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至少在今夜過得像夫妻之卷 第二章(1/2)
潔兒喜歡「堆積如山」這個詞。
從小開始,潔兒的生活就是旅行。旅伴格列凡是個寡言的男人,兩人幾乎沒有過算的上交談的對話,但他很用心教導潔兒生存的方式。
「有東西可吃就要吃得飽飽的,不吃東西便等於放棄活下去。」
從那之後,對潔兒來說最大的關注重點就是用餐。該怎麼做才能有效獲得食物、還有份量與營養如何等等,他留意過的事情全留在她的腦海中。
尤其是豬。豬非常棒。
潔兒發自內心喜歡豬這種動物。圓滾滾的肥豬全身上下都是營養,讓人感到心靈富足。光是存在於那裡,就會令人雀躍地想著什麼時候可以吃,製成肉品之後也能做出培根、
香腸、豬腳湯等種類豐富的菜餚。豬毛可以做成梳頭髮的梳子,也能製成牙刷或化妝刷具。而且豬什麼都吃,健壯又愛乾淨,很少會生病。
無論有幾頭都不嫌多。對潔兒來說,豬這個詞就是心靈富足的象徵。
然而——
「王妃殿下,算我求您了。」
最近在聖,安琪莉王宮負責教潔兒作詩的凱緹庫克皺著美麗的臉蛋。
「聽好了,我出的題目是「心靈富足」,而且要用比喻的方式稱讚對方。」
「是。」
「既然如此,為什麼這種時候會出現,『你就像一頭豬』呢!」
「這是讚美。」
潔兒一臉認真。
「豬很棒不是嗎?每次只要餐點裡有烤全豬,我就會感受到自己的富足,心裡想著這是多麼奢侈啊。」
她陶醉地在胸前十指交纏。
「此時出現烤全豬,代表接下來也會有香腸跟豬腳湯。富足的飲食生活,便是心靈富足的證據。我對豬這種食材有相當高的評價。」
「王妃殿下……」
凱緹庫克清了清喉嚨。周圍的侍女留下可可跟莉莉卡,迅速離開現場。
請您聽好了。我聽到王妃殿下即將代表艾茲森前往凡希坦斯,所以為了王妃殿下而主動提議擔任詩詞老師。若要拜謁法王猊下,您應該會受邀參加一、兩次詠詩會。但是再這樣下去……」
她面露陰霾,潔兒則是愣住了。
「有哪裡不對嗎?」
「不對的地方多得很!」
凱緹庫克用力指著詩詞筆記本說道。
「豬也是一個問題。還有,為什麼『你美好得讓我為之心動』,會變成『你對我來說是需要注意的人物』這種詩句!」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
潔兒不明白凱緹庫克為什麼不欣賞自己的答案。
「為之心動,也就是無法保持平常心,面對那樣的人物自然要小心為上,必須充分警戒才行。」
「不,話是沒錯,雖然也是有這種狀況……可是……總之就是不行,」
潔兒睜大雙眼。
「為什麼?」
「這一點都不浪漫。」
聽到凱緹庫克一針見血的評論,潔兒依然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凱緹庫克的丈夫薩拉密司看著隔著小桌子交談的兩人,忍住了苦笑開口說道
「…這的確跟浪漫相去甚遠,太接近現實了。」
「對吧,薩拉。您聽好了,殿下,在這種時候現實感並不重要。怎麼說呢,您要想著
用美麗的絹絲將現實輕裹,並以寶石妝點……請您以這樣的感覺作詩。」
「用絹絲包裹現實……」
「千萬不能使用豬或是需要注意的人物之類的詞句。」
「豬不能用……這樣不會變成說謊嗎?」
「場面話在作詩的時候也是必要元素。」
潔兒「唔」一聲,陷入了沉思。機靈的莉莉卡在空了的白瓷茶杯中注入新的蜜茶。這是用香草、蜂蜜跟牛奶熬煮的冬茶,帶著淺淺的粉紅色,宛如嬰兒的臉頰那般新鮮潤澤。
關於詩詞,她為了勝任梅莉露蘿絲的替身而接受貴族女子教育時也學過,當時潔兒也是在這一項遭到最多斥責。符合貴族女子的舉止、談吐方式、沒有口音的大陸公用語、舞蹈、三弦琴、騎馬等等,只要學過就能精通,唯有詩詞無論如何都不順利。無論是將感受傳達給對方,還是過度修飾言語,都是潔兒不擅長的事。
「可是浪漫……浪漫是什麼呢?我不太懂。」
「啊,真是太棒了……,就是這樣的感覺,王妃殿下。」
「啊,真是太棒了……?」
