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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至少在今夜過得像夫妻之卷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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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回憶嗎……?……不對,這份心情沒辦法用那種漂亮話妝點。

無所事事的潔兒不經意地望著馬車窗外。只見東方天際掛著一輪白月。

(啊。)

那一瞬間,潔兒想起在一個明月之夜時,自己跟他曾經滾倒在草地上。

記憶連鎖式地於腦海中復甦。她想起自己緊貼著他的背,被他騎著馬帶到那裡。想起他當時的汗水氣味,草叢蒸騰的熱氣。想起月亮那宛如金飾工匠敲打而成般平坦的形狀,想起他被月色照亮的笑臉,還有不知為何自己看到那張臉,竟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怯——

(我明白了。)

我想要的不是話語。

也不是把情感硬套到戀愛這個詞上。

我想要的是他。

我想要的是過去曾叫我魔女,輕蔑我,恨我逼死他的表姊,卻還是每天早上牽著我的手,

拯救了遭綁架的我的性命,緊緊抱

住我,說很高興身邊有我在的那個人。無論是憎恨還是微

笑,都會向我坦率展現出一切的路希德——

我想再次碰觸他的身體。這次我想碰觸到更深的地方,讓他不會再被任何人觸碰,不被任

何人找到。

(我想讓他只專屬於我一人。)

潔兒在心裡想著。

(還是說,這種情感….就是所謂的「戀愛」?)

***

距離國王夫妻在此地舉行婚禮至今已經快三年了呢,莉莉卡十分感慨。

這裡是過去國王路希德與王妃梅莉露蘿絲一同接受加冕之處,是這座珍珠宮最寬廣的房

間。面朝中庭而建的大廳南面有一整面玻璃,從那裡看得見中庭里那些枯萎且遭到踐踏的樹

葉,如茶色掛毯般覆蓋住地面。

為了防範入侵者,從夫妻倆的居住區域翡翠宮通往珍珠宮的走廊刻意設計成只有一條。這是莉莉卡剛當上侍女時從前輩侍女口中聽到的。設有許多迎賓房跟大廳的珍珠宮,與充滿生活聲響和活力的翡翠宮氣氛截然不同。一大早,包括國王在內有許多人要開會或謁見,但在沒有晚餐或晚會的夜晚就很閒散。貴族全都在王宮外的某間宅邸談論政情,為了攀附權力而研擬謀略。

(再不快點,裁縫侍女熄燈的時間就要到了。)

莉莉卡抱著收納了尚未縫好的禮服的盒子,小跑步穿越王座所在的房間。

這半個月來,聖·安琪莉王宮有如突然迅速轉動的時針,每個人都忙得團團轉。尤其是在王宮工作的裁縫侍女,為了備妥王妃的凡希坦斯之行所需的服裝,如同字面所違不眠不休地動針。即便如此,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在半個月內縫好二十套,於是便形成總之先加緊趕工,再將縫好的衣服送去凡希坦斯的急就章工程。

服裝決定好之後,就要選出搭配的寶石。這畢竟是梅莉露蘿絲王妃以帕爾梅尼亞公主以及艾茲森王妃的身分進行首次遠遊,哪怕是稍有遜色的飾品都不能配戴。但是王妃本來就對打扮毫無興趣,因而陷入無論寶石、鞋子還是襯衣都只有最低限度數量的狼狽狀態。對於此事,侍女長嘉亞泰葛絲忍不住抱怨:

「請您看看這個狀況。就是因為您平時不肯為這種事費心,真有需要的時候才會對周遭造成麻煩啊,王妃殿下!」

她的批判相當嚴厲。

平常總是說「沒有這個必要」的梅莉露蘿絲,這時也只得乖乖配合量尺寸,對於幾乎每天進行的肌膚按摩、發膜護髮……等美容保養也沒有半句怨言。想必是因為她明白再這樣下去,在凡希坦斯的會議上會顏面無光。

為此,莉莉卡這些侍女才會像現在這樣,在全天動工的裁縫室與珍珠宮之間拿著縫製到一半的服裝忙碌往返。

若要說梅莉露蘿絲在不用美容保養與量尺寸時都在做什麼,那就是接連與王都貴族碰面,不知道很投入地在談論什麼事。由於這是一趟倉促定下的遠遊,她或許是在對負責留守的大臣們商談事前準備的工作吧。就連涉及那起歐露帕莉娜事件的禮思齊伯爵也來了王宮好幾次,好像忘記自己曾是罪人似的。

梅莉露蘿絲就好像忘記自己有個丈夫一樣。莉莉卡看著一面泡澡,一面像愛德里亞的商人一樣撥算盤,口中只顧著嘟噥數字與錢的王妃,隱藏不住內心的焦躁。

(還有那個叫做馬克巴金的凡希坦斯宰相,)

她發出「嘖」的一聲。

干擾艾茲森晉升為王國的凡希坦斯,半個月前才將能幹的宰相以大使身分派遣而來,藉以巴結艾茲森。

馬凱翁·馬克巴金侯爵長得相當帥氣,這是對帥哥很挑剔的侍女莉莉卡也承認的事實。然而梅莉露蘿絲竟然幾乎每天拜訪那個馬克巴金,長時間窩在他的房間裡頭。

(等一下啊,王妃殿下。現在不是丟著丈夫不管,跟那種謎樣帥哥喝茶的時候呀!)

據受命擔任屋中侍女或搖鈴侍女的同僚所說,兩人似乎時而優雅地享受花茶,時而聊起鈴玻璃王宮的事。

(您跟國王陛下明明沒有好好共度這種時光,卻跟別的男人一起喝茶!)

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莉莉卡對王妃在南塞公爵夫婦的茶會上說出的爆炸性發言在意得不得了。

『我跟路希德一次都沒有行房過……』

梅莉露蘿絲確實說出了這句話。如果莉莉卡沒有聽錯,就等於那對夫妻至少在分房睡之

後,一次也沒有發生關係。

(為什麼!?)

在寵妾事件過後,兩人確實沒有一同過夜的跡象。不過他們依舊會在同一間房用早餐(雖

然談的都是政治話題),夫妻感情看起來也沒有惡化的情形。

而且從那些性喜窺探的侍女口中,也沒有聽到路希德花心的報告,所以她便自顧自地認定他們肯定是在執務室趁兩人獨處時親熱。

(不行啦,不行不行。這樣不管過多久都不會生下孩子啊——!)

莉莉卡思索起有沒有辦法讓兩人的寢室合而為一,不對,是要讓兩人和好如初。

否則的話,忙碌的兩人直到王妃出發遠遊的日子到來前,都會像這樣擦身而過。路希德也一樣,不知近期是否有大規模遠征,只見他有時在兵營視察部隊訓練,有時與眾多官員商量事情,幾乎都不在王宮裡。他總是在太陽下山入夜時才回來,但那時候王妃已經去參加晚宴了,因此兩人也是分開用晚餐。

過去非常厭惡貴族晚宴的王妃會這麼頻繁外出,也是因為不能讓夫妻兩人都對王都閒置不理,這點就算憑莉莉卡的腦袋也能理解。但是看菩這兩人,她內心的煩悶焦躁無論如何就是停不下來。

(再這樣下去絕對、絕對會出問題的——)

夫妻之間因忙碌而慢慢產生距離感,等注意到的時候連心都已經相距遙遠,這種情況很常見。莉莉卡知道自己的父親也有小妾,這讓她對國王夫婦的忙碌擔心得不得了。父親花心的理由除了母親年老色衰以外,更大的因素似乎是因為她忙著照顧孩子,冷落了丈夫。

凡希坦斯的會議將進行一個月,往返則要花三個月。即便趕在冬天前出發,夫妻再次碰面也要到明年春天以後。

(分開那麼久會造成致命後果啊,就算國王陛下再怎麼禁慾,也絕對會花心的。啊啊

啊——王妃殿下啊啊啊!)

