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至少在今夜過得像夫妻之卷 第三章(1/2)
兩年不見的草原,已經早一步邁向冬季。
(怎麼搞的,這種宛如踏上異國土地的緊張感是怎麼回事? )
青龍騎士團團長傑西德,哈羅被未曾經歷過的緊張感緊緊束縛。
在眼前延展開的景象,無疑是他的故鄉——春狼族的移動聚落。為了預備冬天的到來,他們這些草原部落會選擇當年結實最豐的地方,支起比移動時更堅固的柱子,架起帳篷。之所以有無數裊裊炊煙,也是因為接下來直到春天為止都不會移動,因此各個家族都設有爐灶。
春狼之名源自於他們養馬的同時也會馴養狼,做為狩獵之用。草原上的狼毛髮厚長,也是寶貴的衣料。雖然沒辦法像羊一樣大量飼養,但活用方式多樣化,因此哈羅族長期與狼共存。
眼見以狼的毛皮製作的大旗此時在聚落門口飄動,傑西德的腿動彈不得。
這都是因為對面那個成排的春狼族女性軍團。
少說也有數百人。
(嗚、嗚嗚嗚嗚鳴嗚。)
男人們發出呻吟。
直到眼部邊緣都化妝成狼的模樣,這群身披狼皮的女性一手拿著敲擊樂器,前來迎接至帕魯耶姆出征的丈夫。
這本應是個令人感動的場面。然而此刻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呼喚妻兒的名字,拔腿衝進聚落中。
因為他們害怕遭到妻子斥責。
「各位,土產都有帶嗎!?」
「親戚的份應該全都買了吧。」
「託買的東西哪怕只少了一樣,馬上就會被要求分居哦!!」
「不,是會被動用私刑。」
眾人再度呻吟。接下來他們必須一一檢查帶來的物品,哭訴自己在過不慣的王都有多麼辛勞。要是被知道他們在王都受到國王禮遇,徜徉在酒與溫柔鄉之中的話,明天八成會跟狼的毛皮一起被賣掉。
「請保重!!」
「請保重!!」
男人們再度吆喝出聲,一面仔細確認一面前進。部隊隊長傑西德也確認了自己胸前是否裝著給未婚妻契里的禮物。
(很好,有帶。太好了,這樣就不會被殺了。)
春狼族的女人即便在草原上也是自尊心特別高,以及特別強的一群人。她們自幼就接受訓練,光用一柄長槍就能狩獵野狼。跟野生的狼比起來,只不過是區區人類男性,應該輕輕鬆鬆就能以空手擊倒。
「很好,前進吧。敵人就在聚落之中:」
傑西德的喊聲一出,男人們便拿著禮物開始跑向眾落。不久,敲擊樂器的聲音響徹開闊的草原天際,男人們開始陸陸續續穿過故鄉的門。
鏘鏘鏘~金屬聲響徹雲霄。這是女人敲著鍋子迎接男人的聲音。過去在寬闊的草原上只能依靠聲音辨位,因而留下這個習俗.,而女人若不滿意男人的禮物,就會用鐵鍋往他們臉上砸,這同樣也是從前傳下的習俗。
在眾女子的中央,端坐在藤椅上不動的年長女性映入眼中。她是春狼族長老烏庫。傑西德下馬,在烏庫面前將額頭貼到土地上,行了一個最敬禮。
「你遠道歸來,辛苦了,下任族長。」
烏庫這麼說,那聲音令人聯想到年輪。她光是發出這聲音,春狼族的男人就會陷入宛如脖子被扼住的錯覺。
「你父親在後頭的帳篷,他今天似乎膝蓋疼。接下來就交給契里吧,你等一下去見見
他。」
「我明白了。」
隊長傑西德的歸鄉致意結束後,士兵就迅速四散回到家人身邊。他們必須將昨晚不眠不休想出來的台詞一字不漏地告訴家人,以祈保住小命。
站在烏庫長老身旁的高挑女性一直瞪也似地凝視著他。她就是傑西德的未婚妻、烏庫的么女•契里。
「歡迎回來,傑西德大人。」
契里對他如此說道。她的聲音與烏庫有著相似的魄力。
契里生得很美。她將長又直的頭髮在後腦勺紮起的模樣,宛若在草原中孑然獨立的一株樺木。她有著整潔清爽的美麗額頭,以及銳利的眼眸。手腳修長的她也是聚落第一的舞蹈好手。
此外,她是實質上春狼族中最強的勇者。
(這一刻終於到了)
傑西德做好了種種覺悟,例如今天自己沒有被窩可睡,或是明天被製成毛皮賣掉之類的。
(聽好了,傑西德,接下來是一決勝負的時刻。若無法在這場戰役中獲勝,我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而且是永遠看不到。)
烏庫的家族是春狼族之祖哈羅的直系,傑西德則是旁系。兩家代代保持著聯繫,分別扛起守護眾落的長老職責,以及統率狩獵部隊的族長職責。他的父親包含庶子在內有八個兒子,傑西德是老二。也就是說,假如沒有與契里締結婚約,傑西德有可能會失去下任族長的位置。
絕對不能惹契里不開心,否則族長的位置跟性命都會被狠狠奪去。畢竟對方是一刀就能砍倒野豬的春狼族第一勇者,對於她的強大與剽悍,身為青梅竹馬的傑西德有親身體會。
「我……我回來了。長期不在春族之地,真的非常抱歉。」
「不要緊,你是為了工作。」
聽到她意外柔和的語氣,傑西德在內心重重吐出放心的一口氣。看來沒問題,他似乎可以保住小命。
「請等一下,契里小姐。」
他擠出此生最大的勇氣,叫住他的未婚妻。
「進帳篷前,我有個東西想給你。」
「什麼東西?」
「我在王都找到跟契里小姐很相配的耳環。」
語畢,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拿出石制的盒子。
送給她的禮品讓他煩惱了三個月。太龐大的她不喜歡,不合她心意的又會被退回。雖然喜歡飾品,但不太想花時間保養的契里很少把全身掛得叮叮噹噹的。她平時只在頭上插一支髮簪,戴著沒鑲寶石的金銀戒指,再配戴貝殼手環跟耳環而已。
傑西德為契里購買的,是據說最近備受宮廷侍女矚目的珠寶飾品店『巴雀絲』的耳環。那是一對將金制工藝品封在玻璃內的耳環,這家來自凡希坦斯的巴雀絲工坊在帕魯耶姆也開了小分店。
「那是……耳環嗎?」
等待她做出反應的期間,傑西德的心境宛如等待判決的犯人。但是看到她眯起眼睛的瞬
間,他的期待感很快就高漲起來。
(哦哦—狼神巴酷啊,請賜予我明天」)
無論陷入什麼樣的逆境,或是在戰場上長劍脫手的時刻,都不會讓他如此全身僵硬吧。
「…………哦……」
(啊啊—她不喜歡的話怎麼辦!)
