們原本以為窮得沒錢雇用傭兵而不放在眼裡的奧茲馬尼亞,竟然拿出了錢。
「說不定是那個泛樹族的尼蘭代墊的。」
再加上尼蘭誘使草原部落人心動搖,教唆他們反叛艾茲森。向尼蘭借了錢的部落恐怕很難拒絕他的提議,那些請他幫忙販賣部落中生產的羊毛與商品的部落也無法跟他斷絕關係。
「難道尼蘭的恨意深到這個地步嗎?只因為怨恨不肯承認自己為親生子的強古•嘉顧大
老,就選擇幫助奧茲馬尼亞?」
「不曉得。唯有這點,得跟叔叔見面談一談才會知道。」
路希德說,他最後一次見到尼蘭,是在跟父親費爾札特打內戰的時候。
「那時候,尼蘭叔叔已經坐擁龐大財產與北方的勢力。我的確想得到他的力量,但他提
供協助的條件是要我跟強古•嘉顧訣別,結果我拒絕了他的幫助。也許他對這件事懷恨在心
吧。」
原來如此,潔兒說道。奇怪的是,談這種政治話題時,她跟路希德的對話就很順暢。
不對。
不對。
其實我想談的不是這種事。
你明天就要去帕爾梅尼亞。
我下周就要去凡希坦斯。
你在帕爾梅尼亞或許會見到梅莉露蘿絲。
我在凡希坦斯或許會見到琪琪。
你或許不會回來了。
若情況真是如此,那麼我也回不去了。
我們或許再也不會相見。
我們或許會失去夫妻的名分,甚至連像現在這樣談話的機會都會失去。
可是我真窩囊。一旦面對面,說出口的就統統是這種沒有情趣,只像一個政府要員會說的話。
此刻路希德也顯得有些尷尬。
「我擔心的是,尼蘭是個狡猾的人。假如他協助奧茲馬尼亞進行地下工作,派往北方的
遠征部隊或許會出現背叛者。再加上如果在他的主導之下,奧茲馬尼亞跟凡希坦斯秘密結
盟……」
「但是,尼蘭背後似乎沒有凡希坦斯的影子。以馬凱翁•馬克巴金給我的感覺,凡希坦斯想賣人情給艾茲森似乎另有其他理由。」
「……是因為你姊姊在哈克朗王的後富嗎?」
「!」
潔兒驚訝地凝視路希德的臉。與先前談論用兵時身為司令官的誠摯不同,他臉上有著另一種真誠。
「你是因為想去見她,才會要馬克巴金宰相帶你到後宮看看嗎?」
「那是……」
她猛然一驚。
「你怎麼知道……」
「我聽他本人說的。你知道我有多驚訝嗎?害我丟了不必要的臉。」
……這表示是馬凱翁自己對路希德說出了琪琪的事。
「你是什麼時候……」
「是他主動求見,就是在你跟他上街遊玩的那天晚上,不過只談了短短半刻鐘。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啊……」
「那是因為……」
該說出凱緹庫克傳授的秘密策略嗎?潔兒煩惱了起來。她該說,因為我把他當成練習對
象。
一切都是為你而做的。
為了明白你現在究竟傾心何人而做的。
「路希德,其實那是……」
「哎,既然你姊姊在那裡,我也是可以理解啦。但是一般人都會嚇一跳吧,自己的妻子竟然提出想去別國國王的後宮看看。」
她遲遲說不出口,對話就這樣進行了下去。看來路希德以為潔兒之所以親近馬凱翁,是為了套出琪琪的情報。
「他也跟我提到『我在謁見中向王妃殿下說了有失莊重的話,但那其實是因為如此這般,
我國國王並無其他意思,請您放心……』諸如此類的話。畢竟凡希坦斯是來跟艾茲森致歉,總不能在回去前引發無謂的爭端。」
「凡希坦斯那邊比想像中更顧慮我國呢。」
「也許是因為你姊姊將會生下哈克朗王的小孩吧。」
聽到這句話,潔兒心中一驚。那個琪琪成了國王的寵妾,懷了孩子……這種事有可能嗎?