不過,梅莉露蘿絲是個心臟強健到會主動替丈夫招募妻室的人。就算她從凡希坦斯回來

時,路希德已經有了幾十個妾室,她的神色或許也不會有一絲變化。

可是這樣不行啊:——以王妃隨身侍女,以及「努力妝點王妃殿下隊」隊長的角度來說,

她的心情就是如此焦急。

分三班輪流值勤的裁縫侍女雙眼充血地前來用餐,莉莉卡一邊刷理丈量好的禮服粗縫成

品,一邊說道:

「欸,可可,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強行讓那兩人的寢室恢復成同一問呢?」

聽到前輩侍女突如其來的發言,可可·瑞德諾一臉訝異。

「還真是突然呢,前輩。」

「到了這種時候,說我突然還是突兀都好,已經沒辦法選擇手段了。」

莉莉卡猛然湊近位於遠比自己更高之處的後輩的臉,如此說道。

「再不想辦法找回那兩人的愛,不管是我們還是艾茲森都會陷入危機。」

「為什麼會陷入危機?」

「那還用說?王妃殿下可能會在凡希坦斯被那個帥氣宰相勾引,國王陛下也一樣,或許會用哪個人填補馬修斯大人不在所產生的心靈空隙。沒錯,例如那位黎戴斯大人!」

「……跟王妃殿下比較的時候,唯有陛下的對象都是男士,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陛下是個沒節操的人呀!」

要是本人聽到八成會滿臉通紅地否定的真相,就這樣被莉莉卡果斷說出口了。

「嗯,這個我不否認。」

「對吧!?畢竟陛下可是那種會將馬修斯大人不在時產生的寂寞,試圖用原本是政敵的王弟填補的人喔。他肯定覺得管他是男是女不論是誰都好!」

「您很激動呢,前輩。一

「這能不激動嗎!你明白嗎?可可,要是那兩個人感情變差,成為只是因為政治婚姻而結合、情感淡泊的假面夫妻,我們這些王妃貼身侍女的面子會掛不住的。」

萬一路希德有了妾室,跟那個女人生了孩子,王宮內的權力自然會傾向那個女人。服侍王妃的莉莉卡跟可可想必會被寵妃的權力壓制,甚至會感到顏面無光吧。

「那個歐露帕莉娜來的時候也是,被那個女人從禮思齊伯爵家帶來的傭人以高姿態眼神注視的感覺真的讓人很抓狂:要是再發生那種

事怎麼辦?我絕對會守護好馬修斯大人不在的這段日子……」

老實說,路希德很乾脆地開始重用黎戴斯以代替馬修斯,讓莉莉卡難以接受。出入王宮的貴族之間有各種謠言,有人說馬修斯惹國王不快因此被私下革職,有人說他說不定是接獲國王的機密任務而趕赴外國,至於侍女們則是謠傳他或許是回到位於帕爾梅尼亞的老家去了。聽到這個說法,莉莉卡不禁心頭一驚,因為她之前在偶然間得知他並沒有家人。

(馬修斯大人是不是去為過世的妻子掃墓呢……)

莉莉卡想起現在已經在宮廷失去行蹤的那位國王秘書官。

曾自然地從困境中拯救了自己,只留下寂寥的笑容便消失不見的馬修斯。他原本就是來歷不明充滿謎團的人物,但對不在意這種事的莉莉卡來說,他逐漸成了特別的存在。

不對,就算他突然離開王城之後也一樣——

(他肯定是跟大家說的一樣,只是為了辦國王陛下吩咐的事而離開艾茲森罷了。他一定會回來。要是到時候國王夫婦感情失和,甚至出現了妨礙者,對馬修斯大人就太過意不去了。)

「為此一定要想辦法排除那個妨礙者!」

「妨礙者?」

哦,您是說黎戴斯大人吧——可可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前輩加入了『擔憂陛下與馬修斯大人的未來隊』對吧。隊裡的人最近都無精打采呢。」

「這是因為那個妨礙者老是黏在陛下身邊的緣故:最近他在同伴之間好像突然大受歡迎,但我絕對不會信任他。他只不過是前王族,跟陛下是雙胞胎,長得好看,帶著憂鬱氣質,單身、幹練、手又巧,對女孩子很溫柔……就只是這樣……」

「這樣的人不是很棒嗎?」

「不棒不棒不——棒,絕對一點都不棒!」

莉莉卡在頭上擺出大大的叉,如此大吼著。

距離出發前往凡希坦斯只剩寥寥數日。在那之前,莉莉卡必須修補好變得疏遠的那兩人的關係,設法讓他們即便稍有距離,也能因此變得更加恩愛。

她要不著痕跡地做好事前工作。

不著痕跡地準備好舞台。

不著痕跡地營造出情境,然後迅速消失。那正是王宮中貼身服侍王妃的高級侍女的職責。

「我絕對會讓他們的寢室合而為一!」

——就這樣,這裡有一位充滿勇氣的侍女打定了主意,企圖強行讓那對假面夫妻睡回同一張床上。

***

「哈啾」

看到弟弟黎戴斯難得用手指抵著鼻子下方打了個噴嚏,路希德說道,

「怎麼,你感冒了?」

「沒有……只是突然感覺到另一頭傳來非常險惡的能量,讓我被這股力量震懾了。」

「險惡?」

就算黎戴斯那聲噴嚏不是因為感冒。艾茲森現在也確實慢慢邁向冬季了。由於位處平地,

氣溫不會急違下降,但是等埋住腳邊的樹葉累積到一定厚度,風就會開始發出呼嘯聲。

這是冬天接近的腳步聲。變得比以前柔和的陽光從窗戶灑入,照亮掛在牆上的一幅畫。

那是一位美麗女性的肖像。她有一頭彷佛以月光紡織而成的銀髮,宛如鑲上毫無雜質的藍寶石般的雙眼,以及綻放如泡沫般夢幻微笑的嘴角。包覆住那具纖細身體、一眼就看得出是高級品的絹絲禮服,還有垂在鎖骨附近鑲有寶石的首飾,都默默道出她的身分有多麼高貴。

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

自己的初戀。

不僅將年幼的路希德從身處異國的孤獨中救出來,也實際拯救了他的性命,讓路希德自然受到吸引,發誓對她獻上永遠的愛的女性。

即便是現在,這份心意也沒有改變。只要回想起來,就會看到她在藍色庭園的涼亭中靜靜微笑,以食指輕輕抵在唇邊說道:這是秘密唷,路希德,我只告訴你一個人。聽到她說「只告訴你一個人」時,自己是多麼自豪啊。

身為國王索爾塔克的獨生女,被認為或許會成為帕爾梅尼亞下一任女王的梅莉露蘿絲擁有眾多求婚者。獲選為國王索爾塔克養子的貴族子弟,據說都是梅莉露蘿絲的丈夫候選人。對他這個在宮廷里遭到所有人遺忘的鄉下王子——而且那個王子早已遭到雙親捨棄也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來說,她實在太過耀眼了。儘管耀眼,卻不由自主地受她吸引。當時還是個孩子的自己或許就是為了要得到她,才會產生這份野心,發誓總有一天要回到艾茲森,即便打倒父母也要得到與她相配的身分……

『這是秘密唷,路希德,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銀色妖精。在藍色庭園用銀湯匙啜飲露水、食用花朵,並對他微笑的少女,現在依然維持少女的姿態沉睡在路希德的回憶之箱。掛在眼前的畫比記憶中成熟了一點,但遺世獨立的氣質仍舊一如往昔。

現在他已經可以清楚辨別了。

即便擁有同樣的長相,她跟潔兒也完全不同。

——婚禮當晚,路希德因為一件事,進而發現嫁過來的公主並不是梅莉露蘿絲。那看起來只是一件小事。在送來的婚禮賀儀中,有一隻羽毛顏色罕見的金絲雀。

金絲雀被送到了寢室。這似乎是侍女的貼心安排,讓新婚夫妻早上可以在金絲雀動聽的鳥囀中醒來。沐浴過的路希德來到寢室時,她已經在裡面等候了。不知是否因為很喜歡那隻金絲雀,她頻頻對它說話,顯得興味盎然。

那個時候,他忽然察覺到不對勁。心中的另一個年幼的自己大喊道:『這個女人不是梅莉露蘿絲!』

理由很單純,真正的梅莉露蘿絲討厭籠中鳥。她有好幾次在路希德面前將自己喻為籠中

鳥,哀嘆或許一生都無法離開艾斯帕爾達王宮深處。路希德猜想,這或者是指她的身體孱弱,

也可以理解成她是帕爾梅尼亞王的長女,溺愛她的索爾塔克絕對不會放女兒走的意思。因此他許下諾言,發誓一定會去迎接她。他要成為艾茲森國王,正式自稱為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的結婚對象。

如果是自己認識的梅莉露蘿絲,應該一看到籠中鳥就會臉色大變地將鳥放生,並對鳥兒

說:你真可憐呀。

然而即便在一一展示結婚賀禮的時候,「她」也一句話都沒有說。她的神色沒有任何變

化,不論是面對其他寶石、洋裝、珍貴毛織品,她一直都是以興味索然的神情注視著。

若是梅莉露蘿絲,絕不可能會一臉稀奇地對著金絲雀說話,或是學鳥叫。她應該會在路希德來之前就讓鳥籠變得空無一物,而且會宛如精神錯亂一般淚水漣漣。

(這個女人是誰?)