他在內心祈禱。這種時候,也只能祈禱了。
契里是春狼族第一勇者。因為違逆她而被打斷骨頭牙齒、臉部變形,身體被打得再也不能反抗她的人可不在少數。
「那是什麼東西啊,竟然送我這個春狼族第一勇者首飾?」
「不要把我當成那些平凡女人!!」
「去死!」
即使被她這樣大罵並痛毆也完全不奇怪。
此刻的傑西德宛如即將被狼吃掉的兔子一般,不停顫抖。
接著——
「…………好漂亮。」
在耐人尋味的漫長沉默後,契里開口說道。
「這不是普通的金制工藝品吧,看得出非常精心製作。」
「真、真的嗎……」
傑西德在心裡大聲歡呼。
(贏了,)
「那麼,你、你要現在戴上嗎?」
「好啊,等一下還有宴會呢。」
他用發抖的手指拿下她此時戴的銀飾,幫她戴上新耳環。
(神、神啊—還好我沒有聽從那些沒用同僚的意見)
所謂的沒用同僚,指的當然是推薦他買酒、壺跟帽子的酒鬼族、壺族跟誇張的帽子一族。
(請王妃殿下幫忙真是太好了。這種事情果然還是要拜託女性,然後讓那些傢伙去死
吧。)
他稱讚起在帕魯耶姆出發的前幾天,下定決心求見王妃梅莉露蘿絲的自己。梅莉露蘿絲原本就不是喜愛裝扮的類型,因此他覺得王妃應該能推薦他符合契里喜好的飾品。
說到王妃,當時她對來訪的凡希坦斯宰相顯示出興趣,在整個宮廷造成大騷動。他們的主人路希德國王則是明顯表現出不悅,在之後騎士團團長聚集的會議中,他們也是冒著冷汗旁觀路希德的模樣。
(不過,光是能得知「聽說國王夫婦感情不好」的謠言並非屬實,那位軍人宰相的到來就有價值了。)
其實在那次的寵妾事件過後,夫妻倆就一直分房而居,侍女們都在
推測兩人的關係是不是還沒有和好。
所謂的家臣,無論是男是女都非得關注主人的日常生活不可。主人的女性關係有時會造成政治問題,更重要的是王妃是那位帕爾梅尼亞公主。可能的話,傑西德希望路希德在王妃動身前往凡希坦斯後暫時堅持禁慾,守住身為帕爾梅尼亞女婿的地位。一切都是為了在前方隱然可見的大國帕爾梅尼亞的王冠……
(對,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會突然將我們派往草原,確認北方防線是否穩固。)
艾茲森國王家原本只是草原的一個部落,現在依然有數十個部落散落在草原上。眾人基本上對國王家保持君臣之禮,並獲准擁有自治權,但這當中也有對王家採取反抗態度的部落存在。
對他們的主人來說,最該注意的不是外國的動向,而是內部謀反或是私通外敵。
佯裝返鄉,揪出或許隱藏在故鄉的內奸,這就是傑西德這次回來的重要任務。
「謝謝你送我這麼漂亮的禮物,傑西德。來吧,我已經設好筵席了。」
契里開開心心地邀他入內,讓傑西德確信自己令天可以睡在她的床上了。果然儘量每天寫信給她是正確的。雖然她送來的信一個月只有一封就是了。
「飲酒之前,我先去跟父親打聲招呼。」
傑西德說完,兩人便邁向架在後頭、擂著旗幟的族長帳篷。
看到烏庫的么女跟未來族長這對情侶走在一起,忙著準備筵席的春狼族女孩輪流上前致
意。由於迎接好久不見的未婚夫、戀人跟家人,所有人幾乎都興奮得靜不下來,並盛裝打扮了一番。
在今夜的筵席上,契里的這對耳環想必會備受注目。這肯定能滿足她身為長老女兒的自尊心。
(那是……)
傑西德冷不防地停下腳步。
契里一臉狐疑,看著視線停留在女孩們身上的他。
「怎麼了嗎?」
「…………契里小姐。」
傑西德為了避開旁人目光,帶著她繞到帳篷後方。
「什麼事?」
「有外地客人來過對吧?」
即便此處沒有燈火照明,也看得出她的臉色明顯改變了。
「什麼、你為什麼……」
「那些年輕女孩配戴著玉石首飾。她們的年紀還沒大到擁有會跟行腳商人接觸的戀人,既然如此,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有人來過這個聚落。」
「……那種事我不清楚,我……」
「看起來並不是很昂貴的飾品,全都是有雜質或斑點的玉石,大概是凡希坦斯的工坊流出的廢棄玉石吧。但是就算特地到這種北方的偏遠地區來賣這種便宜貨,也沒有賺頭可雷。」
也就是說,有人假扮成行腳商人前來,與族長或是烏庫長老談了些什麼。那些廢棄玉石是那個人給年輕女孩的禮物,當然給烏庫的贈禮想必更為昂貴。
「…………」
即便是身為春狼族最強戰士的她,似乎也不擅長作假。她正拚命想著該如何敷衍過去,這點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這表示國王陛下與王妃殿下的猜測是對的吧。)
『——全大陸的國家都很感興趣誰會成為帕爾梅尼亞的下一任國王。而溺愛梅莉露蘿絲的索爾塔克會想仰仗現在氣勢高漲、擁有軍隊的路希德,這點程度的事誰都預料得到。』
在那場秘密會議中,王妃梅莉露蘿絲曾如此斷言。她還說,設下陰謀以阻止此事的國家大概不只一個。
聽到她的意見後,路希德非常迅速地做出了判斷。他打著回草原探親的幌子讓騎士團移
動,對奧茲馬尼亞國境施加壓力。
『接下來的重點將是比賽誰先猜出對手的下一步。』
受邀參加那場秘密會議的,只有四龍騎士團團長、國王夫妻以及受賜恢復身分的修畢福隆公爵黎戴斯。
王妃曾說—也許會有人跟草原方面接觸。
或許是奧茲馬尼亞。
或是凡希坦斯。
也可能兩者皆是。
既然烏庫大老曾與那位『使者』見面,就表示對方擁有一定的地位,不可能是無名小卒。
「……契里小姐,那位使者說了什麼?跟大老做了什麼約定?」
「我不知道。」
契里的態度明顯變得比先前強硬。
「你如果覺得有可疑之處,請直接去問母親大人。那種時候我又不會在場。」
