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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至少在今夜過得像夫妻之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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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手腳修長的男人啊,路希德心想。他挾在脅下的那頂纏繞著黑緞的帽子、材質相同的白上衣與黑色長襪等等,肯定沒有任何一個艾茲森貴族見識過。不愧是來自全世界流行最尖端的國家,身著的罩袍與長襪都有著高雅的設計。並未濫用寶石,而是運用貝殼製作的鈕扣充滿了品味,就算沒有過度的裝飾,卻十分引人注目。他本人有著具備男子氣概又帶點性感的容貌,除了一頭稍長的茶色捲髮,他還擁有宛如將入秋時的楠葉般的綠色瞳眸。

他一摘下帽子,不只侍女,連家臣們都發出了嘆息。的確,他是個兼具高雅與性感氣息的男人。

雖然位居宰相,但他同時也是代哈克朗王統率軍隊的元帥,因此也被稱為軍人宰相。

(這個俊俏男子在戰場上究竟會如何用兵呢?)

「對於貴國表明願意參加本次在我國舉辦的。『守護世界和平與安寧之會議』,本人在此致上誠摯的謝意。」

儘管馬凱翁態度恭敬,路希德仍一臉不悅。派來這種大人物的哈克朗王,表面上是因為

十分清楚自己妨礙到艾茲森晉升為王國,故藉此表達尊重之意。然而一想到要是他沒做多餘的事,艾茲森或許早已達成升格的夙願,路希德自然就沉下臉。

「會議預定在半年後的春天,占星術所說的天秤王座第一戒星進入火室的萌月一日舉行。

奧茲馬尼亞方面預定由錫塔哈特王親自出席,因此希望艾茲森國王家的各位也能前來享受琉璃玻璃都市的春天。」

「奧茲馬尼亞王要參加會議?」

路希德還是第一次聽到。他不禁看向坐在右手邊的潔兒的臉。

「是的。那位國王原本就是一定會在這類熱鬧場合出席的人,因此我們早有預期。而且我國也希望趁著這個機會,奧茲馬尼亞王能勸進吾王結婚。」

「結婚……是指奧茲馬尼亞王的再婚選妃嗎?」

潔兒含蓄地向馬凱翁拋出問題。奧茲馬尼亞與凡希坦斯毗鄰,是長期以來爭鬥不休的仇

敵。要是他們打算利用結婚的名目締結同盟,艾茲森可不能坐視不理。

「如兩位所知。我國哈克朗王長期鰥居,所以我們覺得既然如此,兩位鰥居的國王可以互相推薦適合的女性。」

潔兒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從沒聽說過錫塔哈特王跟哈克朗王感情好到會一起挑選妻子。

「我記得哈克朗王的王妃是……」

「他應該是很久以前娶了赫澤恩侯爵家的千金,我記得——原本是他哥哥的妻子。」

她在扇子內側壓低音量,路希德點了點頭。

哈克朗王的前任王妃名叫雅列•赫澤恩,出身於位在凡希坦斯與辛瑞吉亞邊界的小侯爵

家。赫澤恩侯爵領地有生產優質銀礦的銀山,那些銀礦支撐著凡希坦斯的貨幣經濟與工坊,因此戴米思王家有跟赫澤恩家長女結婚的慣例。若不這麼做,赫澤恩就會變成他國領土。

雅列王妃原本是哈克朗王異母哥哥法瑞安的妻子,後來法瑞安罹患致命重病,當時掌權的凡希坦斯長老會將王位從法瑞安手中奪走,把哈克朗拱上王位。塞給哈克朗的王妃便是他哥哥的妻子,他就這麼跟大自己將近一輪的嫂嫂結婚了。

在他哥哥法瑞安去世的同時,雅列帶著兩個女兒一同前往娘家赫澤恩,但她最後並未踏上故土。無論前來迎接的侯爵家的人如何搜索,都找不到王妃的蹤影。

當時民間廣為謠傳她們是被不願失去赫澤恩領土的哈克朗處理掉了,真相至今依然埋藏在黑暗之中。

據說在那之後,國王就變得極端厭惡人類,幾乎不再靠近女人。

「哈克朗王周圍時常有人失蹤的事蔚為話題,例如在國王出生的時候,雙胞胎妹妹就被人抱走了。不過也有她是死產的說法,現在沒有任何人知道真相。」

潔兒不知為何突然對凡希坦斯王變得很了解,滔滔不絕地向路希德敘述他的經歷。

路希德看著神色有些憂慮的妻子。得知法王巡幸地點選定在凡希坦斯後,她便立刻展開調查,加深對哈克朗王的了解。她的動作真快。

(雙胞胎嗎……)