一旦開始以懷疑的目光看她,就會發現有好幾處不自然的地方。幼時共有的記憶,她喜歡的花,她說過自己絕對做不到的幾個貴族的習慣。

例如,她喜歡藍色的花。她說過花最好是白色或藍色的,紅色會讓人聯想到血,所以她不喜歡。她會配戴的寶石只有珍珠跟鑽石,以及藍寶石。貴族女性——尤其是身分高貴的女性會配合年齡配戴相應價值的寶石,這個習慣並非帕爾梅尼亞獨有,全大陸的宮廷皆如此。

婚禮當天,潔兒配戴的是艷紅的紅寶石。他當時告訴自己這不是她親自挑選的,但仔細想想,他或許從那時就開始察覺到不對勁。

『你是誰?你不是梅莉露蘿絲!』

懷疑變成確信。路希德如此逼問潔兒後,接著任憑怒氣纏身,就此走出寢室。之後在對著馬修斯發泄怒氣的期間,他漸漸恢復冷靜,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他被馬修斯說服「無論如何知道內情的就只有她」,再度回到寢室。

結果潔兒已經擺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在等他了。

她說,如他所雷,自己是梅莉露蘿絲的替身。她是安迪魯娼婦的女兒,母親遭到基摩·帕

帕拉奇殺害,她想復仇。

『復仇?你想殺掉帕帕拉奇伯爵嗎?』

『不,殺掉那種男人也沒有任何意義。』

潔兒稱呼一國伯爵為「那種男人」。

『我想毀滅那個男人拚上性命守護的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為此,我非得請你承認我是王妃不可。』

她向路希德伸出手,表示這是交易。帕爾梅尼亞將我這個替身送來,這就是他們輕視艾茲森的最佳證明。既然如此,你要得到梅莉露蘿絲的方法就只有一個—富國強兵,讓索爾塔克膽戰心驚,既渴望艾茲森的力量,卻又視之為威脅。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應該對你很有用。你這次要堂堂正正地挑戰帕爾梅尼亞王。

她的手中握著不知何時拿到的碩大藍寶石。

(在那之後,我跟潔兒的假面夫妻生活就開始了。就

算同睡一床,睡覺時也會把劍放在中間的……一段奇妙的關係。)

之後過了三年。

距離虛假的婚禮已經過了三年的時間,他們之間仍然連一次夫妻應有的行為都沒有發生

過。

自己一直愛著梅莉露蘿絲,潔兒也很明白他的心情。雖然常常想把其他女人塞過來,但她從來不曾獻上自己的身體做為他的慰藉。

因為沒有必要。潔兒徹頭徹尾是執政者路希德的左右手,她如同自己的宣言般是個「有

用」的存在。他需要的是她的頭腦,不是她的身體。至今為止都是這樣。

(但是,我卻變得不對勁了。每當她談起政務我就會莫名煩躁,甚至會失望地想,你就只有這種事可談嗎?我希望她跟我聊其他話題,聊聊她自己,聊聊過去,還有其他無聊閒話。)

簡單來說,他就只是想跟她待在一起。不論是因為什麼樣的理由都好,他就是想用這雙眼睛好好看著潔兒。明知兩人實際獨處時會尷尬,他還是忍不住想跟她聊聊。

(梅莉露蘿絲,我必須向你道歉。我無法遵守約定。即便能將你從鳥籠里放出來,我也沒辦法像當年一樣在你面前下跪,請你嫁給我了。)

「……您打算對肖像里的那個人說什麼呢?」

不知是否認為路希德還有迷惘,黎戴斯謹慎地出聲詢問。

「您們總有一天會見面哦,因為她正手捧芭比桑黛王冠等著您。」

「那是以後的事,現在該思考的是星格里歐騎士團。」

(沒錯,時間不多了。無論如何得在氣溫下降之前,讓軍隊往塞卜洛亞移動。)

根據騎士團團長們的報告,北方強國奧茲馬尼亞想要攏絡北方的騎馬民族,讓他們與艾茲森同室操戈。

耐得過冬季的騎馬民族一年四季都能戰鬥,因此路希德今年冬天也不能卸下裝備。即將在近日內從帕魯耶姆敖程的遠征軍會假裝要通過塞卜洛亞,前往星格里歐騎士團。不希望路希德去帕爾梅尼亞的奧茲馬尼亞肯定會展開行動。

然而,實際上派往塞卜洛亞的是佯攻部隊。他們的預定是要慢慢整頓補給,一下子假裝要前往帕爾梅尼亞而南下,一下子假裝擔憂北方情勢而回來,反覆來來回回。

而路希德一行要以僅僅五人的陣容前往西克索斯。這是要鑽對方沒有預料到他們會以小部隊前去而形成的漏洞。

為了讓這個大規模的佯攻作戰成功,有必要消除幾個不安因子。

(我的同伴太少了。)

缺乏軍事資金的奧茲馬尼亞目標是誘使艾茲森軍同室操戈,為此才會利用叔叔尼蘭·泛樹促使北方部落造反。前往塞卜洛亞的龍騎士團之中,也難保不會出現背叛者。

在失去馬修斯的此刻,路希德能夠坦白一切的對象就只有潔兒。他並非全心信賴黎戴斯,

而對親自扶植的龍騎士團以及其團長雖是信賴,但也不是能夠共有秘密的關係。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潔兒是冒牌王妃。

在政治上,最費力的就是找出無論什麼時候都必定存在的背叛者。為此必須安插大量監視者,再暗中派出監視者的監視者。當然也要找出他國派來的間諜,有時會先任對方自由活動,有時也會拉攏對方。無論何時都必須懷疑他人,這就是所謂的一國之君。所以黎戴斯才會對他說,能有所作為的話不管什麼都要去做,要先拯救自己。

若不信任龍騎士團跟黎戴斯,這次的作戰就無法展開。潔兒至凡希坦斯遠遊的期間,實質掌管內政的是國務大臣,但可以確定他們會把黎戴斯的存在放在心上。至於黎戴斯,路希德則是托禮思齊伯爵監視他。而禮思齊伯爵會不會被黎戴斯攏絡,就交給那個所羅門,索克監視。

唯有在要前往塞卜洛亞的龍騎士團內,沒辦法安排這麼環環相扣的監視者。要是他們投靠奧茲馬尼亞,帕魯耶姆轉眼間就會被攻占。

(為此我也必須儘快溜出帕魯耶姆,拿下星格里歐騎士團才行。)