她有些粗魯地甩開傑西德,快步離開現場。
然而她的抗拒態度,讓傑西德清楚領悟到他國的魔爪已經伸向自己的故鄉。
***
「也就是說,那個『某人』的手腳幾乎遍布整個草原了啊。」
酒鬼族,也就是夏蛇族的下任族長麥古尼卡斯,賈德里難得露出不帶酒氣的神情說道。
這裡是草原上罕見遍布著花崗岩,視野受阻的地方。在幾乎沒有樹木的草原上,要談論秘密也得揀選地點。那一天,剛返鄉的四龍騎士團帶著少數知道內情的隨扈,假稱騎馬遠遊而離開部落暗中集合。
目的是為了討論該如何判斷悄悄逼近自己故里的他國『黑手』。
「我們族裡也有外人來過的跡象。我試著商請親戚鷲西族提供兵力,卻得不到樂觀的答
覆。其他親戚也一樣。」
麥古尼卡斯咒罵道,「拜此所賜,難得回鄉一趟也沒時間喝酒。」實際上他總是發紅的臉現在確實顏色正常,想來談判真的觸礁了。
「老是藉著酒意蠻幹的你都這樣了,看來情況很嚴重。」
在這種地方也不肯放開壺的怪男人渥爾特,法爾康嘆了口氣。
「我們那邊也是。我們這次一個人最少都帶著十個壺凱旋歸來,象是繪有珍稀圖畫的壺、
銀制的壺等等,全都是會讓人開心到快昏倒的寶物。」
「會昏倒的是其他看到你們的旅人吧。」
一想到當時這個雙手抱著壺、馬腹上也捆著壺,頭上還戴著壺的集團,一面大聲唱愛壺頌歌一面前往草原,想來麥古尼卡斯的評語是正確的吧。
但是,渥爾特依舊面不改色。
「哎,不過我們不管去哪裡都會引人注目。是因為有重視壺的壺種保佑嗎?」
「那種神可沒受到星教會認可哦。」
「神存在於我們心中,與壺同在。」
他虔誠獻上祈禱,而且是朝著壺。
「然後呢,就是關於壺的問題。」
「不,別再提壺了。」
「這很重要。在回鄉後的洗塵宴上,別人給我看了一個壺。這在我們的習俗中意味著相
親。」
「拿著壺來相親?不是帶肖像?」
傑西德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渥爾特。只不過是看了壺,哪有辦法得知封方的器量或性格
啊?
「你在說什麼啊,壺中容納了萬物,只要看到壺就能了解對方是怎樣的人。這就象是一種感應。」
「是錯覺吧。」
「哎,總之呢,有人向我提議相親,但意外的地方就在這裡。你們知道泛樹族吧。」
「飯數……?哦,你說泛樹族啊。族長是輝龍族的強古•嘉顧的兒子對吧,庶出的那
個。」
大老強古•嘉顧的名號,在草原上無人不曉。
他是建立艾茲森的吉哈德,諾里昂的盟友,也是草原上的有力人士。若沒有他的協助,路希德想必無法打贏那場內戰。而吉哈德的兒子費爾札特沒能取得草原部落居民支持,造就了決定性的敗因。
費爾札特的軍隊幾乎由傭兵組成,指令系統未經統整。相較之下,生長於草原、有強古•
嘉顧做為後盾的路希德則是成功統率了優秀的騎馬部隊。路希德會堅持培養正規軍,想來也是因為深知仰賴傭兵的軍隊是多麼不堪一擊。
「對對,就是那位嘉顧大老的兒子。他叫尼蘭,從老爹身邊獨立出來後建立起自己的家
族,以前似乎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人物,現在泛樹族已經成長為超過五百人的大部落。那傢伙說要為女兒相親,因此帶著壺過來。」
「但他另有其他正題對吧?」
「沒錯,他有同伴。」
傑西德默默點頭。向來謹慎的烏庫大老不可能會跟突然到來的外國人談話,他原本就猜到
應該有自家人居中介紹。
「尼蘭帶來的凡希坦斯商人,其實是凡希坦斯王的使者。」
「凡希坦斯王為什麼會對遙遠的艾茲森出手?」
「因為他們跟奧茲馬尼亞結為同盟了。如
果凡希坦斯跟奧茲馬尼亞聯手,的確會形成連帕爾梅尼亞也有可能攻陷的龐大勢力。」
「出錢的是凡希坦斯吧,奧茲馬尼亞很窮。」
「也對……」
這時,雖然在場卻一次也沒有出聲的冬鳳騎士團團長,艾斯邁亞德忽然開口了。
「等一下,你們先別急著下結論。」
每當他緩緩搖著頭,份量十足的帽子裝飾就會發出沙沙聲響。
麥古尼卡斯不悅地說道:
「幹嘛啊,毛毛。你剛才明明都沒說話。」
「我沒說話是因為要細細思量,還有我的名字不叫毛毛。」
他一副神經質地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掩住嘴。
「傑西德,你剛才說你為什麼會察覺到曾有凡希坦斯人來訪?」
「是因為女孩子配戴的玉……」
艾斯邁亞德發出「嘖嘖」兩聲,手指像時針一樣左右擺動。
「我覺得那是陷阱。」
「陷阱?」
「你說是陷阱?」
他以手背愛憐地輕撫帽緣。
「你們就聽著吧。這頂帽子是在帕魯耶姆的一家店新訂製的。因為要久違地光榮重歸故
里,我們騎士團的每個人都賭上性命準備適合這個場合的帽子。這象徵我們出征兩年的結
晶」
「給我為其他事情賭上性命!」
敢說出眾人平時心中所想的這句話的,只有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夏蛇族。
「最棒的是羽毛雖然比起以往增加了三成,重量卻沒有改變。」
艾斯邁亞德露出一副「凡人懂什麼」的表情眯著眼。
「帽子的生命就在於重量與裝飾。我們庫里族的男人熟知什麼樣的寶石有什麼樣的重量、
什麼樣的種類,當然也能一眼看穿是純金沓是鍍金,絹絲的產地也幾乎都能猜對。」
「你們真的是武人嗎?」
傑西德終於說出這句話。另外兩人心想,你竟然說出口了。
「我們當然是武人。」
我敢拿這頂羽毛量增加三成的帽子來打賭——艾斯邁亞德自信滿滿地說道。
「你說那是廢棄的玉石,但凡希坦斯的工人技術高超,很少會產生廢料。如果會廢棄掉足以鑽洞掛在脖子上的大顆玉石,這樣的工匠才真的是廢物。」