路希德不自覺地望著長期幽禁在地牢,才剛赦免不久的自己的雙胞胎弟弟。

在那之後,黎戴斯開始接手類似路希德秘書的工作。總不能賦予他不上不下的權限,要是留給他空間時間,又會給了他與懷抱二心的貴族接觸的機會。

對艾茲森來說,眼前的敵人是毗鄰的辛瑞吉亞跟奧茲馬尼亞。他們和伊瑟洛與賽卜洛亞簽有互不侵犯條約,目前看起來沒有問題。辛瑞吉亞跟艾茲森立場相同,皆為帕爾梅尼亞的屬國,原本路希德將他們當成這次最大的強敵而保持警戒,但現在辛瑞吉亞的大臣圍繞著年幼的國王展開日夜不休的權力鬥爭,根本沒有閒工夫打仗。

既然如此,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奧茲馬尼亞送來的間諜了。

絕不能讓他們接近黎戴斯。為了防範這點,讓黎戴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跟在自己身邊比較保險。

黎戴斯似乎也是有這樣的打算,他現在就像那些隨從一樣一早就到執務室工作,替路希德處理大小事。混在侍從之間幫他更衣或是想伺候他洗澡的時候很讓人受不了,不過目前黎戴斯

還不會像馬修斯一樣闖進廁所。

(沒錯,黎戴斯跟馬修斯不一樣。他不是馬修斯……那傢伙已經不在了。)

在胸口右側,感覺得到滴滴答答的微小振動。那是馬修斯留下的懷表,是路希德右邊的心臟。

關於馬修斯的去向,目前他在表面上沒有動作,全盤交由潔兒處理。這是為了不讓他人得知馬修斯過去所屬的組織有多危險,以及他曾犯下什麼罪孽。現在只能相信潔兒的情報收集能力,相信那個名為吉奇•巴隆的地下人士以及派搏特團了。

「還看不出凡希坦斯的目的是什麼呢。他特地派遣自己的左右手過來,看起來也象是顧及艾茲森的體面。」

「畢竟凡希坦斯很有錢嘛,所以才有這樣的閒錢啊。再加上那個馬凱翁宰相是名優秀的將軍,用兵方面無懈可擊,也很受士兵愛戴。聽說他本來是陪哈克朗王玩耍的平民。」

反過來說,這表示即便提拔平民為宰相,老一代的家臣也沒有發出不滿的聲浪,他的治理並未因此而動搖。

戴米思•哈克朗這個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聽說侯爵的君主是位優秀的執政者。如果可以,我也想親自造訪琉璃玻璃都市。」

「萬分期盼國王夫婦能一同蒞臨。我國最為美麗的季節,就是在冬春之交。冬季盛產透明的玻璃工藝品,到了春天則會製作大量乳白玻璃製品。夏天生產的是彩色玻璃,而為了因應冬天的祭典,秋天時透明玻璃又會增加。在春天,無論是哪個顏色的玻璃都買得到。」

「哦。」

「不過邀請法王猊下蒞臨的時節,正逢琉璃殿的大祭。這是向凡希坦斯全國的礦物之神奉獻供品的祭典。這時候比起玻璃,金銀工藝品更像主角。」

「無論何者聽起來都美不勝收,真羨慕能在那種祭典舉辦時造訪貴國的大使。」

「要是國王陛下還單身,也有多不勝數的美女想介紹給您。既然已經有如此美麗可人的王妃殿下在,就沒有這個必要了。」

即便明白這是奉承,路希德還是露出不豫之色。

那純粹是客套話。明知如此,他聽到潔兒被稱讚就會覺得不舒坦。

老實說,路希德很想快點結束與這個男人的會面,馬上窩回攤著地圖的作戰室。此時的他只想專心攻略星格里歐騎士團,接著堂堂正正地大聲說出自己是帕爾梅尼亞的國王候選人。因此現在不是只顧著煩惱馬修斯去向的時候,潔兒肯全權負責對付凡希坦斯也給了他方便。