「最近您有沒有覺得『好棒……』的時候呢?那就是浪漫。」
「這個嘛,昨天晚餐的厚實火腿流出了鮮美的肉汁……」
「不行不行,不行——!」
薩拉密司彎著身子咯咯笑著。
「請把肉忘掉吧,王妃殿下。沒有其他讓您覺得美好的事物了嗎?除了豬肉以外。」
潔兒陷入沉思。她急急忙忙以十字鎬刨挖記憶的岩盤,拚命想要找到符合凱緹庫克要求的正確譬喻。
「對了,例如堆積如山的起司、堆積如山的石榴,還有堆積如山的玉米?」
「…………算了。」
凱緹庫克的表情似乎帶著些許怒氣。相對的,薩拉密司則象是再也忍不下去似地大笑道:
「會對玉米感到浪漫的,也就只有王妃殿下了。為什麼是玉米?」
「因為旅行時身上一定會帶著。」
潔兒回憶從前必定會將玉米粉掛在腰問旅行的時光,如此說道。他們會隨身攜帶耐放的玉米粉或麵粉,取出適量的份加水和一和,裹在手杖前端再放在火上烤。因為這個緣故,習於旅行跋涉的人們手杖前端常常都是焦黑的。
薩拉密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王妃殿下以前經常旅行,難怪知識淵博得驚人啊。說到玉米,您之前下令不要丟掉玉米須,讓我嚇了一跳。您說玉米須對身體很好是嗎?」
「對,它具有利尿作用,對腎臟有益。」
艾茲森南部有許多會結出鮮紅果實的紅玉米產地。大部分玉米都是用水車磨成粉再出貨,除了編織時會用到的皮以外的部分都會丟棄。但是玉米須與藥草具有同樣的功效,因此潔兒發公告要農民將其煎成茶飲用,尤其女性更要徹底實行。
「貧困的農民跟佃農就算生病也買不起藥,很少看醫生。所以我就想,是否能運用不需要購買、身邊就有的東西呢?」
潔兒現在打算將便宜的藥草跟容易取得的材料整理成搭配圖畫的文件,讓村裡的諮商者學習醫藥學。即便如此,要怎麼將藥效傳達給多數不識字的農民仍令她傷透腦筋。
「堆積如山是很棒的訶。堆積如山的肉,堆積如山的玉米,堆積如山的玉米須,全都是與幸福直接相連的語句。」
「作詩時完全不能用。」
凱緹庫克老師的評分很嚴格。
「反正就是禁止使用豬肉或是玉米這種跟食物直接連結的譬喻,請您更重視美感。真是的,就連那位國王陛下都能作出像樣一點的詩。」
「你說路希德嗎?」
她那位愚蠢的丈夫可是被評為「連腦袋都是肌肉組成的」,此時凱緹庫克卻說自己比丈夫還要差勁,讓潔兒很受傷。凱緹庫克看到她的表情,彷佛想到什麼點子似地露出笑容。
「對了,王妃殿下,您對路希德陛下有何想法?」
「咦,路希德?」
這個問題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潔兒無暇收拾起神情,就這樣看著凱緹庫克。
「什、什麼叫有何想法?」
「您不會覺得『這個人真棒』嗎?」
南塞公爵夫婦竊笑著將臉湊近。
「請在腦中想想路希德陛下,然後如實說出心中的想法就行了。」
凱緹庫克加上了「但是不可以用與食物有關的譬喻」這個條件。
「路希德……路希德嗎……」
因為出乎意料的命運而成為自己丈夫的人。舉行婚禮時,他們純粹是為了共通目的而聯手,只是簽下結婚契約的對象。
可是,總覺得現在好像不一樣了。
這只是潔兒的想法,不知道路希德是怎麼想的。不過他不再像剛結婚時那樣視潔兒為魔女,或是朝她吐出唾棄的話語……
這麼說來,結婚至今唯一沒有改變的事只有一件。
無論別人怎麼批評,她都不會有任何感覺。但唯有被路希德評論的時候,心中會產生宛如被尖刺扎入的感受,還伴隨著痛楚。
「我覺得路希德是個偉大的人。」
「呃,不是偉大之類的,更親密一點的感想就行了。例如頭髮顏色很美、紅色的眼眸熱情洋溢等等。」
「頭髮
……他的頭髮……」
潔兒試著坦率說出感想。
「是黑色的。」
「……王妃殿下,那樣算不上是詩。」
凱緹庫克打從心底感到絕望地說道。
「他的眼眸宛如朝霞艘火紅……充滿可能性。曬得微黑的肌膚時常大汗淋漓,給人健康的感覺,總讓我感到心安。」
「對,就是這樣」
薩拉密司用力握拳。