「也就是說,來的並不是凡希坦斯人……?」
艾斯邁亞德帶著陶醉於自己的推理之精妙的表情輕笑著。
「剩下的就等聽過我們艾茲森的頭腦——王妃殿下的意見後再決定吧,各位。來的恐怕是奧茲馬尼亞人,但卻偽裝成凡希坦斯人。」
三人同時陷入沉默。並不是因為感嘆於他的這番話,而是被沙沙沙的聲音蓋過而聽不清楚
罷了。
***
「泛樹族的尼蘭?」
聽取四人的報告時,路希德聽到這個名字後臉色浮現一絲陰霾。
「我認識尼蘭叔叔,他是嘉顧大聖老的兒子,我也見過他好幾次。」
路希德搖了搖頭,無法相信他會是凡希坦斯的密探。
「他在一族當中的確被稱作怪胎或是狡詐狐狸,不過他會背叛親生父親嗎?」
在路希德記憶中,尼蘭擁有沉著的眼眸,以及在北方部落中罕見的紅髮。但是印象最為深刻的,是據說在初次狩獵中受傷的左眼戴著的眼罩。他的母親是強古•嘉顧的妾室,因為不是正室的兒子,所以才會離開家族入贅其他部落。會被說成怪胎,是因為他身為草原男兒卻愛好文學,有留學的經驗,也經營過買賣。
他是個好人。雖然確實有點奇特,不過路希德喜歡他奔放的那一面。
謠傳他就是因為奔放的性格而遭父親嘉顧大老疏遠,以將他入贅的泛樹族吸收的形式建立起自己的部落。
原本是夜賊集團的泛樹族靠著尼蘭的手腕與買賣得到豐富資金,勢力不斷擴大。現在已經擁有超越一僩大隊的勢力,逐漸成為草原上不容忽視的存在。
「現在還無法確定尼蘭大人是否真的跟奧茲馬尼亞有所勾結。」
艾斯邁亞德裝腔作勢地大大鞠躬。他早已得到特權,獲准在主人面前不用拿下冬鳳族傳統
的巨大帽子。
「只是傑西德大人發現同族的年輕女孩配戴的飾品而詢問未婚妻時,對方語帶含糊罷
了。」
「不過很令人在意呢。」
同樣獲准帶著攜帶用的壺至此的渥爾特說道。
「根據確認的結果,麥古尼卡斯跟艾斯邁亞德同樣都接到了相親的提議。尼蘭,泛樹藉著婚禮調解人的偽裝身分,在草原部落之間來去自如。」
「的確,用這個理由來來去去也不會引人注目。」
路希德伸手支住下顎點點頭。不知何時,黎戴斯已經變得像影子一樣隨侍在身後。
而他的左側必定有潔兒在,宛如在棋盤上守護國王棋的騎士或是城堡。對路希德來說,現
在這樣比什麼都可靠。
「路希德,我還是覺得這不是凡希坦斯的作為,而是奧茲馬尼亞方面的佯攻。」
潔兒直盯著攤在桌上的地圖,如此說道。
「佯攻?」
「是的。他們故意命密探在草原上活動,讓人以為凡希坦斯藏在幕後,為此他們刻意用了廢棄玉料這個道具。假如只看表面,大概會以為廢棄玉石「凡希坦斯的商人」凡希坦斯王的密探。」
「您說以為,這表示實際上凡希坦斯王跟這件事無關嗎?」
面對傑西德的詢問,潔兒回答:
「關於這點,我想從馬克巴金侯爵那裡套出情報再確認。」
「馬克巴金……」
聽到她口中吐出那個男人的名字,路希德滿心煩躁,但是他不能在部下面前失態。這不過是私人問題。
「不過從奧茲馬尼亞的角度來說,誤導旁人他們現在正與凡希坦斯聯手有很大的好處。畢竟凡希坦斯接下來將恭迎法王,艾茲森就算有意反抗凡希坦斯,在法王離去之前也完全不能出手。 再加上現在的凡希坦斯是西方大陸最富裕的國家。奧茲馬尼亞大概想以此做為威脅,讓我們以為他們憑藉著豐富資金,想雇多少傭兵就能雇多少傭兵。」
路希德也對潔兒冷靜的分析表示同意。
「感覺很像那對喜歡虛張聲勢的父子想出來的主意。」
「既然如此,我們也得研擬對策才行:就這樣任那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冰雹小鬼跟金箔王為所欲為,太讓人火大了」
即便是夏蛇族,在會議前喝酒似乎也是禁忌,因此麥古尼卡斯的臉並沒有漲紅。但是他八成以酒代水喝了幾杯,這點在場的所有人都知情(因為夏蛇族骨子裡其實是很害羞的族群,不喝酒就無法好好跟人交談)。
「盼陛下能與我等一同勇闖草原。如果陛下親自駕臨,您的英勇姿態必能讓士兵主動聚集到麾下。」
「那麼,星格里歐騎士團該交給誰……?」
四龍騎士團團長面面相覷。
「此時放棄進攻西克索斯,豈不是正中奧茲馬尼亞的下懷?」
「但是不能放著草原不管。事實上,聽說奧茲馬尼亞現在正以歐斯王子的名號募兵。」
「那一帶的傭兵日子過得都很苦,應該很快就會募集到相當可觀的人數吧。」
「沒錯。讓那些傢伙在草原上作亂,不就會被當成是我們的錯了嗎,」
必須阻止北方的陰謀。
然而,拒絕星格里歐騎士團的邀約實在太過可惜。
而且也需要有人前往參加凡希坦斯的會議。
假如路希德去北方,就等於得由潔兒跟黎戴斯負責處理會議跟星格里歐騎士團,但黎戴斯沒有統率軍隊的經驗。而且要是恢復地位的王弟拿下星格里歐騎士團,對路希德而言無疑會演變成棘手狀況。
「那麼,由我去參加會議吧。」
唯一一個沒有就座而是站著的黎戴斯低謂地開口。
「公爵閣下行」
「黎戴斯!」
「這種情況下沒有選擇的餘地。我去凡希坦斯,王妃殿下則前往星格里歐騎士團。這是最好的方法吧?」
路希德用力一拍桌面。
「你說讓潔……王妃去西克索斯」」
「我不方便去,但如果是身為帕爾梅尼亞公主的王妃殿下,騎士團的騎士也不會對她失
禮。而且,王妃殿下是艾茲森的頭號智者。」
黎戴斯挑釁般的視線貫穿了依舊面無表情的潔兒。
「讓王妃殿下去攻略星格里歐騎士團……」
「沒錯,可以由國王陛下事先面授對策,也可以實行王妃殿下的方案。王妃殿下要率領四龍騎士團中的一個師團,從與我國友好的塞卜洛亞途經沙法洛尼亞•前往西克索斯。不是一舉兩得,而是要一舉三得。」