「大使人選之後會再決定。」

留下一句「請盡情享受王都風光吧」便想立刻離開的路希德,卻被出乎意料的一道嗓音給留住了。

「聽說凡希坦斯的後宮,有多達數百位為哈克朗王找來的寵妾。」

他驚訝地將抬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不愧是東方色彩濃厚的凡希坦斯,國王身邊真是花團錦簇。」

潔兒將話題轉到哈克朗王的後宮,究竟是想問出些什麼?馬凱翁也一臉意外地回答,

「沒有沒有,剛才我說想推薦尊夫試試野花香氣只是個玩笑。」

「哎呀,我不會在意那種事的。我反而會想,要是哈克朗王親自搜羅來的美女至少能賜給拙夫一人就好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

潔兒無視瞪大眼睛的路希德,繼續熱情地跟馬凱翁攀談。

「這麼說來,王妃殿下您以前好像曾公開招募國王陛下的妾室。哎呀,您這麼做可真是大膽。」

「是呀,不過還是遲遲沒有找到合他心意的人,對吧陛下?」

(對你個頭啦!)

即便以眼神奮力表達抗議,潔兒仍視而不見。

「說起來,雖然哈克朗王長期鰥居,但聽說他最近一直將特定的人留在身邊,而且  據

說是個絕世美女。」

路希德知道,她此時的目光必定如同準備獵取獵物的肉食野獸般澄澈銳利。

「您知道得真清楚。這個傳聞流傳得這麼廣嗎?」

「侍女們似乎很在意那位年輕又俊美的國王,而且她們的閒話是不分國界的。」

馬凱翁並未顯得不快,反而揚起嘴角,露出促狹的笑。

「要是能造訪貴國,到時候請務必讓我跟那位美女見面。那位女性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居然能融化國王原本凍結的心呢。這可以成為很棒的旅行見聞。」

「那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兩人無視此處的真正主人,和睦地持續談笑了好一段時間。然而無論現場的氣氛多麼和

諧,路希德的心中可一點也不和諧。

(…為、為什麼潔兒想見哈克朗王的寵妾?)

正常來說,身為一國公主而且是國王正妻的貴族女子,沒理由如此想見底細不清、來路不明的女子。既然如此,路希德腦中出現的就只有不祥的想像。至今為止受到潔兒所做的無數騷擾——更正,女性的介紹、斡旋與奇妙的壓力掠過腦海。

(潔兒這次該不會是企圖把那個女人帶回艾茲森吧」)

既然國內沒有合適的女性,那就只能從外國找了。若是能融化哈克朗王的冰凍之心的美

女,丈夫或許也會心動……這很像潔兒的想法。路希德感受到陣陣襲來的惡寒。

(絕對要阻止她!)

潔兒從凡希坦斯帶回美女軍團的景象實在太容易想像,路希德都要暈了。

然而,她似乎沒注意到路希德的擔憂。

「馬克巴金侯爵真是出色的貴公子。」

潔兒依舊一個勁兒地說著。

「擁有像您這麼棒的眼神,以及適合自己的衣服的人,我在聖•安琪莉一次也沒見過。」

她頻頻大力讚美馬凱翁。無論有多希望哈克朗王將寵妾讓給她,這仍是個十分詭異的景

象。

「能獲得可說是艾茲森至寶的王妃殿下讚賞,我穿上唯一一件最好的衣服過來也有價值

了。」

「不,您看起來並不像硬搞排場。而且不只是侯爵,其他隨從也穿得很講究。僕人的穿著會現不出主人的品味,這就是侯爵品味高雅的證據。」

路希德發現今天的潔兒看起來不太對勁。從她身上威覺不到平時的從容,她幾乎是拚了命地凝視著馬凱翁,不停說出所有想得到的恭維話(或許不是恭維而是事實就是了)。

至今為止,無論外國有什麼樣的使者到來,她都不曾像現在這樣緊纏著對方不放。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對馬凱翁如此執著!?)