(哎,琪琪擁有令人驚心動魄的美貌,甚至連紅玫瑰都會相形失色,又是個率直的好女
孩,就算是惡名昭彰的怪人國王說不定也意外地寵愛她呢。)
雖說是怪人,但哈克朗王與無論男女老幼、從搖籃中的幼兒到一腳踏入墳墓的老人都十分歡迎的奧茲馬尼亞王不同,聽說他無法愛上人類,這點頗令人擔憂。
「如果是這樣……只要琪琪幸福就夠了。」
「你想見你姊姊嗎?」
「我想見她!」
看著迫切大喊的潔兒,路希德一臉難受地眯起眼睛。
「你這麼想見她嗎?」
「琪琪是為了我們才被賣掉的,她被根本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人口販子帶走。直到最後都一直笑著……姊姊就是這樣的人。她總是說,你們沒有我不行,把這句話當成口頭禪成天掛在嘴邊……被賣掉的女孩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在花街長大的我再清楚不過了。我每天都在想,不知道她現在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路希德露出苦笑。
「也對,婚禮那天晚上你也提到這件事,說得非常拚命。」
「你還記得……?」
「對。」
路希德依舊帶著苦悶的神情,點了點頭。
「那是在發現你不是梅莉露蘿絲,我氣得走出去之後。我記得冷靜下來回到寢室時,我對你說我放你走,而你給我的回答是你不會逃。然後你問我,明明擁有在這個年紀就打倒父親的力量,往後數十年的時間卻只是個艾茲森公國國王,這樣我能滿足嗎?」
他將手翻過來,注視著掌心。那動作就像在回憶至今以這雙手掌握過的事物。
「呵,我沒想到冒牌貨在身分暴露後不僅毫無動搖……還反過來向我挑釁。」
「那是因為……」
因為她哪跟星石精靈蜜瑟羅黛締結契約,整個人都豁出去了。她想都沒想到會那麼輕易會被非人生物——藍寶石精靈救出困境。
「……你對我說,你不會逃,因為你的敵人是帕爾梅尼亞的地下掌權者,你需要能與那個國家抗衡的力量。你說你姊姊被賣掉,妹妹也行蹤不明,在全家能再次一起生活之前,你絕對不能死。」
「嗯,我就是這麼說的。大概吧。」
「那時候,我……覺得很羨慕。」
「羨慕?」
「你每次提起家人時,我都覺得很羨慕。明明十歲以前都在不同地方生活,但感覺你們幾年之內就建立了羈絆。你們的母親是娼婦,沒有父親,那裡也絕對不是能讓孩子過著富足生活的地方,但你談起安迪魯的回憶時看起來總是很開心。我難以置信。長久以來不曾一起生活的母親,只有一半的血緣聯繫的姊妹,雇用你母親的娼館老闆娘,這樣的成員竟然能成為真正的家人?我自己……就做不到。」
「你指的是……」
你的父親與母親嗎?話說到一半,潔兒便閉上嘴。不能隨便說出口,因為這件事在路希德心中,
是最為脆弱的部分。
就是因為這樣,這個人才會無法割捨黎戴斯。因為現在只有黎戴斯知道自己不受疼愛、遭到疏遠的理由了。
(路希德?)
怎麼回事,今天的氣氛跟以往不一樣……?
從進來房間開始,苦惱的氣息就象是披肩一樣圍繞在他身上,而且他說話的神色看起來十分痛苦。
「我會對你大發脾氣或許也是這個緣故吧。我不想認同。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就等於是在說不受親生父母所愛是我自己有問題。
我無法承認這種事,也不想承認。所以才會痛罵你一頓。」
對不起……他輕聲道歉。潔兒連忙搖頭。
安迪魯娼婦的女兒、與惡魔締結契約的無恥女人、精通各種毒藥的寒冰魔女……她不禁想起過去從他口中吐出的各種斥罵。但是,現在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她想知道的是,他為什麼會傷得這麼深。
「與你結婚的那一天,我的靈魂彷佛溜走了。回國之後,我的生活就一直是滿腦子只想著要如何成為艾茲森國王,得到強大軍隊,讓帕爾梅尼亞見識到我的存在感。
當上國王,並娶得帕爾梅尼亞公主,讓我自己的野心一下子都滿足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才好。得知你是冒牌貨後,我的眼前突然立起一道高牆,讓我非得跨越不可。你就好比是給了我目的。」
「我給了你目的……」
「每當你說想救出你的姊妹,為母親復仇,我就會一直思考自己戰鬥的理由。
我確實想成為艾茲森國王。一方面的確是因為跟梅莉露蘿絲的約定,不過當我試著進一步探索,就發現在內心深處另有其他理由。
我……真正的我……說不定……根本不想當什麼艾茲森國王。」
「路希德……」