聽到黎戴斯大膽的提案,眾騎士團團長訝異地面面相覷。但是也有馬上贊同的人。麥古尼卡斯握拳打了一下掌心,說道:
「這主意不錯。奧茲馬尼亞應該也料想不到我們會分兵吧。」
不過潔兒本人依舊沉浸于思緒中,從剛才開始就沒應聲,動也不動,甚至讓人懷疑她有沒有在呼吸。
「怎麼了,王妃?」
「沒有,我只是難以認同修畢福隆公爵的提案。」
見潔兒正面否定黎戴斯,路希德難掩訝異。事實上,路希德也考慮過黎戴斯所說的方案,
甚至快要覺得只有這個選擇了。但是……
「光是反擊奧茲馬尼亞使出的手段,只會再度遭到反擊。這次我不想犯下被先發制人的失誤。」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黎戴斯一臉平靜地說道。兩個聰明人之間迸出的火花在桌上激烈碰撞。
「草原那邊誰都不能去。」
聽到潔兒的驚人發言,其餘六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到她身上。
「什麼?」
「你該不是要說草原被奧茲馬尼亞奪走也沒關係……」
「草原就以別的方式處理。首先四龍騎士團的各位迅速退出草原後,請前往塞卜洛亞。」
「去塞卜洛亞!?」
塞卜洛亞是布隆傑王國與艾茲森鄰接之處。
「此外,離開草原後請假裝要南下,再慢慢移動過去就行了。請儘量多花點時間。」
「多花點時間……可是這樣星格里歐騎士團……」
「這不只是對奧茲馬尼亞的佯攻,也是對星格里歐騎士團的佯攻。」
率先理解潔兒想法的是路希德,他馬上吐出一口氣。
「我明白了。你要先把星格里歐騎士團跟奧茲馬尼亞的視線引過去,只派小部隊經過帕爾梅尼亞前往西克索斯……我有說錯嗎?」
「沒有錯。」
潔兒露出一副正合我意的笑容。
(嗚。)
路希德不禁屏息。總覺得她最近常常露出耀眼的微笑,是自己的錯覺嗎?
(剛結婚的時候,她明明還是個神情木然,被嘲笑說是不是帶著寒冰面具的女人……)
她現在已經會用這種表情笑了嗎?
一想到這點,耳邊又瞬間發燙了。
(我在搞什麼,竟然在這種時候看她看得入迷。)
路希德硬是將意識拉回桌上,在腿上握緊拳頭。此刻還在開作戰會議,必須集中精神:
「事實上,雖說要拿下星格里歐騎士團,但對方期望的並不是兩軍對抗。重點在於出其不意,以智力或是武力讓對方見識到你夠格被承認為主人就行了,而且也不需要用到一個師團。」
「原來如此……」
渥爾特一臉敬佩地吐出一口氣。
「那麼,還是按照預定計劃由王妃殿下出席會議嗎?」
「我會去凡希坦斯,修畢福隆公爵負責固守王都,佯攻部隊的成員就請國王陛下自由挑
選,至於前往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就只有國王陛下跟少數精銳吧。」
「我自願,」
傑西德猛然舉起手。麥古尼卡斯馬上跟進。
「春族的你太狡猾了,我也要去西克索斯!」
再怎麼說,對方可是全大陸第一名門,在騎士之中擁有最高等級名譽與水平的星格里歐騎士團。以僳西德他們同為騎士的立場來看,肯定很想交手看看。
「為了部落與壺的榮譽,法爾康也自願加入。」
「要率先衝進帕爾梅尼亞的是氣質高雅的敝人庫里。」
「哎,你們等等。」
路希德雙手推開幹勁十足的四名部下。
「如果按照王妃的計劃,我要帶去的就是你們四個。」
「……什麼?」
「儘快選出代理隊長,將軍隊託付給那個人。傑西德、麥古尼卡斯、渥爾特還有艾斯邁亞德,你們四個人跟我一起通過帕爾梅尼亞前往西克索斯。如何,只有我們五人要挑戰那個星格里歐騎士團,對他們來說應該不會不夠格做對手吧。」
路希德也同樣興奮。的確,說到要攻陷城堡,他滿腦子就只想到率領軍隊進攻。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路希德是受到招待的客人,順利的話還要直接率領星格里歐騎士團得到帕爾梅尼亞王位。他不希望再流多餘的血。
「綽綽有餘了吧。」
渥爾特象是舉杯一樣輕舉隨身攜帶的壺,傑西德也點頭附和。
「而且只有五人這點我很中意,這是很適合報上部落之名的場合。」
「 這下就能弄清楚國王的王騎士跟我們龍騎士哪一方比較強了!放馬過來吧!」
「就由我來準備我們部落用舊的壺,當成他們葬禮用的骨灰罈吧。」
「作為庫里一族華麗的帕爾梅尼亞初次登場,這場景很不錯呢。」
艾斯邁亞德說了句「但是」,以宛如玻璃珠的目光望著潔兒。
「這樣會形成對草原方面完全棄之不顧的狀態。放著散發出火藥味的草原問題不處理沒關係嗎?」
「讓我們再反將他們一軍吧。」
潔兒平靜地指著地圖上的草原。
「不用勞煩陛下動手,我來壓制北方。」
「王妃殿下您嗎!?」
「會搞這種小動作的恐怕是奧茲馬尼亞,而且這次他們是認真打算靠武力一決勝負。
在這種情形下,我認為要讓奧茲馬尼亞親身體認到他們沒有這個資格。」
「這種事辦得到嗎?」
「辦得到。」
潔兒如此斷定,語氣乾脆利落。
「得到馬克巴金宰相證明凡希坦斯與這件事無關的保證後,我就會立刻採取行動。
我會不費一其一卒就壓制住草原的騷動,讓奧茲馬尼亞太驚失色。」
「不費一兵一卒……」
就連四龍騎士團團長似乎也無法確切相信潔兒。的確,找個人假扮成路希德慢慢前往塞卜洛亞是不錯的策略。奧茲馬尼亞應該會因此大意,星格里歐騎士團八成也沒料到路希德會以僅僅五人的陣容前往挑戰。
即便如此,想要不費一兵一卒就壓制住奧茲馬尼亞的行動是不可能的。潔兒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說出這種近乎愚昧的大話呢?