「侯爵聽起來太生疏了,請跟哈克朗陛下一樣叫我馬克吧。」

「那麼,馬克,請你一定要帶我去後宮看看。」

「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先由王妃帶我導覽這個美麗的珍珠都市一趟。琉璃玻璃都市雖然有各種珠寶飾品,但我聽說珍珠還是這裡出產的最優質。」

「我很樂意為你導覽。」

潔兒簡直樂開懷了,連路希德在一旁瞪著她也沒發現。

(可惡、可惡,潔兒這傢伙)

路希德數度在腿上握緊拳頭,此時隨侍在後的黎戴斯突然悄聲對他耳語。

「您臉紅了,王兄。」

「唔。」

羞恥感與更加劇烈的憤怒,讓路希德的表情瞬間僵硬。

他知道自己的臉很紅。

最近一直都是這樣。只要一想到潔兒,想到接下來該如何實踐「疼愛」的基礎與應用方法,腦中仿佛就會冒出蒸氣,讓他沒辦法思考下去。同時也會滿臉發燙、手腳發軟,根本無法辦公。

不太對勁。

總覺得自己無法保持往常的狀態。不僅如此,他還感到暈眩、頭腦發熱,肋骨關節甚至象是感冒一樣隱隱作痛。

(怎麼搞的,難道真的感冒了嗎?既然如此,得快點讓醫生診斷……)

可是對路希德來說,醫生也等於是潔兒。一想到要像平時那樣被迫在她面前半裸,讓她檢查眼睛內側跟舌頭,他就覺得根本無法保持平常心。要是那白皙且過於纖細的手為了測量腋溫而探到腋下,臉湊過來檢查他的口腔深處……而且還確認他的尿液顏色的話,他會羞憤致死啊!

(怎麼辦?我連個退燒藥都拿不到嗎!)

他不經意地抬起頭,視線前方出現了南塞公爵夫婦的身影。

公爵夫人凱緹庫克是奧茲馬尼亞的公主,熟知外交關係,同時也持有馬凱翁的情報,因此才會在這裡,但現在他們夫妻倆都露出了淺淺的笑意。似乎已經察覺到潔兒對馬凱翁有興趣。

「——馬克巴金侯爵,有勞你遠道而來,接下來請悠閒享受一下吧。我就此告辭!」

路希德儘可能裝出平靜的模樣,快步離開現場。

***

「潔兒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他是個優秀的男人,也用不著大拋媚眼吧!」

路希德幾乎是用跑的回到左翼宮後,馬上趕走所有侍從,衝進附有寢室的個人房間。

無論是出席正式場合所穿的外衣、王冠、首飾還是綴有寶石的皮帶,全被他拉扯似地扔掉了。唯有路克納斯依然握在手中,路希德就這樣倒在床上。

「實際上,凡希坦斯的宰相的確是儀表堂堂。」

委婉地對路希德的怒氣火上澆油的,是臉不紅氣不喘地跟著他跑回來的黎戴斯。

「黎戴斯……!」

「他是國王的寵臣,又是個美男子,女性會動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吵死了,」

「不過,突然對馬凱翁大人表現出興趣的王妃殿下本意為何,還不清楚就是了。」

他這麼說著,便撿起路希德散落一地的外衣跟皮帶掛到屏風上。一旁的牆壁上掛著以塗了油的雕刻裱框的油畫,那是前陣子帕爾梅尼亞的大使當成禮物帶來的梅莉露蘿絲的肖像。

他仰頭細看畫中的梅莉露蘿絲,開口說道:

「哎,我可以想像。」

「你想到什麼?倒是說說看。」

王兄,她是在為跟您分開後做打算。」

黎戴斯吐出他想都沒有想到的一句話。

「啊!?跟我分開?為什麼」

「對,跟您分開——請想想,您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做什麼……就是要攻略星格里歐騎士團。」