「這樣不是很好嗎?還有沒有其他的呢?」
「……這個嘛,他個性率直不會說謊,老是在發脾氣,但不是陰沉的生氣方式,而是令人莞爾……」
「沒錯沒錯。」
「還有呢?」
「尤其是拿著劍時…:拿著那柄路克納斯的路希德是特別的……該怎麼說呢?」
能言善道者的華麗辭藻,想必每每都會令人心情愉悅吧。但是她覺得無論什麼樣的話語,
都無法勝過以行動表達的誠意。
在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上,他帶領她走進光芒之中。在被歡呼聲包圍、散發著金色光芒的那一處,他的背影比什麼都還要耀眼。
明明一直都隨侍在側,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那樣耀眼的路希德。唯有那一刻,他的背影看起來特別美麗、高大,並且遙遠。
在那之後,自己就有點不對勁。
「怎麼說呢?」
「怎麼說呢……在那之後,只要看到路希德,我總是……」
「總是?」
潔兒誠實地說出感想。
「很不舒服。」
南塞公爵夫婦愣住了。
「很不舒服是指……」
「只要看著路希德,我就會覺得煩悶想吐。」
潔兒率直地說道。
最近,路希德老是跟弟弟黎戴斯待在一起。馬修斯失蹤後,他打算讓原為第二把交椅的隨從擔任秘書官,但跟前任的馬修斯相比,那個人的思慮實在不夠周全,於是看不下去的黎戴斯便主動接下雜務。現在黎戴斯儼然成了國王的新秘書官,無論去哪都跟在路希德身邊,就像馬修斯回來了一樣。
路希德應該也不是單純被情感蒙蔽。他正認真思考該如何攻略星格里歐騎士團,讓四龍騎士團輪流回去故里,也是為了到草原部落招募新兵。草原是北方防線,但留下過多兵力也會種下不安的要素,因為難保不會出現跟奧茲馬尼亞勾結的部落。
前往攻略星格里歐騎士團,等於要離開王都半年。那段期間要是有潔兒坐鎮倒不會有問題,但她受到凡希坦斯的邀請,因此會留在王都的就是那些重臣跟他——黎戴斯。對方指定的人選是潔兒跟黎戴斯兩人,在這種情況下讓身分較低的黎戴斯去當代理人的話,就低位國而言是相當失禮的行徑。
路希德並非完全信賴黎戴斯。他充分調查黎戴斯的動向,並保持警戒。正因如此,才會把他安置在身邊監視。路希德安排了好幾名監視者,命他們報告黎戴斯的所有動向。這件事路希德向她說明過無數次了。
然而,有別於理智的內心卻無法接受。所以她老是覺得煩悶想吐,焦躁不已。
「坦白說,只要想到路希德的事,我的胃就會消化不良。」
「胃?」
「胃……是嗎?」
「也會沒有食慾,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尤其是一起吃早餐時,我都食不下咽。一個人用餐的時候,我明明可以吃下整串連在一起的香腸啊。」
「……還是請您切開來吃吧。」
薩拉密司如此說道,潔兒說的話似乎令她大感失望。
她的妻子則不同。凱緹庫克冷不防抬起頭,揚起視線注視著潔兒,顯得有點難以啟齒。
「不好意思……王妃殿下。」
「什麼事?」
「那個……您該不會——該不會是那個吧?」
潔兒無法理解她意味深長的視線有何涵義,於是反問道:
「該不會是什麼?」
「也就是說,您是不是有喜了?」
薩拉密司豪邁地噴出了喝到一半的蜜茶。
「嗚哇,薩拉,你好髒喔。」
「抱、抱歉。」
凱緹庫克一派自然地將手帕遞給用手擦嘴的丈夫。看到這樣的舉動,任誰都不會發現這兩人其實都是女性,是一對假面夫妻吧。
「不過,凱緹說得很對。王妃殿下,您之所以會沒有食慾,說不定就是這個緣故。要不要儘快請御醫診斷呢?」
「懷孕?」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潔兒忍不住繃著一張臉。
「怎麼可能。」
「並非不可能吧?而且這樣正好。」
薩拉密司連忙用手帕擦拭嘴角。
「要是確定懷孕,王妃殿下就不用特地前往凡希坦斯,就算派黎戴斯殿下代理也不算失
禮。而且也會關係到帕爾梅尼亞的繼承人間題,這樣索爾塔克王應該就能公然地把路希德陛下找去王都了。」