(但是如果是潔兒,或許真的能辦到。)
路希德發現她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情。潔兒眼中已經沒有他了。新婚初夜時,即便身分被識破,還被劍指著,潔兒依舊說出「只要能消滅帕爾梅尼亞,我什麼都願意做」這樣的話來。他留意到現在的她與當時露出了同樣的目光。
(潔兒,你為什麼對帕爾梅尼亞執著到這種程度?你就那麼想擊敗敵人嗎?就算——跟我分離也在所不惜?)
他知道馬修斯對法米瑪司騎士團與帕爾梅尼亞懷有夙怨,卻依舊不清楚潔兒的理由。如果要說母親卡露蓮席思的敵人,只要殺掉基摩•帕帕拉奇一人就行了。還是說,帕帕拉奇只是動手的人,實際上索爾塔克或梅莉露蘿絲才是幕後黑手?
他不禁愕然。
(開什麼玩笑,哪會有這種事。不可能是那個人,她沒理由這麼做……,)
閉居於那個廢棄庭園的梅莉露蘿絲,不可能跟生活在安迪魯的花街女王有關係。既然如
此,兇手是索爾塔克嗎?但是在大陸名聲顯赫的帕爾梅尼亞君主,身為被稱為精靈子孫的名門家系後代的那個男人,與一介娼婦會有什麼關聯?
(如果索爾塔克是潔兒的父親,就有這個可能性,我也曾經這麼猜想。然而……他不
是。)
聽到嫁過來的公主說自己事實上是知名高級娼婦的女兒,路希德就命令馬修斯大略調查過卡露蓮席思的身家。但根據他的調查,潔兒出生時,卡露蓮席思還沒來到安迪魯。由於她成為娼婦時年齡較大,主流的謠言都說她是失去丈夫而被賣掉抵押債務的沒落貴族寡婦。
不僅如此,聽說當時索爾塔克獨鍾寵妃瑪麗•希蕾,完全沒有將目光轉向其他女性的跡
象。
潔兒不是索爾塔克的女兒。她跟梅莉露蘿絲之所以會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果然只是巧合吧。
既然如此,她如此憎恨帕爾梅尼亞是不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恨到此刻在我面前露出宛如飢餓的肉食野獸
神情的程度。)
「去請禮思齊伯爵跟所羅門•索克過來。」
潔兒說道。
「路希德,我一定會將您所期望的事物獻給您,請您再等一等。」
對於這句平時或許會讓他萬分心安的話語,路希德無法真心感到喜悅。
比起這種事,潔兒,我更想跟你談談。
不談戰略,也不談政治或稅務。我想聊聊你的事。
現在的我無可遏止地想聽你談談你是如何誕生,如何活到現在,想聽你聊格列凡,聊姐姐琪琪還有相差一歲的妹妹……
(然後,我要說說我自己的事。)
自己過去不被誰所愛,愛過誰,信賴過誰,曾遭誰背叛,現在愛的又是誰。
為此,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時間所剩不多了。照這個情況,潔兒馬上就會找來禮思齊伯爵跟所羅門研擬草原對策,自己也必須帶著傑西德等人出發前往帕爾梅尼亞。
擔任佯攻部隊的四龍騎士團將啟程至塞卜洛亞,潔兒也要動身前往凡希坦斯。會議將在明年春天結束,她回國的時間是夏季之前。
(不對,這點也很難說……)
潔兒或許再也不會回來。就如同黎戴斯指出的一樣,存在著這個可能性。要是路希德征服星格里歐騎士團,掌握其支配權,索爾塔克應該會高高興興地把他找去王都吧。而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就在王都之中。
那裡沒有潔兒。
依照她的能力,想必能動腦安排馬車不從凡希坦斯回到艾茲森,而是轉向帕爾梅尼亞的洛蘭特。但是她不會在馬車中。她肯定會先行消失在某處吧。
她的復仇恐怕是要透過由路希德繼承帕爾梅尼亞王位完成的。此刻在看不見的水面下,她的復仇戲碼正逐步揭開序幕。
既然如此,就真的沒有時間了。
她身為他妻子的時間即將結束。
(該怎麼做?)
帕爾梅尼亞王冠看起來已經近到只要伸出手就能觸及。
然而,為什麼他會感到猶豫!?
「真開心,沒想到王妃殿下會親自為我介紹帕魯耶姆這個城市。」
有辦法盡己所能讓明顯是場面話的話語聽起來像發自真心,潔兒心想..馬凱翁,馬克巴金最大的才能或許不是長相,而是這一點吧。
坐著由兩匹馬拉動的靈活國王家馬車,潔兒當天伴隨客人馬凱翁,馬克巴金一同外出。
此行目的有二。
首先是試探對草原出手的奧茲馬尼亞的策略中,凡希坦斯是否真的沒有參與。
其次是確認吉奇帶來的姊姊琪琪行蹤的情報。
(假如琪琪真的在鈴玻璃王宮,馬克不可能不認識她,而且據傳哈克朗王現在寵愛的女
性就是琪琪的可能性也很高。我無論如何都要見到琪琪,為此必須在這裡把他拉到同一陣
線……)
座位相對的廂型馬車正中央,設有一張固定住的小桌子。將剛才在路邊攤買的蜜茶放在桌上後,馬凱翁笑了。
「偶爾喝這種甜甜的茶也很棒呢。聽說艾茲森也產蜜酒?」
「在五城市的蜜岩窟中,可以採收到優質的岩蜜蜂的蜜。由於貯存在含有鹽分的岩石中,因此蜂蜜本身會變成略帶鹽味的特殊風味。艾茲森的糖全部都是這種岩蜜糖。」
「我國凡希坦斯是從愛德里亞進口砂糖,所以不太熟悉這種甜味。白蜜在辛瑞吉亞也有大量生產,不過口感較清爽,近似砂糖。」
身為男人卻似乎很熱愛甜品的馬凱翁每次發現特別的小攤子,就會停下馬車跑去買來吃。
「哎呀,很抱歉我這麼沒規矩。我本來就不是什麼高貴的出身,父親雖然是男爵但沒有傭人,過著幾乎與平民無異的生活。只不過因為與國王陛下在私校住同一間宿舍的緣分,讓我獲得陛下拔擢罷了。」
「你太謙虛了。光是舊時同窗這個理由,是無法勝任一國宰相的。」