隨著吐出一句句話語,路希德那走投無路的神情也變得愈來愈嚴肅。為什麼他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他繼續對著訝異的潔兒訴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父親跟母親,還有忘了我的艾茲森人民看見我這個人。所以我就想,既然他們認為黎戴斯比我更適合當王太子,而把我送去當人質,那麼只要我能成為艾茲森國王……只要我變得比父親更強,得到草原部落的認可,我這個人的存在就會得到承認。因此我選擇了戰鬥。我懂的只有戰鬥。
——我率領兩萬大軍回到睽違已久的帕魯耶姆。我呼籲退守聖•安琪莉王宮的母親投降,
而母親也步出了王宮。我本來是想拯救她的。我不得不手刀父親,但她是強古•嘉顧的侄女也是養女,因此草原部落那邊打算領她回去。我想讓母親找個安靜的地方度過餘生……其實我希望她留在我身邊,但她應該恨著我這個對父親造反的兒子,所以我覺得即便是在遠方也好,希望至少她能——」
他囁聲說道「好好活著」。
但是潔兒知道,這個願望終究還是沒能實現。
「我萬萬沒想到,她竟然……自殺了……」
他的母親穿著草原部族的純白喪服出現在呼籲她投降的兒子面前,毫不猶豫地用短刀刺進自己的脖子。
那是竭盡全力的拒絕。
(啊,原來如此。路希德在這個時候失去了一件自己該做的事,而且那還是他最大的行為動機。)
光是想像他感受到的絕望有多麼深,潔兒就一陣心痛。再加上連他以為總算能重逢的梅莉露蘿絲都是冒牌貨,潔兒覺得真虧那時候他沒有動手殺人,還能冷靜聽她說話。
「我很羨慕你,而且渴望著你擁有的事物。我的目光在不知不覺間傾注到了你這個人身
上。在這三年之間,我注視的一直都是你。」
「路希德……」
「我知道在這段期間,我心中一直有個人在責備我。那個人要我忘了梅莉露蘿絲,跟
你……跟潔兒你一起活下去。對艾茲森有利的已經不是梅莉露蘿絲,而是你,潔兒。所以有你在就夠了。無論是國民、家臣還是騎士團團長,大家都已經認可你了。所以,我沒必要再執著於梅莉露蘿絲。
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去見她了。也沒必要特地去找她,逼問她為什麼沒有來艾茲森。要是我這麼做之後,她又做了像我母親那樣的選擇,我也會很難受。而且說她是異教徒的這個推論也很合理,她幾乎不吃經過加工的食物,就好像……對,就好像精靈一樣。」
「精靈……」
「她是精靈,是幻影。但是,我卻碰觸得到你。」
路希德這句話讓她內心一動。
「路希……德……?」
「長久以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看待你的。我知道的愛情只有一個種類,所以才會一直以為跟那不同的就不是愛情。
但是,在你說出想去凡希坦斯之後,對於你將要離開我身邊這個事實,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因為要是讓你離開,你或許再也不會回到我身邊。」
「這個……」
潔兒支吾其詞。假如路希德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回應了梅莉露蘿絲的召喚,艾茲森就會再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潔兒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同時,她也感到很寂寞。
所以就算無法永遠得到他這個人,如果只是,「現在」的他,說不定可以分給自己一段時間。她一直都是抱著這種貪心的想法。
得到『現在』的他。
換句話說,即使是一瞬間也好,一晚也罷,希望能留下與他相愛的回憶。
(那就是與路希德纏綿。)
『請您跟路希德陛下發生關係。』
她甚至想過,要是現在真的能演變成凱緹庫克所說的那樣,該有多好。
哪怕只有一點點,只要路希德對自己真的有一點愛意就好了。
「我有好幾次把對你的感覺,跟對梅莉露蘿絲的感覺拿來比較。但是無論思考多少次,我心中的梅莉露蘿絲都沒有完全消失,愛情沒有褪色也沒有變化。真不可思議,為什麼我就是忘不了那個人呢?現在待在我身邊的是你,支持著我的也是你。不是那個人,那個人不在這裡,那時她沒有來到我身邊。照理說忘記她也無所謂了。
可是我忘不了。過去只有那個人,因為過去就只有那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那個