「不可能。」
聽到潔兒堅決否定,薩拉密司露出意外的表情。
「怎麼會……就算是假面夫妻,但對外的立場,王妃殿下就是艾茲森王妃不是嗎?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不可能,我想不會有這種事。我食欲不振純粹是因為胃部消化不良,就算找醫生來也一樣。」
潔兒再度否認。
「您怎麼知道?」
「因、因為……」
再怎麼說,潔兒也對太直接的說法有所猶豫,她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因為就是那樣。」
「那樣?」
「……那個……我們沒有…過。」
「咦?」
「我跟路希德一次都沒有行房過……」
一旁正要注入新茶的莉莉卡,猛然失手摔落了手中的茶壺。
「好、好燙~~真的非常抱歉!真的好燙~~!!」
「哎呀,莉莉卡。」
潔兒連忙用自己的手帕擦拭她的腳背。
「莉莉卡,我們這邊就不用管了,快點去沖冷水。」
「非、非常抱歉……這樣的話,那件洋裝是什麼意思~還有調教又是什麼意思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莉莉卡即便因燙傷而痛得團團轉,仍舊喃喃嘀咕著:「很厲害又是什麼意思啊!」,帶著無法理解的神情退下。
「…………」
「………………」
房間裡只剩下忠實的侍女可可跟三位貴族。
一臉難以置信的不只有莉莉卡。聽到這個完全沒有想像到的發展,南塞夫婦顧不得眼前剛泡好的蜜茶會冷掉,雙雙愣住了。
「那……已經不是浪漫不浪漫的問題了,王妃殿下。」
凱緹庫克繃著一張臉,毅然決然地說道。
「總算可以理解了。這就是為什麼您跟陛下看起來明明互相信賴,卻顯得有些拘謹,彼此都很緊張的樣子……還有,你們雖有新婚的青澀感,卻完全感覺不到甜蜜氣氛的理由,全都水落石出了。」
「可是,就算跟我行、行房……對路希德也沒有任何好處。我的身材這麼幹癟,又沒有高超床技,而且還是個冒牌公主。」
「不是這個問題¨」
在困惑的潔兒面前,擺出前輩模樣的南塞公爵夫婦把臉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在這種情況下,奇怪的不是王妃殿下,而是路希德陛下。他真的是男人嗎!」
「陛下該不會像我一樣,其實是個女生吧。」
「哼,這麼蠢的事情哪有可能頻頻發生啊。」
「凱緹……你竟然說這樣很蠢……」
薩拉密司露出有些哀怨的表情。
「還是,陛下說初戀是梅莉露蘿絲公主這件事是煙幕彈,其實他是那一方面的人?」
「如果是這樣,他應該是兩邊通吃吧。」
「可是,他至今為止一次都沒有出手過呀?你不覺得這樣怪怪的嗎?」
「男人啊,在各方面都是很纖細的。」
「那個——」
潔兒有點可憐起路希德了。連年紀比他小的客人都敢這樣盡情評論她這位丈夫。
「總而言之,現在我非常清楚王妃殿下欠缺詩歌才能到異於常人的等級,也明白原因是什麼了。」
再度坐回椅子上的凱緹庫克,用強硬的視線凝視著潔兒並如此說道。
「王妃殿下,我有個好主意。這是可以讓您理解何謂浪漫,而且還能作出優美詩句的絕妙方案。」
「請、請說。」
凱
緹庫克探出身子說,
「距離王妃殿下殷程前往琉璃玻璃都市大約還有一個月,離路希德陛下的西克索斯遠征則是半個月。時間雖短,仍然有充分的改善餘地。請您積極完成我出的作業。」
「好的。」
「首先,請您別再用與食物有關的譬喻了,這跟浪漫八竿子也打不著。除此之外,您要稱讚路希德陛下身邊的男性。」
「…………什麼?」
潔兒眨了眨眼睛。
「你要我稱讚其他男性,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樣不就能明白陛下心在何方了嗎?」
「心?」
「也就是說,如果陛下覺得嫉妒,就表示他不愛梅莉露蘿絲了。」
潔兒的眼睛眨了又眨。凱緹庫克的提議讓她恍然大悟。