「可以的。凡希坦斯是群山環繞的寒冷土地,採收不到什麼食物,唯一的優點就是隨隨便便的人也能隨隨便便地活下去。」
他們有好一會兒都漫談著這樣的閒話。
她帶來的侍女全在後方的馬車,現在這裡只有他們兩人。為了避免車夫聽到兩人的談話,
她特地準備了這輛大型的廂型馬車。
「……那麼,您是要私下跟我談些什麼嗎?」
馬凱翁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潔兒一時間忘了掩飾神情就抬起頭。
「咦?」
「您似乎萬分謹慎。要是被人知道我們在這種狹小空間兩人獨處,我會被尊夫罵的。」
雖然語帶玩笑,不過馬凱翁似乎已經看穿了潔兒的意圖。
「您想談的是對您知之甚詳的國王的寵物貓嗎?」
「寵物貓?」
看到潔兒露出訝異神色,馬凱翁忍不住笑出聲。
「啊,真抱歉。我國國王稍有奇特之處,很少對人敞開心房。比方說我,陛下說什麼我跟他以前狩獵時碰到的森林之王很像,所以叫我獅子馬克。
此外,陛下中意的男妾會反覆確認陛下的吩咐,因此被叫做鸚鵡路姆。那隻貓也是一樣,
她叫琪琪。」
「琪琪!?」
驚呼出聲的潔兒被馬凱翁迅速抓住了手。潔兒表情一僵,隨即還以銳利的視線。
「你在做什麼,宰相?這很失禮。」
這算失禮嗎?在揭開我眼前這位女性的真面目之前還不得而知吧。」
「!?」
「凡希坦斯的後宮比艾茲森與帕爾梅尼亞更接近東方風格。各國美女被搜羅至此,若未得到臨幸就會被趕出宮殿,也沒必要生孩子,僅是用來取悅國王的存在。就算受到臨幸,那個女人也不會成為王妃。」
潔兒點頭。這是因為凡希坦斯王家為了保有赫澤恩公爵領地,每一代都會娶赫澤恩一族的女性為妻。
所以,後宮的功能就僅只是國王的遊樂場而已。
「即便如此,還是要清楚確認入宮女子的來歷。就算鮮少與人同床共枕,國王要是在睡夢中遭暗算就糟糕了。那位名叫琪琪的少女進入鈴玻璃王宮,受到國王關注後,我就徹底調查過她的出身。加芙里爾·格朗恩,出生地不明,母親是安迪魯的娼婦卡露蓮席思,有兩個妹妹,父不詳。」
潔兒動也不動,專心聆聽馬凱翁所說的話。不對,是裝出專心聆聽的模樣。
「其中一個妹妹就是你,潔蒞蘿娣。我有說錯嗎? j
他的聲音充滿自信。她知道就算裝傻,也只會讓他以證據相逼罷了。但是,絕不能輕易被敵人的步調牽著走。
「請讓我聽聽後續吧。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宰相閣下原來有編故事的才能。」
「叫我馬克就行了。這的確是很精采的經歷,就像故事一樣。若是改編成歌劇,說不定轉瞬間就會大受好評。
契機便是我派去調查的男人找到的一幅小畫,那是三姊妹的肖像,繪製者是洛黎恩·佛羅狄這位畫家。」
洛黎恩。潔兒做夢也沒想到此刻會在這裡聽到這個懷念的名字,內心發出「嘖」的一聲。
(原來他幫我們畫的肖像還在……肯定是有人把畫室里的東西偷偷拿去典當了。洛黎恩現在似乎已經成了優秀的畫家,應該不會缺錢缺到要做這種事。)
總而言之,透過被某個畫室學徒變賣的姊妹三人的肖像,哈克朗王得知了琪琪妹妹的長
相。
也得知了其中一個妹妹跟梅莉露蘿絲神似。
(或許是在哈克朗身邊任官的哪位要人曾見過梅莉露蘿絲吧。聽完琪琪跟姊妹分開的經
過,哈克朗王大概感覺到有可疑之處。媽媽卡露蓮為什麼會猝逝?為什麼會那麼碰巧發生火
災,導致全家離散?
琪琪不知道獨自留下的我後來怎麼了,但哈克朗王有能力調查。就連擄走我的基摩·帕帕拉奇也沒能回收那幅被當掉的肖像……這張畫使得哈克朗王有很大的想像空間。)
潔兒的沉默似乎被馬凱翁任意解讀了。
「我不會問您為什麼會代替梅莉露蘿絲出嫁。您當時是剛失去母親的無力少女,是那個權力的『寄生蟲』帕帕拉奇伯爵擄走您,將您扮成梅莉露蘿絲的替身,把真正的公主留在手邊。真愚蠢。索爾塔克太過溺愛女兒,因而犯下這種愚昧錯誤。要是讓公主本尊出嫁,他馬上就能得到路希德的協助。您沒有任何錯,倒不如說是被害者。」
「閣下可真是想像力豐富。」
「是的,畢竟凡希坦斯距此遙遠,我在馬車中想了很多事情。」
「所以你就想出了梅莉露蘿
絲掉包論?」
「不不不,我們早就發現這件事了。我國大使在賭博慶典近距離觀察過您,他對琪琪提起了您的事,說您個性冷靜,有著宛如能看穿一切的銳利眼神,有時十分大膽,但也會突然流露出孩子般率直的一面。聽說後來琪琪對陛下說:潔兒沒有我在身邊不行呀,她老是想擺出大人的模樣,可是卻總是失敗…」
(琪琪……)
明明是別人轉述的話語,她聽了卻幾乎要潸然淚下。被人看到這樣的神情,等同於肯定自己確實是冒牌貨,但她實在忍不住了。
這實在太像琪琪會說的話了。『你們沒有我在身邊不行』就是她的口頭禪。
(啊,琪琪,我好想你……被獨自賣到外國,你該有多麼害怕啊!而你卻還是只顧著擔心我們……)
馬凱翁看著為了忍住淚水而緊咬薯唇瓣的潔兒,忍不住對她露出溫柔的微笑。
「您們似乎是感情很好的姊妹。沒想到姊妹倆都成了國王的妻子,或許也可以說是一對幸運的姊妹吧。如果搜索看看,說不定會發現另一位妹妹也在哪國的後宮中。」
不,這是不可能的事,潔兒冷靜地思考著。要是那個荷莉赫絲身在後宮,若不是受僱為衛兵,就是該國君王性好男色。
總而言之,既然都到這個地步了,要對馬凱翁裝傻到底也很難。潔兒決定採取其他作戰。
「……假設我真的是冒牌貨,而待在鈴玻璃王宮的是我姊姊——」
「是。」
「那麼凡希坦斯的宰相閣下有何要求?」
「『有何要求』是什麼意思?」