王妃殿下呢?」

「按照預定……她要做為我的代理人參加凡希坦斯的會議……但這又怎麼了?」

「那麼,假設您成功攻陷了星格里歐騎士團,您覺得接下來會怎麼發展?」

黎戴斯仿佛侍從般,一邊非常仔細地用刷子刷著外衣,一邊詢問。

「怎麼發展?」

「您當然會凱旋迴歸帕爾梅尼亞。到時候,嫂嫂……這個情況下指的是潔菈蘿娣•格朗

恩,這位嫂嫂要怎麼辦?.真正的梅莉露蘿絲還在翹首盼望您的到來呢。」

路希德「啊」一聲,說不出話。

至今為止,他滿腦子都是如何攻略星格里歐騎士團,不曾好好想過之後的事。但是黎戴斯說得對,他不可能帶潔兒到艾斯帕爾達王宮。

「說是要打倒帕爾梅尼亞,也不知道嫂嫂的目的是要推翻索爾塔克的統治,還是要消滅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不過既然她會協助您,就表示由您奪得大權就行了吧。

您可曾想過在那之後,她會去哪

里?」

「…………她說過她有姊姊跟妹妹。她的夢想是再次跟一位形同家人的女性以及姊妹一起住,而她姊姊被賣掉了,所以想尋找姊姊的去向。」

「妹妹呢?」

「……我不知道。」

這句話對路希德來說,只有屈辱可言。

仔細想想,自己對潔兒的過去跟家人一直是一無所知。他們明明待在一起兩年了。

「那麼,她可能已經知道姊姊或妹妹的去向了。看她那麼熱情表示想去後宮看看,或許姊妹的其中之一就在哈克朗王的後宮裡。」

「怎麼會!」

「嫂嫂有優秀的密探對吧?就是那個叫什麼派搏特的夜賊集團。以前那是個在帕爾梅尼亞國境作亂的流氓集團,不過現在的首領似乎相當能幹。嫂嫂會不會是從他口中得到了什麼情報呢……?」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潔兒對那個男人……」

即使在身為男人的路希德眼中看來,馬凱翁•馬克巴金依然是頗具魅力的男人。他不會逢迎諂媚,也沒有咄咄逼人的自信。路希德明白那種男人就是女性欣賞的類型。

潔兒幾乎等同於冷感的代名詞,即便如此,她畢竟還是個女人。雖然會說出「疼愛」、

「調教」這種話,是個無藥可救的女人,也總會喜歡上哪個人吧。

(喜歡上哪個人……)

『——快來接我啊,格列凡。我把一切都交給你了。』

只要閉上眼睛,時至今日他仍能看見當時在毒藥發作之下哭泣的她。

在那之前他從未見過那樣的表情。

後來也沒有再看到過。

所以他想,那才是潔兒真正的模樣。隱藏在寒冰面具之下,宛如情感脆弱的幼兒般的少

女。自從看到那個神情,路希德心中就有什麼感情改變了。

他一直害怕潔兒總有一天會走向自己觸碰不到的地方。可是他既沒有阻止的權利,也沒有那個義務。正如黎戴斯所說的,等他順利與梅莉露蘿絲重逢,潔兒就完成任務了。

(完成任務。)

不知道為什麼,路希德對使用這個字眼的自己感到火大。

(沒有這回事:)

「我、我就算拿下星格里歐騎士團,也沒辦法輕易前往洛蘭特,必須先好好整理帕爾梅尼亞國內的情勢,為此我需要潔兒的力量。而且會議只有一個月,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是嗎?」