「路希德不愛梅莉露蘿絲了?」
「沒錯,因為他會嫉妒潔兒殿下誇獎的對象,但這明明跟梅莉露蘿絲無關對吧?」
「是……是這樣嗎?」
「如果感覺路希德陛下已經忘了初戀的那個人,現在深愛的是潔兒殿下,那麼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聽好囉,您不可以稱讚陛下,對其他男人則是要不斷地加以讚揚。然後——」
凱緹庫克一副這裡就是重點似的,握拳在桌上用力一捶強調著。
「就請您跟路希德陛下發生關係吧。」
「……啊?」
「「啊」什麼。要是陛下撲上來,請您務必跟他發生關係,懂了嗎?」
太陽仍高掛空中,然而此刻別說是浪漫了,連羞恥或情趣都蕩然無存。潔兒茫然不知所
措。
「……路、路希德朝我撲過來這種事……我想是不可能發生的。」
「「有可能。」」
公爵夫婦極力強調。
「請記住,唯獨身邊只有路希德陛下一個人的時刻,您才能稱讚他。兩人獨處時,假如陛下問您為什麼稱讚其他男人,請您一定要這麼說:『這都是為了讚揚您所做的練習罷了』。」
「練習……?」
「是的。這個時候,王妃殿下您一定要向陛下表白真正的心意!!不僅要展現出詩詞特訓的成果,也要展現出王妃殿下您一心一意的愛情!!」
「愛情……」
就算她說是一心一意的愛情,潔兒聽了只覺得更加摸不著頭緒。
首先,就連自己對路希德懷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她都沒有自覺。
自己的確喜歡他。如果問她喜歡還是不喜歡,當然是喜歡。她覺得他討人喜愛,也有感到可靠的時候。不過若問自己是否愛著他,潔兒無法坦率地給出肯定的答案。
還是說,這種近似不安的情緒就是愛情?
(我明明覺得這麼不舒服、這麼煩悶耶……?)
潔兒再度皺起眉頭。
絕對不是那麼回事。
(……大概吧。)
當然,她也無法確定就是了。
「可是我覺得……這應該不是愛情。」
「絕對是愛情,」
「是愛情沒錯!」
相親相愛的夫妻檔同聲反駁。
「在賭博慶典的時候,王妃殿下看著路希德陛下的目光,絕對是戀愛中少女的眼神唷。」
戀愛中……?你說我嗎!?」
「您根本是神魂顛倒,甚至還屏住了呼吸。」
「那、那個……純粹是因為路希德看起來莫名耀眼……」
「「那就是戀愛啊:」」
兩人斬釘截鐵地斷言。
「聽好了,王妃殿下,戀愛有許多形態。並非只有小鹿亂撞才是男女之間的戀愛。」
「可是,我跟路希德是有名無實的夫妻……我們約好只到征服帕爾梅尼亞為止……」
「請問這是什麼時候做的約定!」
「三、三年前吧……?」
「都經過三年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變化!」
「啊啊啊,受不了」
薩拉密司懊惱地搔了搔頭髮。凱緹庫克則露出格外溫和的神情說:
「欸,潔兒殿下,您不必覺得自己是冒牌貨而感到自卑。沒有人規定一生只能談一次戀
愛,有無論相距多近也不會愛上的人,也有無論相隔多遠都忘不了的人……」
聽到這句話,薩拉密司大概是想起了什麼吧,只見她一臉落寞。
「路希德陛下也一樣,他看起來像在為梅莉露蘿絲公主守節,但是在內戰期間,他在草原上說不定有過一段情哦。即便是現在,他好像也會適時地放鬆一下。」
「咦!?在草原上有過一段情??這是什麼意思啊,凱緹。」
「陛下曾在母親的親戚輝龍族中度過童年對吧?現在被稱為草原大老的強古•嘉顧依然是陛下的監護人。假如我是大老,做為在內戰中提供協助的交換條件,我會希望陛下至少娶自己的一個女兒。」
薩拉密司雙掌一拍這麼說道: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梅莉露蘿絲終究只是初戀,就算過去一直堅持這點,還是會牽涉到政治問題對吧。原來是這樣啊。」