接著召集龍騎士團團長進行的會議,目的是再度確認接下來的程序。

但是,路希德還有另一個想法。

只有現在了。

若想增加獨一無二的同伴,就只有現在了。一切都是為了以自身力量挺身面對這個困難局面。

「王兄,您打算全面信任龍騎士團團長嗎?」

「也只能這樣了吧。」

「他們是沒什麼關係,但那些士兵跟騎土都有家人。我也有一點印象,記得那個尼蘭·泛樹是個相當狡猾的人。」

「……我明白。」

尼蘭,泛樹。獨眼,宛如在草原上尋找屍體的猛禽類般的男人。路希德以強古·嘉顧養子的身分跟他同在輝龍族的聚落生活時,兩人聊過幾次。

如果否定那個男人,或許真的會暗中擔任奧茲馬尼亞的密探,將草原一分為二、導向內鬨。

「不管怎麼說,那個男人擁有情報網。我聽說他將遊牧民族生產的羊毛與馬運到摩塔尼亞跟凡希坦斯,獲得龐大的財富。貧窮的奧茲馬尼亞也看上了尼蘭的錢吧。」

「為什麼尼蘭會與奧茲馬尼亞這種國家聯手?」

「……的確。有必要確認他跟嘉顧大老的爭執是不是變嚴重了呢。」

尼蘭·泛樹是嘉顧大老的庶子,從以前就跟全族格格不入,因此從部落出走。既然嘉顧大老支援路希德,尼蘭索性就投靠奧茲馬尼亞。雖然單純,不過會形成這種情況也並非無法想假如尼蘭叔叔的恨意真的那麼深的話……

「草原上的家族紛爭嗎……」

其實由路希德直接前往輝龍族見強古·嘉顧大老是最好的吧,但是不能當著南部貴族的面這麼做。若國王親自去見北方部落的長老,不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南部大貴族們就不公平。

「我已經寫信給嘉顧長老了,現在只能這麼做。既然要離開王都,我不想刺激到好不容易跟我們和平共處的南部貴族。」

「哎,這也是沒錯。您讓禮思齊伯爵復職為大財務官,命他成為宮廷內部監視者也是這個緣故吧。」

「重點在於我能在多短的時間內讓星格里歐騎士團服從。如果能比塞卜洛亞遠征軍抵達北方時更早拿下,奧茲馬尼亞就完全無法出手了。」

「這是與時間的賽跑呢。」

為此,他不眠不休地進行西克索斯之行的準備。雖然是四個騎士團團長加上自己的極少人數的旅行,還是必須避免被潛藏在聖,安琪莉的他國間諜發現,需要費一番工夫。

「昨天拜斯金地方的收稅官回來了,他說那一帶在這個時期會有集中降雨,直到葡萄收成的時節都還會有小雨,他擔心贊努河會不會潰堤。」

「……翻越山脈時碰到大雨會是個大麻煩。」

他經過走廊轉角,看見一個侍女坐在會議室前。是負責搖鈴的屋中侍女。那是個以女性而言相當高䠷的新面孔,負責貼身服侍潔兒。好像是叫做可可……

他直覺領悟到她是潔兒派過來的。記得她好像是潔兒時常派去當間諜的派搏特團首領——吉奇,巴隆的妹妹。由她負責當搖鈴侍女,就表示她會竊聽接下來將在此處進行的會議內容,再全部轉達給潔兒。

可可低頭敬禮,走在前頭的勤務士兵打開沉重胡桃木材質的雙扇門。擔任秘書的黎戴斯率先入內,路希德隨之在後。已經到齊的四位騎士團團長連忙起立。

「沒時間了,我簡短確認過一遍。出發時間是明天晚上。」

聽到路希德這句話,四位騎士團團長點頭。

「青龍騎士團這邊,我已經任命與在下傑西德神似的人擔任代理團長,做好前往塞卜洛亞的準備了。」

「黃龍騎士團也一樣。」

麥古尼卡斯頂著難得不帶酒氣的臉說,他似乎因酒精以外的某種情緒而十分亢奮。

渥爾特·法爾康一面將小巧的素燒壺代替棋子排在地圖上,一面說道:

「我們出發一個禮拜後,塞卜洛亞遠征軍會前往北方,預定以八天左右的時間進入塞。」洛亞。補給處在米巴斯、艾區、溫格這三個地點。」

「已經確認過嚮導的身家背景了。」

即便迎接主人的到來也絕對不會摘下帽子的艾斯邁亞德,庫里,事不關己地環顧桌邊。

「我派人監視他的家人,確保他絕對不會受到收買。」

「說到收買,四部落的士兵怎麼處理?」

「頻繁收到家中來信的人、在娼館有欠債的人、最近結婚的人或是結交了新朋友的人,我都儘量排除在遠征部隊之外了。讓他們留在王都也令人擔心,所以我已經安排好讓他們加入王妃殿下的護衛部隊。」

路希德一臉滿意地點點頭。剩下的,就只能祈禱身為重點的路希德跟團長都不在

的遠征軍指揮能夠按照預定進行。

「奧茲馬尼亞應該也沒想到路希德陛下不在遠征軍之中吧。不過等他們能確認的時候,我們早已抵達西克索斯堡壘了。」

「前提是要攻略成功。」

「只要拔出艾娃莉歐德就能一舉攻陷披,陛下!」

麥古尼卡斯開了個玩笑。

「艾娃莉歐德啊。那個帕爾梅尼亞開國之祖奧利葛洛特一世的弟弟,星格里歐的愛劍,傳聞鑲著世界上最大的紅寶石星石——」

「據說只要能拔出那柄劍,無論是什麼身分的人都能率領星格里歐騎士團。」

「不過除了星格里歐以外,還沒有任何人做到。」

沉眠在西克索斯堡壘深處的寶劍艾娃莉歐德中棲宿著星石精靈,會挑選自己的主人。每年春季舉團進行的入團測驗,以及秋季的傭兵補缺之際會有許多人勇敢挑戰,招致『她』的憤怒而被燒成黑炭。由於有生命危險,聽說最近挑戰者也逐漸減少了。

今年騎士團的傭兵補缺名額大約十人。要是能混進選拔之中,設法從中搗亂就好了。」

(也只能祈禱不要撞見赫絲跟艾尼了。)

要靠著僅僅五人攻陷帕爾梅尼亞最強騎士團堡壘的策略,已經在路希德腦中計劃完成。之所以沒有當場告訴他們四人,是為了防範萬一作戰計劃外泄。

剩下的就只有儘可能迅速付諸實行。在那之前,路希德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要在此時確認不可——

在某種意義上,這對路希德來說是比在婚禮之夜時接受潔兒的提議時還要大膽的『賭

博』。

「——今天會再度將你們四個叫到這裡來的原因無他,就是想跟各位再次確認一些事。」

看到主人格外正式的模樣,四位騎士團團長露出訝異的神情看向主位。

「有個詞叫做忠誠心。這是無法明確表現出份量或數值的模糊事物,但只要是擁有部下的人,無論是誰應該都曾希望有確實的方法能加以丈量。將人心繫於己身就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情。」

黎戴斯停下書寫會議紀錄的手,因為路希德制止他繼續做紀錄。

「寡人——不對,我總是在想,縱然有大批家臣向我下跪,但這些人對我又有多忠誠呢?

或者說,究竟會對我忠誠到『什麼時候』呢?」

四人臉上掠過一股有別於真摯的緊張感。

「當然,一旦懷疑起來就會沒完沒了,但我也無法無條件給予信任。就跟你們所做的一

樣,我要調查部下身邊的情況,要是有可疑的動作就要再派人監視,或是派往遠方。所謂國王的工作其實儘是這樣的事。人跟馬不一樣,光是給予水跟草料是不會讓我上鞍的。我喜歡策馬奔騰,或許就是因為不用擔心被甩落。」

路希德確認般地仔細看著四人的臉。他們因為自己或許遭到懷疑而感到困惑與不快,這一點從他們的表情就看得出來。

「當然,我想要許多良駒,可以的話愈多愈好。但是如你們所知,我的同伴很少。從帕爾梅尼亞回到艾茲森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就是馬修斯·索亞森。

這個王位是我幽禁了在場的修畢福隆公爵,向親生父母舉刃而奪來的。我不後悔。但是在內心某處,我其實渴望有人能以跟馬修斯同樣的比重支持我。

於是我締結了一個契約。」

「契約……?」

傑西德輕聲重複。那一瞬間,黎戴斯臉色大變。他查覺到了自己的哥哥究竟想對四人說什麼。

「王兄!」

「——行了,別打斷我。」

路希德不理會弟弟的責備,繼續說道..