「黎戴斯……」

「如果是我,比起沒有發生關係、徒具形式的丈夫,我會選擇家人。」

「!?」

在他爽快說出的這句話中,路希德發現了無法忽視的事實。他不禁臉紅到耳朵好像要噴出蒸氣似的。

「你、你……那種事……為什麼……」

「這種事看就知道了。」

黎戴斯以「真拿您沒辦法」的同情目光看著哥哥。

「我不知道兩位是基於什麼原因保持著清白關係,但這表示她就算待在這裡也毫無意義。請您儘快跟她同床共枕吧。」

「黎戴斯」

「有什麼好害羞的,您又不是只有面對喜歡的女人才硬得起來。」

「你這傢伙!」

黎戴斯這句話太過粗俗,路希德露出毫無說服力的表情用力抓住黎戴斯的雙手。

「就算真的是這樣,您身為一個男人總是有辦法的吧。為什麼您一直這樣珍而重之,直到現在什麼都沒做呢?」

「那是因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而且我們是假面夫妻,沒必要做這種事。」

「哦,的確——那麼,我可以接收嗎?」

貼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其呼吸的黎戴斯,臉上出現了猖狂的笑容。

「什麼?」

「既然您只要真正的梅莉露蘿絲,那我要接收那個人。」

被他用挑釁的目光看回來,路希德腦中變得一片血紅。

「你、你要打破誓言嗎!」

「怎麼可能,我才不會結婚,只是請求她成為我的戀人。可以嗎?」

「戀、戀人……」

聽到他連連說出意料之外的話語,路希德的腦中一團混亂。

「果然還是那樣嘛!?」

「那樣是哪樣?」

「你果然是對她……」

「您為什麼會因為這種事而驚慌呢?」

黎戴斯在兩隻手臂都被抓住的狀態下,悠然說道,.

「就算我開口要求已經完成任務的她成為我的戀人,照理說跟您也沒有任何關係吧——還是說,其實有關係呢?」

「什麼!?」

「您很不願意讓我碰觸那個人吧。」

與寧靜的神情截然相反的露骨說法,讓路希德心頭一驚。

「您不希望她被人碰觸,對吧?可是,您自己明明也沒有碰觸她。」

「黎戴斯!」

「受不了,您真是個頑固過頭的笨蛋。」

他對君王吐出無禮至極的話語。

「你說什麼!?」

「要懲罰我的話就請便吧。可是假如再不來個人說您一頓,兩位八成會一直拖拖拉拉下

去。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累。」

「你——」

「您也別再堅持這種無聊的面子了。說什麼因為是假面夫妻、因為沒有必要,真是愚

蠢。」

「愚、愚蠢……」

「看吧,您動手了。」

黎戴斯對著動用暴力將他揪起,試圖讓他閉嘴的路希德清楚說道.,

「明明沒有必要,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衝動起來:心中也莫名地浮現出情感,這種完全沒有效率且毫無建設性的人類行動,就是所謂的戀愛。」

「!?」

他宛如全身化成了石頭。尤其是喉嚨乾澀發硬,連呼吸都吐不出來。

(戀愛……我愛潔兒!?)

「您愛著潔兒,愛到甚至忘了與梅莉露蘿絲的約定。所以看到她對其他男性感興趣就心生不快,也會在意她的過去。然而卻無法主動詢問,才會在鬱悶之下發燒。這就像用腦過度導致發燒一樣。」

路希德的手猛然用力握住黎戴斯的手臂,但又隨即失去力道,手腕無力地垂下。

「………」

他很想反駁。被這個弟弟暢所欲言地批評讓他滿肚子火,但很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毫無反駁的餘地。

怎麼搞的?

為什麼我會受到彷佛被人重重打到腦袋的衝擊?竟然會震驚到無法反駁,手足無措。

簡直像個才剛知道世界有多遼闊的孩子一樣。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你明明就不是我。」

「我說啊……」

黎戴斯一副打從心底感到無奈地凝視著路希德。

「不管是誰都有這種經驗,所以我才會知道。這就是如此稀鬆平常、理所當然的事。只不過對您來說,在遇到那個人之前只碰過一次罷了。」

路希德緩緩抬起頭。

「誰都有?你也有嗎?」

「……算是吧,跟常人差不多的程度。」

「你果然對潔兒……」

「不是這樣。我也不討厭那個人就是了,因為她在容貌以外的方面跟我喜歡的人很像。

我以前之所以對您那麼說,是想捉弄您。我想試探看看您是不是真的迷上那個似乎是冒牌貨的公主。」

「什麼試探,你這個人實在……」

您不必對梅莉露蘿絲懷抱罪惡感喔——黎戴斯如此說道。

「這不是背叛。只要您有這個意願,就能同時愛著好幾個人。您只要在珍惜這份初戀的同時,與潔兒互通心意就行了。」

「可是,那是……」

「現在待在您身邊的是誰?」

黎戴斯的眼眸色彩照理說與他相同,但路希德的目光卻一下子被吸了進去。

「愛上現在待在您身邊、傾聽您說話的人有什麼不對?您明明就比任何人都需要愛情。人很脆弱,無論是您還是我,只要是活著的人都一樣。但是,人心只有靠人的體溫才會溫暖起來。 回憶很美,卻無色無味。要是有人願意與您互相觸碰、與您說話、對您露出笑容,您就一定要得到那個人然後變強不可。這是為了非得倚靠您的眾多艾茲森人民——」