人,在那個艾斯帕爾達王宮的藍色庭園中,對我說她需要我。」
——花的芬芳,與此生的第一個吻。
還沒完全成人的少年與少女所做的僅屬於兩人的秘密約定。
『路希德,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你願意把我從這個鳥籠放出去嗎?』
『我會一直等待,在這個藍色庭園之中。
即便你已經忘了我也一樣。』
之前侍女點亮的蠟燭俏聲無息地熄滅了。在黑暗加深了些許的房間中,潔兒自那個婚禮之夜以來,第一次跟路希德隔著床長談這麼久。
(梅莉露蘿絲對他說,她需要他。)
『我需要你。』
那是為了活下去所『需要』的正當理由。
所有的愛情都是源自於精神上,或者是實質上需要某個人。潔兒之所以自幼便一直追逐著格列凡的背影,是因為除了被他需要以外沒有活著的意義。坦白說潔兒也一樣,要是沒有琪琪跟赫絲,她根本無法想像自己現在會在哪裡做些什麼。
『需要』。有別於訴諸於口的言語,另一種給予人生存力量的事物……
(這無限近似於愛情,但是卻又比愛情更迫切。)
「我覺得自己很優柔寡斷。明明希望你留在身邊,但我無論如何就是會想到你還有最重要的家人在。
而我也忘不了那個人留下的話語。」
「這麼做是正確的。路希德,這就是你的正直之處。」
「這才不叫正直。」
他有點生氣地抬起頭。
「現在,我正在等待著從你口中說出僅僅一句珍貴如金的話語。我的心情比祈禱更殷切、
更窘迫,好像心臟正在受到折磨一樣呼吸困難,一面想著『求求你、求求你』,一面繼續等
待,等你對我說出那句話。」
「說出那句話?」
「對。我期待你在這裡說出口,即便解除那一晚與我訂下的契約,你依然有留在我身邊的理由——」
「!?」
他朝著潔兒伸出手。
「來,現在就讓我們解除那時候的契約吧,潔兒。」
潔兒大大吸了一口氣,然而這口氣她卻吐不出去。
「你不需要為了替母親復仇而協助我,不需要為了我的野心跟梅莉露蘿絲而滅亡帕爾梅尼亞。我也會忘掉沒能得到的
家人,無論是艾茲森人民的夙願、身為一國之君的義務、男人的野心與戰士的鬥志,這些重擔我都要在此時卸下,然後——」
(然後……)
從疲倦的驢子拉著的這輛名為艾茲森的豪華六頭馬車上,將這三年之間一個個累積起來的箱子搬下來。
然後,路希德……
假如在你我之間遺留有什麼事物,不管有多麼渺小、外表多麼難看都不要緊,那會是——(那會是所謂的愛嗎?)
「我認為那就是愛情。」
潔兒自然地吐出一口氣。
「我也認為那就是愛。」
用頭腦想也想不明白的答案,她用心回答了。
「你眼前也存在著那個事物嗎?」
「是的。」
「那就請你為我說出口。」
如果可以這麼形容,潔兒要說此時的路希德眼睛下方發紅,帶著宛如接受審判的罪人般的神情望著她。潔兒內心十分激動。他毫不掩飾對愛情的膽怯以及露骨的寂寞,向自己坦白一切,這讓她滿心愉悅。
她感覺到一股獨占欲。
啊,現在他是屬於我的。因為渴望得到我,像個耍性子的孩子一樣懇求的他確實是屬於我的。
『現在』就是如此。
「如同你有梅莉露蘿絲,我也有家人,還有朋友……有絕對忘不了的人存在。可是
『現在』我想一直注視著你。」
話一說出口,她便覺得全身發燙。
「老實說,如果要誠實而毫無隱瞞,那麼我得說我眼前的箱子不是什麼漂亮的玩意兒,而且我好想把你關在裡面,一生都不讓別人看見。」
路希德嚇了一跳屏住呼吸。他應該沒想到潔兒會說出這麼激烈的話語。
「說真的……真要坦白說的話,你忘不了梅莉露蘿絲讓我很不甘心。對你而雷最重要的那句話是她先對你說的,讓我很不甘心。
可以的話,我想超越她,不想輸,因為我明明也需要你。我非常、非常……對你有很多
的、真的是打從心底……」
這股在心中潰堤滿溢而出的廨情,該怎麼傳遞給路希德才好呢?潔兒為此焦慮不已。
她開始後悔自己一直沒有學著作詩。
(啊~真該更認真聽凱緹庫克上課的。我找不到能貼切形容此時這種心情的美麗詞彙¨)
這就是疏於學習、輕忽怠慢的後果啊。潔兒想都沒想到,不善言辭竟然會在如此重要的一刻大大左右人生。看來凱緹庫克說得沒錯,豐富的詞藻跟詩詞創作是很重要的。現在潔兒就連要對路希德充分表達自己的心意都做不到。
光是一句『我愛你』根本不夠。
她不想輸給對他宣稱『我需要你』的梅莉露蘿絲。
應該有更加符合自己感受的話語才對。應該有更適合的形容方式,足以表達這份激動的心情,以及對他的龐大愛意。
(我的心意是這麼的……這麼多這麼多,而且更加……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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