「那個人誇下海口,說要讓我坐上帕爾梅尼亞的王位,為此什麼都願意做。那個人向我求饒說願意輔佐我,成為我的手腳,承接一切骯髒工作,代價是請我放過自己的性命。這是因為那個人犯了罪,而且是滔天大罪。 那個人——『她』仗恃著與大帕爾梅尼亞公主長相相同,做為公主的替身嫁到我身邊,並代替梅莉露蘿絲公主跟我舉行婚禮,試圖欺騙我。」

「!?」

「您……您說什麼……」

聽到國王突如其來的表白,傑西德等人發出呻吟,接著陷入沉默。這些騎士團國長的表現總是各有不同,唯獨此時像一個模子刻出來似地緊閉著嘴、瞪大眼睛,露出同樣的表情。

「那麼……王妃殿下……我們熟知的那位殿下是……」

「是冒牌貨。她叫潔菈蘿娣,母親是安迪魯的高級娼婦,是個與公主梅莉露蘿絲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普通女孩。」

「娼婦……!」

麥古尼卡斯一副難以置信地臉色大變。

「怎麼會……為什麼帕爾梅尼亞會將一介娼婦的女兒當成替身送過來,這不就表示我國艾茲森被輕視了嗎!」

「沒有錯。基於某些理由,帕爾梅尼亞沒有將梅莉露蘿絲送到艾茲森,代替她來的是經過訓練、只有長相與公主一模一樣的平民女孩。」

渥爾特緩緩搖頭。

「為什麼陛下忍了三年……這已經可以充分做為發動報復戰的理由了。」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締結了契約。」

「是跟王妃……不對,是跟那個成了替身的女孩嗎?」

「沒錯。潔兒說,將她打造成替身的是母親的敵人,所以她想毀滅那個人。但那個人是帕爾梅尼亞王身邊的紅人,是實質掌管宮廷的地下掌權者。若要毀滅那個人,需要有同等的權力。」

「……所以陛下至今一直以王妃之禮對待那位冒牌貨嗎?她明明不是您初戀的那位公主殿下啊!」

聽到初戀這個訶,路希德不禁苦笑。一想到自己跟梅莉露蘿絲幼時約定的故事,在這種欠缺風雅的戰士之間也已流傳開來,他就覺得有點好笑。

「對你們來說這種做法或許很傻,明知道新娘是冒牌貨,我卻還是沒有揭穿。但是在那個時候,我難得冷靜地思考了。為什麼索爾塔克沒有拒絕我的求婚,而且在答應後又特地送個冒牌貨過來呢——」

「這個……」

「的確如陛下所言。」

傑西德附和。

「以國家的層級來說,按帕爾梅尼亞王國公主與艾茲森公國國王的身分,就算被拒絕也不能有怨言。」

「有問題的不只是對待梅莉露蘿絲的方式。索爾塔克為了決定自己的繼承人,有好幾次將眾多貴族子弟收為養子而後又廢嫡,因此大量樹敵,但我長久以來一直找不到理由。我認為這當中一定有什麼緣故。」

「一定有什麼緣故……」

「接受潔兒的提議時,我確實也是想知道這個真相。她冷靜地說服我,說在這時候以冒牌貨新娘一事引發騷動,向帕爾梅尼亞提出挑釁是很容易,但按兵不動對艾茲森應該更有利。也就是說,管她是冒牌貨還是本尊,只要外交上她是以帕爾梅尼亞公主的身分嫁過來,帕爾梅尼亞的王位繼承權就是掌握在冒牌貨潔兒手中。換句話說,就是在身為丈夫的我手中。」

原來如此,艾斯遭亞德點頭道。裝飾在巨大帽子上的羽毛髮出沙沙聲響。

「而且冒牌的王妃殿下恐怕是比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公主更加足智多謀的人物,這點毫無疑問。陛下選擇忍耐這份屈辱,藉此得到了帕爾梅尼亞的王位繼承權與優秀的輔佐官這兩個難得的事物。」

「沒有錯。」

路希德啜飲一口放在桌上長時間乏人問津的蘋果酒後,開口說道:

「前言說得太長了,不過總之就是這樣。我想要同伴,想要不會背叛我的同伴。不受血親所愛的事實一直像鉛塊一樣沉在我心底,讓我渴望有人能無條件站在我這邊。與潔兒的交易或許荒唐,但我想法不同。我當時的確只想著「啊啊,她應該不會背叛我吧」。實際上,潔兒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事到如今應該不用說明她有多能幹了。她在找到離散的姊妹的去向,並為母親復仇之前絕對不會背叛我。為此,她會努力拱我上位,將我推到巔峰吧。

我得到了潔兒,還有馬修斯在身邊……即便如此,我仍未滿足。為了得到帕爾梅尼亞,我想要更多更多同伴。 那就是你們。」

路希德帶著艷紅朝霞色彩的雙眼凝神注視著四位戰士。每個人都在自己心中揀選言詞,卻還是無法確切以言語表達。這是個考驗政治判斷的場面。

「……您願意告訴我們這些事,這表示我們比自己想像中更受到陛下信任嗎?」

「不是信任,我是想信賴你們,所以才會說出來。」

「真是榮幸。」

四人之中最有年長者風範的渥爾特以沉著的口吻說道。

「您是要我們成為馬修斯大人的繼任者嗎?」

「誰都無法成

為馬修斯的替代品,你們就是你們。只是……也對,如果是『不需要有任何隱瞞的對象』這層意義的話,或許我真有這個想法。」

「……其實,在馬修斯大人消失的不久之前,我有一個部下看到有個可疑男子到處刺探馬修斯大人的情報。聽說那個男人留著長發,明顯身屬僧籍。」

「僧籍?」

傑西德一副初次耳聞似地抬起頭,渥爾特繼續說道,,

「馬修斯大人的出走跟那個僧兵有什麼關係嗎?」

渥爾特的口吻明顯是在試探路希德信任他們到什麼程度。此刻在桌面上瀰漫著一股玩牌似的緊張感,彷佛在猜測彼此的王牌會在何時出手。

很不可思議的是,路希德並未感到不俠。

「有關係。馬修斯是前僧兵,是法米瑪司的騎士。」

「……馬修斯大人原本是神兵!?」

麥古尼卡斯用力咬緊牙關。

「所以陛下之前一直懷抱著這個巨大的炸彈嗎?」

「我也是在馬修斯失蹤的前一天才知道的。我們兩人喝酒的時候,渥爾特的部下看到的僧兵就闖了進來。」

路希德隨後向他們說明馬修斯為何會跟隨自己,為何想脫離法米瑪司。至於法米瑪司騎士團的神兵就不用對同為騎士的他們多費唇舌,他們也很清楚那是多麼特殊的存在。

(沒錯。馬修斯為了不想成為法王巡幸的阻礙,才會離開我身邊。而他有著長期狩獵異教徒的過去,在他背後隱然可見教會有力人士的身影。假如馬修斯還活著,那個叫做帝迪耶的樞機長必定知道一些內情。)

接著,他提及馬修斯從前的監護人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與索爾塔克之間的爭端。

「那麼,那個索爾塔克會不斷做出失政行徑,也是因為索爾塔克自己可能就是異教徒

嗎……!」

帕爾梅尼亞國王索爾塔克或許是異教徒的情報,在今天得到的情報中似乎給了四人最強烈的震撼。

「怎麼會……假如此事屬實,這可不得了。對方是帕爾梅尼亞的國王啊」

「但是假如果真如此,就能理解索爾塔克為何沒有將梅莉露蘿絲公主送過來了。」

麥古尼卡斯倒抽一口氣。

「原來如此,既然父親是異教徒,女兒也一樣吧。所以索爾塔克才會選出多達數十人的養子又廢嫡,大概就是因為他強迫他們信仰異教。」

因此帕爾梅尼亞才會分裂成信奉異教的國王派,與反抗索爾塔克的安卡里恩星教會派,處

在內亂的邊緣。

「正因如此,星格里歐騎士團才會向我提出邀請。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桌面上一片鴉雀無聲。