「!?」

路希德沒想到黎戴斯會提出「為了艾茲森人民」這種理論,因此瞪大眼睛看著他。

「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覺得……我明白。」

「那麼,您現

在應該先拯救您自己。」

黎戴斯重複了一次「現在」。

路希德正確理解了他話中的涵義。如果這樣就能讓身心變強,就該毫不猶豫地盡力去做。

身為國君的重擔沉重得足以壓垮心靈,就連年輕且洋溢著活力的路希德也一樣。

身為一國之君,現在是決定政局的重要時刻。要是在這趟星格里歐騎士團之行與奧茲馬尼亞對策中稍有不慎,會導致好不容易趁著與南部貴族和解、正逐漸向上攀升的艾茲森一下子跌入窘境。現在必須集中於這件事,讓自己的精神安定下來。

為此,無論什麼都要放手去做。

想要潔兒,就把她得到手。

然後去做該做的事。黎戴斯如此暗示他。

(黎戴斯是對的,錯的是我,沒出息的是我。我害怕說出這個為時已晚的感受後會遭她拒絕,就像恐懼會失去這個國家一樣。)

真愚蠢。竟然把國家跟女人放在同一個天秤上,這不是過往在歷史留下污點者的作為嗎?

「可憐的王兄。不過我有個好主意,這是可以讓你因用腦過度而發的燒降下來的好方法。」

路希德抬起頭,看著信心滿滿的黎戴斯。

「……方法?」

「我會幫您治好的,請交給我吧,所以請您現在一定要專注於其他事情。要同時對付星格里歐騎士團跟奧茲馬尼亞並不容易。」

「說得也是……」

路希德的眼神心不在焉地游移著。從剛才開始,他就無法順利切換思考。剛剮還在想對潔兒而言具體該有什麼作為,因此現在臉還在發燙。

這時候,黎戴斯的臉突然湊過來。

「!?」

他撩起自己的瀏海。還來不及問他要做什麼,黎戴斯的額頭就與他相貼。

「……還是有點發熱。」

那是宛如母親測量孩子發燒的動作。路希德感覺自己似乎受到戲弄,拍開他的手。

「哎,既然您這麼有精神,就能去商議了。」

「什麼?」

「四龍騎士團還在等您吧。我不像您的前任秘書官擁有那麼精美的懷表,但是時間快過了喔。」

他指著上方。

直到他提醒之前,路希德根本沒有注意到時間,因為他總是將時間交給馬修斯管理。無論自己窩在廁所多久、悠悠哉哉地打混,馬修斯都會鞭策他,所以他根本沒在意過在身後督促自己的人。

他終究還是領悟到了。

現茬的自己,身後沒有那個如高牆一般站在那裡的人的溫度。

(我已經不能再裝作不知道了。我——需要潔兒。)

失去馬修斯後,他才知道至今為止自己受到旁人多大的支持。自己對寂寞就是如此敏感,

一旦感受過人的體溫就無法輕易忘懷。

可以的話,他好想再次回到那段時光。那時身邊有潔兒,背後有馬修斯。此外,如果能跟意外再度得到的家族羈絆——跟黎戴斯好好相處下去的話……

如此一來,自己肯定能稍微抹去弒親的污名。或許能夠得封眼見母親躲開自己伸出去的手然後自盡時,就此放棄的事物。

路希德為了甩開雜念,強行切換腦中的想法。

(現在不是用腦過度的時候,重點是星格里歐騎士團。我一定要拿下它。)

為此,如何活用從他得到王位後一直盡心盡力的四龍騎士團就是關鍵。

接下來要參加的會議至關緊要。

他不能再回顧過去。

也不能停下腳步。

他只能前進。

——即便已經發現自己真正的心意也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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