「我聽說在草原習俗中,款待貴客時,很多地方甚至會讓女兒侍寢。為了顧及梅莉露蘿絲公主的面子,現在不過是沒有公開談論而已,但依我的預測,一旦繼承人出生,草原那邊肯定會提議讓陛下娶一個女兒當二夫人作為忠誠的證據。這跟以前南部貴族把禮思齊伯爵千金塞過來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發現不小心離題的凱緹庫克稍微清了清嗓子。
「哎,我想說的就是呢,人生之中只要有契機,有可能會談好幾次戀愛。至於政治聯姻又是另一種問題。」
「所以就算王妃殿下是因政治判斷才會跟路希德陛下在一起,跟談不談戀愛也完全是兩回事。」
「是……是這樣嗎……」
潔兒輕輕眨了眨眼。
的確,以前媽媽卡露蓮席思經常唱的歌,裡頭似乎就有這樣的歌詞。那便是母親親手寫下詩句,再由知名音樂家譜曲的。我曾兩度墜入愛河。
我曾兩度墜入愛河。
第一次是稚嫩的初戀。
十年後,我得知他已為人父。
他成了我的美麗回憶。
我曾兩度墜入愛河。
第二次是熱烈的戀情。
他成了我最後的戀人。
無論旁人怎麼說,都是我最後的戀情。
(接下來是怎麼唱的呢……)
那是母親時常哼唱的情歌,轉眼問就在安迪魯的鶯燕之間大為流行,甚至編成了戲劇。假如那是母親自身的經驗談•就表示她談過兩次戀愛。
母親絕非多情的女人。無論受到什麼顯貴追求,無論裝得多麼深情,唯有最後的心門鑰匙她不會交給任何人,那位花冠卡露蓮席思……
(那指的是我們之間哪個人的父親呢?)
雖然生了三個女兒,但是母親說她只愛過兩個人。既然是花街女子,懷上非心儀對象的孩子也不奇怪,而且潔兒她們是在母親滿滿的愛意與照顧下成長的,事到如今她覺得父親是誰都沒有差別。但她還是忍不住會想,自己的親生母親一口咬定是最後戀情的對象,究竟是什麼樣的男人呢?
『他成了我的美麗回憶。』
(路希德也會這樣嗎?他願意將梅莉露蘿絲當成一段美麗回憶嗎?)
更重要的是,自己如果將其他男人當成練習對象(?),並學習詩詞的話,路希德真的會推倒她嗎?這是潔兒最大的疑問。
說到底,練習詩詞創作跟路希德獸性大發有什麼關係?而且要是跟路希德在有床的房間獨處,別說是創作詩詞了,她必定會煩悶不安、非常難受吧。
我不懂——潔兒困惑地說著。
「可是這種時候也只能這麼做了呀,王妃殿下。您要確認陛下的心意,讓兩位在身心方面都成為真正的夫妻!」
「好、好的。」
在她的影響之下,潔兒如此回答。這種時候也只能這麼做了。自己欠缺浪漫的個性,就連路希德都曾經這麼說過。身為一國王妃,她非得修正這個缺陷不可。
(就連「疼愛我」這個要求,也沒能確實傳達給路希德呢。我明明是鼓起勇氣才說出這句話的。面對他,或許必須用其他言語進攻才行。要以更加明確、更加浪漫的話語撩撥他。為此,我需要凱緹庫克的教導。)
好,就試試吧。潔兒下定決心。
「我會做的。」
她握緊拳頭,在公爵夫妻倆面前發出宣言。
「我要對路希德使出『言語挑逗』!」
「「使出言語挑逗!!」」
還要加上一定要在有床的地方進行」的嚴格指定條件——這一點就毋須多言了。
傳聞中的珍獸王戴米思,哈克朗—— 凡希坦斯國王派來的使者,竟然是國王的左右手、遠近馳名的宰相馬凱翁•馬克巴金侯爵。
「請叫我馬克。」
不愧是珍獸王的使者,坦然說出這句話的臉上,散發著不知是自信還是自戀的獨特氣息。
年紀尚輕、剛過三十歲的馬凱翁在路希德面前跪下,行了個大禮。
真是個手腳修長的男人啊,路希德心想。他挾在脅下的那頂纏繞著黑緞的帽子、材質相同的白上衣與黑色長襪等等,肯定沒有任何一個艾茲森貴族見識過。不愧是來自全世界流行最尖端的國家,身著的罩袍與長襪都有著高雅的設計。並未濫用寶石,而是運用貝殼製作的鈕扣充滿了品味,就算沒有過度的裝飾,卻十分引人注目。他本人有著具備男子氣概又帶點性感的容貌,除了一頭稍長的茶色捲髮,他還擁有宛如將入秋時的楠葉般的綠色瞳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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