「這樣啊。」

不久,傑西德跟麥古尼卡斯點了點頭。艾斯邁亞德以沙沙聲響回應,渥爾特則是從懷中取出掌心大小的小壺,當成杯子一樣高高舉起。

「那麼,我們必須儘速回到兵營,再次確認遠征部隊中有沒有內奸——一定要確保作戰能順利進行。」

傑西德將手臂貼在胸前,做出宛如要攫住心臟的動作。

「陛下,感謝您願意向我們道出一切。為了回報您的信賴,在下青龍騎士團的傑西德,哈羅,將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在下賈德里必定會為陛下盡一份力。」

自信滿滿地如此宣言的是麥古尼卡斯。

「不過,補給時會多花一點酒錢就是了。這也沒什麼,只要想想這樣能換來賈德里族的機動性,就會覺得划得來了。某個壺族就是因為這樣身體才會笨重不已。」

「哪有這回事,壺很輕。重點在於持有者的心態。」

「心態對質量會有什麼影響嗎?話說,我可還沒忘記前陣子的酒壺之恨!」

「嗯嗯……?你是指我們救出同胞的美談嗎?」

「絢麗的出陣需要搭配與之相襯的絢麗帽子。為了陛下華麗的潛入作戰,我會準備好用於潛伏、奇襲的帽子。」

艾斯邁亞德以宛如歌劇歌手的美聲高聲宣告。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庫里族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派往潛伏的部隊。

路希德展顏詢問:

「你們願意把自己獻給我嗎?」

「請陛下務必親眼確認我們的忠誠心,而我們會親身伴您造訪星格里歐騎士團,必定會守護您的安全。」

四人的話語意味著路希德在這場孤注一擲的賭局中獲勝了。

「…唉呀,我本來還擔心會有什麼結果呢。」

黎戴斯難得象是發自內心鬆一口氣似地嘆息道。

「王兄,這個做法雖然很有您的風格,不過我可是心驚膽戰呢。」

「是嗎?不過比起你,我還更信任傑西德他們。還有,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國王陛下。」

會議宣告散會,四位騎士團團長連忙起身離開椅子。他們是明天晚上出發。接下來還要再一次調整部隊,時間有多少都不夠用。

傑西德行了騎士禮後原本要離開,接著又好像忽然想到什麼事而停下腳步。

「國王陛下,請容我問一個失禮的問題。」

路希德看著他。

「王妃殿下可能在下禮拜就會敢程前往凡希坦斯。但是——」

「她會回來嗎?你想問的是這個吧。」

誠如陛下所言——傑西德點頭道。

假如路希德成功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就會在西克索斯發出宣言。當然,索爾塔克王也會派人跟他接觸吧。而內容十之八九是讓他與真正的梅莉露蘿絲舉行婚禮,以及將帕爾梅尼亞的王冠讓給他。

路希德想必可以就此得到帕爾梅尼亞的王冠,而且恐怕會輕鬆到令人掃興的地步。然而,

他也會有失去的事物。

那就是潔兒。

「帕爾梅尼亞方面應該會要求您交出王妃殿下——潔兒小姐本人吧。」

到時候,路希德會怎麼做?傑西德要問的就是這個。

如果拒絕這個要求,索爾塔克這次應該會對外發表潔兒並不是梅莉露蘿絲的事實。艾茲森會變成被帕爾梅尼亞玩弄於股掌間的愚蠢國家,淪為外國的笑柄。而且,那時凡希坦斯偏偏正在舉行邀請了法王參加的世界會議——

然而若是接受索爾塔克的提議,潔兒恐怕無法保住性命。

回過神時,路希德發現四位騎士團團長都在等待自己的回答,沒有離開現場。

「陛下……」

「……很丟臉的是,我還沒考慮到這個問題,所以不知道這個答案能不能讓你們滿意。」

做了這番開場白後,路希德接著說道:

「唯有一個感受在我心裡是不可動搖的,現在能請你們先接受我說出的這個答案嗎?」

「是……」

「三年前,潔兒做為梅莉露蘿絲的替身來到我身邊。在那之後過了三年,她對我而言已經不再是冒牌貨。」

路希德以自己都感到十分率直的聲音,重複這句話。

「她不是任何人的冒牌貨。……我愛她——現在我明白的只有這點,但是我總算明白了。」

路希德腳步自然地邁向胡桃木材質門屝的另一頭。他打開門,看見潔兒的貼身侍女可可。

路希德淡然告知恭敬地垂著頭的她:

「你叫可可對吧。幫我轉達給王妃——就說今晚……我去她那裡過夜。」

他說完之後,吐出一口氣。

長久橫亘在他們面前的黑暗…i從三年前持續至今的漫漫長夜終於要迎來晨曦了,他有這

種預感。

今天,他要取回那個一直被他拋在腦後的新婚之夜。

***

「這是今天的特別行程:」

無論王妃殿下說什麼,都會被王妃貼身侍女集團以「這是特別行程!」為由擋回去,潔兒就在這種情況下大白天洗起了澡。

平時對潔兒來說,洗澡要不是簡單衝去汗水的晨間沖澡,就是晚餐後的淨身。而且用到浴缸的正規泡澡行程並不是每天都有,大多是在有特別儀式、謁見或晚宴之前才會有這個預定計劃。

明天的確是路希德出發前往星格里歐騎士團的特別日子。但這是最高機密,潔兒的貼身侍女不可能會知道……

(怎麼回事?是因為接下來一旦踏上旅程,就沒有時間泡澡的關係嗎?)

「好了好了,請您快點進去。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不由分說地被剝光衣服後,潔兒被扔進熱氣蒸騰、以巨大的大理石鑿制而成的奢華浴缸。

侍女不斷注入熱水,她在洗澡水中滿頭大汗地泡到皮膚幾乎要發脹的

地步,接著被放到簡易床鋪上,用玫瑰與香草混合而成的精油進行全身按摩。

「好痛、好痛,好癢啊,」

「請您忍耐!」

「咿、咿、啊咿,這樣很癢!」

「請忍耐!」

即便潔兒想逃,但不知為何今天以莉莉卡為首的侍女們全都表情猙獰,帶著執著至極的眼神逼近潔兒。

(怎麼搞的!?)

由於實在太過恐怖,敗給這股魄力的潔兒決定乖乖聽她們的話。她再度被扔回熱水中,這次侍女們換成據說是從愛德里亞的殖民小島訂購的姜賈粉跟迷迭香精油,在她身上細心搓揉。

「這個迷迭香精油是為了特別的日子所準備的壓箱寶。聽說是將迷迭香的花浸泡在以同

一種花釀成的酒里一百天,取出後再將燒成的灰放回酒中精製而成。這一小瓶就要一枚金幣

哦!」

(什麼……都可以買十頭豬了!)

竟然等於能讓一個小家庭相當充裕地度過冬天的蛋白質。她沒聽過什麼迷迭香精油,不過一瞬間就會用掉這些錢的貴族美容法實在過於奢侈,真的很嚇人。

塗滿薑黃粉變得全身灰之後,侍女再以蛋白、胡蘿蔔水與白酒製成的洗髮油幫她洗頭。接下來,她再度在加入牛奶跟鹽的洗澡水中泡到皮膚快脹起來,被拉起來後全身上下先塗滿酪漿(頭髮當然也是)再降溫。不只如此,她還被裹上在酪漿中浸泡過的細長絹布,上頭再用吸飽酪漿的刷毛塗得滿滿的。

(啊,總覺得讓人想起跟路希德的新婚之夜呢。)

那時候,當她全身都被塗滿優格時,也曾深深覺得真是太浪費了。在這種時候不停用到的高級絹布也一樣。

(這麼多絹布,應該能做出很多灰袋。在安迪魯的時候,與我年紀相仿而且還沒開始接客的女孩子都會將絹布碎片縫在一起做成袋子。)