「趁著跟我獨處時,想私下談些什麼的難道不是你嗎?」
「哎呀,您怎麼會這麼想呢?不顧丈夫目光邀請我的明明是您啊。」
「『基摩·帕帕拉奇』。」
照理說一直屈居下風的潔兒眼中充滿力道。
「真奇怪,凡希坦斯的國王陛下跟他竟然會有奇妙的關聯。對於區區一個他國伯爵,而且還是沒有領地的帕爾梅尼亞國王的跟班,居然會蔑稱他是『寄生蟲』,這是為什麼呢?威覺就像跟他有什麼私人恩怨一樣。」
他剛才確實說了「那個權力的『寄生蟲』帕帕拉奇伯爵」。以一個距離帕爾梅尼亞相當遙遠的他國宰相來說,這句發言十分帶剌。
「……梅莉露蘿絲殿下。」
「用這個名字稱呼我,更顯得你不希望遭到深究呢。這表示對帕帕拉奇懷抱夙怨的不是
你,而是你豁出性命輔佐的哈克朗王,我說得沒錯吧?」
「…………」
他露出饒富興味的表情陷入沉默,臉上甚至浮現了笑意。
「原來如此,真是太棒了。」
馬凱翁發出呵呵輕笑。
「我竟然會被抓住小辮子,這讓我更加確定您不是在帕爾梅尼亞王宮長大的。真了不起。
您想問什麼?」
「我想知道凡希坦斯的野心是什麼。」
「哦,野心。」
他微微一笑,帶著溫厚的表情望著潔兒。
「您想說的是,接下來艾茲森將要前往奪取帕爾梅尼亞,所以不要來打擾是吧。或者,您的意思是要我國幫忙?」
潔兒「啪」的一聲闔上扇子,表示肯定。
假如接下來要前往攻下星格里歐騎士團,路希德就得長期離開王都。但是奧茲馬尼亞頻頻在北方煽風點火,王妃潔兒又因為要參加凡希坦斯的會議而不在艾茲森。也就是說,屆時兩人不得不讓艾茲森唱空城。
雖說除了大臣以外黎戴斯也會負責留守,但無法保證他絕對不會背叛路希德。此時要是凡希坦斯跟奧茲馬尼亞結盟進攻,艾茲森可撐不了多久。
(必須儘快與凡希坦斯結為同盟。)
對艾茲森而言的上上之策,就是私底下跟凡希坦斯結盟,搶先奧茲馬尼亞一步。為此,潔兒無論如何都得確認在凡希坦斯後宮的人就是琪琪。
(還有,要確認他們為什麼會如此執著於那個帕帕拉奇。)
看來,她能在意想不到之處發現凡希坦斯的弱點。既然如此,就有必要再次調查基摩·帕帕拉奇的周遭,弄清楚他的出身與成長過程,以及支持國王跟梅莉露蘿絲的理由。
「眼神真銳利,我好久沒被女性這樣注視了。」
「請不要岔開話題。」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也想跟您好好談談,我的主人也如此期望。」
語畢,馬凱翁再度迅速地拉起潔兒的手,嘴唇貼上了她的手背。
請務必蒞臨我國,我可以說就是為了向您說這句話而來的。萬一一個不巧,來的是那位過去待在地下牢房的王弟,我的主人會很失望吧……那隻『貓』也是。」
讓我們慢慢培養感情吧——馬凱翁笑著說道。
然而,潔兒卻掩飾不住內心的焦躁。只剩半個月,路希德就要帶著四名龍騎士團團長前往西克索斯。而馬凱翁陪著潔兒回到凡希坦斯也是在短短一個月後。
半個月。在這段期間,潔兒必須確認凡希坦斯是否真的沒有跟奧茲馬尼亞締結密約,再讓他們許諾『就算艾茲森對帕爾梅尼亞出手,也會默默旁觀』。
(對凡希坦斯來說,比起遙遠的帕爾梅尼亞跟艾茲森,毗鄰的辛瑞吉亞應該更有魅力。待路希德成為帕爾梅尼亞王之際,應該能用上割讓辛瑞吉亞這一招。)
她實在沒有時間如馬凱翁所願,跟他慢慢培養感情。
必須儘快前往凡希坦斯。然而,那段期間就得跟路希德分開。
我在寂寞些什麼呢?
潔兒輕輕將手貼在胸口。我對他即將從身邊消失感到落寞,已經到了連自己都感到困惑的程度。
『都經過三年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變化!』
『那就是戀愛啊!』
馬凱翁一臉訝異地看著突然沉默下來的潔兒,不久便放下裝著蜜茶的杯子開口詢問:
「怎麼了?您露出了宛如被丟下的孩子般的表情呢。」
「咦?」
潔兒一臉茫然地抬起頭。
「您真是不可思議的人。直到剛剛為止明明還擺出法官般的嚴厲神色,下一刻卻又露出這種表情。」
「我……」
「說到不可思議,您們夫妻倆都一樣。就算您是公主的替身,我也沒想到您會為他盡心盡力到這種程度——不過,這也很快就會結束了吧。」
結束這個詞讓潔兒心頭一驚。為什麼呢?她的胸口宛如有尖針刺入一樣疼痛。
「您跟國王的假面夫妻生活,等國王得到帕爾梅尼亞王位後就會結束。當然,您也必須離開他身邊。即便如此,您也在所不惜嗎?」
「………………」
「即便如此,您還是會為他跟艾茲森竭盡全力嗎?」
「當然。」
「那是對將您送到這裡的帕爾梅尼亞展開的復仇嗎?還是母親遭到殺害的緣故呢?」
當然兩者皆是,但現在不僅是如此。因為我認為,那個手持光之劍的路希德才夠格成為大陸第一大國的國王。我想親眼看看那個傳說中的金色鑽石——芭比桑黛王冠在他的頭上綻放光芒的景象。
即便在他身邊的不是我也無所謂。
(這就是戀愛嗎?我不懂。戀愛這個詞實在太過模糊不清。)
潔兒只是覺得,假如這不只是以王妃身分待在他身邊的機會,更是與他相見的最後機會,
自己或許會後悔。
頭腦深處有股宛如被炭火灼燒般熱辣辣的衝動。那是對想取代自己搶迴路希德的梅莉露蘿絲的憎恨,以及像在忍住淚水時於口中浮現的苦澀,還有難以用言語表達的情感。
她有想要的事物。
是回憶嗎……?……不對,這份心情沒辦法用那種漂亮話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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