肥皂很昂貴,因此無法買到的市井小民都用裝有葡萄灰的粗棉小布袋清洗身體。絹袋之所以會在少女之間掀起熱潮,據說是因為觸感良好的絹會使皮膚散發出光澤。

呼啊——潔兒打了聲呵欠。

(開始想睡了……這麼說來,這半個月沒有好好睡過一覺。跟路希德除了早餐時間以外

都沒有碰到面,晚上我則是要出席宴會,而且為了替凡希坦斯之行做準備,一直在王宮內移

動。)

濕漉漉的汗水不斷浮現又流下,在有些令人窒息的蒸氣中,舒適的疲勞讓她想寐。潔兒閉上眼睛。這個時候,她突然回想起姊妹三人一起拎著灰袋前往澡堂的往事。

雖說是澡堂,但老百姓能用的浴池其實也只是麵包店旁所謂的「共存澡堂」。那是利用從麵包店冒出的蒸氣形成的蒸氣浴,只在窯中有火的白天營業。所以老百姓洗澡的時間不是白天就是中午,能在晚上洗澡的只有貴族。

總是帶著大包小包的是特別用心在美容保養的姊姊琪琪。她會帶著自製的化妝水、乳油木果油、抹頭髮的油跟豬毛梳子,還有絹袋。裡頭裝的也是她親手製作的麥糠與灰的混合物,而且洗完澡後她一定會用碎布製作面膜跟手膜。

『我絕對不會使用利拉朵出產的白粉。因為會長斑,還有謠傳說用了會早死唷。如果是白粉的話,雖然有點容易掉粉,不過帕魯耶姆出產的還是最好。』

她說的利拉朵是大陸上首屆一指的水銀出產地,煙花女子用的白粉必定會摻入大量水銀。當然,這是為了讓肌膚看起來更美,不過潔兒知道用太多白粉容易造成鉛中毒或水銀中毒。

(帕魯耶姆的白粉是用磨成粉的珍珠或貝殼代替水銀,所以對身體無害,但相較之下也貴了不少。)

負責照料(主要是美容方面)完全不注重自身外在的潔兒跟妹妹赫絲的也是琪琪。頭髮的保養、塗指甲的方式全都是琪琪教她的。母親卡露蓮席思工作忙碌,時常跟那些提供金援的貴族紳士外出,夜裡也鮮少回到絹屋,所以三個人都是在小閣樓互相依偎而眠。

或許是因為以前是跟晚上總是會去找女人的格列凡生活的緣故,三個人一起睡覺對潔兒來說是無與倫比的樂趣。主要是琪琪說話,潔兒應聲。赫絲老是在不知不覺間便躺下來呼呼大睡,但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會好好地守護著兩人。她的體格很好(比那個洛黎恩還高!),好到大家都以為她是絹屋雇用的保鑣。

『欸,或許哪一天會有人從貴族宅邸來迎接我們之中的哪個人唷。』

哼著以母親作的詩譜出的曲子『我曾兩度墜入愛河』,琪琪在枕邊曾好幾次這麼說。

『琪琪又在說這種話了。』

『因為之前來店裡的拉薛霍普大人說,媽媽在認識他之前好像有個身為王族的戀人。』

說不定我們之中有人有王家血統喔。這樣的話也許明天就會有人從城堡來迎接,到時候我們每天都能穿新禮服,受到一大堆騎士跟侍女服侍:

為了一個勁兒地重複說著夢幻童話的琪琪,潔兒冷靜下來倒推母親的歲數跟她們的歲數。不管怎麼想,她們都絕對不可能會是帕爾梅尼亞王索爾塔克的女兒。因為聽說卡露蓮席思成為娼婦時年紀較大,是在她們出生以後才開始從事這一行的。

(不知道媽媽是在哪裡出生,又是為什麼會來到安迪魯呢?)

在她特別的客人中,也有人說卡露蓮席思必定是遙遠異國的貴族千金。因為她的舉止高

雅,言詞優美,擁有深厚教養。原本富裕的貴族夫人因某些理由沒落,將女兒託付他人後淪落至安迪魯,在這個街區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假如卡露蓮席思還活著,自己應該有機會從她口中得知為什麼她們沒有受洗,也沒有被告知生日的原因吧。遺憾的是,母親在哪裡出生,在哪裡生下她們,又是因為什麼樣的理由而流落至此,一切都在她還來不及問的時候就結束了。現在唯有母親留下的『我曾兩度墜入愛河』這首歌,能隱約透露出她們所不知道的母親的過去。

無論是誰都不曾懷疑過母親的愛。即便母親從事的是向男人販賣愛情的工作,她們也相信自己是受到卡露蓮席思所愛的。

『因為想得到你們,媽媽去了亨戴密特寺院好幾次。我討了好幾次靈符,在彩虹出現的日子就會祈禱到彩虹消失為止。』

從這句話可以得知媽媽不是東方人,因為亨戴密特是安卡里恩星教的生產女神。

(當時我根本沒想過會演變成那種局面。我以為琪琪一定會變成知名演員,赫絲會成為騎士,而我則會當上幫助安迪魯的女人們的醫生。)

也許會有人從城堡來迎接……

琪琪這種天真的夢幻童話有一半成了現實。但是,城堡里派人來迎接的不是琪琪而是潔

兒,而且並不是基於「她是國王私生子」這樣的理由。

(那一晚簡直是場夢魘。到大門目送踏上賺取獎金之旅的赫絲離去後,我一回去就聽到洛黎恩說娼館起火,我拚了命地跑回去時,看到那個男人——)

基摩·帕帕拉奇。

他是被稱為索爾塔克王的心腹的男人。與柔和又帶點中性味道的容貌相反,是個帶有許多陰暗傳聞的小丑伯爵。

據說他原本是鄉下貴族子弟,因為受到索爾塔克賞識而開始出入宮廷,也有傳聞他是國王全心愛過的寵妃瑪麗,希蕾的遠親。但諸如收養他的吉林古子爵全家死於不自然的死法,以及圍繞在帕帕拉奇身邊的眾多女性全都精神失常等謠傳時有所聞,是個相當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物,可以確定的是在各種意義上,於宮廷中他都是會被另眼相待的存在。

就潔兒所知,他是索爾塔克王以外,唯一一個獲准出入深宮,也就是艾斯帕爾達王宮後宮的人物,因此也被說是梅莉露蘿絲的丈夫候選人之首。他周遭的女性死者之所以會這麼多,相傳也是父王為了女兒,將他身邊的女性全數淨空的緣故……

那一天。

帕帕拉奇從道路另一頭緩緩走來。明明是黃昏時刻,那條小巷裡卻一個人也沒有。她根本來不及察覺這股不對勁的感受。潔兒可能早在那個時間點就該感覺到不自然的氣氛了,那就是當追在自己後頭的洛黎恩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的時候。

『哎呀,找到你了。總算可以將你「回收」了呢。』

美麗的死神,帕爾梅尼亞王的小丑。演戲般的說話方式,以及眼角的厚重妝容。他擺出誇張的肢體動作,對潔兒說道,

『歡迎回來。』

基摩·帕帕拉奇是個極為不自然的男人·感覺他仿佛在賣力飾演什麼似的。

才剛察覺到不對勁,潔兒的太陽穴就感到一陣劇痛,接著便失去意識。

再度醒來的時候,眼前是個陌生女子的面孔。那個人告訴潔兒,她是艾斯帕爾達王宮的侍女總管,瑟歐帝雅·婕菈侯爵夫人。

『你從今天開始要成為梅莉露蘿絲公主殿下的替身,因此要在這個艾斯帕爾達王宮接受教育。假如發現你的學習能力太差,沒辦法勝任替身工作,或是不乖乖聽話的話,你那被賣掉的姊妹還有娼館的老闆娘就會被收拾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

婕菈女士冷冰冰地拋下這句話。

她是以梅莉露蘿絲的奶娘身分入宮的資深侍女,也是索爾塔克的寵妃瑪麗·希蕾的好朋

友。婕菈女士疼愛梅莉露蘿絲到了異常的地步,是個願意為她赴湯蹈火的忠臣,但那份愛有時會走火入魔,她甚至會絞死不小心偷看到梅莉露蘿絲的藍色庭園的侍女。

在王宮的生活等同於身處地獄。婕菈女士想將潔兒教導成與梅莉露蘿絲的一切別無二致的模樣,有時會突然像烈火般勃然大怒,揮鞭痛打她一頓。有一次,觸怒她的潔兒被帶到城外,只穿著內衣就被扔進關著犯人的大牢。只有在那一次,她真正感受到了貞操危機。若不是潔兒腦筋動得快,肯定會遭受直到現在仍不敢說出口的殘酷對待吧。

『給我搞清楚自己的斤兩,你這骯髒的娼婦女兒。』

婕菈女士重複這句話。

『就算嫁到路希德陛下身邊,也不是因為你被他選上。受路希德陛下所愛的是公主殿下。

路希德陛下跟梅莉露蘿絲殿下自幼就被堅定的羈絆結合在一起,許下結婚的約定。國王陛下守住了這個約定。身為娼婦女兒的你竟要成為那位殿下的替身,這件事本身就是不知分寸又骯髒至極。』

她一方面威脅潔兒,要是身為梅莉露蘿絲替身的事曝光就是死路一條,另一方面又要求她不准對路希德產生感情,婕菈女士的說法一直都自相矛盾。但是,現在潔兒也能清楚理解她的心情了。她太過同情梅莉露蘿絲,以至於想加以妨礙,不願讓潔兒成為替身的計劃順利進行。不過考慮到帕爾梅尼亞國的顏面,又不能培育出一下子就會漏餡的替身。

(梅莉露蘿絲,你還愛著路希德吧,所以才會刻意送來那幅肖像。)

潔兒閉上眼睛。最後親眼見到她時的模樣,直到現在似乎仍然烙印在眼瞼內側。

(假如召洛黎恩入宮為你作畫也是對我的牽制,那麼你果然還沒有放棄路希德。

這次路希德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後,梅莉露蘿絲會怎麼做?

據說是異教徒的父親索爾塔克以及她自己,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將路希德卷進帕爾梅尼亞的政局呢?)

而帕帕拉奇究竟又是因為什麼樣的理由,才會跟那對父女扯上關係呢?還是說帕帕拉奇自己本身也是異教徒?

她只能祈禱佩拉、琪琪跟赫絲一定要平安無事。至少她只要前往凡希坦斯,就能確認琪琪的安危。再怎麼說,琪琪也是受到一國之君寵愛的人,她不覺得帕帕拉奇能動什麼手腳。她很在意琪琪在異國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不過在後宮得寵(若按照馬克巴金所雷,感覺跟得寵又有一點差別)在保障人身安全的意義來說這樣正好。

(赫絲那方面就拜託路希德看看吧。如果她能待在路希德身邊,我就安心了。佩拉阿姨的行蹤已經請吉奇調查了,還有……還有……)

還有什麼沒做的事嗎?如果此刻直接出發前往凡希坦斯,帕魯耶姆……這座聖·安琪莉王宮會不會有任何問題?她滿腦子擔心的都是這些事。

無論如何,路希德明天半夜就會動身,潔兒的出發日期是一個禮拜後。兩人若要再次見面,就得等到明年春天廠吧。

(雖說無可奈何,還是會讓人寂寞呢。)

大概是因為全身上下同樣受到徹底的打理,讓她忍不住想起婚禮之夜。她在出乎意料的狀況下被路希德識破身分,之後與蜜瑟羅黛相遇,藉助她的力量說服了路希德。

那時候,路希德看到將金絲雀留在籠中的潔兒,就斷定她不是梅莉露蘿絲——潔兒心裡半佩服地心想:原來這個男人懷有如此強烈的愛情啊。

同時,她也感到羨慕。路希德並不是因為梅莉露蘿絲是帕爾梅尼亞公主才娶她,而是如同婕菈女士重複過無數次的說法,是因為發自內心愛著她而結婚的。

(現在他也依舊愛著她嗎?就跟那個時候一樣。)

身體被裡滿絹布,淋上熱水再用油保養肌膚後,全身的皮膚都充滿了彷佛會將人吸住的水嫩感。她裸著身子移動到另一間房間,等汗水幹掉便穿上內衣,此時侍女們送來了嶄新的睡衣。

沒錯,不知不覺間就到傍晚了。

「陛下說要在執務室用餐。」

「……這樣啊。是因為跟騎士團那些大人的會議拖到時間了吧。」

晚餐等同於一種儀式,如果沒有特別的行程,就會以這種輕鬆打扮在個人房間享用簡單的餐點。豆子湯、麵包、只淋上橄欖油的烤豬肉與水果是固定菜色,至於當中的香腸跟起司塊則是潔兒專屬的特別菜單。

但是,今晚沒有香腸,沒有肉,也沒有起司。

「因為今天不能用到任何辛香料。」

侍女長嘉亞泰葛絲如此表示。

「呃,今天是哪個神的齋戒日嗎?」

「不是的。」

「那麼,為什麼沒有肉類呢?」

「味道重的食物都被去掉了。」

她一看,發現侍女們全都神色嚴肅地點著頭,一副在說「這是理所當然」似的。

(嘖,只有麵包、湯跟蘋果實在不過癮。)

做為替身來到這個國家後,潔兒已經完全變成大胃王了。

然而,當潔兒帶著尚未滿足的胃前往梳妝間,頭髮被輕柔地燙卷、簪上鮮花並盤起一半

後,她忍不住覺得奇怪。接下來都要就寢了,沒道理現在還要盤頭髮。

而且從剛才開始,侍女們便接連不斷地拿來化妝工具,這也很奇怪。晚上有時候的確是會塗指甲跟化妝沒錯,但那是在準備出席貴族晚宴的情況下才會如此。然而潔兒現在穿著睡衣,並沒有預定要前往任何地方。

那到底怎麼回事?這種像新婚初夜一樣的大費周章是為了什麼?

「請問,接下來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潔兒小心翼翼地詢問在背後服侍的嘉亞泰葛絲。

「不,完全沒有。」

「我想也是——」

「等一下路希德陛下會過來。」

「什麼?」

正在讓人搓揉指尖的潔兒不由得將頭轉向背後。

「路希德?發生了什麼緊急狀況嗎?」

「並不是這樣,只是單純的夜訪。」

「啊,這樣啊。」

「這表示陛下從今晚開始,夜裡都會在王妃的房間度過。」

啊,這樣啊——正要這麼說的潔兒再度回過頭。

「在我的房間!?」

「是的。」

「……路希德要過來?」

「沒有錯。」

「來做什麼?」

不假思索地問出口後,潔兒才發現不妙,整個人愣住了。嘉亞泰葛絲等人臉上明顯浮

「您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陛下是主動說出想跟王妃殿下共寢的。」

「哦,這樣啊。」

她確實是失言了。丈夫在夜裡來到妻子的房間,除了那件事還能做什麼。

(可是,那個路希德竟然要特地到我的房間過夜?)

的確,在這個世界上,尤其是普通的夫妻,丈夫夜裡來到妻子身邊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不過,他們並不是普通的夫妻。不知道這一點的侍女們姑且不論,潔兒想不出路希德到底要來做什麼。

(難道是發生了什麼只能在寢室談的機密重要問題?對,只有這個可能了!)

肯定是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緊急狀況,因此路希德想趕緊找她商量。不管怎麼說,他明天就得出發前往星格里歐騎士團了。

(我必須加油才行:)

看到潔兒用力點頭,嘉亞泰葛絲喜形於色,忍不住發出「哦哦」的感嘆。

「太好了,您終於理解了嗎? j

「對,我明白了。嘉亞泰葛絲,我會加油。」

「請您務必、務必要好好加油!」

「「「請您加油,王妃殿下」」」」」

宛如受到侍女們的熱情支持鼓舞,潔兒用力握緊拳頭。莉莉卡不知為何轉了半個圈,眼中含著淚水高高舉拳向天。

莉莉卡真是個率直的好孩子。

(聽說馬修斯有個戀人,不過真希望他能跟莉莉卡這樣的女孩在一起呢。)

他會回來嗎?

在比自己更有幹勁的莉莉卡領路之下,潔兒心裡想著,馬修斯現在人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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